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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作者:英-E·M·福斯特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毕比先生说得不错,露西只有在弹奏音乐后才最清楚自己向往的是什么。她并没有真正领会这牧师的辞令的妙处,也没听出艾伦小姐嘁嘁喳喳的话中的暗示。谈话冗长乏味;她盼望的是出现什么不平凡的事情,她相信只要站在风吹雨打的电车平台上,就会遇到不平凡的事情。

可是她又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多数不平凡的事情都和大家闺秀的身份不相称呢?夏绿蒂有一次向她解释过其中的缘故。这并不是说女人不如男人,而是说女人跟男人不同。女人的使命是鼓励别人去取得成就,而不是自己去取得成就。一位女士,凭着机敏和洁白无瑕的名声,可以通过间接方式获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如果她亲自去冲锋陷阵,那么她将首先受到指责,继而被人看不起,最后大家将不理睬她。前人曾写诗来阐明这一点。

在这位中世纪女士身上有许多永恒的东西。龙不存在了,骑士也不存在了,但是她仍然逗留在我们的中间。她曾在许多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城堡中居于统治地位,也是许多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歌曲中的女王。工余之暇,好好保护她是件乐事,她为我们准备了可口的晚餐,这时向她致敬也是件乐事。可是真是可惜!这个人堕落了。她心底里也涌现出各种奇怪的欲望。她也迷恋狂风,迷恋波澜壮阔的全景和一望无际的绿色大海。她注意到当今世界的这个王国,它多么美好,充满了财富和战争——四周是一层金光灿灿的外壳,中间是熊熊的火焰,旋转上升,向着渐渐远去的天空。男人们声明是她激励他们向它走去,在它的表面上兴冲冲地活动着,和其他男人万分愉快地相聚,他们非常快乐,倒不是因为他们具有男子汉气概,而是因为他们是活人。在这场戏结束以前,她很想放弃“永恒的女人”这一令人敬畏的尊号,作为一个生命短暂的人,也到那里去。

露西并不代表中世纪女士,那不如说是个理想人物,是别人教导她在心情严肃的时候抬头仰望的理想人物。她也没有系统地进行过反抗。时而会有一些约束使她特别恼火,这时她就要违犯这些约束,也许以后会为此感到后悔。这天下午,她感到特别烦躁。她真想做出一些使对她抱有良好祝愿的人不赞同的事情来。既然乘电车不行,她便到阿利纳里的商店①(译注:①阿利纳里是意大利当时的一位艺术图书和复制画片的出版商,其零售店离贝尔托利尼公寓约四分之三英里。)去。

在那里她买了一帧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译注:波提切利(1445 -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这是他的代表作。)的画片。维纳斯的形象使人感到遗憾,它破坏了整幅画,其他方面则真是十分动人,而巴特利特小姐曾劝她不要买它。(在艺术作品中,使人感到遗憾当然指的是裸体。)还有乔尔乔内①(译注:①乔尔乔内( 1477-151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派画家,《暴风雨》是他的代表作。)的《暴风雨》、无名氏的《小神像》。加上西斯廷教堂的几幅壁画和那座格斗士在擦汗的青铜雕像。这时她觉得心情平静些了,就又买了安哲利科②(译注:安哲利科(1387-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僧侣画家。)的《圣母加冕》、乔托的《圣约翰升天》、一些德拉•罗比亚的婴孩陶雕以及几幅基多-雷尼③(译注:雷尼(1575-1642).意大利画家。)画的圣母像。因为她的审美情趣是正统的,因此对所有的名家都不加批判地全盘接受下来。

她虽然已花了将近七里拉,但是自由的大门似乎仍然尚未打开。她意识到自己的不满;意识到不满对她说来是件新鲜事。她想,“世界上美好的东西确实很多,要是我能碰上就好了。”这样看来,霍尼彻奇太太不赞成音乐,说她女儿弹过琴后总是火气很大、不切实际、性情暴躁,这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我什么也没有遇上,”她思量道,一面走上主权广场,冷漠地朝她现在已相当熟悉的那些美妙的雕像看看。这片大广场正笼罩在阴影中;当天太阳出来得太晚,未能驱散阴暗。在苍茫的暮色中,那尊海神像好像已成为一个幻影,一半是神,一半是鬼,他坐镇的喷泉梦幻般地溅落到在它边缘徘徊的男人与风流哥儿们的身上。那洞穴有三个入口,就在那条凉廊上,里面安放着许多神像,阴森森的,永远留在那里,望着人们进进出出。这是梦幻的时刻——那就是说,在这个时刻,一切不熟悉的东西都成为真的了。换了一个年岁稍大的人,在此时此地很可能会认为他的见识和经历已够丰富了,因而感到满足。可是露西希望发现更多的东西。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座王宫的塔楼,它像一根毛糙的金色柱子,从下面的黑暗中升起。它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座塔楼,不再由土地支撑着,而是某种高得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宝,在平静的天空中颤动着。它的光辉使她像是中了催眠术一样,当她把眼光朝地下看并开始往回走时,这些光仍然在她的眼前跳动。

接着真的发生了一件事。

在凉廊前有两个意大利人为了一笔债款在争吵。“五里拉,”他们嚷道,“五里拉!”接着便动起武来,其中一人的胸脯上轻轻地挨了一拳。他皱了皱眉,朝露西瞟了一眼,似乎感到兴趣,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要告诉她。他刚张嘴要说,一股鲜红的血水从他嘴唇间流出来,从没剃胡须的下巴上淌下。

就这么回事。有一帮人从苍茫的暮色中拥出来,挡住了她和这一离奇人物之间的视线,把他抬到喷泉边。乔治•艾默森先生正巧就站在几步路以外,目光越过那个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注视着她。真是怪啊!越过某样东西看人。就在她发现他时,他已变得模糊了;那宫殿本身也变得模糊了,在她的头顶上不断摇晃,轻轻地、慢慢地倒在她的身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之天空也倒塌下来。

她思忖着:“哎呀,我怎么啦?”

“哎呀,我怎么啦?”她喃喃自语,接着张开了眼睛。

乔治•艾默森仍旧在看着她,但是这次眼光没有越过任何东西。她曾埋怨生活太枯燥无味了,现在瞧啊!有个人被捅了一刀,而另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

他们正坐在乌菲齐美术馆拱廊的石级上。一定是他把她抱过来的。她说话时他站了起来,动手拂拭膝盖上的尘土。她又一次重复说:

“哎呀,我怎么啦?”

“你晕过去了。”

“我——我很抱歉。”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一完全好了。”她开始点头微笑。

“那我们回去吧。留在这里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伸出手去想拉她起来。她装作没有看见。喷泉边传来的叫喊声空荡荡地回响着,一直没有停过。整个世界显得一片苍白,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你实在太好了!我跌下去很可能会受伤的。不过我现在好了。我能一个人回去了,谢谢你。”

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哎呀,我的照片!”她突然叫了起来。

“什么照片?”

“我在阿利纳里商店买了几张照片。我一定把照片失落在那边广场上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能否再做件好事,替我把照片捡回来?”

他又去做好事了。可是他刚一转身,露西就带着疯子所具有的狡猾站了起来,偷偷地顺着拱廊向阿诺河方向跑去。

“霍尼彻奇小姐!”

她停了步,一手按在胸口。

“你坐着不要动;你一个人回家还不行。”

“不,我行的,非常感谢你。”

“不,你还不行。如果你行的话,你就不会偷偷摸摸地走了。”

“不过我宁愿——”

“那我就不替你去捡照片了。”

“我宁愿一个人待着。”

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那个人死了——那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你坐下来,休息够了再走吧。”她有点不知所措,就听从了他的吩咐。“我回来以前你不要走动。”

她看到远处有一些人戴着黑色兜帽①(译注:①这是宗教团体“善行兄弟会”的成员。),就像梦中看到的那样。那王富的塔楼不再映着落日的余晖,已把自己与大地溶合在一起了。等艾默森先生从阴暗的广场上回来时,她将对他说些什么呢?“哎呀,我怎么啦?”她又一次想起了这个念头——想起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和她都跨越了某种精神界线。

他回来了,她就谈起这起谋杀事件。真怪,这倒是个容易谈论的话题。她谈到意大利人的性格;她渐渐几乎喋喋不休地谈论这个五分钟以前使她晕过去的事件了。她的体质原是很强健的,因此很快就克服了对流血的恐惧。她不需要他帮助,自己站了起来,尽管心里好像有鸟翅在拍击,但是向阿诺河走去的脚步仍相当稳健。有个马车夫向他们打招呼,被他们拒绝了。

“你说,那个杀人凶手还企图吻他—一意大利人真是怪啊!——还有,他竟去警察局自首!毕比先生说过意大利人什么都懂,可是我看他们都顶幼稚。昨天我和表姐在皮蒂美术馆—一那是什么?”

他把一些东西扔到河里去了。

“你把什么东西扔下去了?”

“我不要的东西,”他没好气地说。

“艾默森先生!”

“嗯?”

“那些照片在哪里?”

他不做声。

“我相信你扔掉的正是我的那些照片。”

“我刚才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他大声说,嗓音像是一个发急的男孩。她的心对他第一次感到热乎乎的。“照片上都是血。你看!我很高兴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了;而刚才我们交谈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些照片。”他指着河的下游。“照片给带走了。”流水在桥下卷起了漩涡。“我确实对这些照片很介意,而一个人有时候真傻,我看也许还是让它们冲到海里去的好一我也说不好;也许我只是想说这些照片使我感到害怕。”接着这少年几乎逐渐成了一名男子汉。“因为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发生了;我必须正视它,头脑可千万不能糊涂。这倒不完全是死了一个人的事。”

露西有一种感觉,警告她必须不让他说下去。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重复一遍,“而我决心追根问底,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艾默森先生——”

他把身子转向她,皱着眉,似乎正在寻求某种抽象的东西,而她打扰了他。

“我们进去以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们已走近膳宿公寓。她停下步来,把双肘搁在堤岸的护墙上。他也这样做。有时候两个人的姿势完全雷同,实在是奇妙;这也是向我们揭示永恒的友谊的一种方式。她移动了一下双肘,然后说:

“我的行为非常可笑。”

他却在想自己的心事。

“我一辈子也没有这样感到羞愧过;我简直想象不出我怎么会这样的。”

“我也几乎晕倒,”他说;但她觉察到她的态度使他反感。

“哦,我该向你表示万分抱歉。”

“啊,那没什么。”

“还有——这是我真正想说的——你知道人们说三道四起来有多无聊——尤其是太太小姐们,我怕——你懂我的意思?”

“很抱歉,我不懂。”

“我是说,你能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说起我这愚蠢行为吗?”

“你的行为?哦,我懂了,好的——好的。”

“非常感谢。还有,你能——”

她没法进一步说明她的请求了。他们下面的河水流得很急,在降临的夜幕中,几乎变成了黑色。他把那些照片扔进了河里,然后告诉她为什么这样做。她突然感到要这样一个人表现出骑士风度是毫无指望的。他不会散布流言来伤害她;他是可靠的,很聪明,甚至有一片好心肠;他心里甚至可能对她有很高的评价。不过他缺乏骑士风度;他的种种想法,和他的行为一样,不会由于畏惧而有丝毫改变。对他说“还有,你能——”,并希望他自己把这句话讲完,像那幅美丽的画片①(译注:①该是指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约翰•米莱司(1829-1896)的名作《游侠骑士》,画上的女子遭到强盔抢劫,被赤裸裸地绑在树上。骑士路过,正动手救她。)上的骑士那样,避开目光,不去看赤裸裸的她,是完全徒劳的。她曾经躺在他的怀里,他记得这件事,就像他记得她在阿利纳里商店里买的那些照片上有血迹一样。这不完全是死了一个人的事;活人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已进入这样一种处境——性格起着巨大的作用,还有,童年已进入充满岔道的青春年华。

“好吧,非常感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些事情发生得好快,随后人们又回去过原来的生活!”

“我才不这样呢!”

焦急不安的心情促使她向他发问。

他的回答使入迷惑不解:“我很可能想生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呢,艾默森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生活下去。”

她双肘搁在护墙上,继续凝视着阿诺河,滔滔的流水声送入她的耳中,似乎具有某种意想不到的美妙旋律。

5 一次愉快的郊游中可能发生的种种事情

家里的人常说“你无法捉摸夏绿蒂•巴特利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对露西出游的遭遇感到十分高兴,显得通情达理,认为露西简略地谈的经过已足够了,并恰如其分地赞扬了乔治•艾默森先生的好意。其实她和拉维希小姐也有一番奇遇。她们在回来的路上在税务所被拦住了,那里的年轻官员们显得很无理,而且百无聊赖,居然想搜查她们的网兜,看看有没有什么食品①(译注:①当时意大利多半城镇都设有关卡,对旅客所带的食品上税)。发生这样的事情原是十分扫兴的。幸亏拉维希小姐足智多谋,能应付各种人。

是福也罢,是祸也罢,现在只剩下露西一个人来对付她的难题了。无论在广场上,还是后来在堤岸边,她的朋友中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毕比先生在吃饭时确实注意到她的惊恐的眼神,又一次对自己说了一遍“贝多芬弹得太多了”这句话。不过他仅仅以为她准备去冒险,却没有想到她已经有了奇遇。这种孤独感使她感到压抑;她习惯于让自己的想法得到别人的肯定,或者不管怎么样,遭到反驳也好;现在却不知道自己想得对还是不对,这实在太可怕了。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她采取了决定性的行动。一共有两种方案,她必须选择其中之一。毕比先生将陪同艾默森父子,还有几位美国太太小姐,步行去加卢塔。巴特利特小姐与霍尼彻奇小姐是否愿意参加?夏绿蒂为自己婉辞了;上一天下午她曾去过,还淋了雨。不过她认为这对露西倒是个绝妙的主意,因为露西最讨厌买东西、兑换钱币、取信件以及做其他令人厌烦的杂务——这一切巴特利特小姐今天上午必须完成,而她是能一个人很轻松地完成的。

“不,夏绿蒂!”姑娘大声说,真的动了感情。“毕比先生非常好心地邀请我们去,不过我当然要和你一起走啰。我倒更愿意这样。”

“很好,亲爱的,”巴特利特小姐说,高兴得脸色微微泛红,这下子倒使露西感到羞愧,双颊绯红。她对待夏绿蒂的态度,现在和往常一样,是多么恶劣啊!不过现在她要改变了。整个上午她将真心好好地待她。

她挽起表姐的手臂,两人顺着河滨大道走去。那天早晨,阿诺河的水势、声响与颜色完全像一头狮子。巴特利特小姐坚持要凭着护墙,俯身观看流水。接着她说了一句常说的话,那就是:

“我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妈妈也能看到这一切!”

露西感到局促不安;夏绿蒂真讨厌,她正好就停在她自己停留过的地方。

“瞧,露西亚②(译注:这是露西这女人名字的拉丁语原型。)!啊,你在盼着看到到加卢塔去的那帮人。我真怕你对作出的选择会感到后悔。”

虽然这一选择是严酷的,露西却并不后悔。昨天是一笔糊涂账——稀奇而古怪,这种事情不是轻易能用笔写下来的——即便如此,她有一种感觉,和夏绿蒂在一起,陪她买东西,比和乔治‘艾默森一起登上加卢塔顶来得可取。她既然解不开那个疑团,就必须小心不再介入,这样她就能真诚地对巴特利特小姐的话中之话表示异议了。

然而她虽然避开了那个主要演员,那场景却不幸地依然存在。夏绿蒂心安理得地听从着命运的安排,领着她从河边一直走到主权广场。她原来不可能相信那些石块、凉廊、喷泉、王宫的塔楼能具有这么多含义。在那一瞬间,她算是明白了魍魉的本性。

现在正好站在上次那人被害的地方的不是鬼,而是拉维希小姐,她手里拿着一份晨报。她活泼地向她们打招呼。上一天那场可怕的惨祸启发了她的思路,她想她可以根据这一思路构成一部小说。

“哦,让我来祝贺你吧!”巴特利特小姐说。“你经过了昨天的失望!真是太幸运啦!”

“啊哈!霍尼彻奇小姐,到这里来!我可走运啦!好吧,你现在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从头说起。”

露西用她的花阳伞戳戳地面。

“也许你不想说吧?”

“很抱歉——如果我不说你也能写的话,我想我还是不说吧!”

那两位年纪较长的女士交换了眼色,那可不是不赞许的眼色;一位姑娘对此感到很难受,这是很相宜的。

“抱歉的应该是我,”拉维希小姐说。“我们这些雇用文人都是恬不知耻的家伙。我相信隐藏在人们心底的秘密我们没有不想刺探的。”

她兴冲冲地大步走向喷泉,又走回来,实地计算了一番。接着她说她八点钟就到广场了,一直在收集资料。其中大部分都不适用,不过,当然哕,作家总得加以改写啊。那两个男人为了一张五法郎的钞票争吵起来。她将用一位年轻小姐来代替那张五法郎的钞票,这样就能将悲剧的格调升高,同时还能提供绝妙的情节。

“女主人公的名字叫什么?”巴特利特小姐问。

“利奥诺拉,”拉维希小姐说;她本人的名字是埃莉诺①。(译注:①利奥诺拉是埃莉诺(拉)的意大利文简称。)

“我非常希望她是个好人。”

这一迫切的愿望绝不会被忽略。

“情节是怎么样的?”

情节就是这样:恋爱、谋杀、诱拐、复仇。在朝阳的照耀下,喷泉水珠飞溅在狂徒们身上,这时事情便一下子发生了。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样唠唠叨叨,”拉维希小姐结束她的话时说。“和具有真正同情心的人谈话真让人舍不得停止。当然哕,这只是个最简略的大纲。还需要添加大量的乡土色彩和有关佛罗伦萨及其周围地区的描写,此外,我还要穿插一些幽默角色。我还要好好警告你们,对于那英国游客,我可打算不客气呀!”

“嘿,你这个坏心眼的女人!”巴特利特小姐叫道。“我肯定你在想的是艾默森父子俩。”

拉维希小姐狡猾地一笑。

“我承认在意大利我的同情并不在我同胞那一边。吸引我的是那些受到忽视的意大利人,我将尽我的能力来描绘他们的生活。我要重复并坚持,而且一向固执地认为:像昨天发生的那种悲剧,并不因为它发生在小人物身上而减弱它的悲剧性质。”

拉维希小姐讲完后是一阵恰当的沉默。然后这两位表姐妹祝愿她的努力获得成功,慢慢地穿过广场离去。

“她就是我心目中的那种绝顶聪明的女人,”巴特利特小姐说。“我感到她最后那句话特别确切。那部作品该是一部非常动人的小说。”

露西表示同意。当前她的最大目标便是不要被写进这部作品。她今天上午感觉特别灵敏,她相信拉维希小姐有心让她尝试扮演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的角色。

“她这个人很解放,不过只是从‘解放’这个词的最好意义来理解,”巴特利特小姐继续慢吞吞地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会对她感到大惊小怪。我们昨天作了一次长谈。她相信正义、真理和人情味。她还告诉我她对妇女的命运有着崇高的评价——伊格先生!啊,太好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使人高兴!”

“啊,对我说来可并不是没想到,”副牧师温和地说,“因为我观察你和霍尼彻奇小姐已有好一会儿了。”

“我们刚才在和拉维希小姐说话。”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到了。你们在说话吗?走开,我没有空!”最后那句意大利话是对一名兜售全景照片的小贩说的,此人正有礼貌地笑着走过来。“我正想冒昧地提一个建议。你和霍尼彻奇小姐是否有兴趣在本星期哪一天和我一起乘马车——到山里去兜兜?我们可以从菲耶索莱上山,然后打道塞蒂涅诺回来。那条路上有一个地方我们可以下来,在山坡上随便走走,逛上一小时。从那里看佛罗伦萨真是漂亮极了——比从菲耶索莱看到的那老一套风景漂亮多了。那正是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①(译注:①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1425? -149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对选择风景作画有独到之处。)喜欢在画里采用的景色。此人对山水有他自己的鲜明的感情。情况确是这样。可是今天还有谁看他的画呢?唔,对我们说来这世界实在太难以理解了。”

巴特利特小姐没有听说过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这个名字,不过她知道伊格先生决不是一位普通的副牧师。他是定居在佛罗伦萨并且把佛罗伦萨当作自己的家乡的那群外来人中的一个。他认得那些从来不随身携带旅游指南的人,他们已学会午饭后要午睡,乘马车到膳宿公寓旅客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去兜风,并通过私人关系参观一些对后者不开放的画廊。那些人有的租赁了带家具的套间,有的住在菲耶索莱山坡上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别墅里,深居简出;他们读书报、写文章、调查研究、交流心得,从而对佛罗伦萨非常熟悉,可称得上了如指掌,这绝不是那些口袋里装着伦敦库克旅行社所发给的旅游券的人所能做到的。

因此,副牧师的邀请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他常常是唯一能把他羊群②(译注:②牧师把教区里的全体教徒当做他的羊群,自己则是照看羊群的牧羊人。)中的两部分人联系起来的人,曾公开声明他的一贯做法是在他那四处流动的羊群中选择一些他看得起的人,让他们在长期居留者的牧地上逗留几小时。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别墅里喝茶?关于这一点现在还只字未提。不过要是真有那么回事——露西一定会非常欣赏的!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几天前,露西是会有这相同的感受的。可是生活中的乐事正在重新组合。同伊格先生和巴特利特小姐乘马车到山里兜风——即使有参加住宅中的茶会作为高潮——已不再是最大的赏心乐事了。夏绿蒂显得兴高采烈,她却仅仅淡淡地附和了一声。只是当她听说毕比先生也参加时,她的感谢才变得较为真诚。

“这么说我们将是四个档①(译注:①原文为法语partie carrée.尤指两男两女的四个档。)啰,”副牧师说。“在现今这种忙忙碌碌、动荡不安的日子里,人很需要乡村及乡村给人的启示:纯洁。走开!快走开,快走!啊,这个城市!它虽然很美,但毕竟是个城市。”

她们表示同意。

“我听说——就在这个广场上——昨天发生了一件十分恶劣的惨案。对于热爱但丁与萨沃纳罗拉②(译注:萨沃纳罗拉(1452-149B),意大利修道士、宗教与政治改革家,1494年领导佛罗伦萨人民起义,被教皇判火刑处死。)的佛罗伦萨的人来说,这种亵渎行为带着些不祥的预兆——不祥而叫人感到耻辱。”

“确实叫人感到耻辱,”巴特利特小姐说。“这件惨案发生时,霍尼彻奇小姐刚巧打那里经过。对此她觉得惨不忍言。”她自豪地望着露西。

“你当时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副牧师像父亲那样关怀地问。

听到这句问话,巴特利特小姐最近表现的自由主义精神逐渐消失了。

“伊格先生,请不要责备她。这是我的过失,我没有陪伴她。”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到这儿来的,霍尼彻奇小姐?”从他的语调可以听出既有责备的意思,又有同情,同时还表示听她讲述一些折磨人的细节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他黝黑英俊的脸悲哀地垂向她来听她回答。

“实际上是这样。”

“我们膳宿公寓的一位熟人好心地陪她回家,”巴特利特小姐说,巧妙地把这保护者的性别掩盖过去。

“这对她一定也是一场可怕的经历。我相信你们两位都根本没有——那惨案不会就发生在你们身旁吧。”

露西今天注意到的许多事情中,这一点并不是最不突出的:流血发生后,体面人士会像食尸鬼那样一点点地咀嚼回味。而乔治,艾默森当时却使这一话题显得特别纯洁。

她的回答是:“我想他死在喷泉旁边吧。”

“那你和你的朋友——”

“在凉廊那边。”

“这样你们该可以避免看到很多悲惨的情景。你们当然没有看到那些丑恶的图片吧!黄色报刊把它们——这个人是个社会公害;他明知道我是定居在这里的,还要纠缠不清,非要我买他的那些庸俗的风景照。”

这位出售照片的小贩必定与露西结成了联盟——意大利式的联盟永远是与青春结盟的。他突然把照相集送到巴特利特小姐与伊格先生的面前,用一长串亮光光的教堂照片、名画画片和风景照把他们的手缚在一起。

“这实在太过分了!”副牧师喊叫起来,怒冲冲地拍打安哲利科画的一位天使。照片撕破了。小贩发出一声尖叫。看来这本集子比人们想象的要值钱。

“我愿意买下——”巴特利特小姐开口说。

“不要睬他,”伊格先生厉声说,他们大家便加快步伐离开广场。

然而意大利人从来不是不理睬所能打发的,尤其当他感到受了委屈的时候。他对伊格先生的折磨变得简直不可思议、毫不留情;他的恫吓声和恸哭声在空气中回响。他向露西请求,她不能为他说说情吗?他是个穷人——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面包都要上税呢。他等在那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得到了赔偿,可是并不满足,直到把他们脑袋里的各种想法,不管是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统统一扫而空后,才离他们而去。

接着而来的话胚是购物。在副牧师的引导下,她们选购了许多难看的礼物与纪念品——像是用金光灿灿的面点制作成的华丽的小镜框;另外有些用栎木雕成、安放在小画架上的比较肃穆的小画框;一本犊皮纸制成的吸墨水纸;一幅用同样材料制成的但丁像;一些廉价的镶嵌别针,女仆们在下次圣诞节拿到时是根本分不清它们是真货还是赝品的;徽章、小器皿、有纹章的碟子、棕色的艺术画片;厄洛斯①(译注:厄洛斯,希腊神话中的爱神。)与普赛克②(译注:普赛克,希腊神话中以少女形象出现的人类灵魂的化身,与厄洛斯相恋。)的石膏像;圣•彼得③(译注:圣•彼得为渔夫的守护神。)像用来配对——所有这一切,如在伦敦购买,可以少花一些钱。

这个大有收获的上午并没有留给露西什么愉快的印象。不知道为什么,拉维希小姐和伊格先生都使她感到有点害怕。说也奇怪,正因为他们使她感到害怕,她也不再尊敬他们了。她对拉维希小姐是位伟大的艺术家感到怀疑。她曾认为伊格先生是一位非常神圣、极有修养的人,现在也感到怀疑了。他们遇到了新的考验,结果她发现他们都不够格。至于夏绿蒂一至于夏绿蒂,她可还是老样子。你可能会待她很好,但是你绝不可能爱她。

“一个劳工的儿子;说来也巧,我知道这确是事实。他年轻时做过技工这类工作;后来着手为社会主义者的报刊写稿。我是在布里克斯顿结识他的。”

他们在谈论艾默森父子。

“在当今的日子里,人们上升得好快呀!”巴特利特小姐叹了一口气,一面用手指摸弄一座比萨斜塔的模型。

“一般说来,”伊格先生应道,“人们对他们取得成功只有同情的份儿。至于受教育和提高社会地位的愿望——其中也有些并不完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有一些工人,人们很愿意看到他们在这儿佛罗伦萨——尽管他们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他现在是新闻记者吗?”巴特利特小姐问。

“不是;他结了一门很有利的亲事。”

他说这句话的音调意味深长,说罢叹了口气。

“噢,原来他有妻子。”

“死了,巴特利特小姐,死了。我弄不懂——是的,我弄不懂他怎么会脸皮厚得居然敢拿正眼看我,胆敢和我攀交情。好久以前,他住在我管辖的伦敦教区。那天在圣克罗彻教堂,他和霍尼彻奇小姐在一起,我故意冷落他。这样让他知道他只配受冷落。”

“什么?”露西嚷道,脸红起来。

“揭露他!”伊格先生发出嘘声。

他试图改变话题;但在取得戏剧性的效果因而获得一分的同时,他引起了他的听众的莫大兴趣,这是他始所未料的。巴特利特小姐充满了天然的好奇心。露西虽然希望永远不再见到艾默森父子,但是也不想为了一句话去谴责他们。

“你是说,”她问,“他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这个我们可早知道了。”

“露西,亲爱的——”巴特利特小姐说,温和地指摘她表妹不该插嘴。

“要是你真的知道全部情况,我倒要大吃一惊呢!那个年轻人——那时候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我就不谈了。他的教育以及他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品性会使他发展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上帝才知道。”

“也许,”巴特利特小姐说,“这件事我们还是不听的好。”

“坦白地说,”伊格先生说,“正是这样,我不讲了。”

露西的叛逆思想第一次通过言辞冲出口来——她这样做还是生平第一次。

“你其实只讲了一点点。”

“我本来就不打算多讲,”他冷冷地应道。

他愤慨地注视着姑娘,姑娘也以同样愤慨的目光回望他。她从柜台旁转身向着他,胸部迅猛地起伏着。他望着她的前额以及突然使劲抿紧的嘴唇。她竟然不相信他,这可使他受不了。

“杀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愤怒地嚷道。“那个人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怎样杀害的?”她反问。

“不管怎么样,他杀害了她。那天,在圣克罗彻教堂的那天——他们讲了我的坏话了吗?”

“一句也没有讲,伊格先生—一一个字也没有讲。”

“哦,我还以为他们对你诽谤过我呢!不过我想你为他们辩护完全是由于他们的个人魅力吧。”

“我没有为他们辩护,”露西说,她的勇气消失了,重新陷入了老一套的混乱的思想方法中去。“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能以为她在为他们辩护呢?”巴特利特小姐说,被这个不愉快的场面弄得狼狈不堪。售货员很可能在听他们的谈话呢。

“她将会发现为他们辩护是十分困难的,因为在上帝的眼里那个人杀害』,自己的妻子。”

把上帝也包括进去,这可非同寻常。不过副牧师实在是用来修饰他那句唐突的话的。接着是一阵沉默,这原来很可能给人深刻印象,却只弄得很尴尬。于是巴特利特小姐连忙把那座斜塔买下,率先向大街走去。

“我必须走了,”他说,闭上眼睛,掏出怀表。

巴特利特小姐感谢他的美意,对不久将乘马车去游览的安排说了些热情的话。

“乘马车去游览?噢,那么我们这次游览去定了?”

这使露西恢复了常态,而经过几分努力后,伊格先生也回复到先前的踌躇满志的心态。

“什么游览不游览,真讨厌!”他刚离开,姑娘便嚷起来。“这就是我们同毕比先生一起商定的那次游览,我们可没有大惊小怪。为什么他邀请我们要用这样可笑的态度呢?倒不如我们开口邀请他的好。我们每个人都出自己的那份钱嘛。”

巴特利特小姐本来想说几句同情艾默森父子的话,听了露西这么说,倒引发了一些她原先没有想到的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亲爱的——如果我们和毕比先生并带上伊格先生一起去游览与我们和毕比先生去游览真就是同一次的话,我可以预言,结果必定是一团糟。”

“怎么会呢?”

“因为毕比先生还请了埃莉诺•拉维希一起去。”

“这意味着需要另一辆马车。”

“还有更糟糕的呢!伊格先生不喜欢埃莉诺。这一点她本人也知道。必须把真实的情况讲清楚:对他说来,她太不符习俗了。”

她们现在来到了那家英国银行的报刊室。露西站在屋中央的那张桌子边,根本没有注意《笨拙》和《写真》,却试图解答在脑海里翻腾着的那些问题,或者,不管怎样,至少设法把它们系统地阐述一番。那个熟悉的世界已经四分五裂,却冒出了佛罗伦萨这个具有魔力的城市,在那里,人们想的和做的事情都十分离奇。谋杀、指控谋杀、一位女士紧紧缠住一个男子,却对另一个男子十分粗暴——这些都是这城市大街上司空见惯的现象吗?佛罗伦萨显著的美点,除了让人能看到的——一种也许能唤起不管是美好的还是邪恶的热情、并且能使这种热情很快便开花结果的魔力——还有什么吗?

快活的夏绿蒂虽然常常被无关紧要的琐事所困扰,但是对至关重要的事情却似乎不太在意;她能巧妙地推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巧妙得令人叫绝,可是当她接近目标时,却又显得视而不见!现在她蜷缩在角落里,试图从挂在脖子上隐藏得十分严密的一只布袋(像是系在马脖子上的草料袋)里取出一张流通证①(译注: ①这是今日流行的旅行支票的前身,是由伦敦的银行签发的信用证,持有者可以在旅行期间到外国的银行兑现)。人家告诉她这是在意大利携带钱款的唯一的安全办法;只有在英国银行四壁之内才能启用。她一面摸索、一面低声说:“到底是毕比先生忘了告诉伊格先生,还是伊格先生告诉我们时忘了,还是他们俩都决定干脆不请埃莉诺—一那是他们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们真心想请的是你;他们请我只是为了面子。你和两位先生一起走,我和埃莉诺跟在后面。我们乘一辆一匹马拉的马车就可以了。然而这一切多难啊!”

“的确是难,”姑娘回答,口气严肃得听起来充满了同情。

“你认为怎样?”巴特利特小姐问,刚才使了劲,脸都涨红了,她把衣服扣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天哪,露西!我真希望佛罗伦萨没有使你厌倦。只要你开一声口,你知道,我明天就陪你走遍天涯海角。”

“谢谢你,夏绿蒂,”露西说,对这个建议进行了一番思考。

写字台上有她的信——一封是她弟弟写来的,内容尽谈的是体育运动与生物学;一封是她母亲写来的,很有趣,只有她母亲的信才能写得这么有趣。信里谈到番红花,原以为买的是黄色的,谁想却开出紫褐色的花朵;谈到新来的客厅女仆,她竟用柠檬香精浇灌蕨类植物;还谈到那些一侧相连的小屋破坏了夏街的风貌,使哈里-奥特韦爵士十分伤心。她回想起家里的那种自由自在的愉快生活,在那里她可以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而且从来也没有出过什么事。通过松林的那条路、明净的客厅、苏克塞斯郡威尔德地区的景色——这一切都清楚明亮地出现在她眼前,但像画廊里的一幅幅画,带有伤感的情调,好像一位游子,浪迹江湖后,重游故地,再次观赏那些名画时的心情。

“有什么消息吗?”巴特利特小姐问。

“维斯太太和她儿子到罗马去了,”露西说,把她最不感兴趣的那条消息说了。“你认识维斯一家吗?”

“哦,时间不那么长。可爱的主权广场我们怎么也不会玩够的。”

“他们人都很好,我说的是维斯一家。非常聪明——是我认为的那种真正的聪明。你不想到罗马去吗?”

“想死了!”

主权广场完全由石块铺成,因此不可能灿烂夺目。广场上没有草,没有花,没有壁画,没有闪闪发亮的大理石墙,也没有赏心悦目的一片片红砖墙。由于奇突的巧合——除非我们相信每个地方都有主宰它的守护神——那些使广场显得不那么肃穆的雕像给人的感觉不是童年的天真,也不是青春引以为豪的迷惘,而是壮年的自觉的成就。柏修斯(译注:柏修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与达那厄所生的儿子,他杀死了蛇发女怪美杜莎。)与朱迪思(译注:朱迪思,天主教徒使用的《圣经》中的一位犹太妇女,她具有舍己教人的高贵品质。),海格立斯(译注:海格立斯,罗马神话中主神宙斯的儿子,力大无比,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又称大力神。)与瑟斯纳尔德(译注:瑟斯纳尔德,在该广场上,是个在悲悼的妇女的雕像,形象异常生动。),他们都有所作为,也尝过艰辛,他们虽然都是神,但都是历尽苦难以后,而不是以前成神的。在这里,不仅仅是在与世隔绝的大自然中,一位英雄可能遇到一位女神,或者一位女英雄可能遇到一位男神。

“夏绿蒂!”姑娘突然嚷了起来。“我有个想法。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罗马——直奔维斯他们住的旅馆,怎么样?因为我确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在佛罗伦萨已经待腻了。刚才你说你要去天涯海角!那就去吧!去吧!”

巴特利特小姐和露西同样兴奋,应道:

“嘿,你这个促狭鬼!那么请问,乘马车去山间兜风怎么办?”

她们穿过具有萧瑟之美的广场,笑着谈论这一不切实际的建议。

6 亚瑟•毕比牧师、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艾默森先生、乔治•艾默森先生、埃莉诺•拉维希小姐、夏绿蒂-巴特利特小姐与露西•霍尼彻奇小姐乘马车出游去观赏山景;由意大利人驾驶马车

那个难忘的一天,是法厄同(译注:法厄同,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曾要求他父亲让他驾一天马车。作家特意为马车夫取了这一个名字。)赶车送他们去菲耶索莱的,这年轻人毫无责任感,像一团火,不顾一切地把他主人的马儿往石坡上赶。毕比先生一下子认出他来。无论是充满信仰的时代,还是怀疑一切的时代,对此人都没有影响;他正是在托斯卡纳区赶马车的法厄同。在路上他请求让普西芬尼(译注:普西芬尼,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与谷物女神得墨特尔的女儿,后来成为阴曹王后。作家特意取了这个名字。)搭车,说她是他的妹妹——普西芬尼身材修长,脸色苍白,因春天来临,要回她母亲家去,当时光线太强,她还不太适应,用手遮着眼睛。伊格先生反对让她上车,说这看起来是小事,但是以后会招来许多麻烦,为人必须谨慎,免得上当受骗。可是女士们为她说情,在向她说明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后,女神放准许上车,坐在男神的旁边。

法厄同立即把左边的缰绳套在她的头上,这样就能让自己搂着她的腰赶车。她并不在乎。伊格先生背对马匹坐着,因此没有看到这一不文雅的举动,继续同露西谈天。车上另外两位座客是老艾默森先生和拉维希小姐。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毕比先生没有同伊格先生商量,便把出游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巴特利特小姐和拉维希小姐虽然整个上午都在盘算马车上如何坐法,可是到了马车来到的紧要关头,她们却慌做了一团,于是拉维希小姐与露西一起登上了第一辆马车,而巴特利特小姐却同乔治•艾默森,还有毕比先生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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