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高气爽。
碧空如洗,空气清新,教人心旷神怡。早晚有一点点凉,但白天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
难得休一天假,我来到了鲤川商店街。
拱顶下的人流量比平时略大一些。日式点心铺门口贴着栗子羹的海报。服装店摆出各式秋装。咖啡店外设了桌椅,供顾客饮食小憩。我沿街而行,任这一幕幕在视野中远去。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了,我的脚步便不自觉地加快。我也知道与她见面是自己能力欠佳的结果,可就是管不住这双脚。
终于,我来到一家店门口。约莫一间半的门面,古色古香的木制外墙。推开挂着“美谷钟表店”招牌的店门,丁零零的钟声扑面而来。正在柜台后忙碌的店主转过身来,微笑着说道:“欢迎光临。”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头一阵雀跃。
“你好。今天天气真好,很有秋天的感觉了。”
“是呀,我都想临时停业一天跑出去野餐了。”
那就把店关了,一起出去走走吧—这句话都到嘴边了,所幸我及时“刹车”。好险好险,差点儿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我又来找你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了……”
听到这话,美谷时乃鞠躬说道:“多谢惠顾。”
“不过这次的委托,可能比之前的那些麻烦三倍。”
“三倍?”时乃眨了眨眼,“是嫌疑人有三个不在场证明吗?”
“嫌疑人倒是只有一个不在场证明,但案子有三个嫌疑人,所以不在场证明总共有三个。照理说肯定是两真一假,可我们不知道哪个才是伪造的。”
简言之,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没能将嫌疑范围缩小至一人。所以我这一次不单单是请她推翻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简直就是麻烦人家锁定哪个嫌疑人才是真凶,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厚颜无耻。
“案子比平时麻烦三倍,费用也加到三倍好了。”
我急忙补充道。请“美谷钟表店”代为推翻不在场证明的费用是五千日元,事成付款。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价钱是便宜过头了。哪怕她加价三倍,我都心甘情愿。再说了,要是她误以为我是那种“把麻烦事丢给别人,却只肯出一份钱”的渣男,那我真是“死不瞑目”啊!
时乃却笑容满面道:
“没关系,虽说有三个不在场证明,但案子只有一起呀,按平时的费用来就可以了。”
“那多不好意思……”
“遇到这种情况,我爷爷肯定也不会加价的,所以我也不会介意。”
时乃的爷爷是这家钟表店的前任店主。在推翻不在场证明这方面,他也是时乃的导师。
时乃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我跟平时一样坐在店里的古董沙发上。时乃端来香气四溢的绿茶。我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叙述案情。
2
9月17日,星期一。上午11点多,县警局总部的通信指令室接到一通报警电话,说是有人发现了一具男尸。被害者名叫富宰健一,家住那野市龟取町。上门服务的家政阿姨发现了尸体,并拨打了报警电话。我所在的县警局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立即赶往现场。
案发现场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双层小楼,建在幽静住宅区的一角。房子看起来有二三十年了,但很是气派,院子足有三十坪左右。
富宰家的玄关前站着个家政阿姨模样的女人,附近警亭派来的警官在一边陪着。只见她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牧村警部对警官道了一句“辛苦了”,确认她就是尸体的发现者。
“遗体在哪儿?”警部问道。
“在起居室里,进门右手边那间。”
“我们稍后再找您了解情况。”
警部带着我们几个下属走了进去。进门一看,前方是一条通往深处的走廊。
走廊右侧便是起居室模样的房间。透过门缝望去,可以看到左侧墙边摆着沙发,右侧墙边摆着电视和电视柜。一眼就能看到被害者仰面倒在沙发的座位跟前,头冲着我们,腿对着另一边。我们走进起居室。
富宰健一身材中等,六十五六岁的样子。蓝格子长袖衬衫配棕色长裤,上半身被血染成了黑红色。一把刀赫然插在他的左胸上。尸体周围的地毯都被鲜血染得发黑了。
四组探员将勘验现场的工作交给鉴证人员,纷纷来到室外。牧村警部问家政阿姨:
“您每周来这户人家几次?”
“三次,每周一、三、五。”
“主要做些什么?”
“洗衣打扫,外加准备午餐和晚餐,还有一些零碎的家务。”
“富宰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是已经退休了?”
“他说他是靠炒股吃饭的。原来在贸易公司上班,五十五岁那年提前退休,开始炒股……还记得他得意扬扬地跟我说,‘我看股票可准了’……”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来干活儿的时候。”
“当时富宰先生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没有啊……他说他想调整一下起居室的布局,我就跟他一起把沙发、电视之类的家具转了九十度。当时他还好好的……”
“富宰先生好像是独居。您了解他的家庭情况和亲戚关系吗?”
“这……”家政阿姨歪头沉思。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跟我炫耀过,说宇川莳绘是他外甥女。”
“宇川莳绘?”
“哎呀,就是那个很漂亮的女演员。”
“哦,您说的是那个宇川莳绘?有这么个外甥女确实不得了啊!”
连我这种平时不太看电视的人都听说过宇川莳绘,可见她有多红。牧村警部转向我说道:
“新来的,找宇川莳绘的经纪公司核实一下。也许她跟被害者并没有亲戚关系,是被害者胡说的。总之还是先问一问吧。”
我掏出手机,搜索起了宇川莳绘的经纪公司。
*
搜查总部设在了负责该片区的中川警署。当晚8点,搜查会议在中川警署的会议室举行。毕竟是第一次碰头,搜查一课的课长与中川警署署长也到场了。会议由牧村警部主持。
首先是法医解剖的结果:据推测,富宰健一死于昨天(9月16日,星期日)下午2点至4点。死者胸部和腹部有多处刺伤,死于失血过多。由于起居室地面留有大量血迹,因此判断那里应该就是案发现场。
然后是鉴证课那边的检验结果:凶器是插在被害者左胸的刀,但刀上没有检测出任何人的指纹。
接着是走访邻里的结果:我们四组和中川警署的同事们找死者的街坊邻居了解了情况,但没有收获有价值的证词。昨天下午,没人在富宰健一家附近目击到可疑人物或车辆。
就在这时,放在中川警署署长跟前的内线电话响了。才说了没几句,署长便突然兴奋起来。他放下听筒,环视在场的众人,说道:
“是接待处打来的,说被害者的三名亲属一起来了。”
“事不宜迟,赶紧跟他们谈谈!”
牧村警部站起身来。
“那亲属可不是一般人啊!是宇川莳绘啊!”
署长激动不已。意识到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他才难为情地嘟囔道:“嗯……我是她的影迷……”
牧村警部、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前去接待这三位亲属,我负责记录。署长目送我们走出会议室,眼神里写满了羡慕。
富宰健一的三位亲属已经被带到了会客室。我们一进屋,三人便齐刷刷望了过来。宇川莳绘自然也在其中。
她的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上下,可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那样沉鱼落雁的美貌原本只出现于电视屏幕上,此刻却近在眼前。这感觉着实不可思议,仿佛时空都扭曲了。
“我叫宇川莳绘。”
女演员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哦哦,久仰久仰!”
牧村警部一反常态,语气里透着几分紧张。
“我是朝仓正平。”
另一位四十岁不到的男性亲属说道。他肤色白皙,身材修长。
“我是井田泰明。”
第三位亲属同样是男性,奔四的年纪,个子很高,肌肉发达。
“听说各位是富宰健一先生的外甥和外甥女?”
“是的,”宇川莳绘点头回答,“我、正平和泰明的母亲分别是舅舅的大姐、二姐和三姐。”
“那还有其他亲属吗?”
“就我们三个,因为我们的父母都不在了。”
“恕我冒昧,请问各位是做什么工作的?哦,宇川女士的职业我们自然是知道的……”
“说来惭愧,我是个无业游民。”朝仓正平如此回答。
“正平,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辞职了呢?”宇川莳绘问了表弟一句,然后转头望向我们说道,“他本来是做厨师的,在银座的法餐名店‘Chez Fukami’工作,手艺也是有口皆碑。可是一年前,他莫名其妙辞职了,一直到现在再也没出去工作,真是太可惜了……正平,我本来还想带朋友去你们店里,跟他们炫耀炫耀桌上的菜是我表弟做的呢,你怎么就辞职不干了呢?”
朝仓正平苦笑着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就是不想再过天天做菜的日子了。”
牧村警部接着望向井田泰明,只听他回答道:“我在那野市的篮球队当教练。”瞧瞧那高大健壮的体格,确实很适合打篮球。
“他当年可是打过职业联赛的,为那野雷德梅茵队效力。”宇川莳绘说道。
三人中数她年纪最大,所以她似乎扮演着大姐的角色。
“后来因为伤病退役了,就在老东家当起了教练。”
牧村警部环视三人。
“各位对死者遇害的理由有没有头绪?”
三人齐齐摇头。
“搞不好是我们中的哪个为继承遗产动了邪念。”朝仓正平说道。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宇川莳绘瞪了表弟一眼。
“抱歉抱歉……但小说和影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富翁遇害的时候,有嫌疑的不是儿女,就是侄子、外甥什么的。”
“我知道你向来爱看推理小说,可故事和现实是两码事。”
“再说了,我们三个都不缺钱啊,”井田泰明插嘴道,“莳绘姐是当红明星,正平虽然没在工作,可他当厨师那些年也攒了不少啊!我这个球队教练的工资也还过得去。”
“说不定是赚钱的速度赶不上借钱的速度,欠了一屁股债呢?比如沉迷赌博什么的……”
朝仓正平说道。大概他就喜欢往消极的方向想事情。
牧村警部微笑着说:
“那就请三位依次做下笔录吧。”
3
说到这儿,我喝了一口茶。时乃坐在柜台后面,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好似耳听八方的小兔子。
“警部依次听取了宇川莳绘、朝仓正平和井田泰明的证词。说好听点儿是‘做笔录’,说难听点儿就是调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做完笔录后,我们核实了三人的说法,结果发现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居然都站得住脚。为了方便你理解,我会把每个人在中川警署会客室提供的证词和事后核实的情况放在一起说……”
*
第一个做笔录的是宇川莳绘。
警部:您昨天下午在做什么?
宇川:(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饶有兴趣地环视会客室)我演过几部刑侦剧,可走进真正的警署还是头一回。我改天说给美术指导听,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警部:(耐心重复)您昨天下午在做什么?
宇川:哦,不好意思。昨天下午我一直都在别墅里待着。上周五晚上去的,一直待到昨晚。
警部:别墅在哪里?
宇川:在舞黑市的时原地区。
警部:那确实是个风景优美的好地方。您是一个人去住的?
宇川:不,我的经纪人也去了。
警部:您昨天下午没迈出过别墅一步?
宇川:也就独自出去散了会儿步,大约一个半小时吧。就在别墅周围随便走了走。
警部:还记得具体是几点到几点吗?
宇川:应该是下午1点到2点半。
警部:散步时有没有遇到别人?
宇川:有,跟几个人擦肩而过,但没什么交流。出门散步的时候,我都会戴上墨镜,所以应该没人认出我。
另一组探员在事后前往东京,找宇川莳绘的经纪人问话。经纪人名叫冈野灯子,不到四十岁,戴着眼镜,看起来一本正经。
冈野灯子忧心忡忡地望着来访的警官。
“警方怀疑是宇川干的?”
“没那么严重。只不过宇川女士是被害者的亲属,所以我们要按程序核实一下她的证词。”
“哦……”
“听说宇川女士在9月16日下午出门散过步?”
“对。”
“您还记得是几点到几点吗?”
“应该是下午1点到2点半左右。”
“您当时是用什么确认时间的?”
“我的手表—”说着,冈野灯子指了指她左手腕上的女式手表。
从富宰家开车去宇川莳绘的别墅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即使她在下午2点整行凶,赶回别墅的时间也不可能早于2点40分,肯定来不及。
宇川莳绘的不在场证明就这样成立了。
*
第二个做笔录的是朝仓正平。
警部:您昨天下午在做什么?
朝仓:(回忆片刻)从下午1点到1点50分左右,我和朋友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寿司店吃了午饭。然后我就跟朋友分别,回了自己家。下午4点10分前后,我去了咖啡馆一趟—那家店离我家很近,也是我平时常去的,大概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吧。
警部:能否提供一下寿司店和咖啡馆的店名,以及和您共进午餐的朋友的姓名?
朝仓: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家回转寿司店,叫“鱼造”。咖啡馆叫“国王”(King)。我的朋友叫柿崎功。
警部:我们稍后会派人核实。
朝仓:舅舅是什么时候遇害的啊?
警部:应该是下午2点到4点之间。
朝仓:我下午1点50分到4点10分独自在家,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从我家所在的公寓开车去舅舅家大概要一小时。假设行凶耗时十五分钟,那么两小时十五分钟就足够我赶去舅舅家行凶,再回到自己家了。
警部:嗯……您也不必这么悲观。难道您就没有办法证明下午1点50分到4点10分确实在家吗?
朝仓:(思索片刻,忽然两眼放光)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3点多,我在家里收过一个快递包裹。
警部:快递包裹?
朝仓:对。如果我3点多还在家,就不可能在下午2点到4点之间杀害舅舅了。毕竟开车过去单程就要一个小时,哪里还有工夫行凶啊?
警部:您可以证明收快递的就是您本人吗?
朝仓:啊?
警部:万一您找了个替身帮您收呢……
朝仓:怎么可能是替身,你们去检查一下快递公司留的单据好了。上面肯定有我的指纹,签收栏上也有我的签名。
警方找“鱼造”寿司店、“国王”咖啡馆的工作人员和朝仓的朋友柿崎功一一确认后,发现朝仓所说属实。
快递的包装袋还在,因为还没到规定的垃圾回收日。包装袋上贴着运单,上面印有单号。警方找快递公司“鲸鱼宅急送”查询了单号对应的派送记录。结果显示,包裹于9月16日下午3点2分送抵位于那野市三船町的朝仓正平家。
快递公司告知警方,有收件人签名的那一联运单会回收至那野市的物流中心存放一段时间,于是警方立刻前去借用。
运单上的信息显示,寄件人名叫江岛俊介,地址是神奈川县横滨市鹤见区大东町,寄送的是“书籍”。
鉴证课对运单进行了检验,发现了朝仓的指纹。签收栏中的签名笔迹也与朝仓的相吻合。
这意味着9月16日下午3点2分签收包裹的确实是朝仓本人。于是他也有了不在场证明。
为谨慎起见,我们还走访了寄件人江岛,核实他有没有给朝仓寄过包裹。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奔赴横滨市,赶往江岛家所在的公寓。
江岛三十岁出头,肤色白皙,长得相当帅气。他是法餐名店“Chez Fukami”的主厨之一,直到一年前还是朝仓的下属。这样一个帅哥换上厨师制服,戴上大厨帽,肯定养眼得很。
江岛告诉我们,“包裹里装着我还给师兄的法餐菜谱”。如此一来,朝仓正平的不在场证明也宣告成立。
*
最后轮到井田泰明。
警部:您昨天下午在做什么?
井田:在家用电脑跟京都的朋友“打视频”。
警部:(一脸莫名)“打视频”?
我:(连忙解围)“打视频”就是拨打连接网络的视频电话,通过接在电脑上的网络摄像头和耳麦交流。
警部:(看起来完全没听懂)哦……
我:(替警部提问)从几点聊到了几点?
井田:大概是2点半到3点半。
我:能否提供一下这位朋友的姓名?
井田:笠木明。当年我们都在那野雷德梅茵队打球。他也退役了,现在在老家京都当球队教练。
我:二位都聊了些什么?
井田:交流了一些指导心得。电话和邮件能传递的信息比较有限,视频电话就方便多了,还能看到对方的动作……话说,舅舅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警部:昨天下午2点到4点。
井田:那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2点半到3点半,我一直在家打视频电话。从我家开车到舅舅家要一个小时,所以我不可能行凶。
第二天,小西警部补远赴京都,找笠木明了解情况。
笠木做证说,9月16日下午2点半到3点半,他确实与井田泰明进行了视频通话。而且在通话期间,井田从未离开过电脑画面。
于是,井田泰明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证实。
*
调查组对富宰健一的情况进行了深入调查,发现他似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平时也就炒炒股票,没有闹出过可能导致他遇害的严重纠纷。唯一说得通的动机就是争夺遗产。如果真是冲着遗产来的,那么凶手必然在宇川莳绘、朝仓正平和井田泰明之中。
问题是,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新来的,你有没有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思路?”牧村警部问道。
我是四组公认的“不在场证明专业户”,但其实之前那些不在场证明都是“美谷钟表店”的店主推翻的……不过我也确实该“自食其力”了。于是我绞尽脑汁……
宇川莳绘的不在场证明是,她9月16日下午身在舞黑市时原地区的别墅,下午1点到2点半左右独自出门散了会儿步。经纪人冈野灯子确认过她进出别墅的时间。而解剖结果显示,富宰健一死于下午2点至4点。从富宰家开车去宇川莳绘的别墅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因此,富宰即便是下午2点整遇害,宇川莳绘赶回别墅的时间也不会早于2点40分,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行凶。
那么,宇川莳绘有没有可能让灯子对时间做出十分钟左右的误判呢?如果真是这样,宇川莳绘散步归来的时间就是下午2点40分,而非2点半。如果是这样,她就有机会行凶了。
冈野灯子和宇川莳绘同住一栋别墅。因此宇川莳绘可以趁经纪人睡着的时候(9月15日夜间至9月16日清晨)偷偷把她的手表调慢十分钟,然后在16日夜间至17日清晨故技重施,把指针调回原样。
于是我问冈野灯子,她的手表有没有可能被调慢十分钟。她却付之一笑:
“我有个想看的电视节目是下午2点开播,所以那天下午动不动就看表,在手表走到2点的时候打开了电视。如果我的表慢了,那肯定会错过开头的。”
我的假设就这样被推翻了。
那井田泰明呢?9月16日下午2点半到3点半,井田通过电脑与友人笠木明打了视频电话。笠木做证说,井田在通话期间没有离开过电脑画面。据推测,富宰健一死于下午2点至4点。从井田家开车去富宰家需要一小时,所以井田也不可能行凶。
笠木说“井田在通话期间没有离开过电脑画面”,可要是井田当时在富宰家,而不是自己家呢?如果他用的是笔记本电脑,那就可以带出门了。如果井田是在舅舅家打的视频电话,他就有可能在下午2点到2点半之间实施犯罪,然后立即开始与笠木通话,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提出了这一假设。
“会不会是身在舅舅家的井田把摄像头会拍到的那部分家具摆设搞得跟自己家一样,假装人在家里?”
为核实这一点,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再次去京都面见笠木。
我们询问笠木,电脑画面中井田周围的场景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不对劲啊……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就是想确定一下,二位通话的时候,井田先生有没有可能在他家以外的地方。”
“不可能的,他肯定在自己家。”
“您怎么知道?”
“井田住的公寓设计得很独特,起居室里开了一扇高窗。每次跟他打视频电话,我都能看到那扇窗,他舅舅出事那天也不例外。”
富宰家的房子是二三十年前建的,没有“高窗”这种时髦的设计。井田也不可能凭空造出一扇高窗。
另一个角度的证据也足以推翻这一假设—我们调查了井田的电脑在打视频电话时使用的IP地址,发现它确实归属于井田家的所在地,而非富宰家所在的地区。
灵感就此枯竭。唉,看来我还不能在“推翻不在场证明”这方面自食其力。
于是我决定前往“美谷钟表店”。
4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我结束漫长的叙述,喝了一口茶。温润的苦味沁人心脾。
垂眸思索片刻后,时乃抬起头说道:“您方不方便帮忙打听几件事?”
“哦?”
“我想请您找快递员核实两件事。第一,朝仓先生接过单据,并在上面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用什么不太寻常的方法?第二,当时朝仓先生是否戴着墨镜?”
“你让我调查朝仓,是不是意味着……你觉得他是凶手?”
“眼下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朝仓先生,但我认为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是有可能推翻的。”
“你让我去核实朝仓签收快递时有没有戴墨镜……难道你觉得那个在家签收包裹的朝仓是替身?可单据上的签名确实是朝仓的字迹啊。”
时乃笑而不答。
“好,我明天就去查,后天过来汇报结果。到时候再跟我分享你的推理吧。几点打烊?”
“晚上7点。”
这个时间,调查组恐怕还在忙活。到时候该怎么溜出来呢?请她多等我一会儿好像也不合适……就在我犯愁的时候,时乃莞尔一笑:
“您要是不介意,不如后天早上7点见吧?”
“啊?这么早来不会打扰你休息吗?”
早上7点过来倒是可以,因为搜查会议不会开这么早。
“不碍事的,我本就习惯早起。”
“可……这么早跑来多不好意思……”
“为老主顾行个方便也是应该的。”
我不禁苦笑。
“好,那我就后天早上7点来。”
*
两天后。早上7点,我准时来到“美谷钟表店”。10月早晨的空气非常清冽,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这个时间段的鲤川商店街很是冷清,大多数商店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提供早餐的咖啡馆开着。
“美谷钟表店”的卷帘门已经打开了。我诚惶诚恐地推开店门,丁零零的钟声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柜台后的时乃笑得很清新。
“早上好。”我说道。
“您吃过早餐没有?”
“吃过了。”我随口胡扯。谁知话音刚落,肚子就叫了起来。
“我准备了饭团,您就着茶用一些吧。”
说着,时乃用托盘端来一杯茶,外加两个饭团。“太不好意思了……”我连忙道谢,立即开动。饭团是梅干海带馅儿的,非常美味。吃过早饭,我便向她汇报了昨天的调查结果。前去了解情况之前,我还跟搜查总部报备了一下。
“你让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朝仓接过单据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用什么不寻常的方法’。快递员告诉我,朝仓签字的时候,把单据放在了一个垫板模样的东西上。”
时乃眉开眼笑,看来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朝仓签收时有没有戴墨镜’。你猜得没错,快递员说他确实戴了。”
时乃点了点头,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时针归位—朝仓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
时乃在柜台后徐徐道来。
“警方之所以认定朝仓先生在下午3点2分签收了快递,是因为签收联上有他的指纹,签收栏中也有他的签名。既然如此,那只要提前在签收联上留下他的指纹、写上他的签名就行了,哪怕收包裹的是替身也不碍事。在室内收包裹还要戴墨镜,显然是为了掩盖‘签收者是替身’这一事实。”
“提前在签收联上留下朝仓的指纹?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朝仓先生收到的包裹是他自己寄的,那就有可能办到。”
我听懂了时乃的潜台词。
“你是说……寄件人江岛是朝仓的同伙!”
“是的。我不确定用‘同伙’这个词是否妥当,但江岛先生应该是应朝仓先生的要求寄送了那个关键的包裹。早在寄件的时候,朝仓先生就已经在签收联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可他最多只能预先在单子上按指纹,没法预先签字吧?不然岂不是很容易露馅儿吗?”
“您听说过‘不可视之墨’吗?”
“不可食芝麻?”
我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可食用”的东西。
“刚写出来的时候看不见,但只要经过一定的处理,就能现出字迹的隐形墨水。”
哦,原来她说的是“不可视之墨”!
“就是那种放在火上烤一烤才能显形的墨水?”
“嗯,您说的也是隐形墨水的一种,遇热显形。有些隐形墨水则恰恰相反,书写后遇热消失,遇冷才再次显形。”
说到这里,时乃跟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鲸鱼宅急送”的快递面单。见我吃了一惊,她微笑着解释道:
“时常有住得比较远的客人专门委托本店修理钟表。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们会把修好的钟表仔仔细细包好,通过快递寄回给客人,所以店里常备快递面单。”
客人愿意大老远过来修表,也能从侧面说明时乃的修理技术相当了得。就在我暗暗佩服的时候,只见时乃将面单一层一层翻开。
“一个面单有好几联,其中第一联是发件人自留联。第二联是邮局或便利店[1]留底联。第三联是金额结算联。第四联是粘在包裹上的粘贴联。第五、第六联是插在粘贴联里的。”
伴随着哧哧的响声,她撕开粘贴联,向我展示下方的第五联。
“第五联是收件人自留联。第六联是货到后的签收联,快递员配送包裹时让收件人签的就是这一联。”
签收联的右侧中央留有签收栏,供收件人签名。
“签收联是这样插在粘贴联里面的。朝仓先生肯定也像我刚才那样,先揭开粘贴联,取出签收联,留下指纹,用隐形墨水签好字,再把签收联塞回去,将粘贴联重新糊好,让整张面单恢复原样。
“然后,朝仓先生把面单贴在包裹上,让江岛先生代为寄送。替身签收包裹时,再将签收联放在较热或较冷的物体上,让墨水显形。如此一来,就算签收包裹的是替身,也能制造出‘朝仓先生亲自签收’的假象。”
据说朝仓(根据时乃的推理,快递员见到的“朝仓”其实是替身)签字的时候,把单据放在了垫板模样的东西上。想必“垫板”的用途,就是加热或冷却墨水。
“替身的指纹就没有留在签收联上吗?”
“据我猜测,替身可能预先在手指上涂了胶水,然后晾干,这样就不会把自己的指纹弄上去了。”
“原来是这样……”
“朝仓先生让江岛先生寄送包裹的时候指定了派送时间—下午2点到4点。虽然他无法预测快递员具体几点来,但只要包裹如他指定的那样,在下午2点到4点送到,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就算包裹是2点整送到的,离他现身咖啡馆的4点10分也只有两小时十分钟,比作案所需的两小时十五分钟要短,不至于威胁到他的不在场证明。就算包裹4点整才来,他跟朋友在寿司店待到了1点50分,空白时间同样只有两小时十分钟,少于作案所需的两小时十五分钟,因此他的不在场证明仍然成立。”
“谁会是那个替身呢?”
“大概是寄件人江岛先生。知道秘密的人总归是越少越好的。”
说到这里,时乃嫣然一笑,问道:“要不要再来一个饭团?”
5
调查组立即将签收联送往鉴证课,检验签名栏上的墨水。结果显示,墨水出自一种特殊的圆珠笔,用那种笔写下的字遇热消失,遇冷显形。
下一步是找江岛问话。要想将罪犯绳之以法,就得先扫清外围障碍。这项重任落在了下乡巡查部长和我的肩上,我们赶往横滨市鹤见区的江岛家。
“关于上次的那个包裹,我们还有些问题想问您。”下乡巡查部长说道。
“还没问完啊?我马上要去餐厅上班了,麻烦长话短说吧。”
“9月16日下午2点到4点,您是不是在朝仓先生家?”
江岛顿时面露惊色。
“为……为什么这么问?”
“请回答我,9月16日下午2点到4点,您是不是在朝仓先生家?”
江岛看着我们,眼神中尽是试探。
“是又如何?”
“那就是在了?”
“对……当时我在他家。”
“您代替朝仓先生签收快递,把签收联放在冰过的垫板状物体上,假装签字,实则等待隐形的字显形,是不是?”
江岛瞠目结舌。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刚才说的是否属实?”
“对,没错。”
“为什么做这种事?”
江岛承认得相当干脆,这表明朝仓并没有向他透露过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目的,否则他定会拼命掩饰。
“师兄说,他要写一篇推理小说,想试试看自己想出来的诡计,所以找我帮忙来着。”
“推理小说?”
“他说他一直爱看推理小说,早就想自己写一篇了。反正工作也辞了,有的是时间,那就写写看呗。”
我忽然想起,宇川莳绘确实对朝仓说过“我知道你向来爱看推理小说”。
“于是您就帮他做了实验?”
“对啊。师兄让我下午2点到4点待在他家,戴着墨镜去收快递,假装快递是他收的,”说到这儿,他面露忧色,“可警方为什么对师兄的诡计这么感兴趣呢?”
“您知不知道9月16日有个叫富宰健一的人遇害了?”
江岛使劲摇头,说他并不知道。
“富宰健一是朝仓先生的舅舅,所以他有为遗产谋杀舅舅的嫌疑。”
江岛一脸惊愕。
“怎么可能……师兄不会做这种事的!”
“朝仓先生给我们的说法是,在您做替身的那段时间,他在家亲自签收了快递。他会撒这样的谎,只可能是因为他就是杀害富宰健一的凶手。”
“居然是这样……”江岛茫然若失,喃喃自语,“呃……警方会追究我的责任吗?”
“不会的,除非您知道朝仓先生有行凶的打算。”
“我怎么知道师兄打的是那种主意啊!”
江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外围障碍就这样扫清了,是时候跟朝仓正面交锋了。
*
第二天早上,搜查总部要求朝仓正平来警局协助调查。朝仓脸色铁青,但还是同意了。
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负责审讯工作。我则跟平时一样负责记录。
见我们识破了运单签名的玄机,再加上江岛的证词,朝仓似乎放弃了挣扎。他耷拉着肩膀说道:
“居然都被你们看穿了……我没跟江岛提过自己的真正目的,只说想试一试推理小说的诡计。请警方不要太难为他。”
“你这是承认案发当天去富宰家行凶了?”牧村警部问道。
“嗯,我承认。”
太好了!时乃的推理再一次推翻了凶手的不在场证明。
“你的动机是富宰先生的遗产?”
“对。辞职离开餐厅后,我的手头一直很紧……”就在这时,朝仓猛地抬起头来,语出惊人,“但我没杀他啊!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你不是刚承认去富宰家行凶的事吗?”
“我只说我去了,没说我得手了啊!我赶到舅舅家的时候,他就已经遇害了。”
“什么?”
我就不用说了,久经沙场的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好像也吃了一惊。
朝仓点了点头,讲述起了当天的经过。
朝仓抵达死者家的时间是下午2点50分左右。他在包里藏了钝器,准备当作凶器。他按了好几次门柱上的对讲机,却一直无人应答,还以为是人不在家。可当他握住房门的把手拧了一下,才发现门没上锁。看来舅舅是在家的,难道是睡着了?朝仓用谎言欺骗了江岛,让江岛做了自己的替身,所以不能推迟计划。要是一而再,再而三让其做替身,对方肯定会起疑心。于是他决定就这么闯进去,按原计划行事。
“舅舅,打扰了。”朝仓边说边进屋。他在门口脱下鞋,沿走廊前进。舅舅平时都待在起居室,于是他决定先瞄一眼起居室的情况。
当时一股奇怪的腥臭味飘了过来。朝仓带着不祥的预感走进起居室。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跃入眼帘。
只见舅舅仰面倒在沙发前,胸口血红一片,左胸处分明插着一把刀。
朝仓连忙冲向舅舅,想测一测他的脉搏,却根本摸不到。最关键的是,皮肤那冰凉的触感已然宣告了舅舅的死亡。
“我被吓破了胆,撒腿就跑。舅舅不是我杀的,可是谁看到那样的场面都会误以为我是凶手。毕竟我是有动机的,包里还藏着钝器。所幸我为自己伪造了不在场证明。我心想,只要就这么悄悄溜走,我就有不在场证明护体,不会有事的……”
“这种说法很难让人信服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不会是你为了给自己脱罪胡编乱造的吧?”
“不是的!我到的时候,舅舅已经遇害了!”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的说法呢?”
“哪有这样的证据啊!你们让我上哪儿去找证据啊!求你们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说法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人只可能是你杀的。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为好。”
“不!不是我干的!”
朝仓双手抱头,手肘撑着审讯室的桌子,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他猛地抬头—是不是要招了?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谁知事与愿违,朝仓竟然两眼放光。
“对了!有样东西能证明我不是凶手!”
“什么东西?”牧村警部问道。
“刀!”
“刀?”
“舅舅是被人用刀捅死的不是吗?我可没这本事—因为我有恐刀症!”
“‘恐刀症’?”
“对!我也不知道这毛病是怎么来的,大概是一年半前开始的,一看到菜刀、小刀这样带利刃的刀具,我就会异常害怕,别说是握刀了,连看都不敢看。这病可把我折磨惨了,因为身为厨师,天天都要跟刀打交道。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恐刀症’。我只能咬着牙在厨房苦熬,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就索性辞职不干了。”
还记得朝仓是一年前辞职离开了法餐名店“Chez Fukami”。
“恐刀症啊……这毛病得的真是时候啊!”
“我没骗你们!我根本拿不了刀,所以才想用钝器行凶的。你们可以去找我的老同事核实,他们都知道我有恐刀症!”
*
我们决定暂停审讯,先探讨一下朝仓的口供。
下乡巡查部长说道:
“凶手肯定就是朝仓!还恐刀症呢,肯定是他编出来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