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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500个目击者

作者:日-大山诚一郎/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6

1

约莫一间半宽的门面,看着很有年头的木制外墙,挂着“美谷钟表店”招牌的店门。推门进屋前,我不禁四下张望。

8月某日下午,拱顶下的鲤川商店街与平时一样熙熙攘攘。我却不由得怀疑,往来的行人中是否潜伏着盯梢的恶徒。

不会吧,不可能的……我如此安慰自己,推开店门。丁零零的钟声扑面而来。

店里的冷气刚刚好,舒适极了。在柜台后忙碌的店主连忙转身说道:

“欢迎光临。今天也好热呀!”

她的右手握着螺丝刀,右眼还戴着修表专用的放大镜。

“我又来请你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了……”

听到这话,美谷时乃微微一笑。

“多谢您经常惠顾本店。”

她肯定没有别的意思,我却偏偏忍不住去琢磨这“经常”二字。毕竟我是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的,我“经常”委托她推翻不在场证明,就意味着搜查一课动不动就依靠老百姓破案。

我在古董沙发上坐定后,时乃端来一个玻璃杯,里面盛有淡绿色的茶水,看着很是清凉。

“我尝试做了一下冷萃绿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小啜一口,温润清爽的苦味瞬间扩散开来。

“很好喝。”

“多谢夸奖。”

茶香味真是回味无穷。听说泡茶的诀窍也是爷爷传授给她的。

我真想就这么坐着喝会儿茶,什么都不想,奈何案子不等人。我端正坐姿,开口说道:

“这次想委托你推翻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牢固的,因为嫌疑人有足足五百名证人作保。”

“五百名?怎么会有这么多证人啊?”

“因为出席宴会的每位宾客都是证人。”

“那可真是不得了,听起来似乎很有挑战性。”

说到这儿,时乃忽然面露疑惑。

“您好像比平时更担心,出什么事了呀?”

“我看起来很担心吗?”

“嗯,您好像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我不禁心头一紧。

“实话告诉你,这次的凶手也许比之前的那些都要危险。”

“危险?”

“有人因为知道凶手的秘密,而被灭口了。”

“天哪……”

时乃瞪大双眼。

所以我担心,凶手一旦发现你的存在,搞不好会加害你,怕你推翻他的不在场证明—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其实我也犹豫过。也许这一次,我应该让时乃置身事外,不借用(准确地说是购买)她的智慧。我没有让任何人知晓她的存在,可谁知道消息会不会走漏出去呢。踌躇许久后,我还是跟平时一样走进了这家店,但总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是不是有人看见我进来了……

然而,时乃听到我的回答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她莞尔一笑:

“那就更要推翻不可了。”

我不禁望向时乃。她的面容总能让我联想到小白兔。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娇小纤弱。她没有孔武有力的外表,却有着过人的勇气。

“好,那我从头说起……”

我又喝了一口茶,开始叙述案情。

2

前辈们纷纷走下警车,落在最后的我也离开了驾驶座。

闷热的空气笼罩全身,远处传来阵阵蝉鸣。

积雨云在碧空中翻滚,艳阳之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7月22日,星期天。在流经舞黑市的久利须川的河岸边,有一处被蓝色塑料布包围的角落。一些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在那附近来回走动,好不忙碌。他们都是阿贺佐警署的探员。我们走上前去,寒暄一番。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塑料布围栏。

草丛特有的暑气扑面而来,教人喘不过气。但另一种诡异的恶臭迅速压倒了一切。

那是蛋白质焦煳的臭味。

只见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丛生的杂草之中。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了。

“没事吧?”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没……没事。”

“你是头一回见焦尸吧?”

我点头回答:“是的。”调来县警局搜查一课也有一年零三个月了,本以为对凶案的尸体已经习以为常,可眼前的焦尸让我痛苦地感觉到,自己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您就不觉得恶心吗?”

“我也有五年多没见过焦尸了,还挺震撼的。”

话虽如此,巡查部长却是面不改色。

我们走出塑料布围栏。我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同时深呼吸。与四组一起出现场的鉴证人员立刻着手勘验。在此期间,阿贺佐警署的警官跟我们介绍了大致情况。

今天早上6点多,来岸边遛狗的大爷发现了这具尸体。接到报警电话后,阿贺佐警署派人赶往现场。警方在离尸体五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包,里面有智能手机和名片盒。可惜手机被锁住了,但名片盒有望为警方提供线索。因为里面装了好几十张名片,上面印着“名越彻”这个名字,而他的职务是“众议院议员户村政一的秘书”。名片极有可能暗示了焦尸的身份。阿贺佐警署立刻通知了户村的事务所,表示警方发现了一具焦尸,死者很有可能是名越彻。

是自杀还是他杀?警方对尸体周边进行了搜查,却没有发现任何有可能盛放燃料的容器,也没有发现可能用于点火的打火机或火柴。这意味着那些东西都被名越彻之外的人拿走了。综合种种迹象,他杀的可能性直线上升。阿贺佐警署请求县警局搜查一课支援,而那天当值的刚好是我所在的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于是全组即刻赶往现场。

验尸官走出蓝色塑料布围栏,眉头紧锁。

“什么情况?”

四组组长牧村警部问道。

“遗体损毁严重,无法通过尸表检验确定死因和死亡时间,只能等法医解剖了。”

“是生前被烧死还是死后焚尸?”

“这个也无法确定。要明确被害者是不是生前被烧死,关键在于其皮肤有无烧伤、呼吸道和食道中有无烟灰,还要看其血中碳氧血红蛋白的含量,这些都得通过法医解剖确定。”

“如果是往活人身上浇汽油,那也太可怕了。”

我如此感叹,下乡巡查部长却摇了摇头。

“这不是汽油味,而是灯油味。”

“灯油?”

“嗯,因为汽油太易燃了,普通人搞不定,所以凶手才没选汽油吧。”

就在这时,一辆沿路驶来的黑色轿车映入眼帘。

“议员大驾光临了。”牧村警部说道。

眼看着那辆车停在一众探员边上。司机走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一个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只见他身材高大,五官轮廓分明。头发半白,应该已经年过花甲。

“新来的,你负责记录。”

牧村警部对我吩咐道,随即走向那个人。我急忙跟上。

“辛苦了,我们是县警局搜查一课的。”

警部自报家门。对方露出沉痛的表情,鞠躬回答:

“我是众议院议员户村政一。听说警方发现了一具尸体,疑似我的秘书名越……”

“因为有个包被落在死者遗体附近,里面有名越先生的名片,所以我们认为死者十有八九就是他。只是遗体被严重烧毁,眼下还无法确定身份。您要去看看吗?”

“麻烦您带路。”

牧村警部把户村政一带进塑料布围栏内,来到遗体跟前。议员低头看着尸体,面无血色。

“您能确认死者是名越先生吗?”

“……不好说,身高、体格倒是像的……”

“您最后一次见到名越先生是什么时候?”

“昨晚6点半左右。是这样的,昨晚6点到8点,舞黑站前的帕特里夏酒店有一场我主办的宴会。名越一直在我身边帮忙处理各种事务。谁知宴会开场后不久,有人打电话给他,说他的父亲病倒了,住进了县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名越跟我汇报了这件事,说等宴会结束了,他就去一趟医院,但我劝他立刻赶去看看。毕竟少他一个,宴会也不至于办不下去。名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我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他还给报信的人回了一个电话,说‘我这就过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有没有说电话是谁打的?”

“没有。”

“那您后来有没有跟他通过电话?”

“没有。他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给他打,生怕打扰他。他明明是去探望父亲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牧村警部转向我吩咐道:

“新来的,找县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核实一下,问问昨天有没有符合条件的病人住院。”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问医院,“昨天有没有上了年纪的男性病人住院”。我一开始便表明了身份,说自己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对方却还是半信半疑。这也难怪……反正他们给出的回答是,昨天没有老年男性病人住院。

牧村警部和户村大概也听见了我和院方的对话。警部对户村说道:

“我们稍后会再去医院核实一下,但打电话给名越先生的人很有可能在说谎。”

户村一脸的难以置信。

“都是假的?谁会做这种事啊,他图什么啊……难道那通电话跟案子有关?”

“眼下还不好说,不过名越先生极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当然,前提是这具遗体就是他。”

“谋杀?难道他是被人浇上灯油,活活烧死的?”

“具体的得等法医解剖,但我们没找到装灯油的容器,也找不到用来点火的打火机或火柴,这说明有人把那些东西拿走了。”

“名越怎么会被人害死呢……”

“他有没有被卷进什么纠纷?”

“实不相瞒……一星期前,我们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号称要在宴会厅里装炸弹……但我不确定这件事和案子有没有关系……”

牧村警部和我惊讶地望向议员。

“我们当时连忙咨询了县警局警备课,最后决定禁止宾客带包入场,还请了几位警备课的警官过来负责警戒。”

还有这种事?虽然搜查一课与警备课同属县警局,但前者属于刑事部,后者属于警备部,所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但打电话威胁要装炸弹的人总归是冲着我来的吧?出事的怎么是名越而不是我呢……”

“名越先生多大了?成家没有?”

“他今年三十九岁,单身。听说他母亲走得早,父亲还健在,所以我才让他赶紧去医院……”

“为了确认遗体是不是名越先生,我们会提取DNA样本,与他父亲的DNA进行比对。您知不知道他父亲住在哪里?”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只听说他老人家住在那野市。”

“那我们去调查一下。明天应该可以告知您比对结果。”

“有劳各位警官了!请警方务必抓住凶手,无论死者是不是名越。”

“我们会全力侦办此案。稍后我会派人去您的事务所了解情况,还请多多配合。”

议员离开后,牧村警部对验尸官说道:

“麻烦提取一下遗体的样本送去科学搜查研究所。我们回头就把名越父亲的样本送过去。”

“好的。由于体表损毁严重,我们会从死者的口腔取样。”

接着,警部命令小西警部补[1](他是我们组里资历仅次于下乡巡查部长的老资格)将被害者的智能手机带回课里,用警用工具解锁,提取其中的数据。

“如果被害者真是名越彻,那手机的通讯录里肯定存了他父亲的电话号码。他父亲总归也是姓名越的。等数据提取出来了,你就给人家打个电话,问问他住哪儿,然后去采集一下DNA样本。”

警部补一口应下,转身离去。告诉一位父亲,警方发现了一具遗体,死者很有可能是他的儿子—这样的差事,也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胜任。

3

牧村警部将探员分为两组,一组继续勘验现场,另一组奔赴昨晚举办宴会的帕特里夏酒店,调查名越的行动轨迹。

酒店那组总共四人,包括下乡巡查部长和我。

帕特里夏酒店耸立在舞黑站前,共有十二层。它应该是舞黑市档次最高的酒店了。

下乡巡查部长在前台出示了证件,告知来意。保安将我们带去前台后侧的房间。那里摆着好几台显示屏。

听说宴会是在二楼的多功能厅“枫叶厅”举办的,6点开始,8点结束。所以我们先请工作人员快速回放了那段时间“枫叶厅”门口走廊的监控录像。

下午6点,宾客陆续进入“枫叶厅”。由于这是一场政治筹款宴会,宾客中年长的男性居多。

“宾客手上都没拿包……这是针对一周前的炸弹威胁采取的防范措施吗?”

下乡巡查部长问安保负责人。

“是的。根据县警局警备课的建议,我们要求所有宾客将随身包袋寄放在衣帽间。”

下午6点31分,名越匆匆走出“枫叶厅”。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打着领带,配一条深蓝色长裤,手上也没有提包袋之类的东西。

录像继续播放……可直到8点宴会结束,名越都没有回来。也就是说,名越在下午6点31分离开了会场。

我们又查看了一楼大堂的监控录像。安保负责人告诉我们,大堂装了四台监控,而我们调取了拍到正门口的录像。

6点33分,监控拍下了名越离开酒店大堂的一幕。当时他手里拿着包,也许是去衣帽间取的。

我们还调取了酒店停车场的监控录像。那是一座塔式多层停车场,监控装在一层的车辆出入口附近。6点34分,服务员与名越出现在画面中。服务员在面板上点了几下,停车场的门就开了。名越坐进门后的车里,随即发动引擎。那是下午6点35分的事情。

由于停车场外没有监控,我们并不知道名越的车开往何处。

*

当晚8点,第一次搜查会议在调查本部所在的阿贺佐警署举行。毕竟是第一次碰头,搜查一课的课长与阿贺佐警署署长也到场了。会议由牧村警部主持。

我们首先听取了刚刚从科学搜查研究所送来的DNA鉴定报告。名越的父亲和尸体的DNA比对结果显示,两者存在亲子关系。名越的父亲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因此死者就是名越彻,毋庸置疑。

然后是法医解剖的结果:种种迹象显示,尸体被点着的时候,被害者应该已经死了。换言之,死者是死后被焚尸,而非生前被烧死。尸体的后脑有被殴打的痕迹,死因就是殴打造成的脑挫伤。由于尸体被焚烧过,法医难以推算出精确的死亡时间,但应该是昨天下午6点到9点。

法医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咀嚼过的食物,主要成分是米饭,但处于几乎没有被消化的状态。可见死者吃下食物不过三十分钟。换句话说,名越进食后半小时内就一命呜呼了。调查显示,他胃里的东西是宴会上供应的烩饭,以意大利米烹制而成。意大利米比日本米更细长,即便经过咀嚼,也能明显看出形状的差异。这种米在日本颇为罕见,所以名越肯定是在会场吃到的。

接着,下乡巡查部长汇报了名越遇害前的行动轨迹。监控录像显示,名越于6点31分离开了举办宴会的“枫叶厅”。6点33分走出酒店大堂。6点35分把车开出停车场。车上没有别人。之后不知去向……

牧村警部说道:

“名越胃里发现的意大利米烩饭是宴会提供的餐食之一。名越在6点31分离开了宴会厅,所以他吃下烩饭的时间不会晚于这个时间点。而他又是在进食后三十分钟内遇害的,所以不难推测,死亡时间的下限应该是7点出头。

“而名越开车离开停车场的时间是6点35分。这便成了死亡时间的上限。因此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名越死于6点35分到7点多。”

在场的众人纷纷赞同。

第四项汇报与名越在宴会厅接到的电话有关。对方谎称他的父亲病倒住院了,可老人家根本没出事。名越只跟户村透露过这件事,但户村告诉警方,名越没说电话是谁打来的。

警方在尸体附近找到了一个包,而名越的智能手机就在包里。警用解锁工具调取的通话记录显示,手机在下午6点28分接到过一通电话,应该就是名越在宴会厅里接到的那一通。对方使用了无法核实机主身份的预付费手机,目前尚未查明其身份。在6点30分,名越给预付费手机回了一个电话。据户村说,名越在电话里告诉对方“我这就过去”。

电话的内容是一派谎言,打电话的人用的还是预付费手机,可见电话十有八九是凶手打来的,而凶手的目的就是把名越引出来。照理说,名越离开宴会厅后应该会直接赶往医院,那凶手是如何与他碰头的呢?名越在即将离开宴会厅的时候给凶手打过电话,也许凶手就是利用了这个机会,要求名越在某处停车,接上他一起去医院。两人会合后,凶手在7点多实施了犯罪。

打电话的人极有可能是名越的熟人,因为他知道名越的手机号,而且名越对他毫不怀疑。不仅如此,凶手要求名越接上他一起去医院,这意味着凶手与名越的父亲也走得很近,所以去医院探望合情合理。

第五项汇报与名越的车有关—那辆车被遗弃在舞黑市西村町。想必是凶手与名越会合后实施犯罪,放火烧毁了尸体,然后开车到西村町,把车留在了那里。西村町是舞黑市的闹市区,街上有许多出租车来来往往。凶手很有可能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返回了自己家。但截至目前,警方还没有找到拉过可疑人物的出租车。

第六项汇报涉及案发一周前的威胁电话。对方声称要在户村议员举办宴会的地方安装炸弹。负责汇报的是接待过户村的警备课课员。

课员称,威胁电话打到了户村的事务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闷,听不出是男是女,对方只撂下一句“我要在户村办筹款宴会的地方装炸弹”就挂了。

户村起初也怀疑是恶作剧,但还是向警方报告了此事,以防万一。最后采取的防范措施是请警备课课员提前来宴会厅进行检查,并禁止宾客携带包袋入场。这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把炸弹放在包里,偷偷带进宴会厅。

事务所没有录下那通威胁电话,因此无法通过声纹锁定来电者的身份。而且户村的官网上就有宴会的预告,人人都能看到,所以警方也无法通过消息来源缩小怀疑范围。

“需要探讨的问题有以下几点,”牧村警部环视在场的众人,“首先,这通威胁电话与被害者的死是否有关?如果有,两件事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鉴于威胁电话和名越遇害只隔了一个星期,我认为两件事显然是有联系的。”

“那你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联系?”

“威胁电话是打到户村事务所的,那接电话的也许就是秘书名越。名越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跟对方摊了牌。于是凶手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名越灭口。”

但警备课课员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说“接电话的不是名越”。

见没人发表其他意见,牧村警部继续往下讲。

“其次,凶手为什么要焚尸?只要通过DNA比对,就能清楚得知:死者确实是名越。所以可以排除‘凶手为掩盖死者身份而焚尸’的可能性。那凶手为什么还要放这把火呢?”

一位同事说道:

“会不会是被害者身上附着了什么有助于识别凶手身份的东西?凶手不能放着不管,可清除起来又很花时间,而且难以彻底清除,于是他便决定把尸体焚毁。”

“你所谓的‘有助于识别凶手身份的东西’是指什么?”

“有助于识别凶手的身份,还得附着在被害者身上……我最先联想到的就是血。也许凶手在行凶时与名越发生了打斗,意外受伤,血溅到了名越的身上和衣服上。”

我心想:有道理!身边赞同之声四起。

搜查一课课长进行了总结陈词。

“鉴于凶手那通电话直接打到了名越的手机上,凶手极有可能是名越的熟人,而且还与他父亲熟识。从明天开始,请大家重点排查符合条件的人。另外,凶手身上很可能有伤,所以这方面也要密切关注。”

*

说到这里,我喝了口茶润喉。柜台后的时乃听得很认真,表情云淡风轻。

“……可就在我们开展调查的第一天夜里,第二名被害者惨遭毒手。说这些就好像在揭露警方的无能,感觉怪难为情的……”

“这就是您之前提到的‘灭口’?”

“对,凶手杀害了一名宴会宾客。死者显然知道名越遇害的秘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解到的。直到两天后,我们才接到消息……”

4

在之后的两天时间里,大伙顶着盛夏艳阳四处走访,找名越的熟人了解情况。牧村警部则留守阿贺佐警署的调查总部—除首次现场勘验外,搜查一课的各组组长都要留守搜查总部,负责把控全局。

我与下乡巡查部长一组,走访了好几位名越的朋友与熟人。政客的秘书就是不一样,名越的人脉非常广,各行各业都有熟人。其中也不乏与名越的父亲熟识的人,但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因为凶手身上很可能有伤,我们在问话时仔细观察了对方的外表和身体状况,却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

之后,我们找了家餐馆,点了套餐当午饭。吃到一半,巡查部长的手机响了。

“组长?怎么回事?”

下乡巡查部长看着手机屏幕嘀咕了一声,接起电话,结果一听就微微皱眉,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了。

“怎么了?”我问道。

“昨天晚上,舞黑市百川町发现了一具男尸,是他杀,可能跟我们在查的案子有关。所以组长让我们立刻回阿贺佐警署的搜查总部,说是要开联合搜查会议。”

“……立刻?”

我赶紧把剩下的套餐扒进嘴里。

*

阿贺佐警署的会议室里热火朝天。

除了四组和阿贺佐警署的人,还来了几位七组的同事。

牧村警部说道:

“昨天晚上,舞黑市百川町某公寓发现了一具他杀尸体。被害者名叫安本孝之,三十八岁,是一名测量师。七组负责调查此案,发现此案与21日的议员秘书谋杀案密切相关,所以才有了这场联合搜查会议。”

“您说的‘密切相关’是指?”

“安本孝之出席了21日的户村筹款宴会。”

“真的吗?”

会场一片哗然。

牧村警部说,具体的请七组来讲。于是七组的一位同事开口说道:

“昨天(23日,星期一),安本孝之擅自旷工,没有去测量事务所上班。当天晚上,一位同事给安本的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据说安本做事认真踏实,从没有旷过工。同事还以为他是病得动不了了,于是去他家所在的公寓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了尸体。尸体处于一种非常诡异的状态—四肢被铐在床架上,嘴也被堵住了。”

“不会是在玩什么重口味的花样吧?”

在场的同事之一苦笑道。

“安本身上穿着衣服,不像是在做那种事。”

七组的同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那会不会是抢劫?”

“现场完全没有翻找财物的痕迹,”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七组的同事继续说道,“通过法医解剖,我们推测出安本死于前一天,即22日晚上9点至11点。死因是被殴打。安本的胃和十二指肠是空的,可见他遇害前至少断食了二十四小时。这也意味着他至少被铐了二十四小时。”

“凶手图什么啊?”

“据我们猜测,凶手可能对安本怀有强烈的仇恨,这么做是为了用饥饿折磨他。勘查现场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宴会入场券的收据,可见被害者应该参加了21日的宴会。被害者的书架上摆着好几本户村政一的书,貌似是户村的支持者。”

七组的同事操作了一下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的大头照。

“这就是被害者安本孝之。”

屏幕中的安本戴着眼镜,人中、嘴边到下巴都留了胡子,皮肤晒得很黑,也不知是因为测量师这份工作,还是因为他酷爱户外运动。

我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前天在帕特里夏酒店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好像看到过这张脸。那一脸壮观的胡子教人过目不忘。

“听说宴会的宾客名簿和宴会厅的监控录像都被这边的搜查总部拿回来了,我们就来核实了一下,结果在名簿的最后找到了安本的名字。他好像是最后一个入场的。监控录像显示,他在下午6点50分来到了宴会厅的接待处。”

牧村警部说道:

“我们可以大致确定,安本和名越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接连遇害的两个人出席过同一场宴会,怎么可能无关?问题是,两起案件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一个是户村政一的秘书,一个是户村的支持者。杀害这两个人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安本会不会是在宴会厅里看到了什么指向名越一案凶手的关键线索?所以凶手得知此事后,就杀了安本灭口。”

“可安本来的时候,名越已经走了啊。安本是如何得到了关于凶手的关键线索呢?”

“这个还不清楚,但‘灭口’可以解释凶手为什么要在杀害名越的第二天就心急火燎地杀了安本。”

在场的同事们纷纷表示赞同。

牧村警部点了点头。

“第二起命案来得如此之快,灭口倒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5

调查就此陷入僵局,整整一周毫无进展。名越遇害的原因依然成谜,也不知道安本究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丢了性命。

我和下乡巡查部长一组,负责找宴会宾客了解情况。我们向宾客出示安本的照片,问他们是否认识安本,有没有看到他在宴会厅里做了什么。安本之所以遇害,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在宴会期间看到、听到了什么。说不定有宾客目睹了那关键的一幕。

当晚的宾客有五百人之多。共有十组探员负责宾客这块,这意味着每组要询问五十人左右。

由于宴会厅很大,许多宾客压根儿没看到安本。看到安本的人也不记得他在宴会厅里做了什么。大家似乎都忙着找自己的目标人物聊上一聊。不可思议的是,警方竟没有找到一个认识安本的宾客。这着实不太对劲,于是我们找户村了解了一下安本购买宴会入场券的原委。

户村告诉我们,有人通过他的官网咨询“普通人能否购买宴会入场券”。据说此人看过户村的书,深受感动,所以想出一份力。于是名越就把银行账户发了过去,确认汇款到账后,就把入场券寄往安本的地址。

在搜查会议上,有同事提出了一种猜测:安本也许是反对派阵营的间谍。他出席宴会可能是为了打探户村政一的交友圈子和支持者的情况。搞不好是安本四处走动、打探消息的时候,找到了与名越一案的凶手有关的线索。

在上一届选举中,有一个叫川岛祐英的人和户村针锋相对。两人本是盟友,但在十多年前分道扬镳。

我和下乡巡查部长随之走访了川岛的事务所。川岛祐英在各方面都与户村政一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身材矮胖,油光满面,显得精力旺盛。

我们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安本孝之的人,而他的回答正如我们所料—“不认识”。

*

8月1日,调查出现重大转机。

那天,名越彻的父亲来到设在阿贺佐警署的搜查总部。牧村警部接待了他。

名越的父亲明明才七十二岁,可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了十多岁。

“还没抓到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吗?”

“实在抱歉,我们也在全力调查,只是……”

名越的父亲沉默不语,像是有什么心事。牧村警部耐心等待,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最忌讳催促。

过了许久,名越的父亲终于开口说道:

“……小彻无意中说过一句话。”

“哦?”

“他说,‘再过几年,户村老师的地盘就归我了’。”

“议员让秘书接班不是常有的事吗?”

“听说户村老师本想让自家儿子接班的,从小就经常带他去事务所熏陶。我还听说,他儿子也很愿意接父亲的班。小彻却说,再过几年,户村老师的地盘就归他了。当时我便说,‘亏老师能同意’。小彻却说,‘老师没的选,只能听我的’,脸上还带着奇奇怪怪的笑……”

“只能听他的?”

“……我猜小彻手里可能有户村老师的把柄,以此要挟老师让他接班。户村老师嘴上答应了,但他其实是想让儿子接班的。无可奈何之下,他就把小彻给……”

老人点到为止。

“如果真被您猜中了,那您觉得户村议员的把柄会是什么呢?”

老人无力地摇了摇头,说他毫无头绪。

名越的父亲离开后,牧村警部立刻叫来四组的下属。毕竟事关重大,他决定先在四组内部讨论一下,回头再在搜查会议上汇报。

“如果老人家的证词属实,那就意味着户村有杀害名越的动机。不过就因为这个将户村视为嫌疑人,好像还差一口气。”

下乡巡查部长说道。

“确实。但户村说过一句非常可疑的话。刚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们不是把他请到了案发现场吗?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琢磨起来才觉得不对劲……”说到这儿,警部转向了我,“新来的,当时在场负责记录的就是你。我告诉他,名越可能是被谋杀的。户村惊呼:‘谋杀?难道他是被人浇上灯油,活活烧死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就是这么说的。”

“但我那个时候还没跟他提过‘名越被人浇了灯油’。那户村怎么知道凶手用了‘灯油’呢?”

我心头一凛。

“听说有人被烧死了,普通人最先联想到的肯定是汽油,因为影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新来的起初不也以为凶手用的是汽油吗?”

“是的。”

我当时还感慨了一句:“如果是往活人身上浇汽油,那也太可怕了。”

“户村却明确地说出了‘灯油’二字。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凭气味辨认出凶手用的是灯油而非汽油。可他又不是经验丰富的警察,哪能一闻就知道?就算他真闻出来了,照理说也会先问一句‘这是灯油味吗’,户村却张口就说‘他是被人浇上灯油,活活烧死的’。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户村一开始就知道凶手使用了灯油’。为什么?因为他就是凶手。”

“凶手是户村政一?”

下乡巡查部长皱起眉头。

“嗯,我觉得就是他干的。”

“问题是,户村有不在场证明—7月21日下午6点到8点,他一直都在宴会厅里。”

“没错。”牧村警部点了点头。

我斗胆发表意见:

“他有没有可能溜出去一小会儿,在宴会厅外杀害名越,然后再溜回来?”

“我看过监控录像,他是6点进的宴会厅,8点出来,其间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再说了,户村毕竟是宴会的主角,这么多宾客都盯着他呢。他不可能长时间离开宴会厅实施犯罪,而不被宾客怀疑。”

“如果6点到8点出现在宴会厅里的户村是个冒牌货呢?”

“冒牌货?”

“一个跟户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当替身这么好找呢!—前辈的吐槽激起笑声一片。

“户村肯定在宴会上跟很多宾客交谈过。要真是冒牌货,肯定早就穿帮了。不过,为谨慎起见,还是去核实一下吧。”

*

在当晚的搜查会议上,牧村警部提出了“凶手是户村政一”的假设。管理官的脸色相当难看,但最后还是决定按这个思路深入调查。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挨个儿走访宴会宾客,明确户村政一在宴会期间的行动轨迹。

宾客当然不可能一直紧盯着户村的动向,但综合所有宾客的证词,户村似乎完全没有离开过宴会厅。

而且与户村交流过的数百名宾客都表示,他们当晚见到的绝对是户村本人,完全没有跟“与户村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交谈的怪异感。警方也核实过了,户村没有同胞兄弟。

“新来的,你怎么看?”

在某天晚上的搜查会议上,牧村警部征求了我的意见。在四组的前辈们眼里,我俨然成了“不在场证明专业户”。这固然是因为我接连推翻了好几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可实际识破真相的并不是我,而是“美谷钟表店”的店主。但我又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泄露了案件的机密信息,只能假装一切都是我推理出来的。这下可好,功劳都被算到了我头上。

我拼命开动脑筋。

“名越胃里有宴会上供应的烩饭,而烩饭使用的意大利米几乎还没被消化,所以我们推测,名越刚离开宴会厅就遇害了,死亡时间是6点35分到7点多。可谁能保证名越是在宴会厅里吃下了烩饭呢?如果户村偷偷打包了一些烩饭带走,在8点以后让名越吃上几口,然后才杀害了他呢?”

“有道理……”牧村警部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户村就有可能行凶。”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对了!我们之前一直没想通,安本明明是在名越离开之后来的,那他是如何知道了凶手杀害名越的秘密呢?可要是假设‘户村偷偷把烩饭带出了宴会厅’,就能解开这个谜团了。也许安本是看到了户村偷偷打包烩饭的那一幕,还跟户村提起了这件事,于是户村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安本灭口。”

“过一遍监控录像,看看户村有没有机会带走烩饭。”

搜查总部有从帕特里夏酒店拷来的监控录像,“枫叶厅”门口的走廊、酒店大堂和停车场等地点均出现在录像中,录像时间是从案发当天下午5点到晚上10点。我们决定重点查看“枫叶厅”门口走廊的录像,于是架好投影仪和屏幕,倍速播放了存储在硬盘里的监控录像。早在案发次日,我们就在酒店安保负责人的陪同下看过这段录像,但这次的重点关注对象只有户村一人。

户村在6点整和几位宾客一起走进“枫叶厅”,之后也有宾客陆续进场。然而,户村全程没有离开过会场,一直待在宴会厅里。

直到8点多,户村才走出“枫叶厅”。毕竟是夏天,他上身短袖衬衫,下身长裤,着装轻便。和其他宾客一样,他手上也没拿包。

“……我觉得他没有打包的机会啊,”下乡巡查部长嘀咕道,“烩饭那么软,饭粒又是零零碎碎的,肯定得用容器装着。可是把容器拿在手上又很惹眼,总得塞进包里遮掩一下吧。”

“会不会是让同伙偷拿的?”

“……同伙?那就得再过一遍录像了。”

我们再次倍速播放录像,从6点开始。我瞪大双眼,紧盯画面,看得眼睛生疼,却无法半途而废。毕竟是我提出了“打包烩饭”的假设,我必须负起责任,查明这招是否可行。

“……好像没人有机会偷拿烩饭啊。宾客都没带包,轻装出席,也不太可能把装有烩饭的容器塞进衣服藏起来。”

我们还查看了宴会厅内部的监控录像,但没有发现有人做出“把烩饭装进容器”之类的可疑举动。

我不禁垂头丧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睛阵阵刺痛。太对不起四组的同事和领导了,害得大家白费了好些力气。

户村或他的同伙以某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把烩饭带出了宴会厅。安本就是因为撞见了这一幕才惨遭杀害……我觉得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问题是,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呢?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了一种尚未探讨过的可能性。

“……对了!说不定户村是通过负责烹饪的厨师拿到了烩饭!”

第二天早上,我和下乡巡查部长立即找厨师了解情况。但厨师向我们保证,他没有在宴会厅外把烩饭交给任何人,户村不可能从他那儿搞到烩饭。厨师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采信他的证词。

可这就意味着,我的推论站不住脚了……

*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调查组为推翻户村的不在场证明绞尽脑汁,却始终束手无策。渐渐地,管理官对“视户村为头号嫌疑人”的调查方针产生了疑问。毕竟怀疑户村的依据不过是名越跟父亲说过的那些话,以及户村当着牧村警部和我的面说漏嘴的那一句话,眼下还没找到任何物证。所以管理官开始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怀疑我们听错了。

我很肯定自己跟牧村警部没听错。可围绕这一点争来争去也无济于事。再这么下去,搜查总部将不得不调整方针,不再视户村为嫌疑人。

真想去“美谷钟表店”找时乃参谋参谋……这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可我毕竟是搜查一课的,动不动就求助普通群众成何体统。而且本案的凶手心狠手辣,知道案件秘密的人都被他毫不留情灭了口。要是我咨询时乃的时候被他撞见了,搞不好会把她牵扯进来……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跨进了店门。

听完我的叙述,时乃莞尔一笑:

“时针归位—户村政一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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