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塞西尔说,一面在打呵欠。“替我翻到第二章,如果这不算太麻烦你的话。”第二章翻到了,她的目光对头几行扫了一下。.3
艾默森先生这时非常肯定她很累了,便要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坐。
“不,请坐着别动。我想我可以坐到马车里去。”
“霍尼彻奇小姐,你听起来确实很累了。”
“一点也不累,”露西说,嘴唇在颤抖。
“不过你是累了,而且你带有乔治的那种神情。关于出国旅行,你刚才怎么说的?”
她沉默不语。
“希腊”——她看出他正在思考这个词儿——“希腊;可是我原以为你打算在今年结婚的。”
“不,不是这样,要等到一月份,”露西说,双手十指交叉。到了关键时刻,她真的会说谎吗?
“我想维斯先生将和你同行吧。我希望——并不是因为乔治开了口你们俩才要一起去的?”
“不。”
“我希望你和维斯先生将在希腊过得愉快。”
“谢谢你。”
这时毕比先生从教堂回来了。他那身黑色法衣被雨淋湿了。“没关系,”他和蔼地说。“我料到你们俩能相互做伴的。雨又下得大了。所有听布道的教徒,包括你表姐、你妈妈,还有我的妈妈,都站在教堂里等候马车去接。鲍威尔来了没有?”
“我想已来了;我去看看。”
“不——当然让我去看看。两位艾伦小姐好吗?”
“很好,谢谢你。”
“你对艾默森先生讲了希腊之行没有?”
“我——我讲了。”
“艾默森先生,她要承担保护两位艾伦小姐的重任,难道你不觉得她勇气可嘉吗?好了,霍尼彻奇小姐,回去吧——要保暖。三人出游,我觉得这‘三’是个勇敢的数字。”说罢,他急急忙忙到马厩去了。
“他不打算去,”她用嘶哑的嗓音说。“我刚才讲错了。维斯先生留在英国不去。”不知怎的,要欺骗这位老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要是换了乔治或塞西尔,她会再说一次谎的;可是老人似乎已接近事实的真相,他对存在的鸿沟谈了一种看法,他的谈话方式充满了尊严,而那些把他团团围住的书籍阐明了另一种看法;他对自己的坎坷经历已趋于心平气和,这一切唤醒了她内心的真正的崇高品性——这不是陈旧的对异性的殷勤,而是所有青年人尊敬所有长者的真正的高尚品性——于是,她不顾一切风险,对老人讲了陪同她去希腊的伴侣不是塞西尔。她是一本正经地说的,因此风险在所难免,于是他抬眼望着她说:“你要离开他?你要离开你心爱的人?”
“我——我不得不这样做。”
“为什么,霍尼彻奇小姐,为什么?”
一阵恐怖感兜上她的心头,她又一次说谎了,她说了那番她曾经对毕比先生说过的话,那番话相当长,也相当有说服力;她打算以后宣布婚约无效时再说一遍。他默默地听她说完,然后说:“亲爱的.我为你担心。据我看,”——他的声音很柔和,像在梦境中;她并没有感到惊慌——“你的思想一片混乱。”
她摇摇头。
“听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话吧: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思想混乱了。面临死亡、厄运以及那些听起来非常可怕的事情还是容易的。我现在回想我曾有过的思想混乱——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情,仍然不寒而栗。我们能给予彼此的帮助十分有限。我过去以为自己能指导年轻人如何过好一生,但现在比以前明白得多了,而我给乔治的全部教育可归纳为一句话:小心,不要思想混乱。你还记得那次在教堂里你装作生我的气,可事实上你并没有生气吗?你还记得再早一些你不愿接受那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吗?那都是思想混乱啊——是小事情,可是兆头不妙——我怕你现在又思想混乱起来了。”她没有说话。“请相信我,霍尼彻奇小姐。生活虽然是十分美好的,但却是艰辛的。”她仍然没有说话。“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写道,‘生活就像公开演奏小提琴,你必须通过不断拉琴,才能掌握这种乐器。’①(译注:引自英国作家塞缪尔•巴特勒的《如何使生活过得最好》一文。和原文略有出入。本书作者对巴特勒的作品推崇备至,在此处特借艾默森先生之口引用这句警语)我认为他说得很对。人必须通过人生途径才能学会运用自己的各种功能——尤其是爱的功能。”接着他兴奋地叫喊道:“这就是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爱乔治!”紧接着他那篇冗长的开场白,这四个字就像公海上的汹涌波涛猛烈地冲击着露西。
“可你的确爱他,”他继续说,不等她有机会反驳。“你是明明白白、直截了当、全身心地爱他,就像他爱你那样,其他任何词儿都不足以表达。正是为了他,你不愿和那个人结婚。”
“你竟然敢胡说!”露西气吁吁地说,耳朵里尽是汹涌的波涛声。“嘿,真是男人的口气!——我意思是说总是以为女人老是在想男人。”
“可你是在想嘛。”
她努力表现出厌恶的样子。
“你感到震惊了,可我就是要使你震惊。有时候,这是唯一的希望。我没有其他办法来触动你。你一定得结婚,不然你的生命就浪费了。你已经走得很远,不可能再走回头路。我现在没有时间同你讲温情、友情和诗情,以及其他的确重要的事情,而你想结婚就是为了这些。我知道你和乔治在一起就能得到这一切,而你是爱他的。那就做他的妻子吧。他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啦。即使你飞到希腊去,永远不再见到他,甚至忘记了他的名字,但他在你的思想中将继续活动着,直到你死去。爱情是剪不断、斩不绝的。你会希望能把它剪断斩绝。你可以使它起变化,忽视它,把它搞乱,但是你永远也不可能把它从心中挖掉。经验告诉我诗人们说得对:爱情是永恒的。”
露西愤怒得哭起来,虽然她的怒气很快就消失,眼泪可仍然留在眼里。
“但愿诗人也这样说:爱情是属于肉体的;它不就是肉体,而是属于肉体的。唉,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我们就能免去多少痛苦呀!唉,就差那么一点坦率,便能使灵魂获得自由!你的灵魂,亲爱的露西!我现在讨厌这个字眼了,因为迷信思想就利用那些时髦的词语把它包装起来。然而我们是有灵魂的。我说不清灵魂怎么来、怎么去的,可是我们都有灵魂,而我看到你正在摧毁自己的灵魂。我受不了。黑暗又偷偷地溜进来了;这是地狱呀!”接着他突然住口不讲下去了。“我乱七八糟讲了一些什么呀——多么抽象、多么渺茫啊!而且我把你弄哭了!亲爱的姑娘,原谅我讲得这样乏味;嫁给我的孩子吧!当我想起生命的意义以及用爱情回报爱情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时候——嫁给他吧;世界足为重要的时刻缔造的,现在就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她听不懂他的话;他的话实在太难以捉摸r。然而就在他讲话的时候,黑暗一层一层地退去,她看见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那么,露西——”
“你使我感到害怕,”她痛苦地呻吟道。“塞西尔——毕比先生——票也买好了——一切都定下来了。”她倒在椅子里啜泣。“我陷进了一团糟的麻烦事中。我必须离开他,忍受痛苦,成为老妇人。我不能为了他而打破整个生活。他们都信赖我。”
一辆马车在大门口停下来。
“请向乔治转达我的问候——就只这一次。告诉他这是‘一笔糊涂账’。”接着她整理一下面纱,眼泪在面纱里正像雨水一样淌在脸颊上。
“露西——”
“不——他们就在过道里——噢,请不要说了,艾默森先生——他们信赖我——”
“可是你欺骗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信赖你呢?”
毕比先生把门打开说:“我妈妈来了。”
“你不值得他们信赖。”
“这是什么意思?”毕比先生尖锐地说。
“我刚才在说,她欺骗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信赖她呢?”
“稍等一下,妈妈。”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艾默森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说谁呀?信赖谁呀?”
“我说的是,她曾对你假装说并不爱乔治。可事实上他们一直相爱着。”
毕比先生看着正在啜泣的姑娘。他非常镇静,那张苍白的脸,映着发红的络腮胡子,一下子显得很少人情味了。他像一根长长的黑色柱子,站在那里,等待她回答。
“我永远不会嫁给他,”露西声音发颤地说。
他露出轻蔑的神色,说,“为什么?”
“毕比先生啊——我曾使你误以为——我曾使自己误以为——”
“一派胡扯,霍尼彻奇小姐!”
“不是胡扯!”老人激动地说。“这正是你无法理解的关于人的某一方面。”
毕比先生高兴地把手放在老人的肩上。
“露西!露西!”马车里有几个人在叫唤。
“毕比先生,你能帮助我吗?”
他对这一请求感到十分诧异,便严峻地低声说:“我感到说不出的悲哀。这太可悲了,太可悲了——简直不可思议。”
“那个小伙子有什么不好?”对方又一次激动起来。
“没什么不好,艾默森先生,只是他不再使我感兴趣而已。霍尼彻奇小姐,嫁给乔治吧!他会是顶不错的。”
他走出房间,只留下他们俩。他们听见他把他母亲领上楼去。
“露西!”马车里的那些声音又在叫唤。
她失望地转向艾默森先生。他的脸色使她感到振奋。这是一位理解人的圣徒的脸容。
“现在天已经全黑了。现在看来美和热情好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我知道是这样。不过请记住俯瞰佛罗伦萨的重重山峦.还有那片风景,哦,亲爱的,要是我是乔治,能吻你一下,就一定会使你变得勇敢的。你不得不冷冰冰地去参加一场需要热情的战斗,不得不走出去,陷入一片你自己制造的混乱之中;你的母亲和你所有的朋友将会看不起你,唉,亲爱的,如果看不起人是正确的话,那么他们是做得对的。乔治仍然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十分凄惨,他一句话也不讲。我这样说是不是有道理?”他的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是啊,因为我们为之战斗的不止是爱情或欢乐;还有真理呢。重要的是真理,真理才是重要的。”
“吻我一下,”姑娘说。“吻我一下。我将努力去做。”
他给她一种感觉:众神已经谅解她;还有,她在得到她所爱的人的同时,也将为整个世界争取到一些东西。归家途中,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她立刻说起话来——老人的致意始终和她在一起。他清洗了她身体上的污垢,使世间的嘲笑不再刺痛人:他使她看到了坦率的情欲是圣洁的。好多年后她还会常常说她“一直没有弄明白老人是怎样使她变得坚强的。好像他使她一下子对每件事的方方面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20 中世纪的结束
两位艾伦小姐确实去了希腊,不过她们是自己去的。这支小小队伍中只有她们两人将绕过马利埃(译注:马利埃,指马利埃海角,在希腊南部伯罗奔尼撤半岛的东南端),在萨罗尼克湾(译注:萨罗尼克湾,在希腊东南部,雅典城即位于该湾的北端)的波涛中航行。只有她们两人将游览雅典与特尔斐,以及两座智慧之歌的神庙中的一座——一座建筑在雅典卫城(译注:指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庙)上,被蔚蓝的海所包围;另一座在帕纳塞斯山下,(译注:指希腊中部帕纳塞斯山下的太阳神阿波罗与文艺女神们的灵地的遗址,那里有一个战士驾着战车的青铜雕像)苍鹰在那里筑巢,青铜战士毫不气馁地驾着青铜战车向无限的空间驰去。两位小姐颤颤巍巍地、心情迫切地携带着数量可观的易消化面包,确实去了君士坦丁堡,她们确实周游了世界。至于我们其他人士则必须对一个美好而不那么费力到达的目标表示满意。我们到意大利去;我们回到了贝尔托利尼公寓。
乔治说这间屋子就是他住过的老房间。
“不,不是的,”露西说,“因为这一间是我住过的,而我住的是仂;爸爸的房间。我忘记是什么缘故了;反正是夏绿蒂为了某种原因让我住这一间。”
他在砖地上跪下,把脸埋在她的裙兜里。
“乔治,小宝贝,快起来。”
“我为什么不该是个小宝贝呢?”乔治喃喃地说。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便把手中正在替他补的袜子放下,向窗外望去。那时是傍晚,又是春天了。
“唉,又是夏绿蒂,真讨厌,”她说,显出沉思的样子。“真不知道这种人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和做成牧师的材料一样。”
“胡扯!”
“说得很对。是胡扯。”
“快从冰冷的地板上起来,不然你接下去就要患风湿病了,而且不要再笑,也不要这么傻呵呵的。”
“我为什么不该笑?”他问,用双肘夹住她,使她不能动弹,接着把脸凑到她的脸前。“有什么好嚷嚷的?吻我这里。”他示意希望她吻他的地方。
他毕竟是个孩子。到了关键时刻,是她想起了过去,是她经受了巨大的痛苦,是她最清楚去年谁住这间房间。他有时候也会弄错,说也奇怪,这使得她更加钟爱他了。
“有信吗?”他问。
“弗雷迪来了一封短信。”
“现在吻我这里;然后这里。”
他再度被警告可能会生风湿病,于是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英国人总是会这样做的),将头探出窗外。前面就是护墙,就是那条河,左边便是一重重山峦的开端部分。马车夫立即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声,同他打招呼,这位车夫很可能就是一年前促使这幸福之轮开始转动的那个法厄同。一股感激的热情——在南方,一切感情都发展为热情——在那位丈夫的心里油然而生。他为所有为了一个年轻的傻瓜耗费这么多心血的人和物祝福。他确曾自告奋勇,可是做得多么愚蠢啊!真正重要的战斗都是由别人——意大利、他父亲、他妻子——来完成的。
“露西,你来看那些柏树;还看得见那教堂呢!别管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圣米尼亚托。我快把你的袜子补好了。”
“先生,我们明天去兜风吧(译注:意大利马车夫说的这句话和后面露西与他的对话原文都是意大利语),”车夫大声说,语气既肯定,又动人。
乔治对他说他打错了算盘;他们不想把钱浪费在兜风上。
还有那些原来并不打算帮助他们的人——拉维希小姐们、塞西尔们、巴特利特小姐们!乔治一向容易夸大命运的作用-这时便统计起把他卷进目前这种心满意足境遇的各种势力来。
“弗雷迪信里有什么好消息吗?”
“还没有看到。”
他感到绝对满意,露西的满意中却包含着苦涩:霍尼彻奇母子还没有原谅他俩;他们十分憎恨她过去的虚伪;她和风角产生了隔阂,这种隔阂也许永远无法消除。
“他写了些什么?”
“这个傻小子!他自以为显得满崇高呢。他明知道我们要在春天出游——他已经知道有半年了——他知道如果妈妈不同意,我们也会自作主张的。其实他们得到了足够的暗示,可是现在他却把它称做私奔。这孩子太荒唐了——”
“先生,我们明天去兜风——”
“不过最后一切都会好的。他必须重新从头提高我们俩的声誉。不过我真希望塞西尔对女人的态度没有变得这样玩世不恭。这是他的第二次改变,变化相当大。男人为什么对女人要有成套的看法呢?我对男人就没有。我也希望毕比先生——”
“你完全有理由提出那样的希望。”
“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们——我是说,他再也不会关心我们了。要是他在风角对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就好了。要是他过去没有就好了——不过只要我们是按真情行动的,那么真正爱我们的人最终一定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也许是这样。”接着他更加温柔地说:“哦,我当初就是按真情行动的——这是我真正做到的唯一的事情——所以你回到我的身边来了。因此,你可能懂得这些事。”他转身回到房间里来。“别摆弄那只袜子啦。”他把她抱到窗前,这样她也看到了全部景色。他们跪了下来,为的是不让路人看见他们,彼此轻轻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啊!真是值得;这是他们所盼望的巨大欢乐,也是他们从来没有梦想得到的无数点点滴滴的欢乐。他们保持着沉默。
“先生,我们明天去一”
“唉,那个人真讨厌!”
可是露西想起了那个出售画片的小贩,便说,“不,不要对他这样不客气。”然后她屏住了呼吸,喃喃道:“伊格先生和夏绿蒂,那可怕的已经僵化了的夏绿蒂!她对这种人会是非常冷酷的!”
“看那照在桥上的一路灯光。”
“可是这间房间使我想起夏绿蒂来。像她那样活到老是多么可怕呀!想想在教区长家里的那个晚上,她居然没有听见你爸爸也在屋子里。要不然她就会不让我进去的,而他正是活着的唯一能使我明白事理的人。这一点你就做不到。我感到非常幸福的时候”——她吻他——“我没有忘记这一切来得好险呀!要是夏绿蒂知道了,她就会不让我进去,我就会冲到希腊那个鬼地方去了,我的一生就此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她明明知道,”乔治说,“她肯定看见我爸爸的。他是这样说的。”
“啊,不,她没有看见他。你不记得她在楼上和毕比老太太在一起吗?后来就直接到教堂去了。她是这样说的。”
乔治又一次固执己见。他说,“我爸爸看见她的,而我宁可相信他的话。他坐在书房里炉火旁打瞌睡,睁开眼睛时,看见巴特利特小姐站在那里。这一切发生在你进来前的几分钟。他醒来时,她正转身离开。他没有同她讲话。”
接着他们谈起其他事情——说到哪里是哪里,就像那些经过了苦战才能得到对方的人那样,而他们的报酬是静静地靠在彼此的怀抱里。过了好些时候,他们才回到巴特利特小姐这个话题,但他们谈论她的时候,她的行为似乎比刚才更使人感兴趣了。乔治这个人不喜欢任何隐晦,他说:“事情明摆着她是知道的。那么她为什么冒这个风险让你们俩见面呢?她明知道他在里面,然而她却去了教堂。”
他们尽力拼凑情况来搞清全部事实。
他们讲着讲着,露西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解答。她拒绝接受它,说:“夏绿蒂就是这个样子,最后思想稍微有点混乱,便功亏一篑。”可是在行将消逝的暮色、滔滔的河水、他们的拥抱中,都似乎有一种声音在告诫他们她说的话缺乏活力,于是乔治低声说道:“或许是她故意这样的?”
“故意怎么样?”
“先生,我们明天去兜风——”
露西俯身向前,柔声说道:“走开,请走开吧。我们已经成家了。”
“真对不起,太太,”他同样柔声地回答,一面挥鞭抽打马匹。
“谢谢你——晚安。”
“不用谢。”
马夫唱着歌驱车而去。
“乔治,故意怎么样?”
他低声说:“难道真是这样?这可能吗?我给你看一个奇迹。你的表姐一直盼望着。从我们最初会面的那一刻起,她在脑海的深处就盼望我们会成为这样——当然,是非常深的深处。她表面上同我们作对,可是她是这样盼望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无法解释她的行动了。你能解释吗?请看整个夏天她是怎样使我活在你的心里的;她使你心神不定;一个月一个月过去,她变得愈来愈怪癖,愈来愈不可靠。我们的形象萦绕着她——不然她不可能把我们向她的朋友作那样一番描述的。有一些细节——十分炽热。我后来读了那本书。她没有僵化,露西,她并没有全部枯萎,她拆散我们两次,可是那天晚上在教区长家里,她又一次获得使我们幸福的机会。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和她交朋友或向她道谢。不过我确信在她心灵的深处,在她所有的言辞和行为的后面,她是高兴的。”
“这不可能,”露西喃喃地说,接着记起了她自己心灵的体验,说道:“不——这完全是可能的。”
青春笼罩着他们;法厄同的那首歌宣告热情获得了回报,爱情也已得到。然而他们感受到一种比这个更为神秘的爱情。歌声渐渐消失;他们听到了水声滔滔,河水把冬天的积雪冲进了地中海。
附录 看得见风景,找不到房间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出版于一九O八年。我们现在已是一九五八年,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在这段时期中,小说中的那些人物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是在一九O八年以前就塑造好的。小说中写意大利的前半部几乎可以说是我小说创作的处女作。我把它放在一边,写作并出版了另外两部长篇小说,然后回过头来写,补上了写英国的那后半部。这部小说并不是我最喜欢的——最喜欢的是《最长的行程》——但满可以说它是最美妙的一部。它有一位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他们被认为是好人,容貌俊美秀丽,处于热恋中——而且他们很有希望得到幸福。他们得到了吗?
我来想想看。
露西(乔治•艾默森太太)现在一定都六十七、八了,乔治大约七十出头些——这个年龄代表成熟,虽然还不及我的年龄(译注:这时作者已达79岁高龄)那么成熟。他们这一对仍然很有风度,非常疼爱对方以及他们的孩子和孙儿辈。不过他们住在哪儿呢?啊,这是一个难题,也正是我为什么用“看得见风景,找不到房问”作为这篇文章的标题的原因。我想象小出乔治和露西该住在哪里。
他们在佛罗伦萨度过蜜月后,很可能在汉普斯特德安顿下来。不——在海格特(译注:汉普斯特德位于伦敦北郊,为一高级住宅区,有矿泉及诗人济慈故居及博物院。海格特位于伦敦北郊一高地上)。这是明明白白的,而以后的六年,就生活舒适而言,是他们所经历的最美好的年月。乔治离开了铁路局,在一个政府机构里获得一个报酬较丰的办事员的职位,露西带来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嫁妆,但他们是明白人,绝不会拒绝享用它,还有,巴特利特小姐把她称之为她的那份小家当统统留给了他们。(谁会想到夏绿蒂表姐竟会这样做?我可从来也没有想过她不会这样做。)他们雇了一位在他们家里过夜的仆人,眼看将成为生活舒适的有钱人,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场将消灭战争的战争二一爆发了,它破坏了一切。
乔治很快成为一名因反对战争而拒服兵役者。他接受了不服兵役必须提供其他服务的安排,因此没有去坐牢,但是失去了在政府机构工作的职位,而且在恢复和平后,没有资格加入“英雄之家”。霍尼彻奇太太被她女婿的行为弄得十分烦恼。
露西此时趾高气扬地宣布自己也是个反对战争拒服兵役者,由于她继续弹奏贝多芬的作品,便冒着更直接的风险。德国佬的乐曲!有人听到她弹奏,便向警方报告,于是警察光临了。老艾默森先生和这对年轻夫妇住在一起,便滔滔不绝地向警察解释。警察警告他最好小心一点。过了不久他死去了,仍然十分关切,深信爱与真理最终将帮助人类渡过一切难关。
爱与真理帮助这一家人渡过了难关,这是可聊以自慰的。从来没有一个政府承认过或者会承认爱或真理的权威性,但是这一次,爱与真理悄悄地起着作用,帮助他们不光彩地从海格特搬到了卡夏尔顿(译注:卡夏尔顿位于伦敦西南,属于萨里郡)。乔治•艾默森夫妇当时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开始感到需要一个真正的家——在乡下的某处地方,能在那里扎下根来,默默无闻地建立起自己的王朝。可是文明并没有朝那个方向发展。我的其他小说中的人物也经历着同样的苦恼。《霍华兹庄园》写寻找一个家。印度对印度人和英国人同样是一段旅程(译注:指作者的长篇小说《印度之行》)。没有归宿。
在一段时期内,风角的产权悬而未决,使他们心存幻想。霍尼彻奇太太逝世后,他们曾经有机会搬进这幢他们所热爱的房屋。可是弗雷迪继承这份产业后,不得不将它出售,以换取扶养他自己一家的钱财。弗雷迪子女众多,但行医并不得意,除了将房屋出售,没有其他良策。风角消失了,花园也重新改建。在萨里郡再也不传扬霍尼彻奇这一姓氏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一次以持久和平作结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乔治立即报名入伍。他既有学识又有激情,自然能够区别一个并不比英国坏得太多的德国和一个灭绝人性的德国。他年届五十,看得出希特勒主义不仅是理智的敌人,而且是情感的敌人-文化艺术的敌人。他发现他喜欢打仗,正因为无仗可打而曾感到饥渴,他还发现离开了他的妻子,他没能保持贞洁。
对露西说来,战争带来的变化比较少。她教一些钢琴课,播出一些贝多芬乐曲,这次贝多芬没有成为问题,不过在沃特福德(译注:沃特福德位于伦敦西北,属哈福德郡)的那套小公寓被炸毁了,她曾在那里辛辛苦苦地维持这个家,等待乔治归来,可这一下她的全部家产与纪念品荡然无存,而他们那住在纽依顿(译注:纽依顿在英格兰中部,在伦敦西北约100英里处)的已出嫁的女儿也遭到同样的不幸。
乔治在前线升为下士,在非洲受伤被俘,被囚禁在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在那里,他发现意大利人有时候像他在旅游期间遇到的意大利人同样富有同情心,而有时候同情心少一些。
意大利崩溃时,他朝北走,穿过一片混乱地区,向佛罗伦萨走。这个人们热爱的城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还认得出来。三位一体大桥已被摧毁,韦基奥大桥的两端也是七零八落,不过主权广场却是劫后余生,就在那里曾经发生过一件小小的谋杀案。劫后余生的还有一度生意相当兴隆的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的所在地区——一点儿也没有损坏。
于是乔治着手寻找那一幢特殊的楼房,就像几年后我自己去寻找那样。他失败了。那里虽然一点儿也没有损坏,但是已经面目全非了。那一段河滨大道上的房屋已经换了门牌号码并重新装修过,好像经过重新铸造似的,而有一些门面扩大了,有一些缩小了,因此要断定半世纪前哪一间房间曾有过一段浪漫史是不可能的。因而乔治只得向露西报告说风景还在那里,那间房间一定也在,可是找不到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尽管那时她已无家可归。能保留那风景(译注:原文是view.也可作“观点”解。此处是个双关语)是可聊以自慰的,于是只要他们能长期彼此相爱,乔治和露西便怀着对这风景的记忆和他们的爱情,感到安心踏实,等待着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次将会结束战争并结束其他所有一切的战争——的来临。
在这一预测未来的回顾中,绝对不应该遗漏塞西尔•维斯。他离开了艾默森夫妇的社交圈子,但是并没有完全断绝和我周围的人来往。他有正直的品性与聪明才智,命中注定该搞机密工作,在一九一四年,被临时调到情报部或者不管叫什么名称的当时控制情报的工作部门去工作。我可以提供一个他在亚历山大港(译注:亚历山大港位于埃及西北部,滨地中海。当时埃及尚未独立,是英国的保护国)搞宣传工作的例子,而且是个很受欢迎的例子。在那个城市的郊区曾举行一次不为人注意的小小的聚会,有人提出要听一点贝多芬。女主人犹豫不决。德国佬的音乐很可能会连累我们。然而有位青年军官却爽快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没有问题,”他说,“一位懂得这些事情的内部人士对我说过,贝多芬肯定是比利时人。”
他提到的那位人士一定是塞西尔。那个既喜欢恶作剧、又有文化素养的人是不可能被认错的。我们的女主人放心了,于是禁令解除,《月光奏鸣曲》的光辉在沙漠中闪耀开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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