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塞西尔说,一面在打呵欠。“替我翻到第二章,如果这不算太麻烦你的话。”第二章翻到了,她的目光对头几行扫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发疯了。
“拿来——把书给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这本书不值一读——太荒唐了,简直看不下去一我从没见过这样糟糕的东西——根本不应该让它出版。”
他把书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利奥诺拉,”’他念道,“‘一个人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她面前伸展着富饶的塔斯卡纳平原,布满着不少喜气洋洋的村庄。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
不知怎的,拉维希小姐知道了这件事,并且用拖泥带水的文字把这段往事印了出来,让塞西尔念出来,让乔治听到。
…一片金色的迷雾,”’他念道,“‘远方是佛罗伦萨的塔楼,她坐着的堤岸上长满了紫罗兰。没有人看到这一切,安东尼奥悄悄地走到她的背后——”’
她生怕塞西尔看到她的脸,便转向乔治,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念道:…他的嘴里没有像正式的情人那样吐露绵绵情话。滔滔不绝的口才不属于他,他也没有因此而吃亏。他干脆用他的男子汉的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一阵静默。
“这不是我想念的那段,”他对他们说。“还有一段要有趣得多,就在后面。”他翻着书页。
“我们进去喝茶好吗?”露西说,声音仍然很镇定。
她率先向花园上方走去,塞西尔跟在她的后面,乔治走在最后。她想一场灾难总算躲过了。可是当他们走进灌木丛时,灾难降临了。那本书似乎捣蛋捣得还不够,被遗忘在原处,于是塞西尔一定要回去拿;而乔治这样爱情炽烈的人却偏偏要和她狭路相撞在一起。
“别这样——”她喘着气说,于是她第二次被他吻了。
似乎不可能作进一步的表示,他便悄悄地退了回去;塞西尔又和她在一起了;他们俩单独来到了草坪的上方。
16 对乔治说谎
但是自从春天以来,露西变得成熟了。那就是说,她现在比原先善于压制那些为世俗与社会所不容的感情了。虽然危险性增加了,她可没有被内心的啜泣弄得身子哆嗦起来。她对塞西尔说,“我不进去喝茶了——告诉妈妈一声——我必须去写几封信,”说罢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在那里,她准备采取行动。感受到的与再度出现的爱情,我们的身体所要求的与我们的心灵加以美化的爱情,作为我们能体验的最最真实的东西的爱情,现在都以社会的敌人的面目重新出现,而她必须窒息它。
她差人去请巴特利特小姐。
这并非一次爱情与责任的较量。也许这样的较量从来也没有过。这是一次真与假之间的较量,而露西的首要目标便是击败自己。由于她的脑子很乱,关于风景的记忆已模糊不清,而小说里的词句已渐渐消失,她又回复到以前把一切归到神经紧张那句口头禅上去了。她“战胜了精神崩溃”。她窜改事实,忘记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实。她记得已和塞西尔订婚,却强迫自己混淆对乔治的记忆:他对她无足轻重;他对她从来就是这样;他的行为十分可恶;她从来也没有鼓励过他。谎言的盔甲是在黑暗中微妙地加工铸成的,它把一个男人隐藏起来,非但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的心灵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露西已装备就绪,准备战斗了。
“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她表姐一到,她就开始发话。“你可知道有关拉维希小姐那本小说的任何情况吗?”
巴特利特小姐露出惊奇的神色,说她没有看过那本书,也不知道那本书已出版了;从本质上来说,埃莉诺是个守口如瓶的女人。
“小说里有一个场面。男女主人公在谈恋爱。这个你知道吗?”
“亲爱的——?”
“请问你知不知道?”她重复一遍。“他们在山坡上,远远望得见佛罗伦萨。”
“我的好露西亚,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关于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儿长着紫罗兰。我无法相信这仅仅是巧合。夏绿蒂,夏绿蒂啊,你怎么可以告诉她呢?我是经过考虑才这样说的:一定是你。”
“告诉她什么呀?”她问,显得愈来愈慌张。
“关于二月中那个可怕的下午的事。”
巴特利特小姐真正地激动了。“哎呀,露西,最亲爱的——她把那件事写进书里去了吧?”
露西点点头。
“写得不至于被人认得出来吧?”
“认得出来。”
“那么埃莉诺•拉维希将永远——永远——永远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这么说你的确告诉她了?”
“我是偶然——我和她在罗马喝茶——在谈话中——”
“可是夏绿蒂一我们收拾行李时,你答应过我,这怎么说呢?你甚至不让我告诉妈妈,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拉维希小姐?”
“我永远不会原谅埃莉诺。她辜负了我对她的信任。”
“然而你为什么要对她说呢?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人说?这是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因此巴特利特小姐的回答只是轻微地叹息一声,也就不足为奇了。她做错了——这一点她承认;她只希望她没有伤害人;她对埃莉诺说过要她绝对保守秘密的。
露西恼怒地蹬脚。
“碰巧塞西尔朗读了这一段给我和艾默森先生听;这扰乱了艾默森先生的心情,他就又一次侮辱了我。是背着塞西尔干的。哼!难道男人都这样粗暴,这可能吗?是在我们从花园里走过来的时候背着塞西尔干的。”
巴特利特小姐一下子说了许多自责和悔恨的话。
“现在该怎么办?你能告诉我吗?”
“唉,露西——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到死也不原谅。想想看,要是你的前途——”
“我知道,”露西说,听到这个字眼,她的面孔抽搐了一下。“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我去告诉塞西尔,还有你说的‘别处’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已对拉维希小姐说了,也明知道她这个人不可靠。”
现在轮到巴特利特小姐的面孔抽搐了。
“话得说回来,”姑娘说,对她表姐的反复无常十分鄙视,“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使我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我怎么才能解脱呢?”
巴特利特小姐无法思考。对她说来,精力充沛的年代已属往事。她眼下只是一个客人,不是监护人,而且是个信誉扫地的客人。她双手交叉,站在那里,而姑娘却愈来愈激动,非常生气,这原是迫不得已的。
“必须对他——对那个人好好申斥一番,叫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是由谁来申斥他呢?我现在没法对妈妈说——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也没法对塞西尔说,夏绿蒂,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是到处碰壁。我想我要发疯了。没有人来帮助我,所以我请你来。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手里握着鞭子的男人。”
巴特利特小姐同意:需要一个手里握着鞭子的男人。
“是啊——可是你光同意没用。应该怎么办呢?我们女人家只会唠叨个没完。一个女孩子碰到了无赖,究竟应该怎么办?”
“我一直说他是个无赖,亲爱的。不管怎么样,这一点你该称赞我。从一开始起—一从他说他父亲在洗澡那时候起。”
“哎呀,别管什么称赞不称赞,谁对谁不对啦!我们俩一起把这事情搞得一团糟。现在乔治•艾默森还在下面花园里,是让他逍遥自在,还是要惩罚他?我想知道。”
巴特利特小姐丝毫不能起什么作用。她自己做的错事的败露使她丧失了勇气,脑海里各种想法正痛苦地进行着交锋。她虚弱无力地走到窗前,试图在月桂丛中发现那个无赖的白色法兰绒长裤。
“在贝尔托利尼公寓你急着把我带到罗马去的时候,你可急着要和他谈啊!现在你不能再找他谈谈吗?”
“我愿意赴汤蹈火——”
“我希望讲得具体一些,”露西轻蔑地说。“你愿意和他谈谈吗?当然这是你起码可以做到的,考虑到都是由于你不守信用才发生了这一切。”
“埃莉诺•拉维希永远也不可能再成为我的朋友了。”
说真的,夏绿蒂的回答超出了她原有的水平。
“请你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种事情只有男士才能解决。”
乔治•艾默森手里拿着一只网球正在向花园上方走去。
“很好,”露西做了一个很生气的手势说。“没有人愿意帮助我,我要亲自去和他谈。”她立即意识到她表姐真是一直这样盘算的。
“喂,艾默森!”弗雷迪在下面喊道。“不见的那个球你找到了?真是个好人!要喝茶吗?”接着有人从屋子里冲到了露台上。
“啊,露西,你可真勇敢!我佩服你——”
他们围住了乔治,乔治招手示意,她感到这手势跨越了正开始干扰她心灵中那些无聊的杂念、纷乱的想法、隐秘的渴望。她一看到他怒气就消失了。唉!艾默森一家人,就他们的方式而论,都是好人。她不得不抑制住汹涌的热血,然后说:
“弗雷迪把他带到餐厅里去了。其他人都朝花园里面走去。来吧。我们赶快把这事了结算了。来吧。我当然要你留在屋里的。”
“露西,你这样做是不是很勉强?”
“你怎么会问这样可笑的问题?”
“可怜的露西——”她伸出她的手来。“看来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带来的只有灾难。”露西点点头。她记起她们在佛罗伦萨的最后一个晚上——整理行装的过程、那支蜡烛、巴特利特小姐的小圆帽在门上的影子。她不会让怜悯心第二次坑害自己。她避开了表姐的拥抱,率先走下楼去。
“尝尝这种果酱,”弗雷迪正在说。“这种果酱味道好极了。”
乔治头发蓬松,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正在餐厅里踱来踱去。她走进去时,他停了步,说:
“不——没有什么可吃。”
“你到其他人那里去,”露西对弗雷迪说,“夏绿蒂和我会满足艾默森先生的一切要求的。妈妈呢?”
“她在记星期天的日记。正在客厅里。”
“没关系。你走吧。”
他唱着歌走了。
露西在桌边坐下。巴特利特小姐吓得胆战心惊,拿起一本书,装出看书的样子。
她不打算高谈阔论。她光是说:“艾默森先生,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甚至不可能和你讲话。离开这所房子,只要我住在这里,就永远也不要踏进这个门。”她讲话时脸颊涨红了,她用手指着门。“我最讨厌吵架。请你离开。”
“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我不能——”
她摇摇头。“请你离开。我不想叫维斯先生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完全不顾巴特利特小姐在场——“你的意思是你要和那个人结婚?”
这句话倒是出人意料。
她耸耸肩,似乎对他的粗野表现很厌倦。“你只是非常可笑罢了,”她平静地说。
接着他说话了,声音盖过了她的,而且很严肃:“你不可能和维斯一起生活。只能把他当作一般朋友。在社交和需要优雅谈吐的场合,他是顶行的。可是他不会和任何人很亲密,尤其是和女人。”
这倒是对塞西尔的性格的一个新的看法。
“你曾经和维斯谈话而不觉得枯燥吗?”
“我不想讨论——”
“好吧,不过你曾经觉得枯燥吗?他属于这样一种人,只要他们同物打交道——像书呀,画呀——他们是顶行的,可是同人打交道就让人受不了啦。这就是我为什么甚至在现在这样一团糟的情况下还要直言相告的原因。失去你,不管怎么说,已经够糟糕的了,不过一般说来,一个人应该舍弃幸福,但要是你的那位塞西尔不是那种人,我一定会克制自己。我绝对不会放纵自己。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国家美术馆,因为我爸爸把一些油画大师的名字读错了,他就直皱眉。后来他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发现这完全是为了作弄一位好心肠的邻居。这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喜欢作弄人,对他能找到的最神圣的生活方式也开玩笑。接着我见到你们一起,发现他以保护人自居,指导你和你妈妈要显得大惊失色,其实该不该大惊失色完全应该由你们来决定。这又是塞西尔的本色。他不敢让一个女人来作出决定。他就是那种使欧洲落后一千年的人。他把生命的每时每刻都用来塑造你,告诉你怎么样才算妩媚,怎么样才讨人喜欢,或者怎么样才算是大家闺秀,还告诉你男人认为女人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风度;而你,所有女性中的你,偏偏听信他的话,而不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呼声。后来我在教区长家里又见到你们时也是这样;今天整个下午也是这样。因此——‘因此我吻了你’,倒并不是那本小说促使我这样做的,再说,但愿我能更好地克制自己就好了。我并不感到羞愧。我也不向你道歉。不过你刚才受惊了,而且可能你没有觉察到我爱你。不然你怎么会叫我走,这样轻描淡写地对待这样一件大事呢?因此——因此我决定要和他斗。”
露西想出了一句很巧妙的话。
“艾默森先生,你说维斯先生要我听他的。请原谅我提出来,你也染上了这个习惯。”
他接受了这并不太高明的指责,略略加以发挥,使它成为一段不朽的名言。他说:
“是的,我也染上了,”他坐下来,似乎突然感到很疲倦。“从本质上说我也同样粗暴。这种想统治女人的欲望——是根深蒂固的,而男人和女人必须站在一起与之搏斗,才能进人伊甸乐园。可是我是真心爱你——我爱你的方式肯定比他的高明。”他想了一下。“是的——真的比他的高明。即使我把你抱在怀里时,我还是要你有自己的想法。”他向她伸出双臂。“露西,别犹豫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些——到我身边来吧,就像你在春天时那样,以后我会很耐心,给你作解释。自从那个人死了以后,我一直关心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没有用,’我想,‘她要跟别人结婚了。’可是在阳光明媚、流水潺潺的环境里我又遇见了你。你从林子里走出来时,我明白除了你,其他一切我都无所谓。我就叫起来。我要活下去,要获得给我幸福的机遇。”
“那么维斯先生呢?”露西说,仍然很镇定,这确实值得称赞。“那么他也无所谓吗?还有我爱塞西尔,不久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呢?这一情节我看也不重要吧?”
但他把双臂越过桌子伸向她。
“我可以问一下你这番表白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吗?”
他说:“这是我们的最后机会。我将尽力而为。”于是,似乎他已在其他方面尽了全力,他转向巴特利特小姐,只见她正坐在那里,像个不祥之兆,背后是布满暮色的天空。“要是你理解的话,你就不会第二次阻挠我们了,”他说。“我曾经进入过黑暗,我就要回到黑暗中去,除非你愿意设法理解我们。”
她那细长的头不断前倾后仰,似乎在摧毁某种看不见的障碍。她没有回答。
“正是因为年轻,”他平静地说,从地板上捡起网球拍,准备走了。“正是因为确信露西是真心爱我的。正是因为爱情与青春对心智方面来讲是重要的。”
两位女士默默地看着他。她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是胡扯,然而他会不会追求到底呢?他,这个无赖,这个骗子,最后该不会有什么更加惊人的举动吧!不会。显然他已满足了。他离开了她们,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前门;她们从过道的窗口望出去,看见他顺着车道,开始爬上屋后长满枯萎的羊齿植物的坡地。她们的舌头好像松了绑,忍不住表达出暗藏在心里的喜悦。
“哎呀,露西亚——到这里来——唉,他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露西没有反应——至少一时还没有反应。“说起来,他使我感到很有趣,”她说。“不是我疯了,就是他疯了,而我倾向于后一种看法。夏绿蒂,你又一次的庸人自扰结束了。非常感谢你。然而我想这是最后一次啦。我这位爱慕者大概不大会再来麻烦我了。”
巴特利特小姐也试着变得调皮起来:
“嗯,最亲爱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夸耀能这样征服对方的心的,是不是?咳,说真的,我们不应该发笑。这件事本来很可能是非常严重的。不过你真明白事理,也真勇敢——完全不像我年轻时候的姑娘们。”
“我们下去找他们吧。”
可是她一到户外,就停了步。某种感情-怜悯,恐惧,爱恋,那是非常强烈的感情——控制了她,她不禁意识到秋意。夏天即将过去,薄暮中吹来了衰败的气息,使人倍加感伤,因为它使人想起了春天。真有什么东西对心智方面来讲是重要的吗?一片猛烈地颤动的树叶在她的身旁飞舞而过,而其他的树叶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大地正在迅速地重新进入黑暗,那些松树的阴影正在悄悄地笼罩风角?
“喂,露西!天还不太黑,还可以再打一盘球,不过你们两个得快一些。”
“艾默森先生不得不走啊。”
“真讨厌!这么一来我们就三缺一了。我说,塞西尔,你来打吧,真的,行行好吧。今天是弗洛伊德的最后一天。就陪陪我们打球吧,就这么一次。”
传来了塞西尔的声音:“我亲爱的弗雷迪,我对运动一窍不通。今天早晨你说得好,‘有些人除了读书以外,其他什么也不会’;我承认自己就是那种人,因此不想把自己强加给你们。”
露西眼睛前的障碍物给除去了。她怎么居然能够容忍塞西尔,即使是片刻?他这个人实在叫人受不了,于是当天晚上她就解除了婚约。
他给搞糊涂了。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一杯威士忌,拼命在想到底是什么促使她作出这样的结论。
她选择了睡觉前的这一时刻,按照她们中产阶级的习惯,这时她总是把饮料分发给男士们。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当然会端着酒杯回房休息,而塞西尔则总是留下来,在她将餐具柜上锁的时候,他细细品味他的那一杯酒。
“我非常抱歉,”她说,“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们彼此太不同了。我必须请求你解除和我的婚约,并且设法忘掉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愚蠢的姑娘。”
这番话说得很得体,可是实际上她的火气超过歉意,这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
“不同——怎么——怎么——”
“首先,我没有受过真正好的教育,”她依旧跪在餐具柜旁,继续说。“我那意大利之行来得太迟了,而我在那里学到的一切都快忘光了。我将永远没法和你的朋友们交谈,我的举止也没法达到你的妻子应该达到的水平。”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跟往常不一样了。露西,你太累了。”
“太累了!”她反驳一句,一下子激动起来。“这正是你的本色。你总是以为女人嘴里那么说,心里并不那么想。”
“好了,你听起来是累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使你很苦恼。”
“就算有又怎么样?它并不妨碍我认识事实的真相。我不能和你结婚。将来有一天你会感谢我今天这样说的。”
“你昨天头痛得厉害——好吧”——因为她刚才是恼怒地大声说的——“我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头痛问题。可是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他闭上了眼睛。“要是我说一些愚蠢的话,请你一定原谅我,因为我的脑袋已完全不顶用了。它的一部分还是像三分钟前那样,那时我完全有把握你是爱我的,而其他一部分一我觉得很难讲出口——我很可能要说错话。”
她感到他的表现还不算错,因而愈来愈恼怒。她又一次希望与他进行一番争论,而不是讨论。为了使关键时刻到来,她说:
“有些日子一个人看问题很清楚。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事物发展总会有个转折点,而正巧就是在今天。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使我决定和你谈话的——那就是你不肯陪弗雷迪打球。”
“我一向不打网球,”塞西尔说,感到痛苦地惶惑不解。“我从来打不好。你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三缺一时你还是能行的。我认为你那样做自私得叫人厌恶。”
“不,我不行——得了,不谈网球啦。假使你当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不能——不能警告我一下呢?吃午饭时你还谈到了我们的婚礼——至少你让我谈起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你不会理解的,”露西相当生气地说。“我早就应该知道会需要这些令人厌烦的解释的。当然啦,不是为了打网球——那只是使我几个星期来的感觉终于成为不堪忍受。当然在我没有完全肯定以前还是不说为好。”她进一步阐明她的这一观点。“以前我常常怀疑我是否适合做你的妻子———譬如说在伦敦;还有你是否适合做我的丈夫?我认为并不适合。你不喜欢弗雷迪,也不喜欢我的母亲。始终存在着许多不利于我们的婚约的因素,塞西尔,不过我们的亲戚似乎全都很高兴,而我们又常常见面,所以不等到——嗯,不等到一切事情有了眉目,提出那个问题是不好的。今天一切事情有了眉目。我看得很清楚。我一定要说出来。就这么回事。”
“我怎么想也不认为你是对的,”塞西尔温和地说。“我讲不出为什么,但是尽管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全都很对,我还是感到你对待我是不公平的。这实在太可怕了。”
“吵吵闹闹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可是我总该有权利听你讲得详细一些吧。”
他把酒杯放下,打开窗户。她跪在那里,把一串钥匙摇得叮当作响,从那里能看到一道裂缝,他那沉思的马脸正透过这裂缝望着外面的黑夜,仿佛它会把这“详细一些”讲给他听似的。
“不要开窗;最好把窗帘也拉上;弗雷迪或其他什么人可能就在外面。”他按照她的话做了。“说真的,我想我们还是去睡觉吧,假使你不在乎的话。我只会说出些使我今后会感到难过的话。正如你所说的,这实在太可怕了,因此说出来是没有好处的。”
然而对塞西尔说来,因为即将失去她,她显得愈来愈可爱了。自从他们订婚以来,他第一次对着她看,而不是透过她看。她从一幅莱奥纳多的名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有着她自己的奥秘与力量,有着一些连艺术也难以体现的气质。他的神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由真情迸发,叫道:“可是我爱你,而且我原先的的确确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没有爱过你,”她说。“起先我曾以为我爱你。真对不起,最近这一次求婚我就应该拒绝你的。”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的举止庄重大方,使她愈来愈烦躁了。她原以为他一定会表现得气量狭小。这样她反而会觉得容易处理些。她现在却把他性情中最美好的东西都引发出来了,这真是个无情的讽刺。
“很清楚你并不爱我。我敢说你不爱我是做得对的。不过我要是知道了为什么,我就会难过得好一点。”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也接受了这句话一“因为你是这样一种人,你不可能和任何人很亲密。”
他眼睛里流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
“我的意思并不完全是这样。不过虽然我请求你不要问我,你还是一定要问,我就只好说上两句。大致上是那个意思。当我们仅仅是普通朋友时,你让我我行我素,可是现在你老是在保护我。”她的声音变得响亮起来。“我不要人家保护。我要自己选择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大家闺秀的风度。要庇护我其实是一种侮辱。难道不能相信我可以面对真理,而必须让我通过你来第二手地获得真理?女人的地位!你看不起我妈妈——我知道你看不起-因为她因循守旧,关心布丁这一类小事;可是天哪!”——她站了起来——“因循守旧,塞西尔,你才是因循守旧,因为虽然你可能懂得美的东西,但是你不知道怎样利用它们;而且你把自己埋在艺术、书本和音乐里,也想把我埋起来。可是我不想被窒息,即使被最辉煌的音乐也罢,因为人们更辉煌,而你把我藏起来与他们隔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的原因。如果你只是同物打交道,你是没问题的,但是一旦同人打交道——”她住了口。
出现了暂时的停顿。接着塞西尔大为激动地说:“说得对。”
“总的说来是对的,”她纠正他,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羞愧。
“每一句话都说得对。这真是个启发。这就是—一我。”
“不管怎么说,这些就是我不能成为你妻子的理由。”
他重复说:…不可能和任何人很亲密的这样一种人。’说得对。就在我们订婚的第一天,我变得不知所措。我对待毕比和你弟弟的行为简直像个无赖。你比我过去想的还要高大。”她后退了一步。“我不准备使你感到为难。你对我太好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洞察力;而且亲爱的,我只埋怨你这一点:在最初的阶段,在你还没有感到不愿和我结婚的时候,你满可以向我发出警告,这样就能给我一个改进的机会。直到今天晚上我才了解你。我一向只是利用你,把你当作一种标志,来体现我认为女人应该如何如何的那些荒唐的想法。可是今天晚上你完全不一样了:新的想法一连声音也是新的——”
“你说声音也是新的是什么意思?”她问,突然感到怒不可遏。
“我的意思是好像有个新人通过你在说话,”他说。
这时她失去了平衡。她嚷道:“假使你认为我爱上了别人,那你就大大地错了。”
“我当然不那么想。你不是那种人,露西。”
“啊不,你正是这么想的。这是你固有的想法,那种使欧洲长期落后的想法——我指的是以为女人心里所想的不外乎是男人的那种想法。要是一个姑娘解除了婚约,每个人都会说:‘啊,她心里有了别人;她希望另外找一个。’这么说太叫人恶心了,真蛮横无理!难道一个姑娘就不能为了获得自由而解除婚约!”
他恭恭敬敬地回答:“过去我可能说过这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说了。你教育了我,使我懂得了好歹。”
她的脸颊红了起来,她装作重新检查窗户,看看关好了没有。
“当然啦,这里面不存在‘另一个’的问题,不是什么‘甩了对方’或者诸如此类令人恶心的做法。要是我的话听起来包含那种想法,那我非常谦恭地请你原谅。我的意思只是说你的身上有一股力量,直到今天我才发现。”
“好吧,塞西尔,可以了。别向我道歉了。那原是我的错。”
“这是一个有关理想的问题,你的理想和我的——纯粹抽象的理想,而你的更加高尚。我被陈旧的错误观念所束缚,而你却一直是新颖的,光彩照人。”他的嗓音突然变了。“说实在的,我应该对你的行动表示感谢——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严肃地向你道谢,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你愿意和我握手吗?”
“我当然愿意,”露西说,把另一只手和窗帘卷在一起。“晚安-塞西尔。再见。这没什么。对这事我很抱歉。非常感谢你的雅量。”
“我来替你点蜡烛好吗?”
他们走进过道。
“谢谢你。再一次祝你晚安。愿上帝保佑你,露西!”
“再见,塞西尔。”
她望着他悄悄地上楼,楼梯栏杆的黑影像双翅扑打一般掠过他的脸。他在楼梯平台上停下来,竭力克制自己,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美,令人永生难忘。尽管塞西尔很有教养,内心里却是个禁欲主义者,他在恋爱中最恰当的表现莫过于他的离之而去了。
她永远不可能结婚。她心绪纷乱,但是这一点是坚定不移的。塞西尔相信她;将来总有一天她也该相信自己。她必须成为被她自己赞不绝口的女人中的一个,这些女人关心的不是男人,而是自由;她必须忘却乔治爱她,忘却乔治通过她来思考,使她得以这样体面地解除了婚约,忘却乔治已进入了——那叫什么来着?——黑暗。
她把灯熄了。
思考没有用,为了那件事,感受也没有用。她不再作出努力要理解自己,而加入了黑暗中的大军,他们既不受感情支配,也不受理智驱使,却跟着时髦口号,大步走向自己的命运。这大军中多的是愉快、虔诚的人。然而他们却向唯一值得重视的敌人——心中的敌人——投降了。他们违犯了爱情与真理,因而他们对美德的追求是徒劳的。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受到了指责。他们的风趣与虔诚出现了裂缝,他们的机智变成玩世不恭,他们的大公无私变成假貌为善;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他们都感到不舒服,也使别人感到不舒服。他们对爱神厄洛斯犯了罪,对帕拉斯•雅典娜(译注:帕拉斯•雅典娜,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此处的爱神与智慧女神喻指上文的“爱情与真理”)犯了罪,而众神结成了联盟,一定会向他们报复的,这不是天谴,而只是自然的一般进程。
当露西向乔治佯称她并不爱他,向塞西尔佯称她没有爱上任何人时,她实际上已加入了这支大军。黑夜接纳了她,就像三十年前接纳巴特利特小姐那样。
18 对毕比先生、霍尼彻奇太太、弗雷迪以及仆人们说谎
风角并不坐落在山脊的顶上,而是在南坡往下数百英尺的地方,就在矗立着一座雄伟的扶壁状岩石边,那一带有好多这样的扶壁,支撑着那座山。风角两边是长满羊齿植物与松树的浅谷,沿着左边的浅谷有一条公路,直通威尔德地区。
毕比先生每次跨过山脊,看到这里的气势雄浑的地形,在它的中央稳稳当当地蜷伏着风角时,总不免一笑。周围的环境是如此辉煌,这所房子却是如此平庸,姑且不用格格不入一词。已故的霍尼彻奇先生非常喜爱这所小房子,因为它为他提供了花了那些钱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居住条件,而在他去世后,他太太仅仅增建了一座形状像犀牛角的小塔楼,下雨天她可以坐在里面观看路上来往的车辆。这所房子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它却是“行”的,这是由于房子的主人真心诚意地喜爱他们家的周围环境的缘故。这一带的其他房屋由收费昂贵的建筑师所建,住在里面的人一直对另外一些房屋感到焦躁不安,然而这一切都表明其偶然性与短暂性,而风角却像大自然本身所创造的必不可少的丑八怪。对这幢房屋你可能会感到好笑,但是你绝不会感到害怕。
本星期一下午毕比先生骑车经过这里,带来了一条小新闻。他收到了两位艾伦小姐的信。这两位可敬的女士由于不能到希西别墅来住,已改变了计划。她们将出游希腊。
“既然佛罗伦萨之行对我那可怜的姐姐大有好处,”凯瑟琳小姐写道,“我们认为没有理由今年不到雅典去试试。当然,去雅典是一次冒险,而医生曾嘱咐她吃一种助消化的特殊面包;可是我们毕竟可以随身携带一些这种面包,而且这只是先上一条船,然后再上火车的问题。不过那里有英国教堂吗?”信上继续写道,“我并不期望我们会到达比雅典更远的地方,不过要是你知道君士坦丁堡有一家真正舒适的膳宿公寓,我们将非常感激。”
露西对这封信会很感兴趣,而毕比先生迎候风角的微笑一半是针对她的。她将发现这件事的有趣的方面,以及它包含的一些美的部分,因为她一定会发现一些美的。虽然她对名画一窍不通,虽然她的服饰变化无常——唉,昨天上教堂穿的那件樱桃色的衣裙多糟啊!——她一定能看到生活中的一些美,不然就不可能弹钢琴弹得那样动人。他有一种理论,认为音乐家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对自己想要什么与自己是怎么样的人比其他艺术家知道得少得多;认为他们使朋友困惑,也使自己困惑;认为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一种现代的新发展,人们至今还不理解。这种理论很可能刚刚被事实所证明,可是他还不知道。他对上一天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他骑乍过来只是想喝喝茶,看看他的侄女,并且观察一下霍尼彻奇小姐是否会在那两位高龄女士游览雅典的愿望中发现一些美好的东西。
一辆马车正停在风角的门外,就在他看到房子的一刹那,那辆马车突然启动,顺着车道疾驰,到了大路口突然停下来。一定是为了那头拉车的马儿的缘故,它总希望乘车人走上山去,这样它就不会太累。车门顺从地开了,两个男人走下来,毕比先生认出是塞西尔和弗雷迪。他们两个一起乘车倒是顶奇怪的;可是他看到马车夫脚边有一只大衣箱。塞西尔戴着一顶圆顶礼帽,一定是离开此地,而弗雷迪——戴着一顶便帽——是送他去车站的。他们走得很快,抄近路走,到达山顶时那马车还在大路上不断拐弯。
他们同教区长握手,但没有说话。
“维斯先生,看来你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是吗?”他问。
塞西尔说了声“是的”,弗雷迪却侧着身子缓缓地走开了。
“我是来给你们看霍尼彻奇小姐的那些朋友写来的这封非常有趣的信的。”他引用了一些信中的话。“这不是妙不可言吗?这不是很浪漫吗?她们是必定会去君士坦丁堡的。她们已落人了一个怎么也逃脱不了的陷阱。最后她们会去周游世界。”
塞西尔很有礼貌地听着,说他肯定露西会感到高兴和有趣的。
“浪漫精神不是挺反复无常吗!我从来也没有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发现过浪漫精神。你们仅仅打打草地网球,却说浪漫精神已经死亡了,而那两位艾伦小姐却用合乎礼仪的各种武器与这可怕的字眼作斗争。‘君士坦丁堡的一家真正舒适的膳宿公寓!’她们这样说是出于礼节,可是她们心里要的是一家有奇妙窗户的公寓,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寂寞仙境中的惊涛骇浪上的白沫(译注:引自英国诗人济慈的名作《夜莺颂》,和原文略有出入)!一般景色绝对满足不了这两位艾伦小姐。她们要的是济慈公寓。”
“毕比先生,非常抱歉要打断你,”弗雷迪说,“你有火柴吗?”
“有,”塞西尔说,毕比先生不禁注意到他和弗雷迪讲话时态度更友好了。
“你从没见过这两位艾伦小姐吧,维斯先生?”
“从没见过。”
“这样你就不明白这次希腊之行的奇妙之处了。我本人从没去过希腊,也不打算去,也想象不出我朋友中有任何人会去。对我们这群小人物来说,希腊实在太大了。你不觉得是这样吗?意大利的大小刚好,我们还能应付。如果把意大利比作一位英雄,那么希腊就是一位天神或者是一个魔鬼——我不能肯定究竟是哪一个,而不管是哪一个,它都绝对在我们这种带有乡气的人的视野范围之外。好吧,弗雷迪——我并没有自作聪明,可以发誓说我没有——我是借用了别人的想法。你点完了把火柴给我吧。”他点了一支烟,继续同这两位年轻人说话。“刚才我在说,假使我们这些在伦敦土生土长的可怜虫的生活一定要获得一些根底的话,那就到意大利去找吧。凭良心说,意大利是够大的。我就喜欢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的画。那里的对比正好够上我的欣赏水平。但是我欣赏不了帕台农神庙,无论如何也欣赏不了菲迪亚斯(译注:帕台农抻庙,雅典卫城中供奉雅典娜女抻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五世纪,庙内的雕刻相传为雕刻家菲迪亚斯所设计)的壁缘雕带;啊,马车来了。”
“你说得很对,”塞西尔说。“对我们这群小人物来说,希腊并不合适。”他说罢登上马车。弗雷迪跟着上去,向教区长点了点头,因为他相信教区长实在并不是在嘲弄人。马车才驰去十来码,他又跳下车来,跑回来取维斯的火柴盒,因为刚才没有还给维斯。他接过火柴盒时说,“我很高兴你刚才只是谈谈书籍。塞西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露西不愿嫁给他了。要是你谈论她像你刚才谈论书籍那样,他可能会支撑不住的。”
“不过那是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我得走了。”
“也许那边不欢迎我去。”
“不——去吧。再见。”
“谢天谢地!”毕比先生出声地自言自语,他猛击了一下自行车的鞍座,表示赞许。“这是她所做的唯一的一件蠢事。啊,真是个绝妙的解脱!”于是他思考了一下,便骑车顺利地登上山坡,进入风角,心情十分轻松。这所房子又一次像它应该成为的那样——永远和塞西尔的那个自命不凡的社会断绝来往。
他将在花园里找到明妮小姐。
露西正在客厅里弹奏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顺应请求到花园里去。在那里,他发现人人都愁眉苦脸。那天刮大风,风把大丽花吹得东歪西倒。霍尼彻奇太太看上去很不高兴,正在缚扎花枝,而巴特利特小姐穿戴得很不合适,再三提出要帮她干,实际上却是碍手碍脚。稍远一点站着明妮与“花童”,那是个外国来的小不点儿,各自手中握着一根长椴木条的一端。
“噢,毕比先生,你好?哎呀,什么都是一团糟!看看我的那些猩红色大丽花,风把你们的裙子都吹起来了,还有地这么硬,一根木条也插不进,再说,马车又非出去不可,当时我曾打算要鲍威尔——说句公道话吧——他扎大丽花很不错。”
显然霍尼彻奇太太的神经已濒于崩溃。
“你好?”巴特利特小姐说,饱含深意地瞅了一眼,似乎在说被秋风摧毁的还不止是大丽花呢。
“拿来,莱尼,椴木条,”霍尼彻奇太太叫道。花童不知道椴木条是什么,正站在小径上,吓得呆如木鸡。明妮悄悄地走到她伯父跟前,低声说今天每个人都在发脾气,还说扎大丽花的绳子被风吹得撕裂而不是折断可不是她的过错。
“来和我一起去散步吧,”他对她说。“你给她们添的麻烦可够她们受的了。霍尼彻奇太太,我只是过来看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带明妮到蜂窝旅舍去喝茶。”
“哦,你一定得去吗?好,去吧——谢谢你,夏绿蒂,我不是要剪刀,你看我的两只手都是满满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不等我扎到那株仙人掌似的火红大丽花,它早就倒下了。”
毕比先生很善于解围,便邀请巴特利特小姐陪伴他们一起去凑个小热闹。
“好吧,夏绿蒂,我并不需要你——你就去吧;没有什么事需要你留下照料,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
巴特利特小姐说她的职责在大丽花坛,这一拒绝使每个人(明妮除外)都很恼怒,她便改变主意接受了邀请,这一来又激怒了明妮。当他们向花园上方走去时,火红大丽花倒下来了,于是毕比先生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花童像一位情人那样抱着它,一头黑发埋在成堆的花朵里。
“花朵遭到这样的浩劫真是太可怕了,”他说。
“好几个月的期望毁于一旦,总是可怕的,”巴特利特小姐发表意见道。
“也许我们应该把霍尼彻奇小姐送到她妈妈那里去。要不,她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想我们还是让露西一个人待着,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们很生霍尼彻奇小姐的气,因为她吃早饭到得晚了,”明妮低声说,“而且弗洛伊德先生走了,维斯先生也走了,弗雷迪不肯陪我玩,亚瑟伯伯,这个家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啦,”她的亚瑟伯伯说。“去穿上你的靴子。”
他走进客厅,露西仍然全神贯注地在那里弹奏莫扎特的奏鸣曲。他进入房间,她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