“你说那位老太太拿起剪刀,然后剪断毛线。”
她闭上眼睛,用手在胸前画个十字,不,那不是十字,是别的,像一种更古老的符号。
他说:“你看到他剪短毛线?”
“是啊,所以呢?”虽然我便面上说得轻松,其实我知道事情大条了。
“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Grover喃喃的说,他开始咬自己的手指。“我不希望这是最后的时刻。”
“什么最后的时刻?”
“每次都是六年级,他们从来没超过六年级。”
“Grover,”我叫他,因为他真的吓到我了。“你在说什么?”
“让我跟你一起从车站走回家,答应我。”
这对我来说是个奇怪的请求,不过我还是答应她了。
“这是迷信,还是……?”我问。
他没有回答。
“Grover……那个喀嚓剪断毛线的动作,是指某个人会死吗?”
他悲伤的看着我,那神情就像是他正在拿着一束我最爱的花,放在我的棺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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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Grover弄丢了他的裤子】
告解时间:在我们到了巴士总站之后,我甩掉了Grover。
我知道这样很没礼貌,可是Grover的行为实在太反常了,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个死人一样,还一直喃喃自语说着“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为什么一定是六年级”这些话。
每当Grover觉得沮丧时,他的膀胱就会失常,所以我们在下车之后,Grover说要去上厕所,我一点都不意外。他要我答应一定要等他,然后就抄最近的路从去厕所。我并没有等他,反而拿了行李箱溜出去,叫了一辆计程车往上城住宅区前进。
“东一零四街和第一大道交叉口。”我告诉司机。
在你见到我妈之前,我先讲一些她的事。
她的名字叫Sally· Jackson,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要证明我说的没错其实很简单,因为最好的人总是会有最差的运气。她五岁的时候父母就死于一场空难,然后被不太照顾她的叔叔收养。她想成为小说家,因此整个高中生活都在努力打工存钱,想念一所有开设创意写作课程的大学,但这时她叔叔却得了癌症,她必须休学照顾他。叔叔过世之后,她的身上既没有钱,也没有家人、没有学位。
她人生中唯一拥有过的好运,就是和我爸相遇。
我的脑子里关于我爸的记忆,只有某种温暖的亮光,或许里面有他笑容的痕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妈不喜欢提起他,因为这样会让她感到悲伤,她也没有留下他的照片。
他们没有结婚。妈妈说,我爸是个富有且重要的人,而他们的关系是秘密。有一天,我爸为了一趟重要的旅程搭船越过大西洋,之后就不曾回来过。
他在大海中失踪了,妈妈这样告诉我,他没有死,只是在海中迷了路。
她白天打零工,晚上到夜校上课完成高中学业,并且独立抚养我。她不曾抱怨或发怒,一次都没有,不过,我知道我并不是乖小孩。
后来,她和盖柏·亚力安诺结了婚,那个人在我们刚认识他的前三十秒还很好,之后就露出他那世界级蠢蛋的本色。我小时候还帮他取了个“臭盖柏”的绰号。虽然这么没礼貌很不应该,不过我是说真的,那家伙的臭味活像是包在穿过的体育裤里的发霉大蒜披萨。
我妈夹在我和他之间,过得十分辛苦,不管是臭盖柏对待她的方式,还是他和我的相处方式等等。嗯,就拿我回家之后的事情当例子好了。
我走进我们小小的公寓,希望此时妈妈已经工作完回到家了。但很不幸,一进门就看到臭盖柏正在客厅和他的哥儿们玩扑克牌,电视开得很大声,是ESPN运动频道,洋芋片和啤酒散落在地毯上。
他几乎没有抬头,叼着雪茄说:“喔,你回来了。”
“我妈呢?”
“在工作,”他说:“你身上有钱吗?”
就是这样,没有“欢迎回来”或“看到你真高兴”或“这半年过得如何”之类的问候。
盖柏变胖了,看起来像只穿着二手衣的短牙海象。他头上只有三撮头发,全都梳过来盖住他光秃的头皮,好像这样会比较帅一样。
他在皇后区一家电器行工作,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我一直很纳闷他为什么不会被开除。他把领到的薪水都花在让我作呕的雪茄,当然还有啤酒上,永远都有啤酒。不论如何时,只要我在家,他就要我提供他一些赌金。他把这件事称为“男人的秘密”,也就是说,如果我告诉我妈,他就会把我打得眼冒金星。
“我没钱。”我说。
他挑起邋遢的眉毛。
盖柏像猎犬一样可以嗅出钱的味道,这点倒是很让人惊讶,因为他身上的臭味应该会盖过所有味道才对。
“你从巴士站坐计程车回家,”他说:“应该会拿出一张二十美元钞票付钱,然后找回六到七块钱。如果有人想住在这里,就要秤秤自己有几两重。艾迪,我说的对不对?”
艾迪是这间公寓的管理员,他带着一点不安与同情的表情望着我说:“盖柏,别这样,他才刚回来而已。”
“我说的对不对?”盖柏又重复一次。
艾迪把头埋进一碗脆饼里,另外两个人则同时放屁。
“好吧,”我说。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团纸钞,丢在桌子上说:“希望你输钱。”
“你的成绩单来了,聪明的孩子!”他在我身后大吼:“我要是你,才不会这么傲慢。”
我走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已经不是我的房间了,在我住校这几个月,这里变成盖柏的“研究室”;其实除了古董车杂志之外,他也没研究什么。他喜欢把我的东西乱塞进衣柜里,把他沾满烂泥的短靴摆在我的窗台上,用尽全力让这个地方闻起来就像他那令人作呕的古龙水、雪茄和走味的啤酒一样。
我将行李丢在床上。到家了,甜蜜的家。
盖柏的臭味几乎比道斯老师的恶梦、水果摊老太太剪断毛线的喀嚓声更糟糕。
不过,当我想起那些事,还是会脚软。我记得Grover惊慌的脸,还有他叫我答应一定要让他陪我回家的样子。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好像有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正在看我,而那东西可能正踩着沉重的脚步上楼,手脚渐渐变成长长的恐怖魔爪。
接着,我听到妈妈的声音。“Percy?”
她打开卧室的门,我的恐惧消失了。
只要妈妈走进来,我就觉得好多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流转着光彩,她的笑容给我被窝中的温暖,而她的棕发中参杂着几丝灰发,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变老。当她看着我时,好像永远见到我的好,没有其他坏事。我不曾听到她大声呼喝或是对任何人说一个刻薄的字,即使对我和盖柏都一样。
“喔,Percy,”她紧紧抱住我。“真不敢相信你长这么快,不过是耶诞节到现在而已!”
她身上穿着红白蓝三色的“美国甜蜜蜜”糖果店制服,制服闻起来的味道像是全世界最棒的东西:巧克力、甘草,还有她在中央车站糖果店里卖的糖果。每次我回家,她都会从店里带回一大袋“免费试吃品”给我。
我们一起坐在床边。当我想蓝莓糖果棒进攻时,她用手梳着我的头发,要我把所有没写在信里的事情都告诉她。她没有提到我被开除的事,好像她一点都不在意一样。她只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想知道我是不是一切平安。
我告诉她,再问下去我都快窒息了,可不可以停一下。不过说实在的,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看到她。
从别的房间里传来盖柏的吼叫声:“嘿,Sally,青豆沙拉酱好了没?”
我咬牙切齿。
我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她应该嫁给百万富翁,而不是盖柏这种蠢蛋。
为了让她安心,我努力表现出并没有被Yancy 学校最后那段日子击倒的样子。我跟她说,我没有因为被开除而太过消沉,这一次我几乎快撑过一整年,还交了几个新朋友,拉丁文也学得很好。而且老实说,骂老师那件事并没有像校长说的那么糟糕。我很喜欢Yancy 学校,真的,这一年来我的表现得这么好,让我几乎相信自己能做到。我突然说不出话了,因为想起Grover和Brunner老师,甚至连南西·波波菲也没那么讨人厌。
接着,我想起博物馆校外教学那天……
“怎么了?”妈妈问我。她的眼神拉扯着我的内心,要把我的秘密拉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吓到你了?”
“妈,没有。”
我讨厌说谎的感觉,我想告诉她关于道斯老师,还有三个织毛线老太太的事,可是这些听起来一定很可笑。
她抿一抿嘴。她知道把我话吞回去了,可是并没有强迫我说。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她说:“我们去海边度假吧。”
我睁大眼睛说:“去蒙淘克吗?”
“到那间小木屋住三天。”
“什么时候?”
她微笑着说:“等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真是不敢相信。妈妈和我前两年夏天都没有去蒙淘克,因为盖柏说钱不够。
盖柏出现在走廊大吼:“Sally,青豆沙拉酱,你听到没有?”
我真想揍他一顿,可是看到妈妈的眼神,我知道她要那这件事和我交换条件,她希望我对盖柏好一点点,知道她收拾好前往蒙淘克为止。那时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要去做了,亲爱的。”她告诉盖柏:“我们正在讨论旅行的事。”
盖柏的眼睛眯起来。“旅行?你的意思是,你是认真的?”
“他一定会的,”妈妈平静的说:“你的继父只是担心钱的事,只是这样而已,还有,”她继续说:“盖柏不必勉强接受阳春的青豆沙拉酱,我会帮他准备超豪华的综合沙拉酱,够他整个周末吃,里面会加墨西哥酪梨酱、酸奶油,全都准备好。”
盖柏的态度软化了些。“那你们这趟旅行的钱……从你买衣服的预算里扣,对吧?”
“好的,亲爱的。”妈妈说。
“而且你不能把我的车开到别的地方去,就是开过去再开回来而已。”
“我们会很小心。”
盖柏抓了他的双下巴。“如果你可以赶快做出综合沙拉酱……还有,如果你这小子因为打扰我玩牌而跟我道歉的话。”
如果我能踢中你的要害,让你哀嚎一个星期的话。我想。
可是妈妈用眼神警告我,叫我不要激怒他。
为什么她要忍耐这家伙?我想大喊,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
“我很抱歉,”我低声说:“真的很抱歉打扰你那非常重要的牌局,请立刻回去继续。”
盖柏的眼睛眯起来,他那贫乏的脑袋可能想侦测出我言词中对他的挖苦。
“好吧,算了。”他决定了。
他回去玩他的扑克牌。
“Percy,谢谢你,”妈妈说:“这次我们去蒙淘克,可以多聊一些……一些你忘了跟我说的事,好吗?”
这一刹那,我似乎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好像她感觉到空气中有怪异的寒意。在巴士上我也看过Grover眼中有同样的忧虑。
但她很快就恢复笑容,我想是我看错了。她拨乱我的头发,去帮盖柏做综合沙拉酱。
一小时后,我们准备出门。
盖柏暂停他的扑克牌局,看着我把妈妈的袋子提到车上。他继续咀嚼食物,抱怨整个周末吃不到妈妈做的菜,更重要的是他那台一九七八年份的卡麥隆爱车。
“别刮到我的车,聪明的孩子。”当我放进最后一件行李时,他这样警告我。“一点点刮痕都不行。”
说的好像是我要开车一样。我已经十二岁了,可是这对盖柏来说并不重要,假如一只海鸥刚好在他车子的烤漆上大便,他就会逮到机会臭骂我一顿。
看着他拖着脚步转身回公寓,我快气疯了,我做了件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当盖柏走道门口时,我比了个手势,就是Grover在巴士上比的那个驱邪手势。一只爪形的手从我心脏升起,然后往盖柏冲过去。纱门啪的一声用力关上,同时也重重的打中他的屁股,他像是被轰出去的炮弹一样飞到楼梯上。或许是风,还是门轴的铰链出了什么问题,我并没有留下来将原因弄清楚。
我走进卡麥隆,跟妈妈说可以开车了。
我们租的那间小木屋在南方海岸,就在长岛的尖端出口位置。那是个小小的浅色方盒子空间,窗帘已经褪色,一半的屋子陷进沙丘中,屋子里的床单上永远有沙子和蜘蛛,大部分的时间海水都太冷,没办法游泳。
但我爱这个地方。
从我婴儿时期开始,我们就会去那里。我妈去那里的时间是更久以前,她没真的提过,但我知道为什么这篇海滩对她而言如此特别,因为这里就是她和爸爸邂逅的地方。
当我们愈接近蒙淘克,她似乎变得愈年轻。经年的烦恼和工作压力从她脸上消失,她的眼睛变成海水的颜色。
我们在黄昏时抵达,一进去就先打开木屋所有的窗户。在例行的清扫工作之后,我们到海边散步,把蓝色的玉米篇丢给海鸥吃,并喀滋喀滋嚼着蓝色软糖和蓝色盐水太妃糖,还有很多我妈从工作的地方带来的免费试吃品。
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这些蓝色的食物。
是这样的,盖柏曾经跟我妈说不会有那种东西,他们为此争吵,当时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从那次开始,我妈用她的方式找出蓝色的食物。她烘焙蓝色的生日蛋糕,制作蓝莓冰砂,买到蓝色的墨西哥玉米薄饼,还从店里带蓝色糖果回家。她保留婚前的性“杰克森”,而没有冠上夫姓“亚力安诺”,从这些事都能证明她并不是盲目的顺从盖柏,她有叛逆的倾向,和我一样。
夜晚来临,我们生起火,烤着热狗和棉花糖。妈妈说起她小时候的故事,是在她爸妈找到空难之前的事。她说有一天当她存够钱可以离开糖果店时,她要写作。
最后,我绷紧神经,问起了每当我们到蒙淘克时总是存在我脑海中的事——爸爸。妈妈泪眼迷蒙,我知道她会和以前说的一样,可是我永远听不腻。
“Percy,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说:“他又高又帅,又很有气势,可是有很温柔。你的一头黑发和绿眼睛跟他一样。”
妈妈从糖果袋里找出一粒蓝色软糖说:“Percy,我希望他能见见你,他一定会以你为荣。”
我不了解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哪有什么伟大的事值得骄傲?一个有阅读障碍 (dyslexia)、过动的男孩,成绩单上只有D+。六年内被学校开除了六次。
“我几岁?”我问:“我是说……他离开的时候。”
她看着火光,“Percy,他只是和我在一起一个夏天,就在这里,在这个海岸,这件小木屋。”
“可是……他在我是婴儿的时候来看过我。”
“并不是这样。亲爱的,他只知道我想要一个宝宝,可是他从来没见过你,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必须离开了。”
我试着将这个说法和我记忆中的爸爸拼揍在一起,我记得的……那温暖的亮光和笑容。
我一直以为他看过还是婴儿的我,虽然妈妈不曾说过,但我仍感觉着一定是真的,可是现在妈妈却说他从来没见过我……
我对爸爸感到生气,或许这样很蠢,可是我怨恨他继续航海,恨他没胆和妈妈结婚。他离开我们,还我们现在被臭盖柏困住了。
“你会再把我送走吗?”我问她:“送去另一间寄宿学校?”
她从火上拉起棉花糖。
“亲爱的,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沉重,“我想……我想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你不想我在你身边?”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妈妈的眼睛涌出泪水,她抓起我的手紧紧握着。“喔,Percy,不是这样,我……我必须这么做,亲爱的,这是为了你好,我必须把你送走。”
他的话让我想起Brunner老师说的,离开Yancy 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方式。
“因为我不是普通人。”我说。
“听起来你好像觉得这样很糟,但你不明白你有多重要。我以为Yancy 学校已经够远了,我以为你终于安全了。”
“安全?怎么说?”
当他看着我的眼睛,回忆像洪水般涌现,那些曾发生在我身上不可思议、让人惊慌失措、努力想忘掉的事,又通通回来了。
三年级时,一个穿着黑色军用雨衣的男人在学校操场跟踪我。有位老师威胁着说要叫警察来,他才咆哮着离开。可是当我告诉别人他的宽边帽下只有一只眼睛,而且还是在脸的正中央时,没人相信我。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真的非常久远的记忆。我念幼稚园时,一位粗心的老师把我放在吊床中休息,结果有一只蛇溜了进来。妈妈来接我时吓得尖叫,他看到我正和一条看起来软软的、有鳞片的绳子在玩耍,而且一副要用我的小肥手将这东西勒死的样子。
在每一间学校都发生几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都是一些危险的事,而我被迫转学。
我知道应该跟妈妈说水果摊老太太的事,都是一些危险的事,还有我在博物馆用剑八数学老师切碎,让她化为尘土的幻觉,可是我说不出口。很奇怪的是,我觉得这些消息会让这趟蒙淘克之旅终止,而我不要这样。
“我用尽全力想把你安排在靠近我的地方,”妈妈说:“但他们跟我说不能这样,我只能有一个选择。Percy,你爸爸想要送你去一个地方,而我……我就是没有办法这么做。”
“爸爸要我去念特殊学校?”
“不是学校,”她轻声的说:“是夏令营。”
我感到一阵晕眩。为什么我的爸爸,这个甚至没时间留下来看着我出生的人,却要妈妈送我去参加夏令营?如果这件事这么重要,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提过?
“Percy,对不起,”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真的说不出口,我没办法将你送去那里,因为那里表示我必须和你说再见,虽然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可是假如那只是一次夏令营……”
她转头看着火焰。从她的表情,我知道此时只要再多问一个问题,她就会掉下眼泪。
那晚我做了个很逼真的梦。
海边下了场暴风雨,有两只美丽的动物,一匹白马和一只金色老鹰,正在海浪的边缘厮杀。金鹰俯冲而下,用巨大的爪子猛抓白马的鼻子,白马跳起来踢金鹰的翅膀。当他们争斗时,大地隆隆作响,一阵骇人的笑声从地底传来,刺激这两只动物更奋力作战。
我跑向他们,必须阻止他们杀死对方,可是我却只能用慢动作跑。太迟了,金鹰正往下俯冲,鹰嘴对准白马长大的眼睛。我大叫:“不要啊!”
我突然惊醒,跳了起来。
外面真的刮起狂风暴雨,这种风雨能折断大树、吹垮房屋。海边并没有白马或金鹰,只有向日光一般的闪电,还有五、六公尺高的大浪像大炮一样重击着沙丘。
下一声雷击惊醒了妈妈,她坐起来,睁大眼睛说:“是飓风。”
这实在很疯狂,因为长岛的初夏不曾刮过飓风,不过大海似乎不记得这回事。在狂风怒号中,我听到远方隐约的低吼,愤怒而痛苦的声音使我毛发直竖。
这时,出现了一个比较近的声音,像在捶打着沙滩。是一个很着急的声音……有人在喊叫,而且用力敲着小木屋的门。
妈妈从床上弹起,传者睡袍去开门。
Grover站在门廊,背对着倾泻而下的大雨,可是他……他不完全是Grover。
“找了一整晚,”他喘着气说:“你在想什么啊?”
妈妈充满惊恐地看着我,不是害怕Grover,也不是奇怪他怎么会来。
“Percy,”她含着,声音大到雨中都听得到:“你在学校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愣住了,看着Grover,我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
“O Zeu kai alloi theoi!”他大喊:“那就在我后面!你告诉她了吗?”
我惊骇莫名,吓到忘记他刚刚是用古希腊语在咒骂,也忘记了我跟他很熟这件事。我太震惊了,根本没有心思去猜格罗佛怎么能在半夜一个人来到这里,而且Grover没穿长裤,我看到他的腿……竟然……
妈妈严厉的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Percy,快说!”
我结结巴巴的说出水果摊老太太和道斯老师的事,妈妈盯着我,在闪电的映照下,她的脸色非常惨白。
她抓起包包,把雨衣丢给我,说:到车子里去,你们两个,快去!“
Grover跑向卡麥隆,正确的说,他不是在跑步,而是摆动满布粗毛的臀部奔驰而去。突然间,我了解他脚上为什么有那么不合理的粗壮肌肉,也明白为什么可以跑得这么快,但走路却又一跛一跛的原因。
因为他那本来应该视角的地方,并不是人类的脚,而是动物的偶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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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斗牛】
我们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疾驶,狂风拍击着卡麥隆,暴雨猛打在挡风玻璃上。我不知道妈妈怎么看得到前面的路,不过她的脚确实一直踩着油门。
每次闪电出现时,我就籍着闪光偷瞄和我一起坐在后座的格洛佛,我怀疑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或者是他穿了一件上面封着粗毛毛皮的裤子。可是都不是,这个味道我记得,是我们幼稚园时到可爱动物园校外教学时……是羊毛脂,是羊毛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只湿漉漉牧羊场动物的味道。
我能吐出的话只有:“所以你……认识我妈妈?”
格洛佛的眼睛飞快扫过照后镜,其实并没有车子跟在后面。“也不算认识,”他说:“我是说,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不过她知道我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
“密切注意你,确定你没事,可是我并没有假装是你的朋友,”他急忙补充:“我真的是你的朋友。”
“嗯,那你到底是什么?”
“现在这不重要。”
“不重要?从腰部以下,我最好的朋友是一只驴子……”
格洛佛发出一个尖尖的喉音:“咩——咩——”
我以前就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但我总以为这是他紧张时的笑声,现在我才知道这更像是恼怒的羊叫声。
“是山羊啦!”他大喊。
“什么?”
“我的腰部以下是山羊。”
“你刚刚说这不重要。”
“咩咩咩!其他半羊人 (satyr)如果听到这样的侮辱,早就一脚踩扁你了!”
“什么?等等,半羊人 (satyr)?你是说……Brunner老师说的那些希腊神话吗?”
“Percy,难道那些水果摊老太太和道斯老师也都是神话吗?”
“所以你承认有道斯老师了!”
“当然。”
“那为什么……”
“你知道的愈少,引来的怪物就愈少,”格洛佛说得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一样。“我们用迷雾遮住人类的眼睛,希望让你以为仁慈女神是幻觉,不过效果却一点也不好,你开始明白你是谁了。”
“我是……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诡异的吼叫声又在我们背后响起,比上次更接近。不管那是什么,它仍然紧跟着我们。
“Percy,”妈妈说:“要解释的太多,我们没时间了,必须赶快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会有什么危险?谁在追我?”
“喔,没有,没有很多。”格洛佛说。他显然还在为驴子的事情光火。“只有死神和几个嗜血的奴才。”
“格洛佛!”
“对不起, Jackson太太。你能开快一点吗?拜托。”
我试着想通这一切,可是我做不到。这一切不是做梦,也不是幻想,我从来没有梦过这么诡异的事。
妈妈来了个大左转,我们转进一条窄路,加速经过漆黑的农舍、树林遍布的山丘,还有挂着“草莓自采”牌子的白色栅栏。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我跟你说过的夏令营,”妈妈的声音很严肃。为了我好,她试着表现出没受到惊吓的样子。“就是你爸爸想送你去的地方。”
“可是你不想让我去那里。”
“拜托,亲爱的,”妈妈恳求的说:“现在情况够困难了,你要明白,你现在很危险。”
“就因为几个老太太剪断毛线。”
“她们不是老太太,”格洛佛说:“那是命运三女神,你知道她们在你面前现身表示什么吗?她们只有在你……在某个人快要死的时候,才会出现。”
“噢,你刚刚说‘你’。”
“不,我没有,我是说‘某人’。”
“你说的‘你’就是指我。”
“我说的‘你’,是说‘某人’的意思,不是指你。”
“孩子们!”妈妈说。
她用力将方向盘往右转,我隐约明白她在风暴雨中的大转弯是为了甩开……我们身后那个飘动的黑暗影子,现在不见了。
“那是什么?”我问。
“我们快到了,”妈妈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再两公里,拜托,拜托,拜托啊。”
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可是却不由自主将身体前倾斜想帮忙驾驶,希望能顺利抵达。
车外除了大雨和黑夜没有别的东西,这么空旷的乡村就位在长岛的顶端,我想起道斯老师变出尖牙和蝙蝠翅膀的那一刻,我的四肢因这迟来的惊吓麻痹了,她真的不是人,她是真的要杀我。
然后我想到Brunner老师……还有他丢给我的剑。我还没开口问格洛佛这件事,脖子后面的汗毛就已经竖起。一道刺眼的闪光出现,轰!我们的车子爆炸了。
我只记得自己全身变轻,还被碾碎、油炸、痛打,全在同一时间发生。
“Percy!”妈妈大叫。
“我没事……”
我试着从恍惚中回神,我没有死,车子没有真的爆炸。我们的车冲进水沟里了,驾驶座那侧的车门卡在泥巴中,车顶像蛋壳一样爆开,大雨灌了进来。
闪电,这是唯一的解释。我们的车被轰出路面,我仍在后座,旁边是一大团动也动不了的东西。“格洛佛!”
他整个瘫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摇着他毛茸茸的臀部,心里喊着:“不要啊!即使你有一半是动物,你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你死!
这时他发出呻吟:“好饿。”我知道有希望了。
“Percy,”妈妈说:“我们必须……”她的声音颤抖。
我回过头,在闪电的亮光中,我们透过溅满泥巴的后档风玻璃看到路肩上有个人影,正蹒跚的往我们这边走来,这景象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那是一个大家伙的黑色轮廓,他的身材像美式足球员一样壮硕。他似乎将毯子举在头上,上半身毛茸茸而且体积庞大,高举的手看起来像头上长了角。
我用力吞了一口水。“那是……”
“Percy,”妈妈几度严肃的说:“快到车子外面。”
妈妈全力对付驾驶座那边车门,但车门已经被外面的泥巴卡的死紧,我试试我这边的车门,一样卡住了。情急之下,我仰头望着车顶的洞,或许那是逃生出口,可是洞口边缘烧得滋滋响,还冒着烟。
“从另一边的门爬出去!”妈妈告诉我:“Percy!快跑!你看到那颗大树了吗?”
“什么?”
籍着另一道闪电的亮光,我从车顶冒烟的洞看出去,看到妈妈说的那棵树,一颗像白宫的耶诞树那么大的松树,矗立在离我们最近的山顶上。
“那是分界线,”妈妈说:“越过那座山丘,你会看到山谷里有一栋大农庄。快跑,不要回头看。大声求救,在你到达农庄那扇门之前,不要停下来。”
“吗,你跟我一起去。”
她的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悲伤,和她每次看着大海的神情一样。
“我不管!”我大喊:“你要跟我一起,帮我抬出格洛佛。”
“好饿!”格洛佛呻吟着,音量变大了些。
头上顶着毛毯的男人继续朝我们走来,他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和鼻息的巨响。当他更靠近时,我才明白他并没有将毛毯举到头上,因为他粗壮多肉的手正在两侧摆荡。他的头上并没有毛毯,可是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实在太过巨大,也不可能是他的头……不,那真的是他的头,而上面尖尖的东西看起来很像是牛角……
“他的目标不是我们,”妈妈告诉我:“他要找的是你,而且,我不能越过分界线。”
“可是……”
“我们没时间了,Percy!快去,求求你。”
我生气了,对妈妈、对格洛佛那只山羊、对那个长着角朝我们咚咚而来的东西生气。那个东西行动缓慢而纵容,很像是……像是一只公牛。
我爬过格洛佛身上,将车门推开,雨淋了进来。“我们要在一起,来吧,妈。”
“我跟你说过了……”
“妈!我不要离开你,帮我搬格洛佛。”
我没有等她回答就爬到外面,将格洛佛拖出车子。他比我想象的轻,可是如果妈妈没有帮我的话,我还是没有办法扛着他走太久。
我们一起将格洛佛的手放在我们肩膀上,开始穿过高度及腰、被雨湿透的草地,步履蹒跚的山丘上前进。
我回头瞥了一眼,第一次看清楚这个怪物。他身高超过两百公分,像肌肉男杂志的封面人物一样,他的手脚有隆起来的二头肌和三头肌,还有其他突起的肌肉,很像在静脉血管下塞了棒球似的。除了白色内裤之外,他什么都没穿,如果不看他壮得吓人的上半身,其实还满滑稽的。棕色的粗毛从他肚脐的位置开始出现,往上长到肩膀时更加浓密。
他的脖子是一团肌肉和毛,往上是他巨大的头,他的鼻子和我的手臂一样长,流着鼻涕的鼻孔戴着闪闪发亮的黄铜环。他有一双冷酷的黑眼睛,头上是黑白相间的巨大尖角,尖到你用电动削铅笔机都削不出来。
好吧,我认得这个怪物,他就是Brunner老师说的第一个神话故事里的角色,可是他应该不是真的啊。
我眨眨眼睛,想把眼睛里的雨水挤出去。“那是……”
“他是帕西法埃的儿子,”妈妈说:“我早该知道他们这么想杀你。”
“可是他是弥……”
“不要说出他的名字,”她警告我:“名字具有力量。”
松树还在远方,到山顶的路至少还有一百公尺。
我又往后瞥了一眼。
公牛男在我们的车上,弓着背从车窗往里面看,其实不能说是“看”,他比较像是在用鼻子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因为我们离他只有十五公尺远而已。
“有吃的吗?”Grover呻吟着。
“嘘——”我对他说。“妈,他在做什么?他没有看到我们吗?”
“他的视力和听力都很遭,”她说:“他完全靠嗅觉,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哪里。”
公牛男好像得到了线索,他发出怒吼,抓住裂开的卡麥隆车顶,将车子举起来,地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将车子高举过头,往路上丢去。车子砰的一声掉在湿湿的柏油路上,滑行了大约七、八百公尺才停止,还刮擦出阵阵火花。接着,油箱爆炸了。
别刮到我的车,我记得盖柏这样说过。
惨了。
“Percy,”妈妈说:“当他看到我们时,他会冲过来,你等到最后一秒跳出马路,就直接跳到马路外面。因为他发动攻击时,无法瞬间改变方向。这样懂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一直担心你会遭到攻击,我应该早点料到的。我很自私,一直将你留在身边。”
“将我留在身边?可是……”
又一声怒吼,公牛男开始踩着重重的脚步往山顶走。
他问道我们了。
松树只有几公尺远,但是山丘愈来愈陡,地愈来愈滑,而Grover并没有变轻一点点。
公牛男接近了,再过几秒他就会赶上我们。
妈妈一定精疲力竭,不过她仍然扛着Grover。“走,Percy!分头走!记住我说的话。”
我不想和她分开,但我认为她是对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往左边全速冲出去,转身看到那个生物向我逼近。他的黑眼睛发出仇恨的亮光,全身散发出浓烈的臭味,像一块臭掉的生肉。
他低头冲过来,拿剃刀般锐利的尖角直直对准我的胸膛。
我体内涌起的恐惧让我想逃走,但是没有用,我绝对跑不赢这家伙,于是我停下脚步,在最后一刻,我跳到马路外面。
公牛男猛力冲了过去,像是一列载货火车,然后他发出挫折的怒吼,转过身,不过这次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对着妈妈,她把Grover放在草地上。
我们已经到了山顶,往另一侧的山谷看过去,就像妈妈说的,我看到雨中农庄闪烁的黄色灯光,可是那个才几百公尺远的地方,我们却到不了。
公牛男发出呼噜声,脚用力趴着地,目不转睛的盯着妈妈。妈妈缓缓的往山丘下退后,回到原来的路上,想要引怪物远离Grover。
“跑啊,Percy!”她说:“我不能再往前了,快跑!”
可是当怪物冲向她时,我只是站在那里,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她试着往旁边跳,像她教我的那样,当怪物已经学到教训。当她想逃跑时,怪物伸手抓住她的脖子,她被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拳打脚踢的挣扎着。
“妈!”
她看着我,勉强挤出最后一个字:“跑!”
这是,在愤怒的吼声中,怪物勒紧妈妈的脖子。她在我眼前融化成光点,金光闪闪的,像是镭射立体图案的光点一样。一阵刺眼的强光后,她……不见了。
“不要啊!”
愤怒取代了恐惧,新生的力量在我四肢熊熊燃起,我全身的能量都一涌而出,和当时看到道斯老师长出爪子时一样。
公牛男逼近Grover,他无助的躺在草地上,这个怪物弓着背,嗅出我最好的朋友,他好像即将要举起Grover,让他也融化消失。
绝不允许。
我剥去身上的红色雨衣。
“嘿!”我大吼,一边挥动雨衣,一边跑到怪物旁边。:“嘿!蠢蛋!牛绞肉!”
“哞哞哞!”怪物转向我,挥舞着多肉的拳头。
我有个主意,很蠢的注意,不过总强过脑袋一片空白。我背对大松树,在公牛男面前挥舞着红色雨衣,打算在最后一刻跳开。
但接下来我没有找剧本演出。
公牛男冲得太快,他将手臂伸到我想躲开的方向,眼看就要抓住我了。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我的腿紧绷着,没办法跳到旁边去,只好直直跃起,把这生物的头当跳板往上踩,然后在空中转身,降落到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