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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E·M·福斯特 当前章节:13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他顿住了,想找一个恰当的字眼。

“没什么①,(译注:①原文为Niente,意大利语。)”这意大利女士说,又开始祈祷。

“我怀疑她是否听得懂英语,”露西提出。

她感到心灵净化,不再藐视艾默森父子了。她决心要对他们谦和,落落大方而不是过分拘泥,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对那两间合意的房间说上几句好话,以抵消巴特利特小姐的那番客套。

“那位女士什么都听得懂,”艾默森先生应道。“不过你在这里干什么?是参观教堂吗?你参观完了吗?”

“没有,”露西嚷道,想起了自己的委屈。“我和拉维希小姐一起到这里来,她说好要讲解一切的;可刚到大门口——真糟糕!——她就干脆跑了,我等了好一会,只好自己进来了。”

“你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艾默森先生说。

“对,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进来呢?”那做儿子的说,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位年轻小姐讲话。

“可拉维希小姐竟把旅游指南也带走了。”

“旅游指南?”艾默森先生说。“我很高兴使你感到惋惜的是那本书。失落旅游指南是很值得惋惜的。那可值得惋惜。”

露西感到迷惑。她又一次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着某种新的设想,但是吃不准它将把她引向何处。

“要是你没有旅游指南,”儿子说,“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难道这新的设想就将这样引导吗?她把尊严作为她的护身符。

“非常感谢,不过我可不敢这样想。我希望你们不会以为我过来是把自己和你们硬凑在一起。我确确实实是来搀扶那个孩子的,还有,要向你们道谢,那样好心好意地在昨天晚上把房间让给我们。我希望这没有给你们带来很多不便。”

“亲爱的,”老人温和地说,“我想你是在重复你听到的年纪大的人所讲的话吧。你装作很容易生气;其实并不真是这样。好了,别让人扫兴了,告诉我你想看教堂哪个部分。带你去看会是一种真正的乐趣。”

嘿,这简直是无礼到了极点,她本该发作才是。可是有时候要发脾气与另外的时间要耐住性子不发脾气同样困难。露西不能发脾气。艾默森先生是位老人,当然哕,姑娘家是可以迁就他的。可另一方面,他的儿子是位青年,她觉得一个姑娘家应该对他生气才是,或者不管怎么样,当着他的面表示生气。因此,她注视着他然后回答。

“我希望我并不容易生气。我想看的是乔托的壁画,如果能请你告诉我是哪一些的话。”

儿子点了点头。他领路向佩鲁齐小堂走去,脸上带着一种忧郁而满足的神色。他的态度有点像老师。她却感到自己像一个答对一道题目的小学生。

小堂里已挤满了聚精会神的人群,从中传出一位讲解员的声音,指导大家如何根据精神上的规范而不是根据质感方面的价值来对乔托顶礼膜拜。

“请记住,”他说,“关于这座圣克罗彻教堂的事迹;它是在文艺复兴污染出现以前,怀着对中世纪艺术风格的满腔热忱的信仰建成的。请仔细观察乔托在这些壁画里——现在不幸因修复反而被毁了——并没有被解剖学和透视学所设置的陷阱所干扰。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雄伟、更悲怆、更美、更真的吗?知识和技巧,我们觉得,对一个真正能体验感情的人所能起的作用真是微乎其微啊!”

“不对!”艾默森先生叫喊起来,这样的嗓音在小堂里实在太大了。“这些都不必记住!说什么由信仰建成的!那不过是说工匠们没有得到恰当的报酬。至于那些壁面,我看一点都不真实。瞧那个穿蓝衣服的胖子!他的体重肯定和我差不多,但是他却像个气球那样升上天空。”

他讲的是“圣约翰登天”那幅壁画。小堂里,那位讲解员的声音结结巴巴了,这也无妨。听众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露西也是这样。她确信自己不应该和这些人在一起;但是他们用魔力把她镇住了。他们是这样认真,又这样古怪,她简直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样才算举止得体。

“说呀,到底有这回事没有?是有还是没有?”

乔治回答:

“如果真有这回事,事实的经过就应该是这样的。我宁愿自己进入天国,而不愿被一群小天使推进去;而且如果我到了那里,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探身往外边看,就像他们在这里做的那样。”

“你永远上不了天,”他父亲说。“你和我,亲爱的孩子,将安息在生养我们的大地上,而且可以肯定,我们的名字将会消失,就像我们的成就将永远存在一样。”

“有些人只看得见空的坟墓,却看不见圣徒登天,不管是哪一位圣徒。如果真有这回事,事情经过就应该是这样。”

“对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两批人在一起,这小堂似乎太小了。我们将不再妨碍你们。”

讲解员是一位牧师,他的听众一定也是属他管辖的教友,因为他们手里不但拿着旅游指南,还捧着祈祷书。他们默默地列队走出小堂。其中有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的两位身材矮小的老小姐——特莉莎•艾伦小姐和凯瑟琳•艾伦小姐。

“不要走!”艾默森先生叫道。“这里地方有的是,我们大家都待得下。不要走!”

队伍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了。很快隔壁的小堂里响起了讲解员的声音,在描述圣弗朗西斯的生平。

“乔治,我确实以为那位牧师是布里克斯顿教区的副牧师。”

乔治走入隔壁的小堂,回来说,“也许正是他。我记不清了。”

“既然如此,我最好还是和他交谈一下,提醒他我是谁。他就是那位伊格先生。他为什么走了?是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了?真使人心烦!我要去告诉他我们感到抱歉。你看好吗?这样也许他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的,”乔治说。

艾默森先生懊悔不迭,闷闷不乐,还是赶过去向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道歉。露西的注意力显然全部集中在一扇弦月窗上,但是听得见讲解再次被打断,听见老人的急切主动的声音和对方简短的、恼怒的回答。那做儿子的把不幸发生的每件小事都看做是一场悲剧,也在倾听。

“我父亲几乎在每个人身上都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他告诉她。“他总是尽量表示他的好意。”

“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这样,”她说,笑得有点紧张。

“这是因为我们认为这样做能完善我们的性格。不过他对人家好是因为他爱他们;可结果他们发现了,感到生气,要不然就感到害怕。”

“这些人真蠢!”露西说,虽然心里充满了同情,“我想贯彻良好的用心时如果能注意方式方法一”

“方式方法!”

他不屑地仰起了头。显然她答题答错了。她注视着这个不同于一般的人在小堂里走来走去。拿一个年轻人来说,他的脸显得粗糙-而且——在阴影蒙上他的脸时——显得严峻。在阴影笼罩下.这脸上却突然显出柔情。她想象在罗马看到他,在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①(译注:①在罗马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内,米开朗琪罗曾作天顶画,上面有二十个裸体的青年。露西把乔冶想象为其中之一。)上,抱着许多橡果。虽然他看起来身体健壮、肌肉发达,但是他给她一种灰色的感觉,一种也许只有夜幕才能解除的悲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她很难得有这种如此微妙的感觉。它是由于静默和一种莫明其妙的感情所产生的,等艾默森先生回来时,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她能够重新和大家流畅地进行交谈,而她唯一熟悉的正是这种交谈方式。

“你受到了斥责吧?”他儿子平静地问。

“可我们扫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兴。他们不肯回来了。”

“……生来富于同情心……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人人都是兄弟的理想……”关于圣弗朗西斯的讲解断断续续地从隔墙的另一边传来。

“别让我们扫了你的兴,”他继续对露西说。“你参观过那些圣徒了吗?”

“参观过了,”露西说。“他们都很美。你知道哪一块墓碑是罗斯金在他的著作中热情赞扬过的?”

他不知道,不过建议他们可以猜猜。乔治不愿走动,这使露西感到相当宽慰,于是她和老人愉快地在圣克罗彻教堂内溜达起来。这地方虽然看上去像一座谷仓,却收藏着许多珍品。他们还必须避开乞丐,绕着柱子躲开导游,还有一位牵着一条狗的老太太,此外;不时有位神父谨慎而缓慢地穿过一群群游客去主持弥撒。然而艾默森先生对这一切并不太感兴趣。他望着那位讲解员,以为自己破坏了他的讲解取得成功,接着,他焦虑地望着他的儿子。

“他为什么老盯着那幅壁画?”他不安地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我喜欢乔托,”她回答道。“那些关于他的壁画的浑厚坚实的质感的论述精彩极了。虽然我更喜欢德拉•罗比亚的赤陶雕塑的婴儿那一类东西。”

“你应该这样。一个婴孩抵得上一打圣徒。我的宝贝儿可以抵得上整个天堂,可是就我所知他却生活在地狱里。”

露西再次感到这样谈话不行。

“在地狱里,”他重复说。“他不快活。”

“天啊!”露西说。

“他这样强壮,生气勃勃,怎么会不快活?还能给他什么呢?想想他是怎样长大的——丝毫没有受到以上帝的名义使人们相互仇恨的迷信与愚昧的毒害。受到了这样的教育,我原以为他长大起来必定是幸福的。”

她不是什么神学家,可是感到这个老头十分愚蠢,而且对宗教很有反感。她还想到她母亲可能不会喜欢她同这类人谈话,夏绿蒂就一定会坚决反对她这样做。

“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他问。“他到意大利来是为了度假,可他的行动——却是这样;就像那个原来应该好好玩耍的孩子却在墓碑上摔痛了。呃?你刚才说什么?”

露西没有发表意见。他突然接口道:

“得了,别为此感到不知所措啦。我并不要你爱上我的孩子,不过我认为你可以设法理解他。你和他的岁数比我和他接近,如果你能放开自己,我相信你是通情达理的。也许你能帮助我。他认识的女人极少,而你有的是时间。我想,你要在这里停留几星期吧?放开你自己;你的思想容易被搞得混乱,如果我可以就昨晚的事作出判断的话。放开你自己吧。把你的那些搞不清楚的想法兜底翻出来.在阳光里摊开来,弄清楚它们的含义。通过理解乔治,你很可能学会理解自己。这对你们俩都有好处。”

对这一番离奇的话,露西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

“我只知道他有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问题呢?”露西怯生生地问,意识到将听到什么惨痛的经历。

“老毛病;不适应。”

“什么不适应?”

“对世界上的事情不适应。真是这样。不适应。”

“啊,艾默森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与平常讲话声音一样,因此她没有觉察他在引用诗句,他说的是:“从远方、从黄昏与清晨,风儿来自四面八方,生命材料编织成我向这里吹来:我来到世上。① (译注:引自英国诗人霍思曼(1859-1936)的代表作《西罗普郡少年》第32首第1节。)乔治和我都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为什么这使他感到苦恼呢?我们知道我们是从风里来,还要回到风里去;知道所有的生灵也许只是永恒的平静中的一个缠结、一团纷乱、一点瑕疵。那么为什么这要使我们不快活呢?我们还不如相亲相爱、努力工作、尽情欢乐吧!我可不相信这世界性的烦恼。”

霍尼彻奇小姐表示同意。

“那就使我这孩子和你我具有同样的想法吧。使他认识到在永恒的问号旁边,总是有个肯定——一个短暂的肯定,如果你愿意那么想,但总是肯定吧。”

她突然笑出声来;当然任何人听了都应当笑的。一个青年人抑郁寡欢,只因为世事难以适应,因为生命呈现一团纷乱,或者像一阵风,或者是个肯定,或者是某种东西!

“非常抱歉,”她大声说。“你会以为我缺乏感情,不过——不过——”接着她变得像一位庄重的太太了。“哦,你的儿子需要找事干。他没有特殊的爱好吗?瞎,我自己也有烦恼,不过我一弹钢琴,烦恼一般就给忘了;而集邮对我弟弟的好处可大啦!也许意大利使他感到厌烦了;你们应该到阿尔卑斯山区或湖泊地区去。”

老人的脸色显得很悲哀,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这并没有使她惊慌;她以为自己的劝告对他起了作用,他不过就此向她表示感谢而已。说真的,他根本不再使她感到惊慌了;她把他看作一个好心肠的人,不过相当傻。她这时心情十分舒畅,其程度和一小时前她还没有失去旅游指南时心里充满美感一样。那位可爱的乔治这时正从墓石间向他们大步走来,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笑。他走近他们,脸蛋被阴影遮盖住了。他说:

“巴特利特小姐。”

“哦,天哪!”露西说.突然垮了下来,又一次从新的角度看到了整个人生。“在哪里?在哪里?”

“在中殿。”

“我明白了。那两位矮小的喜欢饶舌的艾伦小姐一定——”她没有说下去。

“可怜的姑娘!”艾默森先生迸发了一句。“可怜的姑娘!”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因为她的自我感觉正是这样。

“可怜的姑娘?我不懂你说这句话的用意。我认为我自己是个非常幸运的女孩子,请放心。我非常快活,玩得非常开心。请不要浪费时间为我感到悲哀。即使不编造烦恼,世界上的烦恼已经够多啦,是不是?再见。我非常感谢你们两位的好意。是啊!我表姐真的来了。真是个愉快的早晨!圣克罗彻真是一座了不起的教堂。”

她又和她表姐在一起了。

3 音乐、紫罗兰与字母“S”

且说露西发现日常生活是着实乱糟糟的,但一打开钢琴,就进入了一个比较扎实的世界。这时她不再百依百顺,也不屈尊俯就;不再是个叛逆者,也不是个奴隶。音乐王国不是这人世间的王国;它愿意接受那些被教养、智能与文化所同样摒弃的人。凡人开始弹钢琴,一下子便毫不费力地升上太空,而我们则抬头望着,对他竟能这样从我们身边逃脱惊讶不止,心想只消他把他脑中的幻象用人的语言表达出来,并且把他的种种经验转化为人的行动,我们将如何崇拜他并爱戴他啊。也许他做不到;他当然没有这样做,或者极难得这样做。露西就从没这样做过。

她不是一位光彩夺目的演奏家;她弹的速奏段子根本不像一串串珠子般圆润,而她弹出的正确音符也不比像她那种年龄和地位的人所应弹出的更多。她也不是一位热情奔放的小姐,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打开了窗子,演奏悲悲切切的曲调。演奏中有的是热情,不过这份热情很难加以归类;它介于爱与恨与嫉妒之间,溶化在形象化的演奏风格的所有内涵之中。而且只是凭她是伟大的这一点来看她才是带有悲剧性的,因为她喜欢表现胜利这一方面。至于这是什么胜利、对什么取得胜利——那是日常生活中的语言不足以告诉我们的了。不过贝多芬有几支奏呜曲是写得很悲怆的,这是没人能否认的,然而它们可以由演奏者来决定表现胜利还是绝望,而露西决定它们该表现胜利。

在贝尔托利尼公寓,一天下午大雨滂沱,这使她能干她衷心喜欢的事,于是午餐后就打开了那架罩着套子的小钢琴。有几个人逗留在侧,赞她演奏得出色,不过,见她并不作答,便分头回自己的房间去把当天的日记写完或上床睡觉。她没有注意到艾默森先生正在寻找他的儿子,巴特利特小姐正在寻找拉维希小姐,也没有注意到拉维希小姐正在寻找她的烟盒。跟每一位真正的演奏家一样,一接触那些音键,她就给陶醉了:这些音键像手指般爱抚着她自己的手指;因而不仅仅通过乐音本身,也通过触觉,她被激起了情欲。

毕比先生坐在窗前,并不引人注目,正在思考霍尼彻奇小姐身上这种不合乎逻辑的素质,并回想起在顿桥井的那一次际遇,当时他就发现这一情况。那是一次上层人士款待下等人的联欢活动。座位上坐满了毕恭毕敬的听众,而本教区的太太小姐和绅士们在他们那教区牧师的主持下,演唱、朗诵或者模仿拔出香槟酒瓶瓶塞的动作。预定的演出节目中有一项是“霍尼彻奇小姐。钢琴独奏。贝多芬”,于是毕比先生思量着不知道会是《阿黛莱德》还是《雅典的废墟》中的那支进行曲①(译注:①《阿黛莱德)为贝多芬于1795年作的著名歌曲,歌颂11世纪的德王奥托一世的王后阿黛莱德。《雅典的废墟》为德国作家科策布的剧作,贝多芬为之写了配乐,包括序曲及八段乐曲,其中有著名的《土耳其进行曲》。),这时他平静的心境被《作品第111号》①(译注:①指《c小调钢琴奏鸣曲》,为贝多芬所作的最后一支钢琴奏鸣曲。)开头的那几小节所打乱了。在弹奏引子的全过程中,他感到捉摸不透,因为要直到节奏加快才能领会演奏者的意图。听到咆哮般的开头的主题,他明白这次演奏进行得非同寻常;在预告即将曲终的那些和弦声中,他听出了宣告胜利的锤击般的声响。他庆幸她只弹了第一乐章,因为他实在无法全神贯注地倾听那十六分之九拍的蜿蜒起伏、错综复杂的段子。听众鼓起掌来,同样是毕恭毕敬的。正是毕比先生带头跺脚的;人们也至多做到这地步了。

“她是谁呀?”他后来问那教区牧师。

“是我教区一位教友的表亲。我认为她这乐曲挑选得不大恰当。一般说来,贝多芬的感染力是那样地简朴单纯而直截了当,以致选择这样的乐曲完全是一种任性的表现,这支乐曲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使人心绪不宁。”

“把我介绍给她。”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跟巴特利特小姐对你的布道赞不绝口。”

“我的布道?”毕比先生叫道。“为什么她竟会去听我布道?”

等他被介绍给她时,他明白了,原来霍尼彻奇小姐一旦从琴凳上站起来了,只不过是个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张非常秀气、苍白而尚未成熟的脸的年轻闺秀。她喜欢去听音乐会,她喜欢在她表姐家小住,她喜欢冰咖啡和蛋白酥皮饼。他并不怀疑她也喜欢他的布道。但是在离开顿桥井之前,他曾对教区牧师讲过一句话,现在当露西阖上小钢琴的琴盖、向他飘飘然地走来时,他对她本人说这同样的话。

“要是霍尼彻奇小姐竞能对生活和弹琴采取同样的态度,那会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对我们和对她都一样。”

露西顿时回进了日常生活。

“哦,说得多有意思啊!有人对妈妈说过完全同样的话,她就说她相信我将永远不会在生活中弹二重奏。”

“难道霍尼彻奇太太不喜欢音乐?”

“她对音乐无所谓。不过她不赞成有人对任何事情感到激动;她认为我对音乐的态度很荒谬。她认为——我也说不上来。有一次,你知道,我说我喜欢自己的演奏胜过任何别人的演奏。她就此没法原谅这句话。当然,我并不是说自己弹得多么好;我只是说——”

“当然,”他说,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费心解释。

“音乐——”露西说,似乎在努力探索某种概括性的说法。她没法说完这句话,只顾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意大利雨景。在南方,整个生活都乱了套,这个欧洲最最优雅的国家变成了一个个不像样子的衣服堆。街道和河流都是脏兮兮的黄色的,那桥是脏兮兮的灰色的,而群山是脏兮兮的紫色的。拉维希小姐和巴特利特小姐正隐身在这重重叠叠的小山之间的某处地方,她们选择这一下午去观光加卢塔①。(译注:①加卢塔高625英尺,始建于14世纪,以建造者命名。据说伽利略曾在上面作出过几次重要的天文方面的观察。从塔顶可俯瞰佛罗伦萨及阿诺河河谷的全景。)

“音乐怎么样?”毕比先生说。

“可怜的夏绿蒂要成为落汤鸡了,”露西这样回答。

这次出游完全符合巴特利特小姐的性格,她将又冷又累又饿地回来,但仍不失为一位天使,裙子给糟蹋得不成样子.一本旅游指南淋湿得软乎乎的,喉咙痒痒地不时要咳嗽。但是在另一天上,当整个世界在欢唱、进入口腔的空气像美酒时,她却会不愿离开会客室,说什么她是个老家伙了,不适合和一个活泼的姑娘做伴。

“拉维希小姐把你的表亲带错了路。我相信,她希望看到雨中的真正的意大利。”

“拉维希小姐真是别出心裁,”露西喃喃地说。这是一句套话,是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在下定义方面的杰作。拉维希小姐真是别出心裁。这一点毕比先生不敢尽信,不过人们会认为这是由于牧师思想褊狭所致。正因为如此,加上其他的原因,他保持了沉默。

露西用一种敬畏的语调说,“拉维希小姐在写一本书,这是真的吗?”

“人家是这么说的。”

“这本书写什么?”

“是一部长篇小说,”毕比先生回答道,“写现代意大利。我看你还是去请教凯瑟琳•艾伦小姐,让她给你讲讲,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善于辞令。”

“我倒希望由拉维希小姐本人来告诉我。我们刚相识就是好朋友。不过我认为那天在圣克罗彻她不应该拿着我的旅游指南不告而别。夏绿蒂看到我实际上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非常生气,所以我忍不住对拉维希小姐也有点生气。”

“不管怎么样,这两位女士已经言归于好了。”

他对巴特利特小姐与拉维希小姐这样两个显然大相径庭的女性突然建立起友谊很感兴趣。她们两位总是在一起,而露西却成为受到怠慢的第三者了。他自以为很了解拉维希小姐,至于巴特利特小姐则可能会流露出以前鲜为人知的古怪脾气,虽然这不一定具有丰富的内涵。难道意大利使她偏离了充当一本正经的保护人的道路?而这身份正是他在顿桥井分派给她的。他一生中一直喜欢研究独身女士;她们是他的研究专题,而他的职业又为这项工作提供了充分的机会。尽管像露西这样的姑娘秀色可餐,可是由于一些相当深奥的理由,毕比先生对待女性的态度显得有几分冷淡,他宁愿对她们表示兴趣,而不愿为之神魂颠倒。

露西第三次重复说可怜的夏绿蒂将成为落汤鸡了。阿诺河河水上涨泛滥,把河滩上马车的轮印冲洗得一千二净。但在西南方向出现了一片暗淡的黄色迷雾,如果不是预示天气将变得更糟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转晴。她打开窗户看去,一阵冷风吹进房来,刚巧凯瑟琳•艾伦小姐同一时刻进入房门,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叫。

“嗳呀,亲爱的霍尼彻奇小姐,你要着凉的!这里还有毕比先生呢。谁会想到意大利是这个样子的?我姐姐竟然抱着热水罐呢;毫无使人舒适的设施可言,伙食也不合格。”

她侧身向他们走去,就了座,有点忸怩,每逢她进入房间,里面只有一位男士或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时,她总感到不自然。

“霍尼彻奇小姐,我听到了你那优美的钢琴演奏,虽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门是关着的。房门紧闭;确实很有必要。在这个国家里,人人都毫无隐私观念。这种现象一个传染一个。”

露西很得体地做了回答。毕比先生却无法告诉女士们他在摩德纳的那一番奇遇。当时他正在洗澡,收拾房间的侍女闯了进来,乐呵呵地嚷道,“这没什么,我反正年纪大了。”他只能满足于这样说,“艾伦小姐,我很同意你的意见。意大利这个民族实在使人讨厌。他们到处探听,什么都不放过,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想要什么,他们倒先知道了。我们完全听凭他们摆布。他们知道我们心里在想什么,能预先说出我们的愿望。从赶马车的一直到——到乔托,他们把我们心里所想的都暴露无遗,我就讨厌这一点。然而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又是——多么肤浅啊!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精神生活。那天,贝尔托利尼太太向我诉说,‘唉,毕比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孩子们的教育所受的那份罪呀!他可不答应让一个什么都讲不清楚的意大利佬来教我的小维多利亚!’她说得多么正确啊。”

艾伦小姐没有听懂,不过她猜想毕比先生是在善意地揶揄她。她的姐姐对毕比先生感到有点儿失望,因为原以为这样一位两鬓有赤褐色连腮胡子的秃顶牧师该具备更加值得称道的品质。的确,谁能想象这个有军人风度的身躯里蕴藏着宽容、同情心和幽默感呢?

她怀着满意的心情,仍然侧着身子,终于真相大白了。只见她从坐着的椅子下面抽出一只炮铜制的烟盒来,上面的姓名首字母E.L搽成蓝绿色。

“那是拉维希的,”牧师说。“拉维希是个好人,不过我倒希望她今后改抽烟斗。”

“哎呀,毕比先生,”艾伦小姐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地说。“说实话,她吸烟是很糟糕,但是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糟糕。那是她的一生心血在一次塌方中被毁了以后,她简直绝望了,就抽起烟来。这当然使之看来比较情有可原。”

“什么一生心血?”露西问。

毕比先生得意地往后靠,坐得舒服些,艾伦小姐就开始讲下面的故事:

“那是一部长篇小说——据我了解,我怕这不是一部十分好的小说。有才华的人滥用他们的才华,真是可悲呀!而我必须说人们几乎总是重蹈覆辙。不管怎么样,她几乎完成了,出去买一些墨水,就把这作品放在阿马尔菲的卡普契尼饭店的耶稣受难神龛里。她说:‘请卖给我一些墨水,好吗?’可你是知道意大利人是惯于磨蹭的,就在那当儿,只听见轰的一声,神龛倒塌在海滩上,而最伤脑筋的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写了些什么啦。这件事以后,这可怜人生了一场大病,于是就忍不住抽起烟来了。这可是个大秘密,不过我很乐意告诉你们,她正在写另外一部小说。前几天她对特莉莎和波尔小姐说,她已经收集了本地所有乡土色彩的资料——这部小说写的是现代意大利;那一部写的是历史上的意大利——不过她一定要先有构思才能动笔。最初她到佩鲁吉亚①(译注:①意大利中部一城市,在佛罗伦萨东南。)去,希望能得到灵感,后来就到这里来了——这些你们可不能对外人讲呀!她经历了这一切,情绪甭说有多高涨!这使我不能不这样想,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值得赞美的东西,即使你并不欣赏那些东西。”

艾伦小姐总是这样宽厚,尽管这样做是违心的。一种微妙的怜悯心使得她那些前言不接后语的谈话变得动听起来,使人感到出乎意外的美妙,就像萧条的秋天树林里,有时候会升腾起种种香味,使人想起春天。她觉察到自己讲的话已经几乎太体谅了,便匆匆忙忙地为自己的这种宽容态度表示歉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还是有点儿太——我可不大情愿说太不像妇道人家了,不过当艾默森父子来到时,她的举止就显得很特别,”

艾伦小姐毅然谈起一件轶事,毕比先生知道只要有男士在场,她是不可能把它讲到底的,不禁嘴角挂起了微笑。

“霍尼彻奇小姐,我不清楚你是否注意到波尔小姐,那位长着许多黄头发的女士,喜欢喝柠檬水。那位老艾默森先生讲起话来非常奇怪--”

她的嘴巴张开了。但是保持了沉默。毕比先生在社交方面是足智多谋的,便走出去吩咐准备一些茶,艾伦小姐则继续同露西匆忙地低声密谈:

“胃。他提醒过波尔小姐,要她当心她的胃——他管它叫酸性——而他的用心很可能是好的。我必须说我有点忘乎所以,竟然笑了出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特莉莎说得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好笑。不过问题是拉维希小姐完全被他提起的那个S①(译注:S为stomach胃的第一个字母。)吸引住了,她说她喜欢说话直截了当并接触不同层次的思想。她认定他们是旅行推销员——她用了‘drummer’②(译注:这是美国俚语。)这个词儿—一而整个晚餐时间里,她企图证明我们这伟大可爱的祖国,英国,依靠的不是别的,而是经商。特莉莎非常恼火,干酪还没有上桌,她就离席走开,一面说‘拉维希小姐,这一位能驳倒你,胜过我多了’,说着,用手指指那幅优美的丁尼生勋爵的画像。这下子拉维希小姐发话了:‘嘿!这些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你想想,这口气!‘嘿!这些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我姐姐已经走了,我感到非得说几句不可。我说:‘拉维希小姐,我就是个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至少,也就是说,我不愿意听到指责我们敬爱的女王的话。’这样讲话实在太可怕了。我提醒她女王当年不想去爱尔兰,可是还是去了,我必须告诉你她吃惊得哑口无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不巧的是艾默森先生听到了这些话,就用深沉的嗓音说:‘不错,不错!正是她的爱尔兰之行使我很尊敬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我叙述往事太不行了;不过你该明白到这个时候我们给卷入了多么糟的纠葛,都只怪一开始提到了S。可是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晚饭后,拉维希小姐居然走到我面前说:.艾伦小姐,我要到吸烟室去和那两位和气的先生谈谈。你也来吧。’不消说得,对这样不合时宜的邀请我当然拒绝了,而她竟然无礼之极,对我说去谈谈会开阔我的思想,还说她有四个兄弟,除了一个在军队里服役外,都在大学里工作,他们都很重视和旅行推销员交谈。”

毕比先生已回到房间里来,他说,“我来把这个故事讲完吧!拉维希小姐劝波尔小姐、我本人以及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去,最后她说:‘我就一个人去好了。’她去了。五分钟后,她悄悄地回来了,拿着一块绿色绒面板,一个人玩起通五关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露西大声说。

“没人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拉维希小姐永远不敢讲出来,而艾默森先生却认为不值得一谈。”

“毕比先生——老艾默森先生,他是好人,还是不是好人?我真想知道。”

毕比先生大笑起来,表示她应该自己为自己解答这个问题。

“不;这太难了。有时候他很傻,可我也不在乎。艾伦小姐,你觉得怎么样?他人好吗?”

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摇摇头,不满地叹了口气。毕比先生觉得谈话内容很有趣,就用话来激她:

“艾伦小姐,我认为发生了那次紫罗兰事件,你一定会把他列为好人的。”

“紫罗兰事件?天哪!谁告诉你有关紫罗兰的事情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膳宿公寓可真是个传布流言的地方。不,我忘不了伊格先生在圣克罗彻教堂讲解时他们的表现。唉,可怜的霍尼彻奇小姐!那次实在太糟糕了!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不喜欢艾默森父子俩。他们不好。”

毕比先生冷漠地笑笑。他曾客气地将艾默森父子引进贝尔托利尼的社交圈子,但是这努力失败了。他几乎是唯一仍然对他们保持友好态度的人。拉维希小姐这位智力的代表,公开流露出她的敌对情绪,而现在又加上了两位艾伦小姐,她们代表着良好的家庭教养。巴特利特小姐由于欠了他们的情而感到懊恼,她的态度也几乎绝对不会是友好的。露西的情况却不同。她曾含含糊糊地对他讲了她在圣克罗彻教堂的经历,他估计很可能这父子俩曾出奇地联合起来争取她,用他们的独特的观点,向她展示这世界,使她对他们个人的悲哀与喜悦发生兴趣。这实在太无礼了;他不希望让一个年轻姑娘来卫护他们的事业;他宁可它失败。说到底,他对他们一点也不了解,而膳宿公寓内的种种喜怒哀乐,不过是瞬息云烟;然而露西将是他教区里的教友啊!

露西用一部分心思观察着天气,最后说她认为艾默森父子俩是好人;这可不是说她现在对他们有了什么新发现。需知他们在晚餐时的座位也变动过了。

“他们并不老是拦住你,要你陪他们一起出去,是吗,亲爱的?”身材矮小的女士打听道。

“只有过一次。夏绿蒂很不高兴,说了一些话一当然是很客气的啰!”

“她做得对极了。他们不懂得我们的规矩。他们应该找他们那一个层次的人。”

毕比先生却认为他们找过了比他们层次低的人。他们不再作出努力——如果这是一次努力的话——去征服社交界了,因此现在那位做父亲的几乎也像他儿子那样沉默了。毕比先生琢磨着是否要在他们离开以前,让他们欢度一天——也许出游一次,让露西在女伴的充分保护下,对他们表示友好。毕比先生的主要乐趣之一是为人们提供快乐的记忆。

他们聊着天,暮色渐渐降临;空气变得较为清新了,树木和群山的颜色变得纯净了,阿诺河也不再是一片浑浊的泥泞,开始闪烁了。云间出现几道蓝绿色,有几摊带着水汽的微光射在大地上,圣米尼亚托教堂正面墙上淌着水珠,在夕阳中亮得耀眼。

“现在出去可太晚了,”艾伦小姐松了一口气说。“所有的画廊都关门了。”

“我想我还是要出去,”露西说。“我想乘环城电车——站在驾驶员旁边的平台上——到城里去兜一圈。”

她的两位同伴脸色变得庄重起来。毕比先生觉得巴特利特小姐不在,他有责任保护露西,便试探着说:

“但愿我能陪你去。不过很不巧,我有好几封信要写。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人出去,步行不更好吗?”

“意大利人,亲爱的,你知道是怎么样的,”艾伦小姐说。

“也许我会碰到一个人,他能十十足足看透我的心思!”

可是他们仍然带着不赞成的表情,她便向毕比先生作了一些让步,说她只打算稍为散一会儿步,只去游客常去的那几条街。

他们从窗口望着她走出去,毕比先生说,“说实在的,她根本不应该出去,她也明知道这一点。我把这归结为贝多芬弹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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