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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2

作者:英-E·M·福斯特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对这可怜的副牧师说来,他安排的四人出游变成了这个样子,确实是件难以忍受的事。如果他曾经考虑要在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别墅里举行茶会,那么现在这可是不可能的了。露西和巴特利特小姐具有一定的风度,而毕比先生虽然使人捉摸不透,却是个有才华的人士。但是一个蹩脚的女作家和一个在上帝的心目中谋杀了自己妻子的记者——他可不能把他们引进任何别墅。

露西穿了一身高雅的白色衫裙,笔挺地坐在这些极易爆炸的成分中间,心情紧张,正聚精会神地听伊格先生讲话,对拉维希小姐显得很拘谨,却留神提防着老艾默森先生——幸而到那时为止,这位先生一直在睡觉,这是因为午饭吃得太饱以及春天充满了睡意的缘故。她把这次游览看作命运的安排。要不是这次游览,她就可能成功地回避乔治‘艾默森了。他曾公开表示希望继续他们的亲密交往。她拒绝了,这并非由于她不喜欢他,而是由于不知道已发生了什么事,却怀疑他是知道的。这使她感到害怕。

因为真正已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是发生在河边,而不是在凉廊。看到死亡而惊慌失措,原是可以原谅的。可是后来还要讨论,从讨论变为沉默,再由沉默变为同情,这错误就不是感情上吃惊的问题,而是整个气质的问题了。他们当时一起凝望阴暗的河水,共同的冲动使他们一路回家,没有相互看一眼,没有讲一句话,这里面(她认为)确实有可以指责的东西。起先这种干了坏事的感觉还是很轻微的。她差一点参加了那一群人一起去加卢塔。可是她每回避乔治一次,就觉得她更有必要再次回避他。而现在老天作弄人,它通过她表姐与两位牧师,要等到她与他这一次一起游山完毕,才允许她离开佛罗伦萨。

此时伊格先生一直彬彬有礼地同她叙话;他们之间的小小口角早已烟消云散了。

“霍尼彻奇小姐,原来你是在旅游,是为了研究艺术出来旅游的?”

“哦,哎呀,不是一不是!”

“也许是为了研究人性吧,”拉维希小姐插嘴道,“像我一样?”

“哦,不。我到这里来只是旅游。”

“哦,原来如此,”伊格先生说。“你真的是出来旅游吗?如果你不认为我无礼的话,我们这些常住在这里的人有时候十分可怜你们这些可怜的游客——像一包商品被人传来传去,从威尼斯传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传到罗马,像牲口一样挤在膳宿公寓或旅馆里-除了旅游指南上说的,此外情况一无所知,他们唯一的热切愿望足‘快点厂事’或‘快点完事’,然后到其他地方去。结果是:他们把城镇、河流、宫殿都搅和在一起,一笔糊涂账。你知道《笨拙》周刊上那位美国姑娘,她说:‘哎呀,爸爸,我们在罗马看到了些什么呀?’那做父亲的回答;‘嗯,我看罗马就是我们看到黄狗的那个地方吧。’这就是你们的所谓旅游。哈!哈!哈!”

“我很同意,”拉维希小姐说,她已数次试图打断他那尖利的俏皮话。“盎格鲁一撒克逊游客的狭隘与肤浅不折不扣地是个威胁。”

“正是这样。现在在佛罗伦萨的英国社区,霍尼彻奇小姐——有相当规模,虽然,情况当然不完全一样——譬如说,一些人在这里是为了做生意。可是大部分人是学生。海伦-拉弗斯托克夫人目前正忙于研究安哲利科。我提起她的名字是因为我们刚好经过在左边的她的别墅。不,你要站起来才能看得见——不,别站起来;你会跌倒的。她对那道浓密的树篱特别引以为豪。里面嘛,非常幽静。简直像是回到了六百年以前。一些评论家认为她家花园就是《十日谈》所提到的那个地点,这就给这幢别墅增添了几分情趣,是不是?”

“一点儿也不错!”拉维希小姐大声喊道。“告诉我。那个美妙的第七天的场景设在哪里?”

可是伊格先生却继续在对霍尼彻奇小姐说右边住的是著名人士某某先生,一个出类拔萃的美国人——难得的人才!——还有其他重要人物住在山下的远处。“毫无疑问,你一定知道他在《中世纪野史》系列丛书中所写的专题文章吧?他现在正在写《杰米斯图斯•普莱桑①(译注:①杰米斯图斯•普莱桑(1355? -1451?),拜占庭哲学家、人文主义学者。)》一文。有时候,我在他们的美丽的庭院里喝茶,听到大墙外面,满载着游客的电车在新筑成的路面上呼啸而过,那些愚蠢的游客,又热又脏,要在一小时内‘游毕’菲耶索莱,这样他们便可以说已去过那里了,而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实在太不考虑他们身边的景观了。”

说这番话时,在车夫座位上的两个身影正在打情骂俏,真不像话。露西不觉一阵嫉妒。就算他们想做出轻佻的举动来,他们能这样做也是使他们很欣慰的。很可能这次游览真正感到乐趣的只有他们。马车剧烈颠簸着,迅疾地通过菲耶索莱的广场,走上通往塞蒂涅诺的大道。

“慢一点!慢一点!”伊格先生叫道,伸手过头,文雅地挥舞着。

“没关系,先生,没关系,没关系,”车夫低声哼唱着,又挥动马鞭,驱马向前。

伊格先生与拉维希小姐这时开始就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这个话题争执起来。他是文艺复兴的一个起因还是文艺复兴的一种表现?另外那辆马车被甩到后面去了。这辆马车不断增快速度,向前飞奔,艾默森先生熟睡中的魁梧身躯像机器一样有节奏地撞击着这位副牧师。

“慢一点!慢一点!”他喊道,眼睛望着露西,流露出殉道者的神情。

马车又意外地向前倾斜,使得他在座位上愤怒地转过身来。法厄同竭力想同普西芬尼接吻,已努力了好久,这时刚成功。

接着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场面.巴特利特小姐后来说是个极不愉快的场面。马车被命令停下来,搂抱在一起的这对恋人被喝令立即分开,男的被罚去小费,女的必须立刻下车。

“她是我的妹妹,”车夫说,转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

伊格先生不怕麻烦,对他说他在撒谎。法厄同垂下了头,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指控他的内容,而是由于指控他的态度。就在这当儿,艾默森先生被马车突然停顿而产生的震荡震醒了,宣称这对恋人绝不应该被拆开,竟拍拍他们的背表示赞赏。至于拉维希小姐,虽然不情愿同他结成同盟,但是觉得必须支持那种不受传统约束的豪放不羁的生活方式。

“我当然随他们去啰,”她大声说。“不过我敢说我不会得到多少支持。我一生中对传统习俗向来采取抵制的态度。我就是把这件事称做奇遇。”

“我们不应该屈服,”伊格先生说。“我知道他要来这一套。他把我们当作库克旅行社的一群游客了。”

“当然不屈服!”拉维希小姐说,她的热情很明显减弱了。

另外一辆马车在后面停住了,明白事理的毕比先生大声说受到了这一番警告,这对恋人的行为肯定会检点了。

“让他们去吧,”艾默森先生请求副牧师,他对副牧师是一点也不敬畏的。“难道我们遇到的快乐的事情就那么多,以致在车夫座位上偶然发生一些就非得驱除掉不可?有一对恋人替我们赶车——国王也会嫉妒我们的,再说,如果我们拆散了他们,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最地道的渎圣罪了。”

这时响起了巴特利特小姐的声音,她在说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围拢来了。

与其说伊格先生意志坚决,还不如说他过分能言善辩,所以决心要让大家听听他的意见。他又同车夫讲起话来。意大利人讲意大利语就像深沉洪亮的流水,忽而出现瀑布,冲击巨石,使之不致单调乏味。可是到了伊格先生口中,却无非像带酸味的吱吱作响的泉水,音调愈来愈高,速度愈来愈快,声音愈来愈尖,忽然咔嗒一响,便突然停止了。

一番炫耀结束了,车夫对露西说了声“小姐”!他为什么向露西求援呢?

“小姐!”普西芬尼以动听的女低音跟着说。她用手指指另外一辆马车。这是为什么?

两位姑娘相互注视了片刻。然后普西芬尼从车夫座位上爬下来。

“终于胜利了!”伊格先生说,把双手重重地合拍了一下,这时马车再次起动了。

“这不是胜利,”艾默森先生说。“这是失败。你把沉浸在快乐中的一对拆开了。”

伊格先生闭上了眼睛。他不得不坐在艾默森先生旁边,但是不愿意同他讲话。那位老先生睡了一觉,精神特别好,对这件事显得很激动。他强制露西同意他的观点,还大声和他的儿子讲话,要他支持他。

“我们试图去买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他通过讨价还价同意驾车送我们去,现在他正在这样做。我们没有权利管制他的心灵。”

拉维希小姐皱了皱眉。当一个你认为是典型的英国人讲出与他性格不相符的话来时,确实很使人难堪。

“他替我们驾驶马车驾驶得不好,”她说。“他使我们受尽了颠簸。”

“我否认这一点。车子平稳得像在睡觉。啊哈!他现在可让我们颠簸了。你感到奇怪吗?他想把我们都摔到车外去,而他完全有理由这样做。要是我迷信的话,我就会对这个姑娘感到害怕。伤害年轻人是不行的。你听说过洛伦佐•德•梅迪奇(译注:洛伦佐.德.梅迪奇(1469 -1492).中世纪佛罗伦萨的统治者,也称大人物洛伦佐。曾写过相当数量相当出色的诗。)吗?”

拉维希小姐十分光火。

“我当然听说过。你指的是大人物洛伦佐,还是封为乌尔比诺公爵的洛伦佐,还是因为身材矮小所以人们把他的名字叫成洛伦齐诺的那个洛伦佐?”

“天知道。可能老天才知道,我讲的是诗人洛伦佐。他写过一句诗——我是昨天听说的——是这样的:‘不要同春天作对。”’

伊格先生舍不得放弃一个可以炫耀他的博学的机会。

“Non fate guerra al Maggio,”他喃喃地说。“确切的意思是‘不要向五月宣战’②。(译注:作者引用该诗句有一个小错误,实在意为“不要在五月中宣战”,而且那是洛伦佐的朋友、人文主义者诗人波利齐亚诺(1454-1494)所作。)”

“问题是我们已经向五月宣战了。看!”他指着阿诺河河谷,从正在抽芽的树缝中,可以看见它就在他们下面的远处。“五十英里长的春色,而我们正特地上山来欣赏。你以为大自然的春情与人的春情有什么区别吗?可我们就是这样,赞赏前者而指责后者,认为有失体统,而同样的规律对大自然与人都起着作用,永恒不变,我们却为此感到羞耻。”

没有人鼓励他讲下去。不久,伊格先生做了个手势,让马车停下,便率领这一群人在山间信步漫游。前面有块凹地,像一个圆形大剧场,有一级一级的台阶,还有为薄雾所笼罩的橄榄树,越过凹地,便是菲耶索莱的高地,而那条山路依然顺着弯曲的地势不断向前,即将一路延伸到耸立在旷野中的一座山岬上。山岬又荒凉、又潮湿,长满了灌木丛,偶尔也有一些树。将近五百年前,就是这个山岬吸引了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这位勤奋却名不见经传的大师登上了山岬,他这样做可能着眼于业务,也可能是为了登山的乐趣。他站在那里,看到了阿诺河河谷的景色与远处的佛罗伦萨,这些后来都进入了他的画幅,虽然并不十分出色。可是他究竟站在哪里呢?伊格先生现在希望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而拉维希小姐的性情却是凡是疑难问题对她都有吸引力,因此变得同样起劲。

可是脑海里要装几幅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的画并非易事,即使你没有忘记在出发前对这些画多看上几眼。而河谷里的迷雾增加了寻找的难度。那群人从一个草丛跳到另一个草丛,他们渴望大家待在一起,但同样强烈地愿望各奔东西。最后他们分成几个小组。露西追随着巴特利特小姐与拉维希小姐;艾默森父子退回去和马车夫们吃力地交谈;而那两位牧师被认为有共同语言,因而就被撇下在一起。

两位年长的女士很快就抛弃了假面具。她们开始小声交谈,但仍可听得清楚,对此露西现在已很习惯了。她们谈论的不是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而是一路上乘马车兜风的事。巴特利特小姐曾经动问乔治•艾默森先生从事什么职业,他的回答是“铁路”。她很后悔问他。她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可怕的回答,早知道这样她就不问他了。当时毕比先生很巧妙地转变了话题,而她希望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感到她的问话严重地刺痛了他。

“铁路!”拉维希小姐急急喘着气说。“啊唷,我气也透不过来了!当然是铁路哕!”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活脱像是个茶房——在东南铁路线上。”

“埃莉诺,别说了,”巴特利特小姐拉了拉她那位活跃的同伴。“嘘!他们会听见的——艾默森爷儿俩——”

“我一定要说。让我刻薄地说下去吧。一个茶房一”

“埃莉诺!”

“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露西插嘴说。“艾默森父子不会听见的,即使听见了也不会在乎。”

露西这么说,拉维希小姐看来并不高兴。

“原来霍尼彻奇小姐在听我们讲话!”她相当光火地说。“去!去!你这个淘气的姑娘!走开!”

“啊,露西,我确信你应该和伊格先生待在一起。”

“我现在找不到他们了,而且也不想去找。”

“伊格先生会生气的。这次游览是为你组织的嘛。”

“请不要说了,我宁愿和你们待在这里。”

“别这样,我也这样看,”拉维希小姐说。“这像是一次学校组织的节日活动;小伙子们和姑娘们被隔开。露西小姐,你一定得离开。我们希望谈谈一些不适合你听的重要的话题。”

姑娘很倔强。她在佛罗伦萨余下的时间不多了,只有当她和她不感兴趣的人在一起时,她才感到自在。拉维希小姐便是这样的一位,在这个时刻,夏绿蒂也是这样的一位。露西多么希望她没有把她们的注意力引向自己;她们俩听了她那句话都感到着恼,看来下定决心要把她赶走。

“真够累的,”巴特利特小姐说。“唉,我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妈妈能在这里。”

对于巴特利特小姐说来,赤诚无私已经完全取代了热情可能起的作用。露西也不在观赏景色。只有等她安全地到达罗马后她才有心思玩。

“那么坐下吧,”拉维希小姐说。“请看,我有先见之明。”

她笑容满面,拿出两块方的防水胶布,那是用来保护游客的身体不致受到草地的潮气与大理石台阶的寒气的侵袭的。她坐在一块胶布上面;还有一块谁来坐呢?

“露西坐;毫无疑问,露西坐。我坐在地上能行。真的,我好多年没发风湿病了。如果感到要发,我就站起来。要是我让你穿着白裙子,坐在湿地上,想想你妈妈会怎么想。”她笨重地在一块看起来特别潮湿的地方坐下来。“好了,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好了。即使我的裙子比较薄,因为是棕色的,也看不大出来。亲爱的,坐下吧。你为自己想得太少了;你没有好好地坚持自己的权利。”她清了清嗓子。“啊,不必惊慌;这不是感冒。只是一点点咳嗽,我已经咳了三天啦。这和坐在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应付这种局面只有一个办法。过了五分钟,露西便离开,去找毕比先生和伊格先生,被一块方的防水胶布征服了。

她主动地和车夫们讲话,他们正伸手伸脚地躺在马车里,抽着雪茄使坐垫都带着这种香味。那个不道德的无赖,一个瘦骨嶙峋、皮肤晒得黝黑的青年男子站起来招呼她,态度谦恭有礼,好像他是主人,又十分自信,好像他是她的一位亲戚。

“在哪里?”露西经过了一番疑虑,用意大利语说。

他的脸色一亮。他当然知道在哪里。而且不太远。他挥动手臂,囊括了四分之三的地平线。他只不过认为他确实知道在哪里。他把手指尖按在前额上,然后伸向她,似乎上面显出了可以清楚地看见的情报的片断。

看来还得多问问。“牧师”这个词意大利语是什么?

她终于用意大利语说了,“那些好先生在哪里?”

好?这个形容词对那两位贵人可用不上啊!他把他正在抽的雪茄给她看。

她接着说,“一个——比较——矮的,”意思是:“这支雪茄是两位好先生中比较矮的一位毕比先生给你的,是吗?”

像往常一样,她猜对了。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踢了马一脚,让它安静下来,并且掸了掸马车,理了理头发,把帽子戴戴好,得意地摸了摸他的小胡子,不到十五秒钟,便准备就绪,为她带路。意大利人生来识途。看来整个世界不是像一张地图而是像一盘棋似的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不断地在上面看到移动着位置的棋子与留出的空格。任何人都会找地方,但是找人的本领却是上帝的恩赐。

他只停过一次,采摘了一些大朵蓝色紫罗兰给她。她怀着衷心的喜悦感谢他。和这位普通人在一起,世界是美好的,也是直接相通的。她第一次感到春天的感染力。他把一臂朝地平线姿势优美地一挥;那边,紫罗兰像其他东西一样,十分茂盛;她有兴趣观赏紫罗兰吗?

“可是好先生们,”她用意大利语说。

他鞠了一躬。当然哕。先找好先生们,然后才去看紫罗兰。他们在矮树丛中轻快地走着,这矮树丛愈来愈稠密。他们已接近山岬的边缘,美景悄悄地包围了他们,可是矮树交织成的棕色网络把风景分割成无数小块。他正忙着抽雪茄,并把柔韧的树杖扳开。她正为能从枯燥沉闷中解脱出来而高兴。每一小步,每一条嫩枝,对她说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那是什么?”

他们身后远处的林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是伊格先生的?他耸耸肩。有时候意大利人暴露的无知比他具备的丰富知识更加突出。她无法使他明白他们也许跟那两位牧师错过了。美景终于出现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出河水、金色的原野、其他山峦。

“他就在那儿!”他叫起来。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地面塌下去,她不由叫了一声,从林子里摔出来。她给笼罩在阳光与美景之中。她掉在一片没有遮拦的小台地上,整片台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都铺满了紫罗兰。

“勇敢一些!”她的同伴这时正站在她上面六英尺左右的地方,大声对她说。“勇气加上爱情。”

她没有回答。可以看到她脚下的斜坡十分陡峭,大片紫罗兰像小河、小溪与瀑布般往下冲,用一片蓝色浇灌着山坡,在一棵棵树的树干四周打旋涡,在洼地里聚积成一个个小潭,用点点的蓝色泡沫铺满草地。然而再也不可能有这么茂盛的紫罗兰了;这片台地是泉源,美就是从这个主要源头涌出来灌溉大地的。

那位好先生正站在台地的边缘,像是个准备即将下水游泳的人。不过他不是露西所期待的那位好先生,而且他是独自一个人。

乔治听见她到来便转过身来,他一时打量着她,好像她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他看出她容光焕发,花朵像一阵阵蓝色的波浪冲击着她的衣裙。他们头顶上的树丛闭合着。他快步走向前去吻了她。

她还来不及开口,几乎还来不及感觉到这一吻,就响起一个声音,“露西!露西!露西!”巴特利特小姐打破了林间万物的寂静,她的棕色身影站立在景色的前边。

7 大家归来

整个下午,上下山坡时都在进行一场错综复杂的游戏。至于进行的是什么游戏,玩游戏的人究竟谁和谁是一方,露西过了好久才明白。伊格先生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她们。夏绿蒂则一直在闲谈,用这办法来抵制伊格先生。艾默森先生在找他的儿子,人们指点他到哪里去找。毕比先生保持着中立者的激动的外表,被吩咐把各方面的人集合起来,准备回家。大家心里都不踏实,感到惶惑不安。潘神混进他们中间了——不是已被埋葬两千年的潘大神(译注:①潘,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是田野、森林、野兽、羊群的守护神。),而是主管社交方面发生的使人尴尬的小插曲与不成功的郊游的潘小神。毕比先生和所有的人失散了,独自一人享用了食品篮里的东西,他所以带着食品篮,原是想出其不意,让大家高兴高兴的。拉维希小姐和巴特利特小姐失散了。露西和伊格先生失散了。艾默森先生和乔治失散了。巴特利特小姐还失落了一块方的防水胶布。法厄同则在游戏中成了输家。

最后的那个事实是否认不了的。他爬上驾车座,浑身哆嗦,把领子翻了起来,预言风暴即将来临。

“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吧,”他对大家说。“那位少爷要走回去了。”

“一直走到家?那他可要走好几个钟头呢!”毕比先生说。

“显然如此。我对他讲过这样做很不明智。”他不愿正眼看任何人;也许他对失败特别感到可耻。只有他一个人曾熟练地玩游戏,把全部天生的能耐都用上去了,而其他人只用了点滴的聪明才智。只有他一个人预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并希望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他一个人对露西五天前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的口中得到的信息作出了解释。普西芬尼——她一半生命等于是在坟墓里度过的——也能解释这个信息。可是这些英国人解释不了。他们了解情况相当缓慢,往往也许太迟了。

然而一个车夫的想法,不管多么公正,不太可能影响雇用他的人的生活。他是巴特利特小姐最大的劲敌,可也是最最不危险的对手。一旦回到了城里,他那洞察事物的本领与他所了解的情况就不会使英国女士们感到烦恼了。当然啰,这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她在灌木丛中看到了他的一头黑发;他很可能在小酒店里把这事加以宣扬。不过,话说回来,小酒店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正的威胁来自客厅。马车载着巴特利特小姐,迎着夕阳,飞驰下山,这时她考虑的就是客厅里的人士。露西坐在她的旁边;伊格先生坐在对面,企图引起她的注意;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些可疑。他们谈论着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

天色暗下来,同时下起了雨。两位女士蜷缩在一把遮蔽不了的阳伞下面。一道闪电掠过,在前面马车里的拉维希小姐,本来已够紧张的了,这时尖叫起来。接着又是一道闪电,露西也尖叫起来。伊格先生带着他职业的特点对她说:

“勇敢些,霍尼彻奇小姐,要有勇气和信念。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这样的风雨交作,雷电交加,几乎多少带些亵渎神灵的成分。难道我们真以为这么些云朵,这一切雷电的狂肆暴虐,都仅仅是为了消灭你我才应召出现的吗?”

“不——当然不——”

“即使从科学的观点来看,我们这些人不被雷电击中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那些用餐的钢刀是唯一可能导电的物件,却都在另一辆马车里。再说,我们在车子里无论如何比在下面步行要安全得多。勇敢些——要有勇气和信念。”

露西感到她表姐的手在毛毯下面友好地按了她一下。有时候我们非常需要同情的表示,以致无暇顾及这一表示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以后我们可能为此付出多少代价。巴特利特小姐这一及时锻炼肌肉的动作使她的收获比她几小时的说教或盘问所获得的要大得多。

两辆马车停下来,即将进入佛罗伦萨,巴特利特小姐又重复一次她的那个动作。

“伊格先生!”毕比先生叫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替我们做做翻译好吗?”

“乔治!”艾默森先生①(译注:①他突然想起儿子是一路走回去的。)大声说。“问问你们的车夫,乔治从哪条路走的。这孩子可能迷路了。他可能被人杀死呢。”

“过去吧,伊格先生,”巴特利特小姐说。“不,别问我们的车夫;我们的车夫帮不了忙。过去扶扶可怜的毕比先生吧;他快神经错乱啦。”

“他可能被人杀死!”那老人叫道。“他可能被人杀死!”

“典型的表现,”副牧师一面下马车,一面说。“在现实面前,这种人免不了是要精神崩溃的。”

“他知道什么?”一等到她们俩单独在一起,露西就低声对巴特利特小姐说。“夏绿蒂,伊格先生到底知道多少?”

“什么也不知道,最最亲爱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指指车夫——“他可什么都知道,最最亲爱的,我们还是最好表示一下?要我来干吗?”她取出钱袋。“和下等人缠在一起太可怕了。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用旅游指南轻轻地敲了敲法厄同的背,说,“不要对人说!”随手给他一法郎。

“好吧,”他回答,收下了这一法郎。他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像往常一样。可是露西,一个人间的年轻姑娘,对他感到很失望。

大路前方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风暴击中了有轨电车的架空电缆,一个大支架倒下来了。要是他们没有停车,他们很可能会受伤的。他们都愿意把这次脱险看做一个奇迹,于是每时每刻都可能促使生命开花结果的爱与真诚像山洪一样突然爆发了。他们从马车上下来,相互拥抱。有的人过去行为不够检点,现在得到别人的宽恕,固然心情愉快,但宽恕别人的人的心情也同样愉快。在那一瞬间,他们使善良由巨大的可能性变为现实。

年纪大一些的人很快便恢复到先前的状态。他们虽然万分激动,却知道这种情绪有失君子风度与大家闺秀的风范。拉维希小姐估计,即使他们刚才继续前进,也不会遇上这一事故。伊格先生低声做起适度的祷告来。可是车夫们赶了好几英里又暗又脏的路,向林中仙子与圣徒倾诉自己的衷肠,而露西也向她的表姐诉说。

“夏绿蒂,亲爱的夏绿蒂,吻我吧。再吻我一次。只有你才理解我。你警告过我要谨慎。而我——我却以为我一直在变得成熟呢。”

“不要哭,最亲爱的。慢慢说。”

“我一直很固执,也很愚蠢——比你了解的更糟,糟糕得多。有一次在河边——噢,不过他没有被杀死—一他不会被杀死的,是吗?”

这一念头干扰了她的悔恨心情。事实上,一路上风雨有增无减;但她曾经面临危险,因此以为每个人都一定面临着危险。

“我想不会的。人们总该祈祷不要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真是这样——我想他当时是完全出乎意料,就像我以前那样。不过这次不能怪我;我要你相信这一点。我完全是滑入那些紫罗兰花丛的。不,我要把全部真实情况讲出来。我也有些该责怪的地方。我有荒唐的想法。你知道,天空是金色的,大地全是蓝色的,就在那一刹那,他看上去像小说里的人物。”

“小说里的?”

“英雄——神——女学生的胡思乱想。”

“后来呢?”

“可是,夏绿蒂,你是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的。”

巴特利特小姐沉默不语。她确实没有什么再需要了解的了。她的观察力相当敏锐,这时,她满怀深情地把她的年轻表妹拉到自己身边。在整个回家路上,露西怎么也控制不住连连深深地叹息,身躯不断地颤动。

“我要把真实情况讲出来,”她低声说。“把全部真实情况讲出来可真不容易啊!”

“别操心了,最亲爱的。等你平静下来再说。我们睡觉前在我房间里再细谈吧。”

于是她们紧紧地握着手,重新进入了这个城市。姑娘发现其他人的激情大大地减退了,觉得十分震惊。这时风暴已经停止,艾默森先生对儿子也不那么着急了。毕比先生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而伊格先生已经在开始冷落拉维希小姐了。露西感到使她放心的只有夏绿蒂一夏绿蒂,她的外表掩盖了非常深刻的洞察力与爱。

自我暴露这一种奢侈享受使得她几乎愉快地度过了漫长的黄昏。她考虑得更多的倒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她应该如何描述这事。她的种种感受、阵阵迸发的勇气、有时感到的莫名其妙的欢乐、说不清楚的不满足的感觉,都应该细致地在她表姐的面前和盘托出。然后两个人一起,推心置腹地对这一切进行清理并作出解释。

她想:“我终于会理解自己了。再也不会为那些无中生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庸人自扰了。”

艾伦小姐请她弹琴。她言词激烈地拒绝了。这时在她看来,演奏音乐似乎只是一种儿戏。她紧挨着她表姐坐着,而她表姐正以值得赞美的耐心在听别人叙述失落行李的详细经过。等那人讲完了,表姐讲了一番她自己失落行李的经历,竟讲得更精彩。这一耽搁,可使露西差一点歇斯底里发作。她试图阻止她讲下去,或者无论如何要加快故事的进程,但是都没有成功。直到夜深了,巴特利特小姐才讲完找回她的行李的经过,用她那习以为常的温和的自责口吻说:“唔,亲爱的,不管怎样,我已作好梦游贝德福德郡(译注:贝德福郡在英格兰中部)的准备了。到我的房间来吧,我替你好好把头发梳理一下。”

房门被郑重其事地关上了,给姑娘放好了一把藤椅。然后巴特利特小姐说:

“那么怎么办呢?”

对这个问题露西没有思想准备。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必须采取什么行动。她原来想做的无非是详细地展示她的感情而已。

“怎么办呢?最亲爱的,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解决。”

雨水从黑色窗户上淌下来,这间大房间又湿又冷。五斗橱上点燃着一支蜡烛,紧靠着巴特利特小姐的小圆帽,摇曳的烛光在上了闩的门上投下各种稀奇古怪、阴森恐怖的黑影。在黑暗中,一辆电车呼啸而过,露西感到说不出的悲哀,虽然她停止流泪已好一会儿了。她抬眼望着天花板,上面的鹰头狮身双翅怪兽与巴松管看上去很模糊,没有什么颜色,它们都是欢乐的幻影。

“雨已经下了快四小时了,”她终于开口了。

巴特利特小姐没有理会这句话。

“你说怎么能使他不讲出去?”

“你说的是车夫?”

“不,亲爱的小姐,不;是乔治•艾默森先生。”

露西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她终于说话了,“我弄不明白。”

其实她很明白,不过她已不再希望把全部真实情况说出来了。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讲出去?”

“我有一种感觉,他是永远也不会讲的。”

“我也想对他尽量估计得宽厚一点。不过,不幸的是,这种类型的人我以前见过。他们对自己的那些辉煌成就难以保密。”

“那些辉煌成就?”露西叫喊道,对这个词用了可怕的复数不禁眉头皱了一下。

“我可怜的好姑娘,难道你以为这是他第一次吗?过来,听我说。我只是从他自己讲的话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你还记得吗,那天吃午饭时,他和艾伦小姐争论,说喜欢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个理由去喜欢另一个人?”

“记得,”露西说,当时这个论点很中她的心意。

“好了,我可不是那种假正经的女人。没有必要把他说成是个不安好心的青年,不过,很清楚,他一点儿教养也没有。这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归诸于他的可悲的祖先与教育。但是我们的问题还是停在老地方。你提个建议,该怎么办?”

露西的头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要是她早些时候就想到这个念头,而且使它成为她的一部分,那么这个念头很可能已被证明是能奏效的。

“我建议和他谈一次,”她说。

巴特利特小姐发出了一声真正惊慌的叫声。

“你知道,夏绿蒂,你的好心——我将永远铭记心中。不过,——正像你所说的——这是我的事情。我的和他的事情。”

“因此你将恳求他,请求他不要声张?”

“当然不是这样。但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不管你问他什么,他总回答是或不;这样就过去了。过去我怕他。不过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怕了。”

“可是我们替你害怕啊,亲爱的。你非常年轻,缺乏经验,一直生活在好心人中间,以致你根本不可能认识到男人会坏到什么地步~他们会欺负一个女人,残酷无情地从中找到乐趣,但是女人们并不集合在她的周围来保护她。譬如说,今天下午,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想象不出,”露西严肃地说。

她嗓音中的某种变化使巴特利特小姐重复她的问话,并且特别使劲用了拖音。

“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想象不出,”露西又一次回答。

“他欺负你的时候,你打算怎样对付?”

“我当时来不及思考。你就来了。”

“对,不过你现在能否告诉我你那时会怎么干?”

“我会——”句子说了一半,她便顿住了。她走到淌着雨水的窗子面前,眼睛用力朝黑暗中看。她想不出她当时会怎么干。

“不要站在窗前,亲爱的,”巴特利特小姐说。“街上的人看得见你。”

露西服从了。她听任表姐的摆布。她一开始的基调就是贬低自己,现在也不可能改变嗓门,不唱这个调子。两人都没有再提露西的建议:她将和乔治谈一次,同他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不管到底是什么问题。

巴特利特小姐变得哀伤起来。

“但愿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们只是两个女人,你和我。对毕比先生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倒是伊格先生,不过你不信任他。要是你弟弟在这里就好了!他虽然年轻,但是我知道他姐姐受的欺侮会激发他成为一头雄狮。感谢上帝,骑士行为还没有完全消灭。毕竟还有一些男入能够尊敬女性。”

她一面说,一面把戒指脱掉,她手上原戴着好几只呢,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缝针垫上。接着,她在一副手套里吹了口气说:

“赶早车将非常紧张,可是我们非得试试。”

“什么车?”

“去罗马的火车。”她带着挑剔的眼光望着她的手套。

这通知轻松地发布了,它被姑娘同样轻松地接受了。

“去罗马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八点。”

“贝尔托利尼太太会恼火的。”

“我们必须好好应付她,”巴特利特小姐说,不想说她早已通知房东太太了。

“她会要我们付足一个礼拜的房金与伙食费的。”

“我想她会的。无论如何,我们在维斯一家饭店住得将会舒服得多。那里的午后茶点不是免费供应的吗?”

“是的,不过酒他们要额外收费。”

说完这句话,她便一动也不动,不再开口了。凭她的疲惫的目光看来,夏绿蒂像梦幻中的幽灵那样搏动着,膨胀着。

她们开始收拾衣服,整理行装,因为时间非常紧,如果她们打算赶开往罗马的那班火车的话。露西在获得告诫后,便开始在两间房之间来回跑动,在烛光下整理行装非常不方便,她的这一感觉压倒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祥之感。夏绿蒂讲究实际,但能力不强,跪在一只空箱旁,试图在箱子里铺书,书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总是铺不平。她叹了两三口气,由于老是弯着腰,她感到背疼,尽管她处理人际关系很在行,她觉得正在变老了。姑娘进入房间时.听见她在叹气,这时又兜起了一阵她常有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冲动。她只感到假使她能给别人或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些人类的爱,那么蜡烛就会明亮一些,收拾行李也会容易一些,整个世界也会快乐一些。这种冲动以前她也有过,不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她在她表姐身边跪下,把她搂在怀里。

巴特利特小姐也热情和温柔地拥抱露西。但她不是个愚蠢的女人,完全清楚露西并不爱她,只是需要她来承受爱罢了。因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使人感到不妙的口气说道:

“最亲爱的露西,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

露西立刻警觉起来,凭着过去的惨痛经验,知道原谅巴特利特小姐意味着什么。她的感情平静下来,拥抱得稍为松弛了一些,说:

“亲爱的夏绿蒂,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原谅你似的!”

“你有许多,而我也有许多地方需要原谅自己。我很清楚,每一次我都惹你生气。”

“不过,不是这么回事——”

巴特利特小姐扮演起她最喜欢扮演的角色,那就是一位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未老先衰的女人。

“噢,是的!我觉得我们一起旅行并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是一次成功的旅游。我本来应该明白这是不可能会成功的。你需要一个更年轻、更强健而更能同情你的人做伴。我这个人太枯燥乏味,过时哕!——只配给你收拾行李和打开行李。”

“请你——”

“我唯一的安慰是你找到了更加适合你的口味的人,这样可以常常让我留在家里。对于一位小姐的举止应该怎么样,我有我自己的粗浅的看法,但是我希望,除了必要外,我没有强加于你。不管怎么样,关于这两间房间还是你作了主张的。”

“你不要这样讲话,”露西柔声说。

她对自己和夏绿蒂彼此全心全意地热爱着对方,仍然抱着希望。她们没有再说话,继续整理行装。

“我一直是个失败者,”巴特利特小姐一面说,一面费力地替露西的箱子而不是替自己的箱子系上皮带。“我没能使你高兴;没能尽到我对你妈妈应负的责任。她对我非常慷慨;经过了这场灾难,我再也没有脸去见她了。”

“不过妈妈会明白的。这次麻烦不是你的过错,而且也算不上一场灾难。”

“是我的过错,也正是一场灾难。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而且完全有理由这样做。譬如说,我有什么权利同拉维希小姐交朋友?”

“你有一切权利。”

“在我为了你才到这里来的一段时间里?要是我的确惹你生气了,那么同样我也的确没有照看好你。你告诉你妈妈时,她看这件事将会和我一样清楚。”

露西从懦弱的愿望出发,想弥补事态,说:

“为什么妈妈需要知道呢?”

“可你什么事都告诉她的吧?”

“我想一般说来我是这样做的。”

“我不敢破坏你对她的信任。这种信任多少是神圣的。除非你认为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她。”

姑娘可不愿意把人格降低到这个地步。

“我当然应该告诉她。不过,万一她有怪你的意思,我答应你我就不会告诉她。我非常愿意不告诉她。这件事无论对她或者对其他人我永远不会提起。”

她的许诺使这一次拖得很长的交谈一下子结束了。巴特利特小姐潇洒地在她的两颊轻轻地亲了一下,祝她晚安,便把她打发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原先的麻烦暂时退居幕后。乔治的行为看来自始至终就像是个无赖;也许这就是人们最终会采取的对他的看法。当前她既不宣告他无罪,也不宣判他有罪;她并不作出判决。正当她要对他进行判断时,表姐的声音便插进来了,打那时起,控制局面的是巴特利特小姐;甚至现在都可以听到巴特利特小姐对着隔墙的一道裂缝在叹气;巴特利特小姐真正可算是一个既不言听计从,又不低声下气,也不自相矛盾的人。她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那样辛勤地工作;在一段时期内——的确,在好多年内——她似乎无所作为,不过到了最后却呈献给姑娘一幅完整的画,那是个没有欢乐也没有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青年人冲向毁灭,直到他们学会变得聪明些——那是个充满戒备与障碍的羞怯的世界,我们也许可以从那些最最充分利用了戒备与障碍的人身上作出判断:戒备与障碍可能使人避开邪恶,但是看来它们不会给人带来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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