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作者:[英]E·M·福斯特【完结】 >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txt

“第二章,”塞西尔说,一面在打呵欠。“替我翻到第二章,如果这不算太麻烦你的话。”第二章翻到了,她的目光对头几行扫了一下。.2

“你好?巴特利特小姐与明妮要和我一起到蜂窝旅舍去喝茶。你一起去好吗?”

“我不想去,谢谢你。”

“你不去也好,我料想你不会太感兴趣的。”

露西转过身去,面对钢琴,用力弹了几个和音。

“这些奏鸣曲多优美啊!”毕比先生说,虽然心底里认为这些小玩艺儿很无聊。

露西改弹舒曼的作品。

“霍尼彻奇小姐!”

“嗯。”

“我在山上遇见了他们。你弟弟告诉我了。”

“哦,是吗?”听她的声音似乎有点生气。毕比先生感到感情上受到了伤害,他原以为她会很乐意让他知道这件事的。

“我无需说我不会外传吧。”

“妈妈、夏绿蒂、塞西尔、弗雷迪,还有你,”露西一面说,一面为每个了解情况的人弹了一个音,接着弹了第六个音。

“我非常高兴,如果你让我这样说的话,而且我相信你做得正对。”

“我希望其他人也这样想,不过他们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我看得出来巴特利特小姐认为这样做不明智。”

“妈妈也这样想。妈妈非常介意。”

“对此我非常遗憾,”毕比先生说话的时候动了感情。

霍尼彻奇太太讨厌各种变动,因此确实很介意,但是并没有达到她女儿声称的那种程度,而且一下子就过去了。这实际上是露西为自己的失望辩解的一个花招——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花招,因为她正和黑暗大军一起大步前进。

“还有,弗雷迪也很介意。”

“不过,弗雷迪和维斯向来不怎么合得来,是不?我的印象是他不喜欢这个婚约,觉得它很可能把他和你分开。”

“男孩子是很怪的。”

从楼下传来明妮与巴特利特小姐在争论的声音。显然到蜂窝旅舍去喝茶意味着要完全重新打扮。毕比先生发现露西不希望讨论她的行动,这一点他认为露西做得很对,因此在深表同情后说,“我收到了艾伦小姐的一封很荒唐的信。我到这里来实在是为了这封信。我以为它会使你们大家都感到很有趣。”

“多有意思啊!”露西说,但是声音很呆板。

毕比先生为了找一些事情做,就给她念起信来。露西听了没两句,眼神便活跃起来,不久就打断他说——“到海外去?她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想是下星期吧。”

“弗雷迪有没有说他直接乘车回来?”

“不,没有说。”

“因为我确实希望他不要去到处乱说。”

这样看来她是想谈谈有关她解除婚约的事的。他一向为人随和,就把信收起来。可是她却马上高声说起来:“好啊,请你多讲一些关于两位艾伦小姐的情况吧!她们要到海外去,真是太好了!”

“我要她们从威尼斯动身,搭货轮直下伊利里亚悔岸!(译注:伊利里亚,古代亚德里亚海东岸一地区名,今分属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

她笑得很开心。“啊,真有意思!但愿她们肯带我一起去。”

“难道意大利使你害上了旅游热不成?也许乔治•艾默森是对的。他说意大利不过是个用来代表命运的委婉语而已。”

“哦,不是意大利,是君士坦丁堡。我一直想去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实际上是亚洲,是不是?”

毕比先生提醒她君士坦丁堡的可能性仍然很小,这两位艾伦小姐的目的地只是雅典,“也许还要去特尔斐(译注:特尔斐,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如果路上安全的话。”可是这并不影响她的热情。看来她一直更想去的地方是希腊。使他惊奇的是他发现她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没想到希西别墅事件发生后,你和这两位艾伦小姐仍旧是好朋友。”

“哦,那没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希西别墅事件对我说起来其实无所谓;我愿意花任何代价和她们一起去。”

“你母亲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你再度离开吗?你回到家里几乎还不到三个月呢!”

“她一定得让我离开!”露西说,情绪愈来愈激动了。“干脆一句话,我一定得离开。我非离开不可。”她歇斯底里地用手指梳弄头发。“你难道不明白我非离开不可吗?当时我没有认识到——实在理所当然,我特别想观光——君士坦丁堡。”

“你意思是说自从解除婚约以来觉得——”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毕比先生实在并不太理解。霍尼彻奇小姐为什么不能安居在她家庭的怀抱中呢?塞西尔显然采取了保持尊严的方式,今后不会来使她烦恼了。于是他突然明白过来是她本人的家庭可能在使她烦恼。他向她暗示这一点,她热切地接受了这一暗示。

“是啊,当然啰;到君士坦丁堡去,直到他们对这个设想习惯了,一切也都平静了下来。”

“我怕这曾是一件麻烦的事,”他温和地说。

“不,一点也不麻烦。塞西尔非常友好,真的;只是一你既然已听到了一些风声,我还是把全部事实告诉你吧——那是因为他太专断了。我发现他不让我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行事。他想在一些方面改造我,可是在这些方面我怎么也不可能改造好。塞西尔不愿意让一个女人作出自己的决定——事实上,他是不敢。我在胡诌一些什么呀!不过就是这一类的事情。”

“这也是我自己观察维斯先生所得到的印象;也是我对你的全面了解所给我的印象。我真的非常同情你,也非常同意你的看法。我已同意到这种程度,你一定得让我提出一点小小的批评:难道你值得为此匆匆地赶到希腊去吗?”

“可是我总得去一个地方呀!”她嚷道。“整个早晨我都在担心,而这封信来得正好!”她紧握双拳,敲打着膝盖,再次说:“我一定得走!想想我将和妈妈在一起过的时光,还有今年春天她花在我身上的所有的钱。你们全把我捧得太高了。但愿你们对我不要那么好。”这时,巴特利特小姐进来了,露西便比先前更紧张了。“我一定得离开,走得远远地。我一定得弄清楚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想到哪里去。”

“一起走吧;喝茶去,喝茶去,喝茶去,”毕比先生一面说,一面把他的客人们强行推出大门。由于他过分匆忙地赶她们走,帽子也忘了拿。等他回来取帽子时,他听到莫扎特奏鸣曲的叮叮冬冬的琴声,感到又惊讶又宽慰。

“她又在弹琴了,”他对巴特利特小姐说。

“露西什么时候都能弹,”这是她酸溜溜的回答。

“感谢老天她能这样排遣自己。很明显她十分烦恼,当然,她是应该如此的。我知道了全部经过。婚期已经很近,她一定有过非常剧烈的思想斗争才能鼓足勇气这样讲出来。”

巴特利特小姐扭动了一下身躯,他做好准备同她讨论一番。他从来猜不透巴特利特小姐的心思。他在佛罗伦萨时曾对自己这样说过,“她很可能会显示出深藏在内心的冷漠,而也许并不含有什么深意。”不过她是如此地缺乏同情心,因而她一定是可靠的。这些都是他的设想,因此毫不犹豫地想同她讨论露西。很幸运,明妮正在采集羊齿植物。

讨论伊始,巴特利特小姐就说:“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件事吧。”

“我不太明白。”

“最要紧的是不要让流言蜚语在夏街流传。眼下对维斯先生被打发走这事说三道四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呀!”

毕比先生扬了扬眉毛。置人于死地这句话语气很重——毫无疑问,太重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悲剧。他说:“当然,霍尼彻奇小姐将在她认为适当的时刻,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宣布这件事。弗雷迪告诉我只是因为他知道露西不会介意的。”

“这个我知道,”巴特利特小姐彬彬有礼地说,“不过弗雷迪甚至对你也不应该讲。一个人再小心也不会过分。”

“确实如此。”

“我真心祈求绝对保守秘密。偶然同一位饶舌的朋友说上一句,就会——”

“一点也不错。”他对这些神经质的老小姐以及她们喜欢把有些话看得过分重已很习惯了。一位教区长生活在由一些小秘密、悄悄话和告诫交织成的网里,他对这些愈不注意,人就愈聪明。他会转换话题,毕比先生这时就这么做,兴致勃勃地说:“你最近收到过贝尔托利尼公寓那些人的信吗?我相信你和拉维希小姐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真怪,我们这些住过那家公寓的人原本都是萍水相逢,却卷入了彼此的生活。两个、三个、四个、六个——不,八个;我忘了艾默森父子了——或多或少地保持着联系。我们真应该送给房东太太一封表扬信。”

巴特利特小姐并不赞同这一计划。于是他们默默地走上山去,只有在教区长说出一些羊齿植物的名称时才打破了沉默。他们在山顶上停了步。自从他一小时前站在那里以来,天空比先前狂放得多了,给大地平添了几分悲壮肃穆,这在萨里郡是极为罕见的。灰蒙蒙的云块正在白色云雾前疾驰,后者徐徐延伸、撕裂、碎成小片,最后,透过几层乌云闪现出一丝丝正在消失的蓝天。夏天正在退却.风在吼叫,树木在呻吟,然而这些声响和天空中那些大规模的动荡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天气正在变化,说变就变,天要塌下来,而与其说这是超自然的力量给这种危急关头配备了天使的炮队的齐射股的隆隆雷声,还不如说是合宜的配合。毕比先生的眼睛盯着风角,露西正坐在那里弹练莫扎特的曲子。他的嘴角没有笑意,他再一次转换话题说:“不会下雨,但是天要黑下来,所以还是赶快走吧。昨夜天黑得真可怕。”

他们到达蜂窝旅舍时已快五点了。这家讨人喜欢的旅舍有一个阳台,年轻人和不大懂得好歹的人都喜欢坐在那里,而年纪比较大的客人却找一间可人心意的、地上铺着沙的房间,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毕比先生发现要是让巴特利特小姐坐在外边,她会感到冷的,但要是让明妮坐在里面,她又会感到没有劲,因此他建议兵分两路。他们将从窗口把食物递给明妮。就这样,他顺便可以讨论讨论露西的命运。

“我一直在想,巴特利特小姐,”他说,“除非你非常反对,我还是想重新谈论我们那个话题。”她鞠了一躬。“我一点儿不想谈过去。对过去我知道得很少,而且也不太关心。我完全可以肯定这件事全亏得令表妹。她的行为正确而高尚。她说我们把她捧得太高了,这完全符合她温良谦让的本性。可是将来呢?说正经的,你对出游希腊的计划是怎么想的?”他又抽出那封信。“我不知道你是否听到我们的谈话,可是露西想参加两位艾伦小姐的疯狂的计划。这是完全——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不对的。”

巴特利特小姐默默地读了信,把信放下,似乎有点犹豫,接着又重新读了一遍。

“我本人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道理。”

使他惊讶的是她的回答:“这一点我可不能同意。我从中看出这样做可以使露西得到解救。”

“真的吗?那又为什么?”

“她想离开风角。”

“我知道——不过这太奇怪了,太不像她了,太——我想说的是一太自私了。”

“这很自然,毫无疑问——经历了这些痛苦的场面——她想换换环境。”

在一些问题上男人的智力往往有失误,显然这就是其中之一。毕比先生嚷道,“她本人也是这样说的,既然另外一位女士与她的看法一致,我必须承认我已经有几分被说服了。也许她必须改换一下环境。我没有姐妹和——因此我不太理解这种事情。不过她为什么要跑到希腊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这一点你问得好,”巴特利特小姐回答,显然很感兴趣,并且几乎完全抛弃了她那躲躲闪闪的态度。“为什么去希腊?(你要什么,明妮亲爱的——果酱吗?)为什么不去顿桥井?唉,毕比先生啊!今天早晨我和亲爱的露西有一次长时间的、但非常令人失望的会晤。我帮不了她的忙。我也不想多谈。恐怕我已经谈得太多了。我不想谈——露西几乎感到愤懑的问题。我不想谈。我要求她陪我在顿桥井住上半年,她拒绝了。”

毕比先生用刀拨弄一块面包的碎片。

“不过我的感受无关紧要。我完全清楚我使得露西感到不舒服。我们那次旅行是一次失败。她要离开佛罗伦萨,可是等我们到了罗马,她又不想待在罗马了,而且我自始至终都感到我在浪费她母亲的钱--”

“不过我们还是谈谈将来吧,”毕比先生打断她。“我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很好,”夏绿蒂说,突然哽住了,这对毕比先生说来是件新鲜事,但是露西对此却很熟悉。“至少我愿意帮助她去希腊。你呢?”

毕比先生在考虑。

“这是绝对必要的,”她继续说,把面纱放下来,隔着纱幕同他低声说话,声音里充满了激情,非常强烈,使毕比先生不觉吃惊。“我是明白的——我是明白的。”这时天暗下来了,他感到这个古怪的女人确实是个知情人。“她一刻也不应该留在此地,而且直到她离开我们都必须保密。我相信仆人们一点也不知情。以后嘛——不过我可能已经说得太多了。只是有一点,单靠露西和我来对付霍尼彻奇太太是无能为力的。如果你肯帮忙,我们也许会成功。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她重复了一遍,似乎这个词能起决定性作用似的。

“好吧,我愿意帮助她,”教区长说,嘴抿得紧紧地。“来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把整个事情了结掉。”

巴特利特小姐说了一大通漂亮的感谢话。她向他表示感谢时,旅店的招牌——一个蜜蜂分布得很均匀的蜂窝——被室外的风吹得吱吱作响。毕比先生不太了解情况;可是话得说回来,他并不希望了解清楚,也不匆匆作出结论,认为露西“另有所恋”,这是一个比较粗俗的人会乐于这样想的。他只是感到巴特利特小姐知道那姑娘希望能从某种隐隐约约的影响下解脱出来,而那种影响很可能是个血肉之躯。正因为这种影响是隐隐约约的,才促使他采取侠义的行动。他信奉独身主义,平时很少流露,以宽厚和有教养的外表将它巧妙地掩盖起来,此时却露头了,像某种娇嫩的花朵那样突然开放了。“结婚固然是好,可是能克制而不结婚是更好。”(译注:参见《圣经•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38节:“这样看来,叫自己的女儿出嫁是好,不叫她出嫁更是好……”)这是他的信条,因此每逢听到婚约解除的消息,他总不免觉得有点高兴。拿露西的情况来说,由于他讨厌塞西尔,因而心中分外高兴;并且他愿意更进一步——把她放在脱离危险的地方,直到她能坚定她那保持童贞的决心。他的这种感情是很微妙而绝不是教条主义的,他从来也没有向卷入这场纠纷的任何人透露过。然而这种感情是存在的,而且只有这种感情才能解释他后来的行动以及对其他人的行动的影响。他在旅舍里和巴特利特小姐订立的协议将不仅帮助露西,而且帮助宗教。

他们急匆匆地在一片灰暗与黑暗中赶回家。他谈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艾默森父子需要一个管家;仆人们;意大利仆人;关于意大利的小说;目的性明确的小说;文学能影响生活吗?风角的灯光闪烁着。花园里,霍尼彻奇太太仍旧在抢救她的那些花枝,弗雷迪在一旁帮忙。

“天太暗了,”她无可奈何地说。“都是拖拖拉拉造成的。我们早该知道天气不久就要变;可现在露西又要去希腊。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霍尼彻奇太太,”他说,“她一定得去希腊。进屋去吧,我们来好好谈谈。首先,她和维斯分手,你是不是介意?”

“毕比先生,我感到很欣慰——就是欣慰二字。”

“我也是,”弗雷迪说。

“好,现在进屋去吧。”

他们在餐厅里谈了半小时。

露西一个人绝对不可能使希腊之行得以进行。这次出游既花钱又充满戏剧性——这两点她母亲都十分厌恶。夏绿蒂也不可能成功。那一天的光荣属于毕比先生。正是由于他通情达理和圆滑机智,加上他作为神职人员的影响——因为一位神职人员只要不是傻瓜,就能对霍尼彻奇太太产生很大的影响——使得她屈从于她们的意向。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到希腊去,”她说,“不过既然你认为非去不可,我想大概去去也无妨。这里面的道理一定是我所无法理解的。露西!我们来告诉她吧。露西!”

“她在弹琴,”毕比先生说。他打开了房门,听到一首歌的歌词:“看着那如花美眷,休要动情——”(译注:这支歌曾在英国作家司各特的小说《拉默摩的新娘》中出现过,由女主人公露西•阿什顿唱出,据说是由著名歌曲《甜蜜的家庭)的作者亨利•毕晓普所创作的)“我倒不知道霍尼彻奇小姐还会唱歌。”“君王兴兵动干戈,要稳坐不心惊,对着晶莹的美酒,且莫开怀畅饮——”

“这是塞西尔给她的一首歌。姑娘们真怪啊!”

“怎么啦?”露西突然中止了弹唱,嚷了起来。

“没什么,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和蔼地说。她走进客厅,毕比先生听见她吻了吻露西说:“我很抱歉,关于希腊之行,我的态度很粗暴,不过这是因为这问题紧接着大丽花倒下而来的缘故。”

一个相当生硬的声音回答道:“谢谢你,妈妈;这一点也没有关系。”

“还有你说得对——去希腊没什么不好;要是两位艾伦小姐要你一起去,你可以去。”

“噢,这太好了!噢,谢谢你!”

毕比先生跟着走进来。露西仍然坐在钢琴前,双手按在琴键上。她很高兴,可是他曾期望她会显得更加高兴。她的母亲弯身向着她。弗雷迪斜躺在地上,他的头靠着她的身子,嘴里衔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斗,露西刚才就是唱给他听的。说也奇怪,这一群像非常美。毕比先生爱好旧日的艺术,这时想起了一个他喜欢的主题,“神圣的谈话”(译注:“神圣的谈话”,原指描绘圣母(一般和圣婴同坐在宝座上)和一群随侍在侧的圣徒的场面。作者在此处引申其意),画面上一些相亲相爱的人聚在一起,谈论高尚的事物——这一主题既不刺激官能,也不耸人听闻,因此被今日的艺术界所忽视。既然露西家里有的是这么好的朋友,她为什么要出嫁或者出游呢?“对着晶莹的美酒,且莫开怀畅饮,众耳恭听时,不要出声。”她继续唱道。

“毕比先生来了。”

“毕比先生知道我是不拘小节的。”

“这首歌很美,也富有哲理,”他说。“继续唱吧。”

“并不怎么好,”她无精打采地说。“我记不起为什么——是和声还是什么的关系。”

“我猜想是因为它没有书卷气。这首歌真美。”

“曲调还可以,”弗雷迪说,“不过歌词糟糕透了。你为什么要认输?”

“你说的尽是蠢话!”他姐姐说。“神圣的谈话”给打断了。毕竟没有理由非让露西谈谈希腊之行,或者因为他说服了她的母亲,非让她向他表示感谢不可,于是他就告辞了。

弗雷迪在门廊里为他的自行车点灯。他向来言词精妙,当下便说:“今天过了一天半。”有人高歌一曲,闭耳莫听——”“等一下,她快唱完了。”“火红的金子,不要去碰;心灵、手、眼睛,三大皆空,活得轻松些,死得宁静。”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弗雷迪说。

毕比先生消失在其中。

有两点主要的事实是清楚的。她的表现绝佳,还有他助了她一臂之力。一位姑娘的生活中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他是不可能指望能掌握这一变化中的所有细节的。如果他偶尔感到不满意或者迷惑不解,他也必须默默认可;她在选择比较好的角色啊。“心灵、手、眼睛,三大皆空——”也许这首歌过分强调了这“比较好的角色”。他有几分想象到那高昂的伴奏——在呼啸的大风声中仍可听清——同弗雷迪的见解是实际相符的,正在婉转地批评它所装点的歌词:“心灵、手、眼睛,三大皆空活得轻松些,死得宁静。”然而风角正第四次安详地平卧在他的下面——这时是作为怒潮般的黑夜中的一座灯塔而存在的。

19 对艾默森先生说谎

两位艾伦小姐正在布卢姆斯伯里附近一家她们所喜爱的不出售酒的旅店里——那是家干净、不通风、英国乡村人士所常常光顾的旅店。她们在漂洋过海之前总来这里停歇,花上一两个星期,耐心地操心置备衣服、旅行手册、防潮胶布、助消化面包以及其他去欧洲大陆旅行的必需品。她们从没想到过海外,甚至希腊,也有的是商店,原来她们把旅行看作一种出征,只有那些在干草市场(译注:干草市场,伦敦一著名购物市场)商店里进行充分装备的人士才能胜任。她们相信霍尼彻奇小姐也会精心做好充分准备的。现在奎宁片剂可以买到了;在火车上梳洗脸部,肥皂纸非常有用。露西答应去做准备,但神情有点抑郁。

“不过这些事情你当然全都知道,还有维斯先生来帮助你。要知道男士是多么可靠的后盾啊!”

霍尼彻奇太太是和女儿一块儿进城的,她开始神经紧张地用手指敲打着她的名片盒。

“维斯先生舍得放你一个人走,真是太好了,”凯瑟琳小姐继续说。“并不是每一个年轻人都能这样无私的。不过也许他以后会赶来和你相会吧。”

“还是他在伦敦的工作使他走不开?”特莉莎小姐说,她是两姐妹中比较尖刻而不大客气的一位。

“不管怎么样,他来送你时,我们会看到他的。我真巴不得见见他。”

“没有人来送露西,”霍尼彻奇太太插进来说。“她不喜欢送行。”

“是的,我讨厌送行,”露西说。

“真的吗?真有意思!我还以为在这种情况下——”

“嗨,霍尼彻奇太太,你不准备去吗?这次看到你非常高兴!”

她们终于逃脱了,露西松了一口气说:“没问题了。我们已经过了难关啦。”

可是她母亲却感到生气。“亲爱的,人家会说我缺乏同情心的。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对朋友们讲明你和塞西尔分手了,从而把这事了结掉。而是在整个时间里,我们不得不坐在那里,躲躲闪闪,几乎要撒谎,并且被人识破,我敢说这是最最不愉快的事情了。”

露西有很多话可以用来回答。她描述了两位艾伦小姐的性格:她们喜欢讲人闲话,要是告诉了她们,消息马上会到处传播。

“为什么消息不应该马上到处传播呢?”

“因为我和塞西尔商定在我离开英国以后才宣布这个消息。那时我将告诉她们。这样事情会愉快得多。雨下得多大啊!找们从这里拐进去吧。”

“这里”指的是不列颠博物馆。霍尼彻奇太太拒绝了。如果她们要避雨,还是到店里去吧。露西瞧不起这样的打算,她正计划钻研一下希腊雕刻,已经从毕比先生那里借来了一本神话词典,以便充实关于那些男神女神的名字的知识。

“好吧,那么就到店里去吧。我们到穆迪(译注:指伦敦新牛津街上的穆迪图书馆(附有书店),是查尔斯•爱德华•穆迪于1842年创办的,在维多利亚时代很兴旺发达)去。我要买一本旅游手册。”

“露西,你知道,你、夏绿蒂还有毕比先生都说我非常蠢,因此我想我大概是很蠢,不过我怎么也不明白这种偷偷摸摸的举动。你摆脱了塞西尔——这很好嘛,对他的离去我感到很欣慰,虽然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可是你为什么不宣布呢?为什么要这样守口如瓶、鬼鬼祟祟呢?”

“这样也只不过几天罢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露西沉默不言。她的思绪正从她母亲身边游离开去。说一声“因为乔治•艾默森一直给我添麻烦,要是他听说我已抛弃了塞西尔,他很可能又要来纠缠不清”是很容易的——非常容易,而且也是很有利的,因为碰巧这正是事实。但是她不能说出口来。她不喜欢交心,因为体己话会引导一个人认识自己,会导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大曝光。自从佛罗伦萨最后那个夜晚以来,她一直认为对人表露心迹是不明智的事。

霍尼彻奇太太也沉默不语。她在想,“我女儿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她宁愿同那些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老处女在一起,而不愿同我和弗雷迪在一起。她只要能离开家,显然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可以。”她这个人心里有话藏不住,于是一下子就“蹦”了出来:“你是对风角感到厌倦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露西从塞西尔那里脱身后,曾希望回到风角去,但是她发现她的家已不再存在了。对弗雷迪这个生活和思想仍然很正常的人来说,可能这个家仍然存在,不过对一个故意扭曲自己的头脑的人来说,这个家已不复存在。她不承认她的头脑已被扭曲,因为要承认扭曲也必须由头脑来起协助作用,而她却使这生命中最重要的器官处于混乱状态。她只感到:“我并不爱乔治;我解除婚约正是因为我并不爱乔治;我必须到希腊去正是因为我并不爱乔治;我翻阅词典查找众神的名字比帮助妈妈干活更重要;所有的其他人的举止都很糟糕。”她只不过感到烦躁,想发脾气,急于做别人指望她不会做的事,于是怀着这种心态,继续与她母亲谈话。

“啊,妈妈,你在胡诌些什么呀!我当然不是对风角感到厌倦嘛。”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直说而要先考虑半个小时呢?”

她淡淡地笑道,“说半分钟还差不多。”

“或许你想干脆离开你的家?”

“轻一点,妈妈!人家会听见的。”因为她们已进入了穆迪,她买了一本导游手册,继续说,“我当然想住在家里;不过我们既然谈到了这个问题,我还是说出来的好。今后我想比过去出去得更多一些。你知道,明年我就可以有自己的收入了。”

她的母亲两眼泪汪汪的。

露西此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纷乱心情,这在年纪大的人身J二可称之为“怪癖”,就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她决意要把话讲清楚。“我见过的世面太少了——在意大利我感到很不适应。对生活我的见识也太少;应该多到伦敦来逛逛——不是像今天这样买一张廉价车票,而是住上一段时间。我甚至可以和另一位姑娘出一些钱合住一套公寓。”

“然后忙于和打字机及弹簧锁钥匙打交道,”霍尼彻奇太太发作了。“并且搞鼓动工作,大叫大嚷(译注:指参加当时由潘克赫斯特夫人领导的激进的争取妇女参政权的运动),最后双脚乱蹬,让警察带了上路。你叫它慈善活动吧——可没有人需要你!你叫它责任吧——可实在意味着你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容忍!你叫它工作吧——可现在竞争这样激烈,成千上万的男人还找不到工作呢!然后为了做准备,你找到了两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和她们一起到外国去。”

“我希望有更多的独立性,”露西软弱无力地说;她明知道她需要某种东西,而独立性正是一种有用的时髦口号;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说我们没有获得独立性。她试图回忆她在佛罗伦萨时的情绪:那是真诚热烈的情绪,给人的启示是美而不是什么短裙和弹簧锁钥匙。不过独立性确实是触发她的思绪的启示。

“很好。带着你的独立性离开吧。远走高飞,周游世界,回来的时候由于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你看不起你爸爸建造的房子和他栽培的花园,还有我们心爱的风景—却要去和另外一位姑娘合住一套房间。”

露西噘起了嘴说:“也许我说得太急了。”

“天哪!”她的母亲突然发作了。“你真使我想起夏绿蒂•巴特利特来了!”

“夏绿蒂?”这一下露西也发作了,很明显她终于被刺痛了。

“你使我愈来愈想起她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妈妈;夏绿蒂和我一点儿也不像啊。”

“嗯,我看很像。同样老是忧心忡忡,同样说了话要收回。昨天晚上你和夏绿蒂想把两只苹果分给三个人吃,真是一对姐妹。”

“你在胡诌些什么呀!再说,如果你那么不喜欢夏绿蒂,可你还是请她来住下,真是太遗憾了。关于她我警告过你;我求过你,请你不要让她来,可是当然你是不会听从我的。”

“你又来了。”

“请再说一遍。”

“又活脱是夏绿蒂,亲爱的;就这么回事;她用的就是这些词句。”

露西咬了咬牙。“我要说的是你不该请夏绿蒂来住下。我希望你不要岔开去。”于是谈话在争吵中结束了。

她和她母亲买东西时没有讲话,在火车里也很少讲话,到了多金车站,马车来接她们,在马车里也很少讲话。整整下了一天大雨,马车爬坡穿过萨里郡的那些深巷时,一阵阵雨水从悬垂的山毛榉树枝上哗啦啦地落在车篷上。露西抱怨说车篷里太闷热了。她俯身向前,眺望车外,只见冒着水汽的暮色中,马车灯像探照灯那样在泥泞和树叶上闪过,没有显露出一点美来。“夏绿蒂上车后将挤得够呛,”她说。因为她们将到夏街去接巴特利特小姐,先前马车去车站时曾让她在夏街下车去探望毕比先生的老母亲。“我们三个人只好都坐在一边,因为雨水会从树上掉下来,虽然这时不在下雨。唉,能透一些空气就好了!”接下来她仔细听着马蹄快跑的声音——好像在说“他没有讲——他没有讲”。这音调因道路泥泞而变得模糊了。“我们不能把车篷拉下来吗?”她责问道,她的妈妈突然充满了柔情说,“很好,老姑娘,叫车停下吧。”于是马车停了下来,露西和鲍威尔使劲把车篷拉下来时,雨水喷射在霍尼彻奇太太的头颈上。不过等车篷拉下后,她确实看到了一些她本来不会看到的东西——希西别墅的窗子里没有一点灯光,在花园门上她自以为看到有一把挂锁。

“鲍威尔,那所房子又要出租了,是不是?”她大声说。

“是的,小姐,”他回答。

“他们离开了吗?”

回答是:“对那位年轻的先生来说,这里离城市太远了,加上他父亲的风湿病发作了,他不能一个人住下去,所以他们就想带家具出租。”

“那么他们已离开了?”

“是的,小姐,他们已离开了。”

露西倒身靠在车座上。马车在教区长的住宅门前停下来。她下车去叫巴特利特小姐。原来艾默森父子已离开了,这一来有关希腊之行的一切麻烦就都是多余的了。完全是白费!白费这个词儿似乎总结了全部的生活。计划白费了,钱白花了,爱也白白浪费了,而且她还伤害了她的母亲。难道是她把一切都搅混了,这可能吗?很可能是这样。别人也曾搅混过。女仆开门时,她话都说不出来,只顾两眼呆呆地往门厅里面看。

巴特利特小姐立刻迎了出来,讲了一大段开场白后,提出了一个重大的请求:她可以上教堂去吗?毕比先生和他的母亲已先走了,但她拒绝和他们一起走,要取得她的女主人的完全同意才行,而这意味着要马车等候足足十分钟。

“当然可以,”女主人疲乏地说。“我忘了今天是星期五(译注:当时教堂往往每星期五晚上有较盛大的祈祷集会)。我们大家都去吧。鲍威尔可以到马厩去弯一弯。”

“露西最亲爱的——”

“谢谢你,我不去教堂。”

一声叹息,她们就出发了。还看不见教堂,可是前方黑暗中的左边似乎有点色彩。这是一扇彩色玻璃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暗淡的灯光。等大门打开了,露西听到毕比先生正对着为数不多的教徒在念连祷文的声音。他们这十字形教堂非常巧妙地建造在山坡上,漂亮的耳堂高出于其他部分,尖顶上覆着银光闪闪的木瓦——即使他们这教堂也失去了它的魅力;还有大家从来不去谈论的话题——宗教——也像所有其他东西一样渐渐消失了。

她跟着女仆走进教区长的住宅。

她反不反对在毕比先生的书房中小坐?只有那间屋子里有火。

她不反对。

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因为露西听见女仆说:“先生,一位小姐也要在这里等候。”

老艾默森先生正坐在炉火边,一只脚搁在为痛风者提供的小凳子上。

“哎呀,霍尼彻奇小姐,你竟然来了!”他声音颤抖地说;露西看到了从上星期日以来他身上起了的变化。

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她曾经和乔治面对面说过,再来一次也经受得了,不过她忘了该怎样来对待他的父亲了。

“霍尼彻奇小姐,亲爱的,我们非常抱歉!乔治非常难过!他认为他有试一试的权利。我不能责怪我的孩子,不过他要是先告诉我就好了。他a应该去试。这件事我当初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愿她能记得应该怎样做才好!

他举起一只手。“不过你一定不要责备他。”

露西转过身去,开始察看毕比先生的那些藏书。

“我教导过他要相信爱情,”他声音颤动地说。“我说:‘爱情来临时,这就是现实。’我说:‘热烈的爱情不是盲目的。是的。热烈的爱情是健康的,而你爱的那个女人,她才是你终究能真正理解的唯一的人。…他叹了一口气说:“那是真实的,永远是真实的,尽管我的时代已经过去,尽管结果是那样。可怜的孩子!他真难过啊!他说你把表姐带来,他就知道事情弄糟了;不管你的感觉怎样,你不会是有意的。然而”——他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他讲出来是想弄个明白——“霍尼彻奇小姐,你还记得意大利吗?”

露西挑了一本书——一本《旧约》的评注集。她把书举到眼睛前面,说:“我不想讨论意大利或任何和你儿子有关的话题。”

“可你是记得意大利的?”

“他一开始行为就不妥当。”

“直到上星期天他才告诉我他爱你。我从来不会评判一个人的行为。我——我——想他是不够妥当。”

露西感到自己比较镇定了,便把书放好,转过身来朝着他。他的脸部下垂,有些肿,但他的眼睛,虽然深深凹陷进去,却闪耀着孩子所具有的勇气。

“嘿,他的行为十分无礼,”她说。“我很高兴他感到难过。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不能说‘十分无礼’吧,”他温和地纠正她。“他只是在他不应该尝试的时候尝试了。霍尼彻奇小姐,你想要的你都有了:你将同你所爱的人结婚。你退出乔治的生活时请不要说他十分无礼。”

“是啊,当然不能说,”露西说,对方提到了塞西尔,她感到羞愧。…十分无礼’这个词儿太重了。我很抱歉,对你的儿子用了这个词儿。我想我毕竟还是到教堂去吧。我妈妈和我表姐都已经去了。我不该到得太迟——”

“尤其是他已经垮下来了,”他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

“很自然地垮下来了。”他默默地用手掌拍着手掌;他的头垂到了胸前。

“我不明白。”

“像他母亲当年那样。”

“可是,艾默森先生——艾默森先生——你在说些什么呀?”

“当时我不让乔治受洗礼,”他说。

露西感到害怕。

“而她当时同意受洗礼是无关紧要的,可是他十二岁时感染了那次高烧,她就改变了看法。她认为这是报应。”他浑身战栗起来。“唉,太可怕了,当时我们已经抛弃了那些观念,和她的父母断绝了来往。唉,太可怕了——当你在荒野里开垦了一小块土地,种上了花草树木,让阳光进入这个花园,可后来野草又偷偷地重新蔓延开来!这是最可怕的事情——比死还要可怕啊!是报应啊!我们的孩子得了伤寒,就是因为没有牧师在教堂里往他的身上撒过一些水!霍尼彻奇小姐,这可能吗?难道我们要永远返回黑暗中去吗?”

“我不知道,”露西喘着气说。“我弄不懂这种事情。我足注定弄不懂这种事情的。”

“可是伊格先生——他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了,按照他的原则行事。我不怪他,我什么人也不怪……可是等乔治的病好rr,她倒生柄'f。他启发她思考罪孽的问题,她思考来思考去就垮下来了。”

就这样在上帝的眼里艾默森先生谋害了他的妻子。

“哎呀,太可怕了!”露西说,终于忘记了自己的那些事情。

“他没有受洗礼,”老人说。“我当时很坚决。”他用毫不动摇的目光望着那一排排书,似乎他——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啊!——才战胜了它们。“我的孩子将原原本本地返回大地。”

她问他是不是小艾默森先生病了。

“噢——上星期天。”他开始回到了现在。“上星期天,乔治——不,不是生病;只是垮下来了。他是从来不生病的。但是他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她有一个我认为分外好看的前额,而他认为再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情况总是这样,无法预料。他会活下去的;只是他觉得活下去没有意思了。他会永远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你还记得佛罗伦萨的那座教堂吗?”

露西记得很清楚,她当时还提出乔治可以收集邮票。

“你离开佛罗伦萨后——太可怕了。后来我们就租下了这里的房子,他和你弟弟一起去游水,有所好转。你看到他游水了?”

“我很难过,不过讨论这件事没有什么好处。我对这件事确实很难过。”

“后来又出现了一本什么小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只能听到那么一点儿,可他很介意,不愿告诉我;他觉得我太老了。啊,好了,人总是有缺点的嘛。乔治明天要来,将带我到他的伦敦住所去。住在这里他受不了,而他到哪里去,我也必须到哪里去。”

“艾默森先生,”姑娘说,“不要走——至少不要为了我离开这里。我将要到希腊去。不要离开你这个舒适的家。”

她的声音第一次这样亲切,他不禁微微一笑。“大家都那么好啊!你看毕比先生——他早晨到我家来,听说我要离开——愿意收留我!你看我在这里,身边有火,多舒服呀!”

“是啊,可是你不会回伦敦去吧。这太荒唐了。”

“我必须和乔治在∑起;我必须设法使他想要活下去,而在这里他不可能这样做。他说一想到看到你或听到有关你的事——我不是在替他辩护;我只是说说发生过的事情罢了。”

“啊,艾默森先生,”——她抓住他的一只手—一“你一定不能离开。迄今为止,我给这个世界所添的麻烦已够多的了。我绝对不能让你为了我的缘故搬离你喜欢的房屋,也许因而蒙受经济损失。你一定不能这样做!我正要到希腊去。”

“路远迢迢地赶到希腊去?”

她的态度有所变化。

“到希腊去?”

“所以你一定不要走。我知道你不会把这件事讲出去的。我能够信赖你们俩。”

“你当然能够信赖我们。我们要么把你纳入我们的生活,要么就让你去过你已选择好的生活。”

“我不该希望——”

“我想维斯先生一定很生乔治的气吧?是的,乔治不该尝试.是做错了。我们把自己的信念推行得过了头。我想我们的悲哀是咎由自取。”

她又朝着那些书看——黑色的、棕色的以及那种刺目的蓝色神学书。那些书把两位客人团团围住;桌子上都是一叠一叠的书,还有些一直堆到天花板。艾默森先生也是个非常虔诚的人,他和毕比先生主要的区别在于他承认人的热情,可是露西看不到这一点——她认为要这老人在感到悲哀时潜入这样一个书斋,依靠一位神职人员的恩赐,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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