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大雨方过,显得生机盎然,阳光灿烂,虽然已是秋天季节,却蕴藏着青春气息。一切优雅的东西都取得了胜利。汽车驶过夏街时,只扬起少量尘土,难闻的汽油味也立刻被风吹散,代之以湿漉漉的桦树和松树的清香。毕比先生探身靠在教区长住宅的院门上,悠闲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弗雷迪靠在他身旁,抽着一支朝下弯的烟斗。
“我们到对面新搬来的房客那里去打扰一会儿吧。”
“嗯。”
“他们可能会使你感到有趣。”
弗雷迪的同类从来也没有使他感到有趣过,于是他提出新房客刚搬进来,可能很忙等等。
“我刚才建议去打扰他们一下,”毕比先生说。“他们是值得打扰的。”他拔去院门的插栓,漫步穿过三角形草地,向希西别墅走去。
“你好!”他向开着的门里面叫,通过开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很不干净。
一个沉着的声音回答,“你好!”
“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们。”
“我马上下来。”
通道被一口大橱阻挡着;搬运工没能将它搬上楼去。毕比先生艰难地绕着大橱,从边上挤过去。客厅本身堆满了书籍。
“这两个人非常喜欢读书吧?”弗雷迪轻声说。“他们是读书人?”
“我想他们是懂得怎样读书的——这是难得的造诣。让我看看他们有些什么书?拜伦。果然不出所料。《西罗普郡少年》。没听说过。《众生之路》(译注:《众生之路》为英国作家塞缪尔•巴特勒(1835-1902)的自传体小说)。没听说过。吉本(译注: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其代表作为6卷本《罗马帝国衰亡史》)。您好!亲爱的乔治还能读懂德文呢!嗯——嗯——叔本华、尼采等等。唔,霍尼彻奇,我看你们这一代对自己所干的一行一定都很精通吧。”
“毕比先生,来看看这个,”弗雷迪用惊讶的声音说。
大橱的上檐涂着这些字:…规定要穿新衣服的企业不可信。’(译注:引自美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1817-1862)的代表作《瓦尔登湖》第一章“经济篇”中谈到人的衣着的段落。和原文略有出入。原文为:“我说你得提防那些规定要穿新衣服的企业,尽可不必提防一个穿新衣服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油漆工刷的。”
“我知道。这不是顶有意思吗?我喜欢这个。我肯定这是那老头儿的杰作。”
“他真古怪!”
“你一定同意吧?”
然而弗雷迪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觉得不应该糟蹋家具。
“看这些画片!”教区长仓促地在房间里走动着,继续说。“乔托一他们在佛罗伦萨买的,我敢肯定。”
“与露西买的一样。”
“哦,顺便问一下,霍尼彻奇小姐在伦敦过得愉快吗?”
“她昨天回来了。”
“我想她玩得很痛快吧?”
“是的,非常痛快,”弗雷迪说,随手拿起一本书。“她和塞西尔好得如胶似漆。”
“这是好消息。”
“毕比先生,我倒希望我不是个大傻瓜。”
毕比先生没有理睬他这句话。
“露西以前几乎和我一样傻,不过现在就会大大地不同了,妈妈这样认为。她将要读各种各样的书。”
“你也一样。”
“只读医学书。不是那些读后可以谈论的书。塞西尔在教露西意大利语,他说她钢琴弹得美妙极了。这里面有许多我们从来也没有发觉的东西。塞西尔说一”
“那些人究竟在楼上千什么呀?艾默森——我看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
乔治冲下楼来,一句话也不说,把他们推进了房间。
“请允许我介绍霍尼彻奇先生,一位邻居。”
此时弗雷迪作出了青年人常有的惊人之举。也许因为他有点害臊,也许是作为友好的表示,还也许他认为乔治的脸需要洗一洗。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竟向他招呼说,“你好?去游水吧。”
“噢,好吧,”乔治冷淡地说。
毕比先生却觉得十分有趣。
“你好?你好?去游水吧,”他吃吃地笑着说。“这是我听到的所有交谈中最精彩的开场白了。不过我怕只是在男人之间才行得通。你能想象一位女士由另一位女士把她介绍给第三位女士时,用‘你好?去游水吧’作为客套话的开场白吗?然而你却要对我说男女是平等的。”
“我说男女将会是平等的,”艾默森先生说,他正从楼梯上慢慢地走下来。“下午好,毕比先生。我说他们将成为同志,而乔治也这样看。”
“难道我们要把女士们提高到我们的水平?”教区长问。
“伊甸园,”艾默森继续说,一面仍旧在往下走,“你把它看作过去的事,实际上却还没来临呢。当我们不再鄙视我们的肉体时,我们将进入伊甸园。”
毕比先生否认曾把伊甸园划归任何时代。
“在这方面——而不是在其他方面——我们男人走在前面了。我们不像女人那样鄙视自己的肉体。但只有在我们成为同志时,我们才能进入伊甸园。”
“我说,到底去不去游水?”弗雷迪低声说,对大量哲学性的谈话扑向他来感到惊慌失措。
“我一度相信回归自然。可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和自然在一起过,又怎么能回归自然呢?我现在相信我们必须发现自然。取得多次胜利后,我们就能返璞归真。这是我们的传统。”
“我来介绍霍尼彻奇先生,你一定会记得在佛罗伦萨见过他的姐姐。”
“你好?非常高兴看到你,非常高兴你要带乔治去游水。非常高兴听到你姐姐就要结婚。结婚是一种责任。我相信她将会很幸福,因为我们也认识维斯先生。他非常和善。他和我们在国家美术馆不期而遇,为这所可爱的房屋作出了一切安排。不过,我希望我并没有使哈里•奥特韦爵士感到烦恼。我见到过的自由党的地主很少,热切盼望把他对狩猎法规的态度与保守党人的态度比较一下。啊,这风!你们去游水很合适。霍尼彻奇,你们这里乡下真是个好地方!”
“一点儿也不好!”弗雷迪咕哝道。“我必须—一那就是说,我不得不——我希望照我妈妈的吩咐,以后有幸来拜访你们。”
“拜访,小伙子?是谁教会我们这一套社交废话的?还是拜访你的老祖母去吧!你听这松林里的风声!你们的乡下真是个好地方。”
毕比先生来解围了。
“艾默森先生,他要来拜访你们,我也要来拜访你们;不出十天,你或者你的儿子将对我们回访。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这十天的间隔。我昨天帮你修楼梯不算在内。今天下午他们要去游水也不算在内。”
“对了,乔治,去游水吧!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磨嘴皮子浪费时间?把他们带回来喝茶。带一些牛奶、蛋糕、蜂蜜回来。变换一下环境对你有好处。乔治这一阵在办公室内干得非常卖力。我认为他的健康不会好。”
乔治低下了头,神情抑郁,身上都是灰,散发出一个刚才在搬动家具的人身上才有的怪味道。
“你真想去游水?”弗雷迪问他。“你知道,仅仅是个小水塘罢r。我敢说你平时游水肯定比这条件好得多。”
“真的——我已经说过‘真的’了。”
毕比先生觉得他有义务助他这年轻朋友一臂之力,便率先走出这幢房屋,走进松林。真是个好地方!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还听到后面老艾默森先生的声音在向他们表示良好的祝愿,并谈论哲学。随即话音停止了,他们只听到相当大的风吹动蕨丛和树木的声音。
毕比先生能够不开口,但是大伙儿不声不响,他就受不了,既然这次游水活动看来要告吹,而这两个同伴都闷声不响,便觉得不得不唠叨一番。他谈到佛罗伦萨。乔治一本正经地听着,时而作出一些轻微但又坚决的手势,表示赞同或不赞同,这些手势就像他们头顶上的树顶的摆动那样费解。
“你们会遇见维斯先生,真是巧事!你在这里可以看到贝尔托利尼公寓的所有旅客,你想到过没有?”
“没有。拉维希小姐对我讲过。”
“我年轻时老是想写一部《巧事史》。”
反应并不热烈。
“话得说回来,事实上巧事要比我们想象的少得多。譬如说,你们如今在这里,可并不完全是巧合,如果你好好想一想的话。”
使他宽慰的是乔治开始讲话了。
“是巧合。我想过了。这是命运。一切都是命运。命运把我们联在一起,命运把我们拆开——联在一起,拆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吹得我们——我们什么也定不下来——”
“你根本没有好好想过,”教区长斥责他。“艾耿森.我来给你提出一个有益的劝告吧:什么都不要归诸命运。不要说,‘我没有做过这一个,'因为十有八九你是做过的。现在我要盘问你。你第一次遇到霍尼彻奇小姐和我在什么地方?”
“在意大利。”
“维斯先生将要同霍尼彻奇小姐结婚,那么你又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维斯先生的?”
“在国家美术馆。”
“在欣赏意大利艺术。问题就出在这里,而你还要说什么巧合和命运!你很自然地去寻找属于意大利的东西,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也是这样。这就把范围缩得极小极小了,我们就又在其间相会。”
“我到这里来是命运安排的,”乔治坚持说。“不过你可以把它叫做意大利,如果这样可以使你减少一些不快活的情绪的话。”
毕比先生看到讨论这一话题如此严肃,便悄悄从中脱身。然而他对青年人是非常宽容的,他不想冷落乔治。
“所以为了这个以及其他原因,我那部《巧事史》还是要写的。”
沉默。
他希望把这件事圆满地结束掉,便加上一句,“我们都非常高兴你们搬来了。”
沉默。
“到了!”弗雷迪叫道。
“好啊!”毕比先生高声说,一面擦抹前额上的汗水。
“里面就是水塘。但愿它大一点就好了,”他抱歉地说。
他们爬下一道滑溜溜的铺满松针的坡堤。水塘就在那里,镶嵌在一小片绿色的草坡中——不过是个水塘而已,可是大得足够容纳人的躯体,塘水清得可以照得见天空。由于最近雨水多,四周的草地都浸在水里,看上去像是一条艳丽的翡翠通道,引诱人朝中央的水塘走去。“就水塘来说,它非常管用,”毕比先生说。“不需要为它进行辩护。”
乔治拣了一块干的地方坐下来,无精打采地解皮靴上的带子。
“那一簇簇柳叶菜不是挺美吗?我最喜爱在结籽的柳叶菜。这一种芳香扑鼻的植物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知道,看来也没有人对它感兴趣。
“这里生长的植物突然改变了——这一小片是海绵样的水生植物,而两边长的都是坚韧或发脆的树丛——石楠、羊齿、越橘、松树。太迷人了,太迷人了。”
“毕比先生,你不来游水吗?”弗雷迪一面脱衣服,一面叫他。
毕比先生不打算游水。
“水太好了!”弗雷迪大叫一声,跳了进去。
“水就是水嘛,”乔治自言自语道。他先把头发弄湿——这明确地表明他无动于衷——便跟随着弗雷迪跳入这片神圣世界,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似乎他是一尊雕像,而水塘则是一桶肥皂泡沫。舒展肌肉是必要的。保持清洁也是必要的。毕比先生注视着他们,注视着柳叶菜的种子成群结队地在他们头上跃动。
“推进,推进,推进,”弗雷迪开始游水,向两边各划了两下,然后就被芦苇和泥浆缠住了。
“值得下水吗?”另一个问,站在被水淹没的塘边,活像一座米开朗琪罗式的雕像。
土堤压垮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考虑这一问题,就跌进了水塘。
“嘻——噗——我吞下了一只蝌蚪。毕比先生,这水实在妙极了,真是呱呱叫。”
“水是不错,”乔治说,从扎下水去的地方探出头来,把水泼溅剑阳光中。
“水妙极了。毕比先生,下来吧。”
“推进,哼。”
毕比先生这时热得不得了,而且他这个人,只要可能的话,总会表示同意的,便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苍松,在蓝天的衬托下相互摆手示意,不见一个教区居民。真是美呀!汽车与乡区主管牧师的世界无限地退到远方了。有的是水、天、常青树,还有风——这些东西不受四季的影响,肯定也不是人所能强行介入的?
“我还是也来洗个澡吧,”说罢他的衣服很快就成为草地上的第三小堆,他也对水的美妙赞叹不已。
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水,水量也不多,并且正像弗雷迪所说,使人想起在一盘色拉里游泳。三位男士露出了上身,在水塘里旋转,仿效《众神的黄昏》(译注:《众神的黄昏》为德国作曲家瓦格纳(1813-1883)所作的歌剧四部曲《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四部,三仙女为莱茵河的水仙)里的三个仙女那样。也许是雨水使他们变得清新活泼,也许由于太阳散发出炽热的光辉,还也许由于两位男士正当青春,而第三位也是人老心不老——不知怎的,他们身上起了一种变化,都忘却了意大利、植物学与命运。他们开始戏水。毕比先生与弗雷迪相互泼水。然后他们带着几分恭敬用水泼起乔治来。乔治没有出声;他们害怕自己已冒犯了他。接着他身上所有的青春活力都迸发出来了。他笑着向他们扑过去,用水泼溅他们,然后闪身躲开,用脚踢他们,向他们投掷污泥,把他们赶出水塘。
“好吧,跟你们绕着水塘跑,看谁跑得快,”弗雷迪叫道。于是他们在阳光下赛跑起来,乔治抄了一条近路,把两条小腿都弄脏了,不得不重新洗一遍。这时,毕比先生也同意跑了——这真是难忘的一幕。
他们奔跑是为了能干得快一些,他们泡在水里是图凉快,他们装作印第安人在柳叶菜和羊齿丛里玩,然后跳入水塘,把身子洗干净。在这段时间里,那三小堆衣服慎重其事地躺在草地上,宣布道:
“不。我们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法做。最后所有的肉体都得来求我们。”
“射门!射门!”弗雷迪喊道,一把抓起乔治的那堆衣服,把它放在一根假想中的球门柱边。
“足球规则,”乔治回敬了一句,他一脚踢去,把弗雷迪的那堆衣服踢得七零八落。
“进了!”
“进了!”
“传给我!”
“当心我的表!”毕比先生叫道。
衣服向四面八方飞去。
“当心我的帽子!好了,弗雷迪,差不多了。穿好衣服吧!得,听我的话!”
但是两个年轻人兴奋得发狂似的。他们轻快地进入树林,弗雷迪腋下挟了一件牧师穿的背心,乔治的湿淋淋的头发上戴了一顶牧师戴的宽边软毡帽。
“够了!”毕比先生大吼一声,想起他毕竟是在自己的教区里。接着他的嗓音起了变化,似乎把每一棵松树都当作一位乡区主管牧师。“嗨!冷静一点!你们两个,我看到有人来了!”
一声声叫喊,声浪在斑斑点点的泥地上向四面八方传开去。
“嗨,嗨,是女士们!”
乔治与弗雷迪都不是真正讲究文雅举止的人。再说,毕比先生最后的警告他们没有听见,不然的话,他们会避开霍尼彻奇太太、塞西尔与露西的,这些人正在走来,要去探望年迈的巴特沃思太太。弗雷迪把背心撂在他们脚边,一头扎进羊齿丛中。乔治迎着来人大叫一声,转身就逃,沿着通向水塘的小径飞奔而去,头上仍旧戴着毕比先生的帽子。
“我的天哪!”霍尼彻奇太太惊叫起来。“这些不幸的人是些什么人啊?喔唷,亲爱的,快别看!还有可怜的毕比先生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快走这边,”塞西尔下达命令,他一向以为女人应该受他领导,虽然并不知道把她们领到哪里去;还有,女人应该受他保护,虽然也不知道要保护她们免遭什么伤害。他当即带领她们朝羊齿丛走去,弗雷迪正好藏身其中,坐在那里。
“哦,可怜的毕比先生!那件掉在小路上的背心是他的吧?塞西尔,毕比先生的背心——”
“这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塞西尔说,望望露西,只见她全给阳伞遮住了,显然在“操心”。
“我好像看到毕比先生跳回水塘里去了。”
“请走这边,霍尼彻奇太太,这边走。”
她们跟着他走上土堤,装出紧张而又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女士们在这类场合适宜采取的表情。
“唔,我实在没有办法,”前面不远处有个声音说,接着弗雷迪的长着雀斑的面孔和两只雪白的肩膀从羊齿丛中伸了出来。“我总不能让人踩在我的身上吧,是不是?”
“我的天哪,亲爱的!原来是你!这样的安排实在太糟糕了!为什么不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家里要冷水有冷水,要热水有热水。”
“妈妈,听我说:人总是要洗澡的,总得把身体弄干吧,如果另外有人——”
“亲爱的,毫无疑问,你像往常一样都是对的,不过你现在不适宜于辩论。露西,来吧。”她们转过身去。“哦,你看——快别看!哦,可怜的毕比先生!又一次多么不幸——”
因为毕比先生正好在爬出水塘,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贴身穿的内衣;而乔治,那个厌世的乔治,正向弗雷迪大声叫喊,说他钓到了一条鱼。
“我呢,已经吞了一条下去,”羊齿丛中的那人回答。“我吞下了一条蝌蚪。它在我肚子里扭来扭去。我要死了——艾默森,你这畜生,你穿上了我的裤子啦。”
“别说话,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说,发现要保持万分震惊的状态已不可能。“首先,你们一定要把身体完全擦干。得各种各样的感冒都是因为没有完全擦干的缘故。”
“妈妈,快走吧,”露西说。“看在老天分上,快走吧!”
“喂!”,乔治大声叫喊,于是女士们又一次停下来。
他自以为已穿好衣服了。他实际上还赤着脚,袒着胸,在幽暗的林子的衬托下,显得容光焕发,分外潇洒。他叫道:
“你好,霍尼彻奇小姐!你好!”
“鞠躬,露西;你最好鞠躬。他究竟是谁啊?我也要鞠躬。”
霍尼彻奇小姐鞠了个躬。
那天黄昏和整个夜晚,塘水流失了。第二天,水塘缩小到原来的面积,失去了前一天的光辉。那是一次对热血和放松了的意志的召唤,是一次转瞬即逝而影响却没有消逝的祝福,是一股神圣的力量,是一道具有魔力的符咒,是一次青春的短暂的圣餐。
13 巴特利特小姐的锅炉是如何令人厌倦的
行这样的鞠躬礼,这样的会面,露西已排练过无数次啦!不过她总是在室内排练的,身上佩戴着某些装饰品,我们当然有权这样设想。可是谁会预见到她和乔治竟会在文明丧失殆尽的场合中,在七歪八竖地散落在阳光灿烂的大地上的一大堆外衣、硬领和靴子之间会晤?她曾想象过一位年轻的艾默森先生,他可能有点腼腆,或者心理病态,或者态度冷淡,或者暗地里傲慢无礼。对上述情况,她都有思想准备。但是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会高高兴兴地像晨星一样向她欢呼。
她本人坐在屋内,与老迈的巴特沃思太太一起用茶,想到人生真是难以逆料,不可能有丝毫的正确性,而对人生进行预先排练简直是不可能的。只要布景出一点差错,观众中有一张脸表示不满,有个观众突然冲上台来,我们所有精心设计的手势就都显得毫无意义,或者过火了。她曾经想过“我会鞠躬。我不会和他握T-。那样才最恰当”。她鞠了一躬——可是向谁鞠躬来着呢?向众神,向众英雄,向女学生们的胡思乱想!她是隔了一堆给世界制造很多麻烦的垃圾鞠躬的。
她就这样想着,而她的脑筋却集中在塞西尔身上。这是另一次可怕的订婚后的串门。巴特沃思太太想见见他,而他却不想让她见自己。他不想听她谈绣球花,为什么海边的绣球花颜色不一样。他也不想加入慈善机构协会(译注:该机构成立于1869年,其宗旨为调节贫民救济法的执行,协调各慈善团体之间的关系。1946年更名为家庭福利协会。)。他碰到不痛快时,总是煞费苦心地与人周旋,本来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的时候,他却要巧妙地讲上半天。露西使他平静下来,用一种可以指望他们婚后和谐的方式对他说的话做一些不太高明的修正和补充。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在婚前发现对方的缺点还是比较明智的。巴特利特小姐虽然没有讲大道理,却在实践中使姑娘认识到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是美满的。露西虽然不喜欢这位老师,却认为她教授的内容很深刻,便把它应用到她恋人身上。
她们回到家里,她的母亲说,“露西,塞西尔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这句问话是个不祥的预兆。迄今为止,霍尼彻奇太太始终很宽容,也很有节制。
“不,我觉得没什么,妈妈;塞西尔没事。”
“也许他太累了吧。”
露西作了妥协:也许塞西尔是有点累了。
“因为倘使不是这样——”她把系帽子的别针一只只拔出来,显得愈来愈不高兴一“因为倘使不是这样,我就无法解释他的态度了。”
“我的确认为巴特沃思太太这个人很乏味,要是你指的是这件事的话。”
“是塞西尔叫你这样想的。你小时候就热爱她,生伤寒的时候,她对你可好得没法说。不——总是这么回事,哪儿都一样。”
“我来帮你把帽子收起来,好吗?”
“他对她维持半小时的礼貌总可以吧?”
“塞西尔对人有一种非常高的标准,”露西结结巴巴地说,她知道还会有麻烦。“这高标准是他的理想的一部分一正是他的理想使他有时候看来——”
“哼,完全是胡说八道!要是崇高的理想使一个年轻人可以对人粗暴无礼,那么这种崇高的理想愈早抛弃愈好,”霍尼彻奇太太一面说话,一面把帽子递给露西。
“可是,妈妈!你也有对巴特沃思太太不客气的时候,我看到过!”
“这个不一样。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她宰了。可就是不一样。不。塞西尔完全就是那种人。”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没有告诉你。我在伦敦时收到过夏绿蒂的一封信。”
这一试图变换话题的做法实在太幼稚了,霍尼彻奇太太对此感到愤慨。
“塞西尔从伦敦回来后,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只要我一开口.他就皱起眉头——我看到他的,露西;你否认也没有用。毫无疑问-我这个人既不懂艺术,又不懂文学,没有什么学问,对爵乐也是一窍不通,可是我对客厅的家具无能为力:是你爸爸买下的,我们只得将就着用,所以只好请塞西尔行行好记住这一点。”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哕,塞西尔不应该那样。不过他不是故意失礼——有一次他说过——使他心烦的是东西——丑陋的东西很容易使他心烦——他不是对人不客气。”
“那么弗雷迪唱歌,是东西还是人?”
“你总不能指望真正懂得音乐的人会像我们那样对滑稽小调感到津津有味吧!”
“那么他为什么不到别的房间去呢?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扭动着身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使每个人都感到扫兴呢?”
“我们不应该待人不公平,”露西支支吾吾道。有某种东西使得她变得软弱了,而她为了给塞西尔争面子,这在伦敦她把握得非常完美,可是现在却无法奏效。两种文明发生了冲突——塞西尔曾暗示过很可能会发生冲突——她感到眼花缭乱、不知所措,似乎聚在整个文明后面的光芒把她的眼睛都搞花了。高雅的情趣与低俗的情趣原不过是时髦的语汇、不同式样的衣服罢了;而音乐本身通过了松林,会渐渐消失,只剩下耳语般的声响,那时一首歌和一曲滑稽小调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霍尼彻奇太太在换衣服,准备吃晚饭,这时露西仍然处在很尴尬的心情中;她虽然不时说上一两句话,但是仍旧无济于事。事实是无法掩饰的——塞西尔存心显得态度傲慢,而他成功了。但露西——她不知什么缘故——却希望麻烦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生。
“去换衣服吧,亲爱的;你要迟到了。”
“好的,妈妈一”
“不要嘴上说‘好的’,两只脚却动也不动。走吧!”
她服从了,但是却在扶梯平台的窗前郁郁不乐地逗留下来。窗是朝北的,所以看不见什么景色,也看不见天空。现在松树就在她的眼前,像冬天那样。你就会把扶梯平台的窗子和忧郁联系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具体问题威胁着她,可是她却独自叹了口气说,“天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在她看来,除了她自己外,所有的人的态度都非常不好。而且她不该提起巴特利特小姐的信。她必须更加小心:她的母亲相当好奇,很可能会问起信上写了些什么。天啊,她该怎么办呢?——就在那时,弗雷迪跳跳蹦蹦地上楼来了,他也成了态度不好的人中间的一员。
“喂,那些人真呱呱叫。”
“亲爱的宝贝,你多么令人讨厌啊!你没有必要带他们到神圣湖去游水;那个地方太公开了。你游游水倒无所谓,可其他人就很糟糕。以后务必小心一些。你忘了这地方已成为半郊区了。”
“我说,下个礼拜的今天有什么事吗?”
“就我所知道的,没有。”
“那么我要请艾默森爷儿俩来打星期天网球。”
“哦,弗雷迪,要是我就不想这样做,现在乱得一团糟,我就不想这样做。”
“网球场有什么问题吗?他们不会在乎有些隆起的地方的-再说,我已经去订购了新球。”
“我认为还是不请的好。我真的这样认为。”
他抓住了她的两肘,诙谐地带她顺着过道跳起舞来。她假装不在乎,但真想着恼地尖叫起来。塞西尔到盥洗室去时,扫视了他们一眼,玛丽正捧着一大叠热水罐过来,让他们给挡了道。就在这时.霍尼彻奇太太打开门说,“露西,你闹得真凶啊!我有话对你讲。你刚才说收到过夏绿蒂的信,是吗?”弗雷迪就此溜之大吉。
“是的。我实在不能留下来。我也必须去换衣服。”
“夏绿蒂怎么样?”
“很好。”
“露西!”
这倒霉的姑娘转回来。
“你有个坏习惯,别人的话才讲了一半,你就急着要离开。夏绿蒂提起她的锅炉没有?”
“她的什么?”
“难道你不记得她的锅炉十月份要检修,洗澡水的蓄水箱要清洗,还有各种要做的麻烦事儿?”
“我实在记不得夏绿蒂的所有烦恼了,”露西带着苦涩说。“既然你对塞西尔不满意,我自己的烦恼也将是够多的。”
霍尼彻奇太太原是可以发火的。但是她没有。她说:“过来,好姑娘——谢谢你替我把帽子收了起来——吻我一下吧。”虽然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完美的,但是那一瞬间,露西觉得她妈妈、风角以及斜阳照耀下的威尔德地区都是很完美的。
生活中的摩擦就这样消除了。在风角摩擦常常得到消除。社交机器到了无法运转的最后关头,这个家庭的某个成员就会给它加上一滴油。塞西尔看不起她们的这些办法——也许他是对的。不管怎么样,这些可不是他本人的办法。
七点半开晚饭。弗雷迪急匆匆地做了感恩祷告,大家把椅子拖近桌子,就吃起来。幸运的是男士们都饿了。一直到上布丁,没有发生过任何出格的事。这时弗雷迪说:
“露西,艾默森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是在佛罗伦萨看到他的,”露西说,希望这样也能算是回答了。
“他属于聪明人那一类,还是是个正派人?”
“问塞西尔好了;他是塞西尔请来的。”
“他属于聪明人那一类,就像我本人一样,”塞西尔说。
弗雷迪带着狐疑的眼光看着他。
“你们住在贝尔托利尼公寓时,你跟他们熟悉到什么程度?”霍尼彻奇太太问。
“噢,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我想说的是夏绿蒂对他们甚至比我还不熟悉。”
“哦,这使我想起——你从没告诉过我夏绿蒂在信里讲了一些什么。”
“不过东讲讲,西讲讲罢了,”露西说,不知道她是否能不说谎话就把这顿饭吃完。“除了这些,还有她的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女朋友曾骑自行车经过夏街,她说不知道是否来看望过我们,结果谢天谢地,她没有来。”
“露西,我真的想说你讲话很刻薄。”
“她是写小说的,”露西狡黠地说。这句话非常巧妙,因为霍尼彻奇太太最恼火的事情便是女人着手搞文学了。她会摒弃所有的话题,专门谴责那些不照料家务和孩子、一心想通过出书来沽名钓誉的女人。她的态度是:“如果必须写书,那就让男人来写好了。”她继续就题发挥,滔滔不绝,而塞西尔不断地打呵欠,弗雷迪则用李子核玩起一种叫做“今年成功、明年成功、要么现在就成功、要么永远也不成功”的游戏来,而露西却机灵地不断在她母亲的怒火上添柴加薪。不过不久这大火就熄灭了,幽灵开始在黑暗中聚集。幽灵实在太多了。最早的幽灵——在她脸颊上的那一吻——肯定早就被驱散r;在山上,曾有人一度吻了她一下,这对她说来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个幽灵却招来了一大帮幽灵——哈里斯先生、巴特利特小姐的信、毕比先生关于紫罗兰的回忆——而这些幽灵,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必然会当着塞西尔的面来纠缠她。现在回来的幽灵正是巴特利特小姐,形象生动得叫人胆战心惊。
“露西,我一直在想夏绿蒂的那封信。她怎么样?”
“信给我撕了。”
“她没有说起自己怎么样吗?她信上的口气怎样?高兴吗?”
“哦,是的,我想是的——不——我想不太高兴。”
“那么,毫无疑问,准是因为锅炉的问题l罗。我自己就体会到水的问题多么折磨人。我宁可其他任何事情出问题——甚至肉烧坏了都没有关系。”
塞西尔把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弗雷迪表明自己的看法,支持他的母亲——支持他母亲说的话的精神,而不是支持它的内容。
“我一直在想,”她神情相当紧张地接着说,“我们当然可以挤出一些地方让夏绿蒂下星期来住下,等水暖工在顿桥井完工前,让她好好儿度个假期。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可怜的夏绿蒂啦。”
露西感到她的神经承受不了啦。可是她妈妈刚才在楼上对她那么好,她实在不好意思强烈地反对。
“妈妈,这样不行!”她恳求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能不顾~切来考虑夏绿蒂的问题;拿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已经挤得要死了。弗雷迪的一个朋友星期二要来,还有塞西尔,而且由于怕白喉传染,你还答应让明妮•毕比来住。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胡说!就是可能。”
“除非让明妮睡在浴室里。没有其他办法。”
“明妮可以和你一起唾。”
“我不要。”
“如果你这样自私,那么弗洛伊德先生必须和弗雷迪合住一间了。”
“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塞西尔低声抱怨道,又一次用手蒙住了眼睛。
“这是不可能的,”露西再次说。“我不想制造麻烦,可是这样把屋子挤得满满的,对女用人来说,确实也是不公平的。”
唉!
“亲爱的,事实的真相是你不喜欢夏绿蒂。”
“是的,我不喜欢她。塞西尔也同样不喜欢她。她使得我们心烦。你近来没有见到过她,不知道她可以多么讨人厌,尽管她是个大好人。妈妈,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了,所以请不要让我们心烦;不要请她来,就惯我们一次吧。”
“说得好,说得好!”塞西尔说。
霍尼彻奇太太的神情显得比平时严肃,带着比平时所流露的更多的激情,应道,“你们两个这样讲话太不厚道。你们彼此可以做伴,可以在所有这些林子里散步,有那么多的美景;而可怜的夏绿蒂连水源也切断了,只有几个水暖工做伴。亲爱的,你们很年轻,但不管青年人多么聪明,不管他们读过多少书,他们永远也无法体会变得愈来愈老是什么滋味。”
塞西尔把他的面包撕成碎块。
“我必须说那一年我骑自行车去探望夏绿蒂表姐时,她待我好极了,”弗雷迪插进来说。“她一而再地感谢我去看她,使我感到自已是个大傻瓜,还手忙脚乱地团团转,为的是煮一个鸡蛋给我!与点心,要煮得恰到好处。”
“亲爱的,这我知道。她待每个人都很好,可是当我们设法给她一点点回报时,露西却留难起来。”
但露西铁了心。待巴特利特小姐好可没有什么好报。她已试过好多次,最近还试过。一个人待人好可能使他在天堂里贮存一笔财富,但是他无法使巴特利特小姐或其他人在地球上富起来。她被逼得只好说:“妈妈,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喜欢夏绿蒂。我承认我这样真要不得。”
“从你本人写的信来看,你早就对她这样说过了。”
“唉,你知道她一定要那么愚蠢地离开佛罗伦萨。她慌慌张张地——”
幽灵又回来了;那些幽灵布满了意大利,甚至正在侵占她童年时代就熟悉的那些地方。神圣湖再也不会是过去的神圣湖了,而下星期日,风角也会发生变化。她将怎样同幽灵搏斗呢?一刹那间,看得见的世界渐渐消失了,似乎只有回忆与感情才真正存在。
“依我看,巴特利特小姐鸡蛋煮得那么好,她是一定该来的,”塞西尔说,多亏晚餐烹调得非常出色,他的心情还比较愉快。
“我不是说鸡蛋煮得多么好,”弗雷迪纠正他,“因为事实上她忘了把鸡蛋从火上拿开,而且其实我也并不喜欢吃鸡蛋。我只是想说她看起来非常友好。”
塞西尔又皱起了眉。唉,霍尼彻奇这一家子啊!鸡蛋、锅炉、绣球花、女用人一这些就是他们生活的组成。“我和露西可以离开座位吗?”他问,丝毫也不掩饰他的傲慢态度。“我们不想吃甜点心。”
14 露西勇敢地面对外部的局势
当然,巴特利特小姐接受了邀请。同样理所当然的是,她感到她肯定将成为一名给别人添很多麻烦的人,因此请求给她一间较差的备用房间——譬如说看不见风景的房间,或者随便什么房间。她还向露西问好。同样理所当然的是,下星期天乔治•艾默森能前来打网球。
露西勇敢地面对这一局势,虽然,她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仅仅是面对她周围的局势。她从来不把目光投向内部。如果有时候有些古怪的形象从她内心深处浮现出来,她便把它们归为神经紧张的缘故。塞西尔把艾默森父子弄到夏街来,使她神经紧张。夏绿蒂很可能会把过去的荒唐事梳妆打扮后端出来,这也可能使她神经紧张。~到晚上,她的神经就很紧张。她和乔治谈话时——他们几乎立刻在教区长家里又会晤了——他的嗓音深深地打动了她,她巴不得继续和他在一起。要是她真巴不得和他继续在一起,那是多么可怕呀!当然,这种想法也是由于神经紧张才有的,神经紧张就喜欢这样恶意地作弄我们。有一次,她被“一些无中生有的、她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情绪”所困扰。后来在一个下雨天的下午,塞西尔对她讲解r心理学,于是青年人在这个她很不理解的世界里的一切烦恼都可以给打消。
情况很清楚,读者可以得出结论:“她爱上了小艾默森。”但是如果一位读者处于露西的地位,他就会感到情况并不那么清楚了。记录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是容易的,但是该怎样生活却使人感到惶惑,因此我们欢迎“神经紧张”或其他能掩盖我们个人欲望的陈词滥调。她爱塞西尔;乔治使她神经紧张;读者可愿意向她解释这两句话里的词语应该倒过来用?
然而外部的局势——她将勇敢地面对它。
在教区长家里的那次会晤相当顺利。当时,她站在毕比先生与塞西尔之间,有几次恰如其分地提到了意大利,乔治做了回答。她迫切地想表明自己并不胆怯,很高兴乔治也并不显得胆怯。
“是个好小伙子,”毕比先生后来说。“他到时候会把自己的不成熟的地方消除的。倒是有些青年人,八面玲珑,应付自如,我却有些信不过。”
露西说,“看来他的情绪比先前好。笑得比以前多了。”
“是的,”教区长回答。“他正在苏醒。”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可是随着那一周时光的流逝,她的防御工事又倒塌了一些,脑海里出现的形象是个俊男子。
尽管有关巴特利特小姐应如何到达风角的说明写得再清楚不过,她还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应该准时抵达多金的东南铁路的车站,霍尼彻奇太太乘车去那里接她。然而她却来到了伦敦和布赖顿铁路的车站,然后不得不雇一辆马车过来。那时家里除了弗雷迪和他那个朋友外,没有别人,他们只好停止打网球来招待她,足足陪了她一小时。塞西尔和露西四点回到家,这些人加上小明妮•毕比组成了一个多少带点忧郁的六人小组,在高坡的草地上吃茶点。
“我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巴特利特小姐说,她不断地站起来,大家不得不恳求她坐下来继续用茶。“我把一切都搞乱了。闯到年轻人中间来!不过我坚持要付来这里的马车钱。无论如何,请允许我付车钱。”
“我们家的客人从来不做这样令人震惊的事,”露西说,她的弟弟也嚷道,“露西,我已经讲了半个钟头,讲来讲去要夏绿蒂表姐相信的就是这一点。”他的语气很烦躁,在他的记忆中,那只水煮鸡蛋已经很淡薄了。
“我不认为我自己是个一般客人,”巴特利特小姐说,注视着她的那双已经磨损的手套。
“好吧,假使你一定要付的话。五先令,我还给了车夫一先令。”
巴特利特小姐朝钱袋里一看。只有几个金镑和便士。有人能找零钱给她吗?弗雷迪有半镑,他那个朋友有四枚面值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巴特利特小姐收下了他们的钱币,接着说,“这个金镑我应该给谁?”
“这件事放一放,等妈妈回来再说吧,”露西建议。
“不,亲爱的;你妈妈现在没有我来牵制她,可能去兜风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怪脾气,而我的怪脾气就是账要马上结清。”
这时,弗雷迪的朋友弗洛伊德先生说了他的唯一一句值得弓l述的话:他提出用投掷弗雷迪的那枚钱币的办法来决定巴特利特小姐的那个金镑的归属。一种解决办法似乎已在望,连一直以引人注意的姿态对着景色喝着茶的塞西尔也感受到机会之神所具有的永恒的魅力,于是他转过身来。
然而这个方法也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个十分糟糕、使人扫兴的人,不过这样做会使我很难受。我实际上是在掠夺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