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村警部双臂交叉在胸前,说:
“看来有必要去核实一下他到底有没有恐刀症。”
警部重启审讯,并让朝仓一遍又一遍重复去舅舅家时发生的事情。如果他在撒谎,就有可能在重复的过程中露出马脚。然而,朝仓的证词始终如一。
与此同时,搜查总部立刻派人赶往位于银座的法式餐厅“Chez Fukami”。直到一年前,朝仓还在那里上班。此行的目的就是找老板和朝仓的老同事了解情况。结果每个人都做证说,朝仓确实有恐刀症。据说他只要在厨房里对着菜刀,就会出现呼吸急促、冒冷汗、头痛、恶心等症状。
“朝仓有没有可能在演戏?”—探员问得很细,但老板和老同事们一口咬定,那些症状不可能是朝仓演出来的。探员还从老板那里打听到了朝仓看过的心理医生的地址,立刻找了过去。医生也说朝仓确实患有恐刀症,连握刀都成问题,还说他发病已经一年多了,目前尚未痊愈。
如此看来,“朝仓有恐刀症”似乎确有其事。
当天傍晚,搜查总部决定将朝仓移出嫌疑人名单。当牧村警部在审讯室里将此事告知朝仓时,朝仓神情一松,仿佛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对了,朝仓先生,你听说过‘丧失继承权’这回事吗?”警部问道。
“没,没听说过。”
“如果继承人以不正当手段图谋遗产,最后因此被判刑,就会丧失继承权。‘为遗产杀害富有的舅舅,因谋杀罪锒铛入狱’就属于这种情况。”
“是、是吗?可我实际上并没有动手行凶啊,警方不也认可了吗?”
“就算人不是你杀的,制订犯罪计划、准备凶器也会被认定为犯罪预备行为,如果你因此入狱服刑,就满足了丧失继承权的条件。”
朝仓半张着嘴。
“那……我是不是拿不到舅舅的遗产了……?”
“要是法院判你缓刑,等缓刑期满了就能拿到。总之,这取决于法院的判决。你要不信,可以去咨询律师。从明天起,我们会针对你的犯罪预备行为开展审讯。”
说完,我们眼看着朝仓一脸茫然地离开了中川警署。
而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6
第二天(10月8日)下午1点多,宇川莳绘拨打110报警电话,说她在朝仓正平家发现了他的遗体。调查组立刻赶赴现场。
女演员与经纪人冈野灯子坐在一辆罗孚迷你中等候。见警车来了,两人从车里走出来。宇川莳绘面无血色,可这种状态下的她依然美丽动人。一看到这位女明星,跑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顿时瞠目结舌。
“您来这边有什么事吗?”
牧村警部以礼貌的口吻问道。
“正平告诉我,他被警方请去协助调查了。我感觉他情绪不太好,所以今天早上打电话给他,想给他打打气,可怎么打都没人接。我感觉不太对劲,硬是让经纪人开车把我从东京送了过来。结果……”
宇川莳绘就此沉默,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我们过会儿再找您了解情况,可否请您先在车里稍等片刻?”
牧村警部说完这句话,便带着我们几个下属进了公寓。公寓的档次不高,没有门禁系统,也没有防盗监控。朝仓正平住在303室。
一进玄关就是餐厅兼厨房。只见朝仓脸朝下倒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刀。他身上还有几处刺伤,衬衫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这刀和杀害富宰健一的凶器是同款,”下乡巡查部长嘀咕道,“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验尸官立刻着手检验尸体,其他鉴证人员则忙着提取指纹。我们搜查一课的人暂时来到走廊,为勘验工作腾地方。
大约十分钟后,一位鉴证人员向我们汇报了勘验的初步结果:据推测,朝仓正平死于今天午夜0点至1点。用作凶器的刀与杀害富宰健一的刀系同款,表面没有附着任何指纹……
听完汇报,牧村警部立刻吩咐下属走访调查。他让我跟着他,负责记录。然后走下楼去。
见牧村警部和我走出公寓大门,宇川莳绘再次下车,冈野灯子匆忙跟上。
“到底是谁对正平做了那种事啊?”
“调查才刚刚开始,情况还不甚明了。请问您最后一次和表弟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昨晚9点左右。我打算在家开一场派对,本想请正平掌勺的。可正平说他不想再为任何人做菜了,还是算了吧……我也只能作罢。但我感觉正平的声音好像有点儿消沉,就问他出什么事了。结果他告诉我,警察请他去协助调查了,但他据理力争,说自己有恐刀症,不可能行凶,好说歹说,警方才接受他的说法。我这才知道正平得了恐刀症。想想此前我竟然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辞职不干,一会儿又请他帮我操办派对,他听了该有多难受啊……”
“然后今天早上,您想打电话安慰安慰他,但一直没打通?”
“嗯,我本想提议我们姐弟三个找机会出来聚一聚的……”说到这里,宇川莳绘瞪了牧村警部一眼,“话说警方请正平回去协助调查是怎么回事?正平怎么可能杀害舅舅呢!”
警部告诉她,朝仓正平在案发当天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前往富宰家行凶,谁知过去一看,富宰已经遇害了。
宇川莳绘不禁目瞪口呆。
“您的意思是,正平本想去舅舅家行凶?怎么会……这不可能是真的!”
“可惜事实就是如此。朝仓先生都亲口承认了。”
“我都不知道正平这么缺钱……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我肯定会拉他一把的……”
“按程序,我得问一下您……今天午夜0点到1点,您在做什么?”
本以为宇川莳绘会大发雷霆,谁知她用平静的口吻回答:
“当时我已经在自己家睡下了,毕竟熬夜最伤皮肤。”
“恕我冒昧,您是独自在家吗?”
“是的,就我一个。我没结婚,也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这意味着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呃……我们可以走了吗?”冈野灯子插嘴道。她四处张望,神情忧虑。眼看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人在用手机拍视频。视线的焦点显然是宇川莳绘,难怪经纪人如此担心。
牧村警部说了声“多谢配合”,表示宇川莳绘可以走了。经纪人赶紧让女演员上车,匆匆驶离现场。
*
当天下午3点,搜查会议在中川警署举行。跟往常一样,会议由牧村警部主持。
“两起命案的凶器是同款。毫无疑问,杀害富宰健一的凶手也杀害了朝仓正平。那凶手为什么要犯下第二起命案呢?”
小西警部补说道:
“如果行凶动机是富宰健一的遗产,那么杀害朝仓可能是为了减少继承人的数量。因为继承人越少,每人能分到的遗产就越多。”
下乡巡查部长说道:
“可这也太草率了吧?还不知道遗产都有些什么,何必这么心急火燎?”
“阿下,你怎么看?”
“朝仓说,‘我赶到舅舅家的时候,他已经遇害了’。说不定,他撞见了从富宰家走出来的凶手,却没跟我们透露这一点,而是悄悄告诉了凶手。于是凶手就杀了他灭口……”
我心想:有道理!赞同之声四起。
“宇川莳绘说,她昨晚9点左右给朝仓打过电话。如果她是凶手,那么朝仓就可能在那通电话里告诉她,‘那天我看到你从舅舅家出来了’。也许朝仓无意威胁表姐,只是想确认表姐是不是凶手,宇川莳绘却觉得朝仓是在威胁自己,决定除掉他永绝后患。”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宇川莳绘?”
中川警署署长插了一句,语气很是不爽。按照惯例,片区署长只参加第一次搜查会议,可这位领导是宇川莳绘的影迷,案子又跟他的偶像有关,以至于他一场会议都没落下。
“那我问你,如果宇川莳绘是凶手,她又何必主动提及那通电话呢?”
“只要我们去调查朝仓的手机通话记录,就会知道他们有过这通电话。她大概是权衡了一下,觉得与其试图隐瞒,事后招来怀疑,还不如一开始就主动交代。反正警方不可能查出通话内容,只透露‘他们打过电话’不至于惹祸上身。当然,我们也无法排除凶手是井田泰明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朝仓应该跟井田通过电话。”
“确实,”牧村警部点头说道,“无论如何,都需要调查一下朝仓的手机通话记录。”
搜查总部立刻使用最先进的手机解锁工具调查了朝仓的手机,又用投影仪将通话记录投到屏幕上。
一查才知道,两位表亲都跟朝仓通过电话。案发前一天(10月7日)晚上9点2分,宇川莳绘给朝仓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持续了四分钟。而10月6日晚上10点37分,井田泰明也给朝仓打过电话,持续时间为五分钟。
“宇川莳绘和井田泰明都有可能通过电话得知,自己离开舅舅家的时候被朝仓撞见了,”牧村警部环顾在场的探员,“我们需要重点调查宇川莳绘和井田泰明,搞清他们在电话里跟朝仓聊了什么,核实两人今天午夜0点到1点之间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之前已经问过宇川莳绘了,但有必要再深入审问一下。”
7
下乡巡查部长和我负责井田泰明。
井田家位于那野市吉野町的一栋公寓。公寓建得相当气派,看着比朝仓家档次高多了。井田住504室。
“没想到舅舅刚走了没几天,正平也遇害了……太可怕了……”
篮球教练的脸色非常难看。看来他确实受了不小的刺激,不像是演出来的。
“您和朝仓先生的感情怎么样?”
“我们年龄相仿,小时候经常跟着莳绘姐一起玩……”
“您在6号晚上10点37分给朝仓先生的手机打过一个电话,请问您当时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我最近迷上了烹饪,想找正平取取经。”
“今天午夜0点到1点,您在做什么?”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警方怀疑正平是我杀的?”
“我们只是按程序问一问。”
“您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可我为什么要杀正平呢?”
下乡巡查部长告诉他,朝仓亲口承认他去富宰家行凶,却发现富宰已经遇害,当时他有可能撞见了离开现场的凶手,以致凶手杀他灭口。
“警方是怀疑我杀害舅舅后离开现场的时候被正平撞见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正平居然承认他打过害死舅舅的主意。他有没有交代犯罪动机啊?”
“他说他辞去厨师的工作以后,手头一直很紧,所以盯上了富宰的遗产。”
“他怎么就没来找我呢,我肯定会帮他一把的……”
井田泰明的反应与宇川莳绘如出一辙,看来这三姐弟还真是挺要好的。
*
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回到搜查总部时,负责找宇川莳绘问话的同事已经归队了。
同事再次询问了她的不在场证明,但她的供述与先前一样:朝仓遇害时,她独自在家睡觉。到头来,两名嫌疑人都没有朝仓正平遇害时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他们都有富宰一案的不在场证明。这些不在场证明好似拦路虎,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为突破阻碍,搜查总部进行了多方探讨,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足以瓦解不在场证明的假设。
*
第二天,宇川莳绘联系搜查总部,说她请律师调查了舅舅的遗产,发现了惊人的事实。同事们立刻赶往位于东京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称,富宰健一两年前在股海翻船,欠下了一亿日元的债务,房子之类的资产都拿去抵押了。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可以留给外甥和外甥女的遗产。
连律师都纳闷儿,富宰健一的生活费是从哪里来的,毕竟请家政阿姨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凶手为继承遗产杀害了舅舅,谁知舅舅早已身无分文,所以这场犯罪根本毫无意义。凶手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惊讶万分吧。
虽说有新事实浮出水面,但受制于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调查工作全无进展。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一趟“美谷钟表店”。这是我头一次为同一起案件麻烦时乃两次,想想都觉得脸上发烫。可破案要紧,不能因小失大。
8
推开店门,丁零零的钟声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正在店里擦灰的时乃向我莞尔一笑。
“呃……”
我觉得为同一起案件再次登门求助实在丢脸,说起话来难免支支吾吾。
“嗯?”
“呃……我是来找你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的。”
时乃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也难怪,毕竟我前不久才委托过她。
“有新案子了?”
“不,还是上次找你出过主意的那起。”
“那是我推理错了吗?”
“不,你的推理完全正确,朝仓也招了。”
时乃歪着脑袋问道:
“都招供了,为什么还需要委托我呢?”
我讲述了上次委托她推翻不在场证明后发生的种种:朝仓确实按时乃推理出来的方法伪造了不在场证明,也承认他去过富宰家,企图行凶。但他声称自己赶到舅舅家的时候,富宰已经遇害了。而且朝仓患有恐刀症,无法用刀杀害富宰。就在我们放朝仓回家的当天夜里,朝仓也惨遭毒手。我们高度怀疑,他撞见了离开富宰家的真凶,所以被灭了口。
“综合种种情况,凶手不是宇川莳绘,就是井田泰明。由于朝仓死于深更半夜,两名嫌疑人都是独自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在富宰一案中,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们想破了头也没能推翻,所以我才想再委托你一次。当然,这次的费用另算。”
听到这话,时乃微笑着说道:
“我很乐意接受您的委托,不过这次就不收费了。”
“那怎么行,我会按规矩付款的。”
“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向来是‘事成’付款。上次的推理只推翻了一个不是凶手的人的不在场证明,这意味着我没把事办成,所以不能再收一次钱。”
时乃语气柔和,态度却十分坚定。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等案件成功告破,我好歹得请时乃吃顿好的,表达一下谢意(前提是她肯答应)。
“麻烦您详细讲讲朝仓先生是怎么供述的。”
我尽可能还原了审讯的每个细节。时乃沉思片刻,然后用力点头,似乎是彻底想明白了。只见她嫣然一笑:
“时针归位—这一回,凶手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土崩瓦解了。”
*
时乃在柜台后徐徐道来。
“在听您叙述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哦?”
“我觉得朝仓先生表明自己有恐刀症的时间节点太晚了。”
“太晚了?”
“是的。按照您的描述,朝仓先生是调查本部要求他去警署协助调查之后才透露了这件事,那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他完全可以在警方第一次问及不在场证明时提一提。如此一来,他就会被立即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Chez Fukami’餐厅的老板、老同事和心理科的医生都能为他做证,警方不信也得信。可朝仓先生就是不说,一直顶着嫌疑人的帽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么说起来……确实很奇怪。”
“要想解开这个疑问,不妨思考一下‘不提恐刀症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由于朝仓先生没有透露自己患有恐刀症一事,警方一直没有排除他的嫌疑,最终识破了他用替身实施的诡计。这就是‘不提恐刀症造成的后果’。”
“你是说,朝仓想让我们识破他找替身收快递的诡计?这说不通吧?怎么会有人盼着警察识破自己煞费苦心实施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呢?”
“嗯,不会有人盼着警察识破自己煞费苦心实施的不在场证明诡计。既然是这样,那么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并没有被落实于行动。”
“啊?”
“朝仓先生实际并没有使用找替身收快递的诡计,所以他才想让警方误以为自己用了这招。”
我不禁哑然。
“朝仓实际并没有使用找替身收快递的诡计……?”
“没错。朝仓先生并没有把江岛先生用作自己的替身。9月16日下午3点2分,在朝仓家签收快递的就是朝仓先生本人。”
“那‘赶到舅舅家时人已经死了’的说法岂不是……”
“朝仓先生撒谎了。我认为朝仓先生实际上并没有去过案发现场。线索就隐藏在朝仓先生对‘前往舅舅家行凶’一事的供述中。”
“有这样的线索吗?”
“有的。朝仓先生是这么说的:他按了好几次门禁,但富宰先生没有接,于是他就擅自进屋了。由于富宰先生平时都待在起居室,他决定先瞄一眼起居室的情况。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腥臭味。走进起居室一看,才发现富宰先生倒在沙发前……我觉得这一段叙述有点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按朝仓先生的说法,他是先瞄了一眼起居室,闻到了奇怪的腥臭味,走进起居室之后才发现了遗体。换句话说,他并不是‘瞄了一眼起居室’就立刻注意到了遗体的存在。”
“啊!”我不禁喊出了声。直到此刻,我才认识到问题的所在。“还记得赶到现场以后,我和同事们透过起居室的门缝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沙发跟前的富宰健一。‘瞄了一眼起居室’却没发现尸体,这显然是有问题的!”
时乃微微一笑。
“是的,这很不对劲。由此可见,朝仓先生实际并没有去过案发现场,只是听到了别人对现场的描述。
“想必是实际动手行凶的人告诉了朝仓先生,富宰先生仰面死在了沙发跟前。朝仓先生肯定去过案发现场好几次,所以他结合记忆中沙发摆放的位置编造了供词。但他并不知道,在9月14日,也就是案发两天前,富宰先生在家政阿姨的帮助下,把沙发、电视之类的家具转了九十度。从门口望去,可以看到左侧墙边摆着沙发,右侧墙边摆着电视。也就是说,在调整布局之前,电视在门口正对面的墙边,而沙发摆在电视对面。换句话说,沙发是背对着门口的。朝仓先生回想起来的肯定是这种布局。在这种状态下,仅仅在门口瞄一眼起居室确实无法发现倒在沙发跟前的遗体,因为有沙发靠背挡着。朝仓先生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告诉警方,他先在门口瞄了一眼起居室的情况,闻到了奇怪的腥臭味,走进起居室一看,才发现了遗体—其实他并没有去过案发现场,为了增强供述的可信度,才添加了种种细节,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露了马脚。”
时乃连这样的细节都能注意到,这份细腻的心思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更令我惊讶的是朝仓“老实交代”自己去舅舅家行凶时的演技。没想到那些都是他编出来的,这演技简直跟他的表姐宇川莳绘有得一拼。
“可朝仓为什么要假装他用替身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思考一下这个基于替身的诡计能带来怎样的效果。”
“能带来怎样的效果?”
“朝仓先生并不是唯一通过这个诡计获得不在场证明的人,还有一个人会因此受益。”
“还有一个?到底是谁啊?”
“那就是旁人眼中的替身,江岛先生。警方认定,他在案发当天下午2点至4点待在朝仓家做替身,所以他也有了不在场证明。”
我恍然大悟。可不是吗!
“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为江岛先生提供不在场证明呢?只可能是因为江岛先生才是杀害富宰健一先生的凶手。”
我本以为凶手不是井田泰明就是宇川莳绘,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出乎意料的真凶。见我一脸惊愕,时乃嫣然一笑:
“那就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这起案件吧。9月16日下午2点到4点,江岛先生借故进入富宰家,用刀杀害了富宰健一先生。不过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借口。
“与此同时,朝仓先生在家签收快递。为制造出将替身诡计付诸行动的假象,他做了很多手脚。
“首先,他提前撕开快递面单,取出签收联,按上指纹,用隐形墨水签字,再把面单按原样粘好,贴在包裹上,让江岛先生寄给自己。
“案发当天签收快递时,他预先在指尖上涂抹了胶水,这样签收联上就不会沾到指纹了。如此一来,就算警方事后仔细检验签收联,也不至于因为指纹的附着时间对不上而露馅儿。
“而且他收货时戴了墨镜,也没和快递员说话,这都是为了让警方怀疑签收快递的是替身。
“遗体被发现后,朝仓先生接受了警方的审问,却没有提及自己患有恐刀症,并声称案发时在家收快递,有不在场证明。
“警方推断出‘签收快递的是替身’后,朝仓先生才承认他去过富宰家,企图行凶,但他到的时候,舅舅已经遇害了,还抛出恐刀症一事为自己洗清嫌疑。这种病害得他不得不辞去厨师的工作,但他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
“朝仓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就这样被推翻了,实际行凶的江岛先生却因此获得了不在场证明。第一起案件的不在场证明,只有被‘瓦解’后才能‘成立’。”
“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警方的调查也在朝仓的预料之中。只不过从严格意义上讲,瓦解其不在场证明的不是我们这些警察,而是时乃……
“朝仓和江岛可真傻啊!就算朝仓成功洗脱了谋杀舅舅的嫌疑,只要他承认自己企图行凶,那就是妥妥的犯罪预备行为。一旦被送进监狱,他就失去了继承遗产的资格。看来他俩都不知道遗产继承权是可以被剥夺的。不过富宰健一本就身无分文……”
“我倒觉得,他们都知道遗产继承权是可以被剥夺的。”
“可他们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计划里安排‘承认企图杀害舅舅’这个环节了吧?”
“我认为朝仓先生和江岛先生杀害富宰健一先生的动机并不是遗产。”
“不是为了遗产?”
“据我猜测,富宰健一先生一直在敲诈朝仓先生和江岛先生。”
“敲诈?”
“富宰健一先生看似腰缠万贯,其实身无分文,但他显然有某种获取生活费的渠道。如此想来,他很有可能是在敲诈别人。而他敲诈勒索的对象,也许就是朝仓先生和江岛先生。”
“好大胆的猜想……”
“确实有些大胆,可如果作案动机是遗产的话,我实在想不通江岛先生为什么要去做那个实际动手行凶的人。因为能得到遗产的终究是朝仓先生,而非江岛先生。也许是朝仓先生跟他说好了,只要他参与计划,就分一半的遗产给他,可谁能保证朝仓先生不会毁约呢?我不认为江岛先生愿意在前景如此不明确的情况下承担杀人的重责。假设朝仓先生和江岛先生都被富宰先生敲诈了,反而更合理一些。”
“那你觉得富宰手里的把柄是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朝仓先生和江岛先生都遭到了敲诈,这说明富宰先生手里的把柄很有可能与‘Chez Fukami’餐厅有关,因为他们曾在那里共事。”
饶是时乃,好像也无法推理出更多的细节了。
“警方误以为行凶动机是遗产,这正中了朝仓先生的下怀。第一,这有助于隐藏他的真实动机。第二,有权继承遗产的只有富宰先生的三名亲属,因此警方不会怀疑与死者没有亲戚关系的江岛先生。第三,意图杀害富宰是会让朝仓失去遗产继承权的行为,所以警察做梦也不会想到,朝仓先生‘要去舅舅家行凶’的供述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忽然想起,朝仓在中川警署的会客室和两位表亲交谈的时候曾多次提及“凶手可能是冲着遗产去的”。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他一直在误导我们,想让我们以为争夺遗产就是其行凶动机。
而牧村警部跟他提起“丧失继承权”的条件时,他也装出了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第一起命案算是彻底搞清楚了。至于第二起命案……杀害朝仓的也是江岛吧?”
“应该是的。在杀害富宰先生之后,江岛先生产生了恐慌心理,生怕朝仓先生出卖他,于是除掉了同伙。
“朝仓先生对警方谎称他‘企图杀害舅舅,但没有得手,去的时候舅舅已经遇害了’。这个时候立刻杀害朝仓先生,就能让警方误以为—‘凶手离开富宰家的时候被朝仓先生撞见了,朝仓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凶手,所以凶手要除掉他灭口’。考虑到这一点,江岛先生便实施了犯罪。
“江岛先生心想,朝仓先生和两位表亲走得很近,出事后至少用手机通过一次电话。看到通话记录,警察就会认定朝仓先生曾在电话里透露了自己目击到凶手一事。
“在第二起命案中,江岛先生并没有为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只要警方认定朝仓先生是因为撞见了杀害舅舅的凶手才被灭了口,江岛先生就不可能被列入嫌疑人名单,所以他没有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必要。”
“案发后,朝仓和江岛之间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他们是如何保持联系的呢?”
“也许他们另外准备了预付费手机。因为他们的计划考虑到了‘朝仓先生接受警方审讯’这个环节。他们或许想到了,届时警方会调取他们的手机通话记录,所以他们联系对方的时候应该会用别的手机。”
*
三天后,我来到“美谷钟表店”跟时乃报喜—江岛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正如时乃推理的那样,富宰一直在敲诈朝仓和江岛。而富宰手里的把柄,就是他得知两人在“Chez Fukami”共事时,在食材采购环节搞过“小花样”:两人以虚高的价格向供应商采购食材,在中间挣了差价。起头的是朝仓,因为他赌博输了很多钱。由于他的厨艺相当了得,三十五六岁就当上了厨师长,深得老板的信任,所以供应商和采购金额的决定权都在他手上。朝仓却滥用了这份信任—虽说每次采购谎报金额与实际金额不过相差几万日元,但一年下来,也有三百多万日元进了他的腰包。后来,朝仓还把得力助手江岛拉下了水。当朝仓由于恐刀症不得不离开餐厅的时候,他推荐江岛继任,并为他创造了一手遮天的条件。
富宰从供应商那里听说了外甥的所作所为。那位供应商恰好是富宰的高中学弟,与富宰聚餐时,喝多后说漏了嘴。富宰起初也没当回事,谁知他后来因为投资失败输光了家底。关键时刻,他想起了这个把柄,对外甥和江岛进行了敲诈勒索。
朝仓和江岛的行为固然卑鄙,可利用此事敲诈勒索的富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起案件中,凶手和被害者都不值得同情。
时乃听着我的叙述,神情略显忧伤。
不过我这次来“美谷钟表店”,可不单单是为了报告江岛招认的喜讯。
“要不我们哪天一起吃个晚饭?我找到了一家很不错的餐厅,可以在钟表店打烊以后去。”
“啊?”她好像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我。
“就当是那几个饭团的回礼。”
她莞尔一笑回答道:“好呀。”
[1] 日本便利店大多提供收发快递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