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作者:[英]E·M·福斯特【完结】 >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txt

4 第四章.4

作者:英-E·M·福斯特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树林豁然开朗,让位给一块三角形的斜坡草地。草地两侧排列着漂亮的小房子,地势较高的第三边被一座用石头新砌的教堂占去了,它朴实大方,但造价昂贵,上面有一座很好看的铺着木瓦的尖塔。毕比先生的房子就在教堂附近。它几乎并不比那些小房子高。附近还有几处大宅第,但周围都是树木,所以看不见。这景色使人想起瑞士的阿尔卑斯高山,而不是悠闲的社会的圣地或中心,而美中不足的是有两幢难看的小别墅——它们像是在和塞西尔的订婚进行比赛,因为就在塞西尔获得露西的那个下午,哈里•奥特韦爵士获得了这两幢别墅。

其中的一幢叫做“希西”,另一幢叫“艾伯特”。两个名字不仅以衬有阴影的哥特体出现在院门上,还以大写印刷体沿着人口处半圆形拱门的曲线,第二次出现在门廊上。“艾伯特”楼有人居住。它那饱尝苦难的花园盛开着灿烂的天竺葵与半边莲,还铺有闪闪发亮的贝壳。楼房的小窗子都遮着素净的诺丁汉花边窗帘。“希西”楼准备出租。多金公司的三块布告板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宣布这人们意料之中的事实。它的那些小径已杂草丛生;不过手帕大小的一方草坪开满了金黄色的蒲公英。

“这地方给毁了!”太太和小姐毫无表情地说。“夏街永远不会是以前的夏街了。”

马车驶过时,“希西”楼的门开了,一位先生从里面走出来。

“停车!”霍尼彻奇太太喊道,用花阳伞碰了碰马车夫。“哈里爵士来了。现在我们就会知道了。哈里爵士,请立刻把这些都拆了!”

哈里•奥特韦爵士——此人不需要描绘——走到马车边说:

“霍尼彻奇太太,我是想拆的。可是不能,我实在不能把弗拉克小姐撵出去。”

“我不是总是说得对的吗?签合同之前她早就该离开了。她是不是还像过去她侄子住在这里时一样,仍旧白住在这里?”

“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压低了嗓音说。“一位老太太,非常招人嫌,又病得几乎起不了床。”

“把她撵出去,”塞西尔鼓起了勇气说。

哈里爵士叹了口气,忧伤地望着两幢房子。弗拉克先生的打算,他早就完全得知,原可以在房屋建造之前,就把这块地买下来;但是他却拖拖拉拉,漠然处之。多少年来,他对夏街已是非常熟悉,以致无法想象夏街会受到糟蹋。直到弗拉克太太安放好奠基石,红色与奶油色的砖块砌起的幽灵不断升高时,他才惊慌起来。他去拜访了当地的这位营造商弗拉克先生——一位非常通情达理、受人尊敬的先生——此人同意应用瓦片盖屋顶可使之更具有艺术风格.可是指出石板比瓦片便宜。不过他对科林斯式圆柱①(译注:①科林斯是古希腊著名的奴隶制城邦.其圆柱风格带有叶形装饰的钟状柱顶。)像水蛭那样紧附在凸肚窗框上提出不同意见,说按照他个人意见,他想在屋子的门面上加一些装饰,这样不致太单调。哈里爵士则暗示,如果可能的话,柱子既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支撑结构。弗拉克先生回答说所有的柱子都已定制了,还补充道:“所有的柱顶造型都不一样——有一个是龙伏在叶丛里,另一个接近爱奥尼亚风格(译注:爱奥尼亚人是古希腊四种民族之一,其柱子的柱顶有涡卷形装饰),还有一个标有弗拉克太太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每个柱顶都各不相同。”这是因为他读过他所喜欢的罗斯金(译注:罗斯金在专著《威尼斯的石建筑》和《建筑的七盏灯》中主张屋主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心愿把屋子建造得富有变化而多样化。)的作品的缘故。他建造别墅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只是在他把他的一位很难搬动的姑母安置在一幢楼里以后,哈里爵士才把别墅买了下来。

爵士把身子靠在霍尼彻奇太太的马车上,这一笔白费心思又得不偿失的交易使得他心里充满了悲哀。他对乡村未能恪尽自己的职责,而乡村也在嘲笑他。他花了钱,但夏街仍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为“希西”楼找一位称心的房客——某一位真正称心的房客。

“那房租便宜得简直荒谬,”他对他们说,“而我嘛,也许可以算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房东。不过房子的大小很伤脑筋。对农民阶层来说它太大了,但是对多少有点儿跟我们相像的人来说,它又太小了。”

塞西尔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鄙视那些小别墅呢,还是应该鄙视哈里爵士,因为爵士鄙视小别墅。似乎后面的那种冲动更有成效。

“你应该马上找一位房客,”他不怀好意地说。“对一个银行小职员来说,这所房子可算是理想的天堂啊。”

“一点也不错!”哈里爵士兴奋地说。“我怕的就是这个,维斯先生。它会把不合适的人请进来。现在火车服务有了改进—一照我看来,这种改进简直是致命伤。再说,在目前的自行车时代,离火车站五英里又算得了什么?”

“那他必须是个体力充沛的小职员才行,”露西说。

通过中世纪的方式来作弄人,塞西尔倒很擅长,便回答说下中产阶层人士的体格有了速度惊人的改善。她发现他在嘲笑他们这位无辜的邻居,便振作起来制止他。

“哈里爵士!”她嚷道。“我有个主意。你觉得老小姐怎么样?”

“亲爱的露西,那真是好极了。你认识什么老小姐吗?”

“是的;我在海外结识过一些。”

“是大家闺秀吗?”他试探地问。

“是的,的确是的,可是目前却无家可归。我上星期收到她们的信。特莉莎小姐和凯瑟琳•艾伦小姐,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们可算是合适的人选。毕比先生也认识她们。我可以让她们给你写信吗?”

“完全可以!”他大声说道。“现在我们的难题已经解决了。多么令人高兴呀!还有额外的好处——请告诉她们,她们将享受额外的好处,因为我将不收代办费。天哪,那些代理商!他们给我找来的人多可怕呀!有一位是妇女,我写信给她——你知道,一封非常婉转的信——请她告诉我她的社会地位,她却回答说她可以预付房租。似乎房租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而由我查询所得的几份介绍材料都极不令人满意——那些人中,有的是骗子,有的身份有问题。啊,天大的骗局!上星期我看到了多少阴暗面啊。甚至听上去非常有前途的人也在进行欺骗!亲爱的露西,天大的骗局啊!”

她点了点头。

霍尼彻奇太太插进来说,“我劝你压根儿不要理会露西和她的那两位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我熟悉那种人。我可不愿结交那些曾经过过好日子、带着使屋子闻起来一股霉味儿的传家宝的人。这种情况确实很悲惨,不过我宁愿把房子租给一个社会地位正在上升的人,而不愿租给一个已经走下坡路的人。”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哈里爵士说,“不过,正如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很悲惨。”

“两位艾伦小姐可不是那种人!”露西大声说。

“是的,她们是那种人,”塞西尔说。“我和她们没有见过面,但是我要说她们加入这一地区是极不合适的。”

“别听他的话,哈里爵士——他真讨厌。”

“讨厌的可是我啊,”他回答。“我不该把自己的苦恼向青年人诉说。可是我真的非常担心,而奥特韦夫人只会说我这个人再仔细也不会过分,这话当然不错,可是实在帮不了什么忙。”

“那么我可以写信给两位艾伦小姐吗?”

“请写吧!”他叫道。

然而当霍尼彻奇太太大声说下面的话时,他的目光变得犹豫了。

“当心!她们一定会养金丝雀的。哈里爵士,对金丝雀可得小心:它们把鸟食从笼子的条缝中吐出来,结果把老鼠都召来了。你对女人都得小心。把房子只租给男人吧。”

“不至于吧——”他谦恭有礼地低声说,尽管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

“男人喝茶时不会搬弄是非。如果他们喝酒喝醉了,他们就醉了,到此为止——他们舒舒服服地躺下,一直睡到酒醒。如果他们足粗人,他们也只限于自己粗俗。粗俗不会因此得到传播。我欢迎男人——当然他必须衣冠整洁。”

哈里爵士脸红了。对男性这样坦率的恭维,他与塞西尔听了都感到不舒服。即使把邋遢男子排除在外,他们也没有感到殊荣。他提议如果霍尼彻奇太太有工夫的话,可以下车,亲自到“希西”楼去看看。她十分高兴。老天爷存心要她贫穷,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家庭布置向来对她具有吸引力,尤其是小规模的家庭布置。

露西跟着她的母亲走,塞西尔把她拉回来。

“霍尼彻奇太太,”他说,“我们两个把你撇下,自己走回家,怎么样?”

“当然可以!”她亲切地回答。

哈里爵士似乎同样高兴能摆脱他们。他知趣地对他们笑着说,“啊哈!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啊!”接着他迅速地用钥匙打开了楼屋的大门。

“简直俗不可耐,无药可救!”几乎还没等他们走到听不见的地方,塞西尔便嚷了起来。

“我说塞西尔!”

“我实在忍不住了。这老家伙不讨人厌才怪呢!”

“他这个人不太聪明,可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不,露西,他代表着乡村生活中所有的不好的东西。在伦敦他就会安分守己了。他会成为笨蛋俱乐部的成员,他的老婆请起客来也将是笨头笨脑的。在这里他却成了一尊小小的偶像,一副温文尔雅的恩赐态度,还有他那套冒牌美学,每个人一甚至你母亲——也受了他的骗。”

“你说的这一切都很对,”露西说,虽然感到有些泄气。“我不知道这——这一点是否那么重要。”

“这一点可是绝对重要。哈里爵士体现着那次游园会的本质。天哪,我感到非常生气!我真希望他的那幢别墅找到一个俗不可耐的房客——某一个真正俗不可耐的女人,让他也觉察到。上流社会人士!哼!就凭他的秃顶和陷进去的下巴!得了,我们不谈他了。”

露西很高兴这样做。要是塞西尔不喜欢哈里•奥特韦爵士和毕比先生,那么真正和她关系亲密的人要逃脱这番厄运又有什么保障呢?就拿弗雷迪来说吧。弗雷迪既不聪明,又不敏锐,长得也不漂亮,任何时候塞西尔都会说,“弗雷迪不讨人厌才怪呢!”怎样才能阻挡他这样说呢?而她又该怎样回答呢?她只想到弗雷迪为止,没有再想下去,但是这已经足够使她担心的了。她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塞西尔与弗雷迪相识已有一段时间,他们相处得一直很愉快,除了也许最近这几天,这或许是一种巧合吧。

“我们走哪条路?”她问他。

大自然——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话题,她这样想——就在他们的周围。夏街就在树林深处,她走到公路和一条小路的交叉处停了步。

“难道有两条路可走吗?”

“也许走大路更明智些,因为我们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我可宁愿穿林子,”塞西尔抑制着恼怒说,而露西已觉察到他整个下午都带着这种情绪。“露西,你为什么老是说要走大路?你可知道,自从我们订婚以来,你一次也没有陪我在田间或树林里走过。”

“是吗?那就穿林子吧,”露西说,对他的怪脾气感到吃惊.不过深信他以后会解释清楚的;让她对自己的意图堕入五里雾中可不是塞西尔的习惯。

她领先进入发出飒飒声响的松林,果然,他们走了还不到t-来码,他就开始解释了。

“我有个想法——我敢说是个错误的想法一你我一起在房间里时,你感到更加自在。”

“在房间里?”她重复一遍,完全搞糊涂了。

“是的,或者至多在花园里,或者在大路上。可绝不会像这样的真正乡间。”

“唉,塞西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听你讲,我好像是个女诗人什么的人了。”

“我可不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把你同一种风景——某种风景——联系起来。你为什么不把我和房间联系起来?”

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说:

“你可知道你说得完全正确吗?这我可知道。说到底,我一定是个女诗人。我想到你时,总好像是在房间里。真有意思!”

使她惊奇的是他好像生气了。

“请问是客厅吧?看不到风景,是不是?”

“是的,我想看不到风景。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

他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我宁愿你把我和野外联系在一起。”

她又说了一遍,“唉,塞西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见他不想作解释,也就不再去想这个话题了,认为这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太难解了,便领着他向树林深处走去,时而在一些特别美丽或特别熟悉的树丛前停下来。自从她能单独散步以来,就熟悉从夏街到风角的这片树林了;她曾和弗雷迪在林子里玩,故意让弗雷迪迷失方向,那时弗雷迪还是个紫红脸色的小宝宝;而今她虽然去过意大利,这片树林对她却并没有减少丝毫的魅力。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松林中的一小片空地——又有一座小小的绿色山冈,这时候非常清静,环抱着一个浅水塘。

她叫嚷道,“神圣湖!”

“你为什么叫它神圣湖?”

“这个我记不清了。我想这个名字出自某一本书吧。如今它只是一个小水潭了,不过你看到通过水潭的那条小溪吗?哦,下暴雨后,大量的水流下来,一时出不去,这样小潭就变得相当大,而且也好看了。那时弗雷迪常在这里洗澡。他非常喜欢这个水塘。”

“那么你呢?”

他的意思是“你喜欢吗?”可是她却像在梦幻中一样,回答说,“我也在这里洗澡,直到我被发现。于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在其他场合,他很可能会感到震惊,因为迂腐的道德观念在他脑中是很根深蒂固的。可是现在,他一时热衷于迷恋新鲜空气,对露西的这种值得赞赏的纯真感到欣慰。她站在水塘边上,他望着她。用她刚才的话说,她穿得漂漂亮亮的,使他想起一朵光辉灿烂的花朵,这朵花没有自己的叶子,但是一下子从一片绿色丛中开出花来。

“是谁发现你的?”

“夏绿蒂,”她低声说。“她当时住在我们家里。夏绿蒂一夏绿蒂。”

“可怜的姑娘!”

她严肃地笑笑。他有一项计划,过去一直不敢提出来,这时似乎是切实可行的了。

“露西!”

“嗯,我看我们应该回去了,”这是她的回答。

“露西,我对你有一个请求,那是我以前从没提出过的。”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语调,她坦率而和蔼地向他走去。

“塞西尔,什么请求?”

“我一直没有——甚至那天在草地上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都没有——”

他变得很不自然,眼光不断向周围扫去,生怕有人看到他们。他的勇气消失了。

“什么事?”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吻过你。”

她的脸变得通红,好像他用了十分粗鲁的话谈论接吻似的。

“是的——你没有,”她嗫嗫嚅嚅地说。

“那么我问你——现在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塞西尔。你以前就可以。你知道,我可不能把身子投向你啊!”

在这一十分美妙的时刻,他只感觉到一切都很荒谬可笑。她的回答令人不够满意。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朝上揭开她的面纱。他一面向她迎上去,一面心里却希望能后撤。当他接触她的面颊时,他的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给紧压在两人之间。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一下。他认为这一次确确实实失败了。应该相信炽热的爱情是不可阻挡的。什么彬彬有礼呀,体贴人微呀,以及绅士风度的其他种种需要诅咒的表现,都应该统统置诸脑后。首先,当你有权通行时,就不应去请求获得批准。他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工人或苦力——不,像任何年轻的站柜台的那样行动呢?他重新设计了那一幕。露西花枝招展地站在水塘边;他冲向前去,把她搂在怀里;她先是斥责他,后来顺从了,并且由于他的男子汉气概而从此很钦佩他,因为他相信女人钦佩男人是为了男人具有男子汉气概的缘故。

这是他向她唯一的致意,后来他们就默默地离开了水塘。他期待她讲一些话,这些话将向他启示她内心世界的最深处。她终于说话了。严肃得恰如其分。

“他的姓氏是艾默森,不是哈里斯。”

“什么姓氏?”

“老人的姓氏。”

“哪个老人?”

“我对你讲过的那个老人。就是伊格先生对他很不客气的那个老人。”

他不可能知道这正是他们之间的一次最亲密的谈话。

10 作为一位幽默家的塞西尔

塞西尔打算把露西拯救出来的那个社交圈子也许并不十分美妙,然而它比露西祖先赋予她生活权利的那个社交圈子美妙得多。她的父亲是当地一位初级律师,业务相当发达,在这一地区的开发时期建造了风角,原本作为一项投机活动,但是却迷上了自己的创作,最后自己就住到那里去了。他结婚后不久,这社区的氛围开始变化。在南面陡峭的山坡顶上造起了其他的房屋,后面的松林里以及北边丘陵地的白垩石上,也都造起了房子。大多数房屋都比风角大,住的人家多半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伦敦,他们把霍尼彻奇一家错误地看作这一地区贵族世家的残存后裔。露西的父亲感到惶恐,可是他的妻子却坦然处之,不亢不卑。她会这样说,“我想象不出人们在干什么,不过对我们的孩子们说来,这可是莫大的幸运。”她拜访了所有的人家;人们也热情地进行回访,等到他们发现她并不完全属于他们的那个“环境”时,他们已经喜欢上她了,因此看来关系不大。霍尼彻奇先生临死前,满意地发现他们一家已扎根在可能获得的最佳的社交圈子里了,而对这种满足,诚实的律师中很少有人会加以鄙视。

这里是可能获得的最佳的社交圈子。当然很多迁居此地的人都很乏味,而露西从意大利回来后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迄今为止,她一直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他们的种种理想——他们友好和富有,他们的宗教观念并不激烈,他们不喜欢纸袋、橘皮及碎瓶子。露西可是个十足的激进分子,学会了在讲到大城市的郊区生活时总带着厌恶的情绪。她努力设想的生活是一群讨人喜欢的有钱人组成的一个圈子,他们有着相同的兴趣和相同的敌人。人就在这个圈子里思想、结婚和死亡。这个圈子的外面就是贫困与庸俗,它们无孔不入,就像伦敦的大雾试图渗入松林,通过山口涌人北面的山岭。不过当她在意大利时,这种生活概念消失了,在那里,一个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得到平等的温暖,就像人人能享受日光一样。她的各种感觉扩大了;她感到不可能不喜欢上每一个人。而社会隔阂是毫无疑问不可能排除的,但是这隔阂并不一定特别深。你越过这些隔阂,就像你跳人亚平宁山区一家农民的橄榄园,受到他的欢迎一样。她带着新眼光回来了。

塞西尔也是带着新眼光回来的;然而意大利激发了塞西尔,并没有促使他变得宽容,反而促使他变得恼怒了。他认为当地的社交圈子太狭隘了,可是并没有说“难道这有天大的关系吗?”而是产生了反感,企图用一个他称之为宽广的社交圈子取而代之。他没有认识到千百种点点滴滴的友好行为已逐渐在露西心里产生了一股温情,使她把周围的环境看作一片圣洁的土地,而她的眼睛虽然看到了它有缺点,但是她的心却不愿完全鄙视它。塞西尔也没有认识到更重要的一点——如果说露西太好了,不适合于那个社交圈子,那么应该说她好得不适合所有的社交圈子,她已到达只有个人交流才能使她满足的阶段。她是个叛逆者,但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叛逆者——是一个希望获得与她所爱的人同样的平等地位、而不是追求更大居室的叛逆者。因为意大利给了她人在世界上所能占有的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她自己的心灵。

露西正在和教区长的十三岁侄女明妮•毕比玩一种击球游戏,这是一种古老、高雅的游戏,那是将网球高高地击人空中,让球掉在网的另一边,弹跳得很高;有一些球打中了霍尼彻奇太太;有一些失落了。这末一句话意义不明确,但却更好地说明露西的心态,因为她正试图同时和毕比先生交谈。

“唉,这可真是桩讨厌事——起先是他,后来是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想要什么,而所有的人又都那么讨厌。”

“可是她们真的要来啊,”毕比先生说。“前几天我写信给特莉莎小姐——她很想知道肉店老板隔多少时候来一次,我回答说一个月来一次,这一定使她很满意。她们就要来了。我今天早晨收到了她们的信。”

“我将会讨厌这两位艾伦小姐!”霍尼彻奇太太嚷道。“就因为她们老糊涂了,人们就得说,‘看,多可爱呀!’我讨厌挂在她们嘴边的那些‘假使’啊、‘不过’啊和‘还有’啊等等。这可怜的露西,她瘦得不成样子,不过也是活该。”

毕比先生注视着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影在网球场上跳来跳去,大喊大叫。塞西尔不在——他在场时大家就不玩击球游戏了。

“哦,如果她们要来——不,明妮,不要土星。”土星是一只网球的名字,它的外层已有部分脱线了。在转动时,球面四周出现一道环。“如果她们要来,哈里爵士会让她们在二十九日前搬进去的,他还会把那个粉刷天花板的条款删掉,因为这会使她们紧张,并且加进合理损耗的条款。——那一下不算。我讲过不要土星嘛。”

“玩击球游戏,土星还是可以的,”弗雷迪大声嚷道,他过来参加她们一起玩。“明妮,别听她的。”

“土星弹不起来。”

“土星弹得还是可以的。”

“不,它弹不起来。”

“得,它弹得可比俊白魔①(①指维托利亚•科隆博纳(1557-1585),罗马教皇西克斯图五世的甥女,为英国剧作家韦伯斯特的悲剧(白魔)中的女主人公。此处为一只网球的外号。)高呢。”

“轻一点,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说。

“不过你瞧露西——嘴里在埋怨土星,可手里一直握着俊白魔,准备出击。对了,明妮,朝她冲过去——用球拍打她的小腿——打她的小腿!”

露西跌倒在地,俊白魔从她的手里滚了出去。

毕比先生把球捡起来说:“对不起,这只球的名字叫维托利亚-科隆博纳。”可是他的纠正并没有受到人们注意。

弗雷迪把小女孩逗弄得疯疯癫癫,很有一手,因此不过片刻,就把明妮这个规规矩矩的孩子弄得大喊大叫,闹得天昏地暗。塞西尔在屋内听到她们的声音,他虽然有许多有趣的消息,但是生怕被网球打中,因此没有走到草地上来把消息告诉大家。他可不是懦夫,他能像任何男子汉一样忍受必要的痛苦。不过他非常讨厌年轻人对身体施用暴力。他是多么正确呀!果然这一切以哭声告终。

“我希望两位艾伦小姐能见到这场面,”毕比先生发表意见说,那时露西正好在护理受伤的明妮,而她自己却被她弟弟抱起来,弄得双脚离了地。

“那两位艾伦小姐是谁?”弗雷迪气喘吁吁地说。

“她们已经租下了希西别墅。”

“不是这个姓氏——”

就在这当儿他的脚滑了一下,他们全都乐呵呵地跌倒在草地上。这样过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姓氏?”露西问,她弟弟的头倒在她的膝上。

“不是艾伦。那个租下哈里爵士的别墅的人不叫这个。”

“简直是胡闹,弗雷迪!这件事你根本不知道。”

“你自己才是胡闹!我刚才还见到过他。他对我说,‘嗯哼!霍尼彻奇”’——弗雷迪的摹仿能力并不高明——…嗯哼!嗯哼!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称一称一称一心的房客。’我说,‘好哇,老兄!’我还拍拍他的后背呢!”

“一点不错。是那两位艾伦小姐吧?”

“好像不是。倒有点像是安德森。”

“噢,天哪,可不能再来一笔糊涂账了!”霍尼彻奇太太嚷道。“露西,你看到我是不会错的了吧?我说过别管希西别墅的闲事。我是不会错的。我错的次数少到绝无仅有,使得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呢。”

“那只是弗雷迪的又一笔糊涂账罢了。弗雷迪甚至连他自以为租下了那所房子的人的姓氏都不知道。”

“不,我是知道的。我想起来了。是艾默森。”

“什么姓氏?”

“艾默森。随便你愿意赌什么,我都奉陪。”

“哈里爵士这个人真是变化多端,”露西平静地说。“我要是根本没操这份心就好了。”

说着她仰卧在草地上,眼睛望着万里晴空。毕比先生对她一天比一天器重,当下低声对他的侄女说,要是碰上那么一点不顺心的事,这就是应当采取的态度。

同一时刻,新房客的姓氏也分散了霍尼彻奇太太的注意力,使她不再热衷考虑自己的能力。

“弗雷迪,是艾默森吧?你知道这艾默森是什么样的人家吗?”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姓艾默森呢!”弗雷迪回答,他是个具有民主思想的人。像对他姐姐和大多数青年人一样,平等思想很自然地对他具有吸引力,而世界上确实存在各种各样的艾默森这一无可辩驳的事实使他烦恼得异乎寻常。

“我相信他们是正派人。好吧,露西”——她正又一次坐起来——“我看你露出不屑的样子,大概认为你妈妈是个势利小人吧!可是世界上确实有正派人和不正派人的区别,假装没有这种区别实际上是一种做作。”

“艾默森这个姓很普通,”露西说。

她正在向旁边看。她坐在岬角上,一眼望去,可以看到下面一座座愈来愈低的苍松覆盖的山岬,一直伸人威尔德地区。从花园愈往下走,这横向的景色愈加绚丽灿烂。

“弗雷迪,我只是想说,我想他们不会是那位姓艾默森的哲学家(译注:①该是指美国著名思想家、作家爱默生1830-1882)的亲戚吧。那位哲学家可真让人受不了。请问,你现在满意了吗?”

“嗯,是的,满意了,”他咕哝道。“而且你也会满意的,因为他们是塞西尔的朋友;所以”——他的语气充满了挖苦——“你和其他乡绅家庭可以完全放心地去串门。”

“塞西尔的朋友?”露西叫了起来。

“别这么粗鲁,亲爱的,”她母亲平静地说。“露西,别这么尖叫。你现在正在养成这种新的坏习惯。”

“不过,难道塞西尔已经——”

“是塞西尔的朋友嘛,”他重复道,…那当然是十分称一称一心的了。嗯哼!霍尼彻奇,我刚才已拍电报给他们了。…

露西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这一下使她很难堪。毕比先生非常同情她。她只要相信这次为艾伦小姐的事所受到的怠慢出自哈里•奥特韦爵士,便能大大方方地忍着。可是当她听说这部分地是由于她的恋人插手时,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尖叫”起来。维斯先生喜欢捉弄人——他做得比捉弄人还要过分:从中作梗给予他幸灾乐祸的喜悦。这一点教区长很清楚,便比往常更慈祥地望着霍尼彻奇小姐。

当她大声说“可是塞西尔的那两位艾默森先生——他们不可能就是~要知道——”时,教区长并不觉得这些话很奇怪,倒是从中看到了一个机会,可以转变话题,好让她恢复镇静。他就用下面的话岔开:

“你说的是曾经去过佛罗伦萨的那两位艾默森先生?不,我想不会是他们。他们和维斯先生的朋友们可能相差一大截呢。啊,霍尼彻奇太太,他们是一对怪人!真是最最怪的人!至于我们,倒是顶喜欢他们的,不是吗?”他问露西。“为了紫罗兰还闹过一场大笑话呢!他们采了许多紫罗兰,把两位艾伦小姐房间里的花瓶都插满了,就是现在来不了希西别墅的那两位。两位可怜的小老太太!她们又震惊、又高兴。这是凯瑟琳小姐最得意地讲述的故事之一。它是这样开头的:‘我亲爱的姐姐最喜欢花。’她们发现整个房间是一片蓝色——花瓶里、水瓶里都是这样——而这故事是这样结束的:.这样缺乏绅士风度,却又这样美好。真叫人难堪啊!’是的,我老是把那两位佛罗伦萨的艾默森先生同紫罗兰联系起来。”

“败北将军这次可镇住你了,”弗雷迪说,没有注意到他姐姐的脸已涨得绯红。她无法恢复镇静。毕比先生注意到了,便继续努力转换话题。

“那两位艾默森先生是父子两人——儿子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即便算不上是个好青年;我认为他并不蠢,但是很不成熟——悲观等等。我们特别欣赏的是那位父亲——一个极其容易感情用事的宝贝,而人们却说他谋害了他的妻子。”

处于平时的正常心态,毕比先生是不会转述这种流言蜚语的,可是他此时正努力设法庇护碰到了小小的麻烦的露西。他脑子里想到什么无聊废话,嘴里也就重复一遍。

“谋害他的妻子?”霍尼彻奇太太问。“露西,不要离开我们——还是继续玩你的击球游戏吧。说真的,贝尔托利尼公寓一定是个极其离奇的地方。这是我听到在那里的第二个谋杀者了。夏绿蒂到底在于什么,非要住到那里去?我说,日后我们真的一定要请夏绿蒂到这里来。”

毕比先生实在想不起来有第二个谋杀者。他暗示女主人搞错了。霍尼彻奇太太面对这一不同意她意见的暗示,变得很激动。她完全可以肯定有人讲过同一故事,是关于另一位游客的。只是名字她记不起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双手抱膝.思索着这名字。是萨克雷作品中的什么人的名字(译注:也许霍尼彻奇太太记错了,把哈里斯和萨克雷的长篇小说‘《亨利•埃斯蒙德》的主人公亨利(呢称哈里)混为一谈了)。她敲敲她那主妇的前额。

露西问她弟弟塞西尔是不是在屋内。

“喂,不要走!”他叫起来,试图抓住她的足踝。

“我一定得走,”她严肃地说。“别胡闹了。你玩的时候总是胡来一气。”

她离开他们时,她母亲高叫一声“哈里斯!”,使平静的空气颤动起来,也提醒她,人家对她说了谎,还没有纠正过来。竟然是这样愚蠢的谎话,然而却使她失魂落魄,把这两位艾默森先生,塞西尔的朋友,与两个普普通通的游客联系起来。迄今为止,她总是习惯于讲真话。她体会到今后一定要提高警惕,还要——完全讲真话?好吧,无论如何,她一定不可以说谎。她急匆匆地向花园上方走去,脸颊还是因羞愧而发红。她确信只要塞西尔一句话就足以抚慰她了。

“塞西尔!”

“喂!”他喊道,一面将身子探出吸烟室窗户。他看来情绪非常好。“我刚才还在盼着你到这里来呐!你们吵吵闹闹,我全听见了,不过这里还有更有趣的事呢!我,甚至我也替喜剧女神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乔治•梅瑞狄斯(译注:乔治.梅瑞狄斯(1828-1909),英国诗人、小说家。他的《论喜剧与喜剧精神的作用》一文受到很高的评价)是对的——喜剧的缘由与真理的缘由其实是相同的;而我,甚至我也替多灾多难的希西别墅找到了房客。别生气!别生气!你了解全部情况后会原谅我的。”

塞西尔面带笑容时是很有魅力的.而她的那些荒谬可笑的不祥预感一下子就被他驱散了。

“我都听说了,”她说,“弗雷迪告诉我们了。塞西尔,你真坏!我想我一定得原谅你。你想想,我花了那么多心血,结果却是一场空!当然哕,那两位艾伦小姐确实比较乏味,而我宁可要你的那些可爱的朋友。不过你不应该这样戏弄人。”

“我的朋友?”塞西尔大笑。“可是,露西,真正的笑话还在后面呢!你过来。”可是她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你知道我在哪里遇到这些称心的房客吗?在国家美术馆,上星期我去看妈妈的时候。”

“在那儿会遇到熟人,真怪!”她神经紧张地说。“我不太明白。”

“在翁布里亚(译注:翁布里亚,意大利中部的一地区,位于佛罗伦萨的东南)室。完全是萍水相逢。他们正在欣赏卢卡•西纽雷利(译注:卢卡•西纽雷利(1445? -1523),意大利画家,绘有不少宗教题材的作品)的作品——当然I罗,这是相当愚蠢的。不管怎么样,我们开始交谈,他们使我着实感到来劲儿。他们去过意大利。”

“不过,塞西尔——”

他兴高采烈地说下去。

“在交谈中,他们说起要在乡下租一幢别墅——父亲将住在那里,儿子则从城里回来过周末。我就想‘这可是让哈里爵士出洋相的一次好机会!’就记下了他们的地址和在伦敦的一个保证人,发现实际上他们不是什么坏人——这实在太有趣了——我就写信给他,要弄清——”

“塞西尔!这样做不公平。我很可能以前遇见过他们——”

他把她压下去。

“非常公平。对势利小人的任何惩罚都是公平的。那个老头儿将会对整个邻里带来天大的好处。哈里爵士的那一套‘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的论调,实在太讨人厌了。我早就想在什么时候教训他一顿。不,露西,不同阶级的人应该混合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同意我这观点的。应该相互通婚一等等等等。我是相信民主的——”

“不,你不相信民主,”她厉声说。“你不懂这个词儿的意义。”

他凝视着她,又一次感到她不像达-芬奇画中的人物了。“不,你不相信民主!”她的脸缺乏艺术情调--倒像是一张暴躁的泼妇的脸。

“这是不公平的,塞西尔。我指责你——我强烈地指责你。你没有权利破坏我为两位艾伦小姐所做的事,让我出丑。你把这行动称做出哈里爵士的洋相,可是你有没有认识到这全是以损害我为代价的?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我的大大不忠。”

她撇下他走了。

“发小姐脾气!”他心里想,扬起了眉毛。

不,这不止是发小姐脾气——而是一种势利行为。只要她以为他自己的这两位时髦朋友将取代两位艾伦小姐,她就不在乎了。塞西尔发现这些新房客所起的教育作用可能颇有价值。他将宽容地对待这位父亲,同时设法引儿子开口,而他显得沉默寡言。为了维护喜剧女神与真理的利益,他要把他们带到风角来。

11 在维斯太太的陈设齐全的公寓里

喜剧女神虽然懂得照看自己的利益,但是也不蔑视维斯先生的帮助。他要把艾默森父子带到风角来的主意使她认为十分高明,她便顺顺当当地进行了磋商。哈里•奥特韦爵士签署了协议书,同艾默森先生会了面,却感到相当失望。两位艾伦小姐相当生气,写了一封义正词严的信给露西,她们认为露西应该对这次租赁失败负责。毕比先生为新房客们设想好如何提供愉快的时刻,对霍尼彻奇太太说,等他们一到,弗雷迪就该去拜访他们。说真的,哈里斯先生这名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是身强力壮的人,而女神神通广大,因此就让他垂下了头,被大家遗忘,最后死去。

露西从光芒万丈的天上落到了地面上,因为那里有山,这样就有了阴影。露西起先沉进了失望的深渊,经过了一番思索,觉得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心情便平静了下来。她既然已订婚,艾默森父子就不会欺负她了,当然该欢迎他们搬到这一带来居住。而塞西尔也大可把他喜欢的人带到这里来。因此塞西尔可以把艾默森父子带到这里来。不过,我已说过,这需要一番思考,然而——姑娘们是很不符合逻辑的——这件事原本没什么,但是对她说来却关系重大,而且很可怕。因此她很高兴原先约好去探望维斯太太的日子已到来;这样当新房客迁入希西别墅时,她已经安安全全地在伦敦的公寓里了。

到达伦敦的傍晚,她轻声地呼唤着“塞西尔——塞西尔我的宝贝”,投入了他的怀抱。

塞西尔也表现出他的热情。他发现那股必不可少的火已在露西心中点燃。她终于渴望他的温存了,女人原是应该这样的,她很器重他,因为他是个男人。

“这么说你是真爱我的啰,小东西?”他低声说。

“哦,塞西尔,我爱你,我爱你!我不知道没有了你该怎么办。”

几天过去了。露西收到巴特利特小姐的一封来信。

两位表姐妹之间关系变得冷淡起来,自从八月分手以来,她们没有通过信。关系冷淡是从夏绿蒂称之为“逃往罗马”开始的。而在罗马这种冷淡惊人地加深了。因为这位同伴,如果处在中世纪社会,还不过是格格不入而已,但一到古典的环境里,却变得叫人难以容忍了。夏绿蒂在古罗马广场遗址上可能被认为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但是即使换了个性情比露西温柔的人,也会感到难以承受这考验,而到了卡拉卡拉(译注:卡拉卡拉(188 -217),古罗马皇帝)浴池,她们甚至怀疑两人是否能继续做伴旅行。露西说过她将和维斯一家一起走——她母亲认识维斯太太。因此这打算并没有什么不当之处——而巴特利特小姐则回答说,她已习惯于被人突然抛弃了。结果并没有发生这类事情;但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很冷淡,而且对露西来说,当她拆开信,读了下面的内容后,对夏绿蒂的冷淡更加深了。这封信是从风角转来的。

顿桥井

九月最亲爱的露西,

我终于得到了有关你的消息!拉维希小姐骑自行车在你们那一带兜风,但她不知道去拜访你是否会受到欢迎。她的车胎在夏街附近被戳破了,补胎时她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座美丽的教堂的院子里,突然对面的门开了,她吃惊地看到姓艾默森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走了出来。他说他父亲刚租下这幢房子,他还说他不知道你就住在这一带(?)。他根本没有提要请埃莉诺喝茶。亲爱的露西,我很担心,我劝你把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毫无保留地全讲给你妈妈、弗雷迪和维斯先生听,他们将会禁止他上门等等。那件事实在太不幸了,我敢说你已经对他们讲过了。维斯先生非常敏感。我还记得在罗马时我常常使他心神不宁。我对这一切非常不安,除非向你提出劝告,不然我是不会心安的。

请相信我,

你的焦急的、亲爱的表姐,

夏绿蒂露西很恼火,回信如下

比彻姆大厦,伦敦西南区亲爱的夏绿蒂,

多谢你的劝告。艾默森先生在山上忘乎所以的时候,你要我答应不把此事告诉妈妈,因为你说她会责备你没有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遵守了诺言,当然现在也不可能告诉她了。我对她和塞西尔都讲过我在佛罗伦萨遇见过艾默森父子,他们都是正派人——我现在也确实这样认为——至于他没有请拉维希小姐喝茶,理由很可能是他自己根本不喝茶。她应该到教区长的寓所去喝。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不能忽然大惊小怪起来。你一定懂得这样做太荒唐了。如果艾默森父子听到我对他们抱怨,他们就会以为他们很重要,而他们恰恰不是这样。我喜欢那位老父亲,希望以后再见到他。至于那个儿子,我们再见面时,我将为他而不是为我自己感到难过。塞西尔认识他们,他的身体很好,前几天还谈到过你。我们将于一月结婚。

拉维希小姐不可能告诉你很多关于我的情况,因为我根本不在风角,而是在这里。以后写信请不要在信封上写上“亲启”两字。没有人会私拆我的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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