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到了行道树的落叶随寒风飘舞的季节。
在阔别已久的假日午后,我迈入了鲤川商业街。
也许是因为十二月[2]的到来,往来顾客的脚步好像也匆忙了许多,身上的衣服都悄然变成了大衣和夹克—我也不例外。酒铺门口摆出了“香甜气泡酒新鲜到货”字样的广告板,西点店的橱窗上则贴着海报,写着“圣诞蛋糕火热预订中”。
夹在肉铺和照相馆之间的小钟表店映入眼帘。门面大概一间半宽,木制外墙看着很有年头,门口挂着“美谷钟表店”字样的招牌。
推门进屋,丁零零的钟声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身着工作服的姑娘正在柜台后修理钟表。听到动静,她一个转身,看着我面露微笑。这位就是店主美谷时乃。
“啊,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我又来找你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了……”
我尴尬地说道。
之所以尴尬,是因为我和时乃的晚餐之约至今没能成行。9月那会儿,我们四组侦破了一起富翁凶杀案,嫌疑人是被害者的三个亲戚。时乃先后两次帮忙推翻了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但她硬说第一次推理不算成功,只肯收一次的费用。不仅如此,她还请我吃了早饭,所以我说好要请她去餐厅吃一顿,以示感谢。可偏偏在我们约好的那一天,新的案件不期而至,共进晚餐的计划就这么被无限期搁置下来。后来我更是忙得昏天黑地,迟迟没能履行承诺,调查工作又陷入了僵局。最后,我只好在假日光顾钟表店,委托她破解不在场证明。
“不是来约我吃饭的呀!”时乃倒没有这样的怨言,相反还喜滋滋地鞠躬说道,“多谢惠顾。”因为她酷爱推翻不在场证明,读小学的时候就在爷爷手下磨炼技艺了。搞不好比起我的邀约,破解不在场证明的委托更能让她欢欣雀跃,真是想想都叫人心酸……
“这次的不在场证明简直可以用‘二律背反’来形容。”
我跟往常一样落座古董沙发,品尝了时乃端来的浓香绿茶。
“二律背反的不在场证明?”
时乃眨了眨眼。
“两起命案在同一时间发生在两个相距很远的地方,可嫌疑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当然,两起案件毕竟是同时发生的,那个嫌疑人又不会分身术,照理说其中一起肯定是别人犯下的。可问题是,嫌疑人在两起案件中的作案嫌疑都很大,怎么想都只可能是他干的。实话告诉你吧,两起案件分别归那野县警局和警视厅管。眼下两边互不相让,都认定那个嫌疑人是自家管的案子的凶手。可是一旦坐稳了他在其中一起案子里的嫌疑,就等于是在帮他洗脱在另一起案子里的嫌疑。两边的警察都在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假设,结果就是两边的嫌疑都站不住脚。”
时乃听得两眼放光。
“二律背反的不在场证明……好稀奇呀!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不在场证明,爷爷出的练习题里也没有。”
时乃的爷爷是钟表店的前任店主。当年他经常给时乃出练习题,训练她推翻不在场证明的能力。
“听起来很有挑战性,快讲给我听听吧。”
“好……”
我喝了口绿茶润喉,开始叙述案情。
2
11月5日星期一,下午1点刚过。晴空万里,连空气都是暖洋洋的,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春天,真是一个典型的“小阳春”天气。
可我的心境与“阳春”二字相去甚远。本来我都跟时乃约好了,眼看着今天就能共进晚餐了,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新案子。而调查启动的第一天总会忙到很晚,所以今晚这顿饭铁定是吃不成了。刚在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听到案发的消息,我就假装去上厕所,趁机用手机给“美谷钟表店”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时乃没有生气,还让我“加油查案”。亏得有她的鼓励,我那台风过境般的心情勉强恢复到了阴云密布的状态。接着,我又打电话给原计划要和她一起去的那家法式餐厅,取消了订座。等我忙完一通回到大办公室一看,同事们都往停车场去了,我只得赶紧追上。
我们来到了那野市连城町的幽静住宅区。案发现场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双层小楼。门口的铭牌上刻着“中石”二字。据说被害者就住在这里,名叫中石沙都子。
在牧村警部的带领下,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的探员们钻过警戒带,进入案发现场,跟负责该片区的那野东署同事们打了招呼。
“谁发现的?”牧村警部询问那野东署的一名探员。
“是被害者的一个朋友,说是约好了今天跟她一起吃午餐,所以才来的。人在警车里等着呢。”
一进玄关便是起居室。只见一个女人仰面倒地,她身材苗条,身高直逼一米七,在女性中算是个子比较高的了。看着像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目清秀,就是偏素净了些。她穿着深蓝的素色家居服,左胸周围被血染成了黑红色,身下的米色地毯上也有蔓延开来的血迹。尸体旁边的地上有一把布满血污的刀。
起居室里摆着沙发,沙发背上搭着一条棕色的连衣裙。不难想象,被害者应该是穿着这条连衣裙出过门,回家以后在起居室换了家居服,然后把连衣裙顺手搭在了不远处的沙发背上。
我们搜查一课对现场进行了粗略查看,然后就给一起赶来的鉴证人员腾了地方。因为在调查启动初期,现场勘验的优先级最高。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利用这段时间找第一发现者了解情况,走访现场周边收集证词。牧村警部准备找发现者问话,点名让我负责记录。我们走向那野东署的警车,发现者就在车中等候。
第一发现者名叫三好幸惠,与被害者同龄。她身材富态,平时气色肯定不错,此刻却脸色煞白。
牧村警部向她表示了慰问。
“听说您是沙都子女士的朋友?”
“嗯。”
“两位认识多久了?”
“从大专那会儿算起,都快十六年了吧。”
“所以沙都子女士是三十四五岁?”
“三十五岁,和我一样……哎呀,说漏嘴了……”
三好幸惠笑了笑,但笑意转瞬即逝,大概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片刻前才目睹了好友的尸体。
“这房子好大啊!玄关口好像只有沙都子女士的鞋子,请问她平时是一个人住吗?”
“嗯,不过直到一年前,她都和她老公住在一起。”
“直到一年前?他们是离婚了吗?”
“没离婚,但她老公搬出去了,”话到此处,三好幸惠连忙补充道,“都是她老公不好!成天拈花惹草,搞得沙都子苦不堪言。她劝了又劝,可她老公根本听不进去,最后干脆搬出去了……”
“她先生叫什么?”
“我记得叫中石纯一。”
“您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吗?”
“这……我只知道他在‘极通广告’上班……”
“极通广告”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综合广告公司。
“新来的,通知被害者的丈夫。”
牧村队长一声令下,我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极通广告”的总机号码。我告诉前台接待员自己是那野县警局的,想联系中石纯一先生,因为他太太出事了。大约一分钟后,一个男人接听了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乍一听还以为是配音演员。得知沙都子在家中遇害,他倒吸一口气,说立刻就来。
警部继续问话。
“沙都子女士对纯一先生是什么态度?”
“她嘴上说自己受够了,但好像还没彻底放下。要是她老公哪天回来了,她搞不好会兴高采烈地欢迎人家。”
“她这么爱纯一先生吗?”
三好幸惠苦笑道:
“嗯……好像是的。但我不太喜欢她先生那种人。”
“您见过他?”
“见过两三次。沙都子结婚的时候,还有她请我去家里做客的时候见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得是挺帅的,但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我知道自己很有女人缘’的气场,反正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他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是很有磁性的男低音。”
“您觉得沙都子女士有仇家吗?”
“怎么可能有啊!她才不是那种会招人忌恨的人呢。”
“也许凶手是纯一先生的外遇对象,她觉得只要除掉沙都子女士,自己就能上位了。沙都子女士有没有跟您提起过这样一个人?”
“没有啊,她好像都不知道老公跟谁勾搭在一起。”
“沙都子女士有工作吗?”
“她喜欢花,之前一直在花店工作,但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所以辞职了。”
“那她有没有找新工作?”
“没有哎,不过她倒是跟我提过,想转行当护理专员[3]……”
“那她有没有在这方面跟人闹过矛盾?”
“没听说啊。”三好幸惠摇着头回答。
*
鉴证课的同事们忙完后,我们重回现场。
验尸官推测,被害者死于昨天晚上9点至今天凌晨3点左右。更精确的死亡时间得等法医解剖的结果。
同事们在起居室的橱柜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钱包,很有可能是被害者的。钱包里有三张万元纸钞、五张千元纸钞、一些硬币,还有信用卡和各种积分卡。除此以外,还有两张小票。一张是药妆店的,打印时间为2018年11月4日(昨天)下午2点45分。购买的物品包括厨房用品、化妆品和药品。另一张来自一家名叫“和乃时”的餐厅,打印时间为昨天下午6点3分。小票显示,她点了“秋意满满”套餐。
下乡巡查部长和我被派往“和乃时”了解情况。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得知这是一家创意日式餐厅,开在那野站附近的商业楼底层,从沙都子家走过去大约十分钟。我们是下午3点多到的,餐厅门口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见我们拉开店门,正在打扫卫生的女服务员说道:“不好意思,我们傍晚5点才开门。”下乡巡查部长向她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事关昨晚来过这边的一位客人。”
服务员神情一紧,忙道“请稍等”,闪身去了里屋。片刻后,她带回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介绍说他是店长。
我们在店长的带领下走进餐厅。店里有六个吧台座、两张餐桌外加两个榻榻米包厢。吧台上装点着按一定间距摆放的小号竹筒花器,里面插着菊花。我们围着其中一张餐桌坐下。
“这是不是你们家的小票?”
我出示了夹在透明证物袋里的小票。前辈想让我历练历练,于是安排我主导这次问话。
“对,没错。”
“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位顾客的情况,能否把昨天负责接待的服务员请来?”
店长把刚才那位服务员叫了回来。
服务员在我们对面坐下,神情很是紧张。我给她看了那张收据。
“您还记得这位点‘秋意满满’套餐的客人吗?是位穿棕色连衣裙的女士,三十五岁,长得比较素净,身高将近一米七,身材苗条。”
服务员回忆了一会儿,回答道:“确实来过那样一位客人。她叫中石沙都子,提前一天打电话订了座的,是新客。”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问道。小票是一人份的,但她也许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只是最后分开结账了而已。
“是的,就她一个人,坐了吧台的座位。”
“记不记得她从几点吃到了几点?”
“好像是下午5点多来的,6点多走的。”
“她的举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啊,她吃得可香了。不过她好像不太喜欢红味噌,只有味噌汤全程都没碰一下……”
记得好清楚啊,堪称服务员的楷模—我不禁暗暗赞叹。
我拿起桌上的菜单翻阅起来。沙都子点的“秋意满满”套餐包括秋日生鱼片拼盘、凉拌洋葱、菌菇鸡蛋卷、海带焖饭、鲍鱼红味噌汤、炭烤神户和牛配松茸以及日本栗子冰激凌,看起来相当诱人。定价三千日元。约时乃来这里吃好像也不错……哎呀,我在想什么呢!得集中精力查案子啊!我连忙摇头驱赶杂念,惹得下乡巡查部长投来讶异的目光。
*
第一次搜查会议于当晚8点在管辖片区的那野东署举行。
就在下乡巡查部长与我走访“和乃时”的时候,中石纯一回到家中,见到了沙都子的遗骸,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以牧村警部为首的探员们在一旁察言观色,越看越觉得中石可疑。因为他那悲痛万分的神情给人以“刻意”的印象。被问及昨天(4日)晚上的行动轨迹时,他说他目前住在位于东京驹込的公寓,昨晚一个人待着,没人能为他做证。
在县立医科大学进行的法医解剖也出结果了。死者死因是左胸刀伤造成的心脏压塞。根据伤口的形状判断,凶器就是掉在尸体旁边的刀。胃内容物与沙都子在“和乃时”吃的菜式相符。结合消化状态,遇害时间为餐后五小时左右。而晚餐是下午6点左右结束的,所以可大致推测出死亡时间是4日晚上11点前后。
听到这里,负责走访现场周边的同事激动地举手发言:“有人在那段时间目击到了疑似凶手的人!”
原来案发现场对面那户人家住着一位备战高考的学生。他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着现场。4日夜里,他跟平时一样用功到深夜。谁知夜里11点多,外面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响声。透过窗户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正要离开沙都子家。大概是此人走得匆忙,用力关上了院门,所以才弄出了声响。这个可疑人物上身穿夹克,下身穿牛仔裤,帽檐拉得很低,戴着眼镜和口罩,所以看不清长相。但证人表示,他的个子和身材与中石颇为接近。
中石就这样成了头号嫌疑人。
3
第二天(11月6日),我与下乡巡查部长前去找中石问话。
警方昨天就留了他的手机号。打过去一问,他说他在那野市市立殡仪馆操办沙都子的守灵会和葬礼。
该殡仪馆位于市郊。我们开警车赶到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中石在殡仪馆大堂迎接我们。他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长得相当英俊,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当丧服。虽然我跟他通过电话,但后来我和下乡巡查部长去了“和乃时”调查,之后又忙着走访现场周边,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
“请节哀顺变。”
下乡巡查部长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谢谢。”
中石鞠躬致意。阴沉的气氛与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相得益彰,乍看好似电视剧里的一场戏。
“您太太的遗体已经送来了?”
“对,安放在守灵会场了。”
中石带领我与下乡巡查部长前往会场。灵柩安放于会场之中,正前方挂着沙都子的遗像。据说守灵会是今天下午6点开始,所以宾客都还没到场。我们双手合十,愿逝者安息。
“还没查清是谁干的吗?”中石问道。
“很抱歉,还没有进展。”我如此回答,“请问有没有人对您太太怀恨在心?”
“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毕竟沙都子不是那种会招人忌恨的女人。”
“恕我冒昧,听说您和太太的关系并不融洽,原因是您在外面交了好几个女友。她们有可能对您太太心怀恶意。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提供一下她们的姓名?”
中石皱起眉头。
“您问得倒是够直接的。没错,我确实在外面交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是随便玩玩的。她们也都拎得清,所以不会对沙都子产生什么恶意。”
“也许人家并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您一厢情愿罢了。为了核实这一点,请提供一下她们的信息。”
“我拒绝。我很清楚她们与命案无关,没必要把她们的信息告知警方。”
中石态度坚决,拒不提供外遇对象的信息。莫非对方也是有夫之妇,因此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是说他怀疑命案是女友犯下的,想包庇她?算了,我们有的是办法查出他跟谁有婚外情。而且眼下的头号嫌疑人就是中石本人。
“那么,可否请您回忆一下,4日晚上11点左右您在什么地方?”
中石表情一僵。
“你们问我晚上11点左右在哪儿是什么意思?沙都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出事的吗?”
“没错。”
“警方怀疑到我头上了?”
“不,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每个和案件有关的人都要问的。”
“我昨天不是都说了,我现在住在驹込,4日晚上一直都待在家里。”
“不对啊,有人告诉我们,他在4日晚上11点多亲眼看到您走出位于那野市连城町的家。”
“谁说的?简直是胡说八道!”
“您不承认?”
“当然不承认,因为他看错了!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驹込的公寓。”
“有人跟您在一起吗?”
“我昨天也说了,我是一个人在家。”
“也就是说,没人能为您做证?”
“很遗憾,确实没有。”
我变换角度反复询问,可中石拒不透露女友的信息,而且一口咬定他案发当晚11点左右身在驹込的公寓。换下乡巡查部长来问,结果也是一样。最终,我们一无所获地离开了殡仪馆。
“你觉不觉得中石刚才的表现不太对劲?”
回到警车后,副驾驶席上的下乡巡查部长嘀咕道。
“不太对劲?”
我握着方向盘反问。
“嗯。他明明是头号嫌疑人,而且还没有不在场证明,却完全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听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我总觉得……他还留了一招保护自己的‘撒手锏’。”
“保护自己的撒手锏?”
“比方说,他其实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不久后浮出水面的事实证明,下乡巡查部长的直觉正中靶心。
4
听完我们的汇报,搜查总部决定在沙都子的葬礼之后请中石回署里协助调查。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凶手就是他,可惜没有足够的证据申请逮捕令。我们想先把人“请”回来,来一场深度审讯,再借机寻找关键证据。
第二天(7日)上午9点多,牧村警部、小西警部补、下乡巡查部长和我赶赴那野市立殡仪馆。葬礼将于上午10点开始,于是我们提前十分钟入场,在最后一排钢管椅落座。
中石坐在丧主的位置,旁边坐着沙都子的父母。第二排之后以女宾为主,看着像沙都子的朋友,发现尸体的三好幸惠也在其中。见我们来了,她便跟身旁的朋友交头接耳起来。那位朋友立刻回头望向我们这边,又对她身边的朋友低语了几句。我就这样接受了好几位女宾的“注目礼”,简直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四个男人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了下来。他们个个穿着西装,眼神犀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连资历尚浅的我都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碰上同行了。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向我们走来,一看就是柔道好手。
“打扰了,请问诸位是不是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的?”
他低声问道。牧村警部也轻声回答:
“没错,你们几位是?”
对方亮出证件:
“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
我粗粗扫了一眼对方的证件,上面写着“警视厅搜查一课第三强行犯搜查五组组长 权藤亮平”。既然是组长,那职级应该也是警部。
“什么风把警视厅搜查一课吹来了?而且您怎么知道我们是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的?”
权藤警部没有正面回答。
“我们有些事想跟几位沟通一下,能不能出去谈谈?”
牧村警部点头同意。八个警察齐齐来到走廊,那野县警局与警视厅各占了一半。
权藤警部开口说道:
“那野县警局是不是怀疑中石杀害了他的妻子沙都子,想把他带回去协助调查?”
“您的消息还挺灵通。我看你们也来了四个,是协助调查还是直接逮捕?”
“协助调查。11月4日夜里,东京大田区三木町有一名女性遇害,中石有作案嫌疑,所以我们也打算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11月4日夜里?那可真是巧了,中石的妻子也是那天晚上遇害的。警视厅是怎么怀疑到中石头上的?”
“因为被害者是中石的情人,中石似乎觉得她是个累赘。此外,有人在案发时间目击到了疑似中石的人。”
“案发时间是?”
“当晚11点左右。”
我大吃一惊。牧村警部也难掩惊讶。
“当晚11点左右?那就可惜了,你们要找的凶手肯定不是中石。”
“此话怎讲?”
“因为我们推断中石就是在那个时候杀害了他的妻子。”
“恐怕我得把这句话原样奉还给几位:你们要找的凶手肯定不是中石,中石并没有谋杀他的妻子。因为那段时间,他正忙着对付情人,分身乏术。”
两位警部针锋相对,局势一触即发。我不禁纳闷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肯定是警视厅搞错了。
牧村警部说道:
“警视厅怎么知道中石沙都子遇害了?我们那野县警局根本不知道中石的情人也遇害了。”
“我们昨天找过中石,当时他亲口告诉我们‘那野县警局好像在怀疑我杀害了妻子沙都子’。”看来昨天中石在殡仪馆接待完下乡巡查部长和我之后,还接待了警视厅的人。对方接着说:“我们警视厅这才得知中石沙都子遇害一事。”
“那你们本可以立刻将情人那起案子的信息共享给我们那野县警局。”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共享信息吗?!不过是迟了一点,这又如何?”
气氛仍然不太融洽。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殡仪馆司仪的声音:“中石沙都子女士的葬礼即将开始。”
“回头再说。”
权藤警部嘟囔了一句,带着下属走回会场。我们紧随其后。
*
葬礼结束后便是出殡的环节。中石扶灵前往殡仪馆附设的火葬场。那野县警局和警视厅的两拨探员三三两两地坐在殡仪馆大堂的长椅上,静候中石的归来。
一个半小时后,怀抱骨灰盒的中石终于现身了。探员们全体起立,将他团团围住,像极了向明星索要签名的粉丝。中石环视我们,似乎吃了一惊。牧村警部和权藤警部同时开口说道:
“我们是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的,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中石似是犯了愁,但脸上好像有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不过这也许是我的错觉。
斟酌片刻后,中石说道:“那我去警视厅那边吧—不过能不能让我先回一趟驹込的公寓,把骨灰盒放下再说?”
警视厅的同行得意扬扬地把中石请上警车,扬长而去。而我们那野县警局的探员们只得迈着沉重的步伐钻进车里。中石选了警视厅,而非那野县警局,这让大伙很受打击。
*
回到搜查总部后,牧村警部跟权藤警部通了电话。经过商议,双方决定共享案件信息。当天夜里,警视厅就通过邮件把情人遇害一案的详细资料发了过来。
被害者名叫河合亚希,三十一岁。案发现场就是她家,位于大田区三木町的“彦根公寓”401室。11月5日下午2点左右,她的母亲从老家富山前来探望,却发现女儿陈尸于卧室之中。被害者的左胸被人用刀捅伤,出血量极大,地毯一片血红。刀则掉在尸体旁边。
亚希身着奶白色的印花家居服。她脱下的黑色毛衣和绿色格纹紧身裙摊在床上,乱糟糟的。不难想象,她穿着那身衣服出过门,回家以后,在卧室换上了家居服之后遇害的。
母亲最后一次与女儿通话是4日晚上8点不到。亚希家没装固定电话,所以母亲打的是女儿的手机。母亲在电话里说她想第二天下午去一趟东京,在女儿家住两三天。厨艺不错的母亲问道:“我去你家给你做点什么吃吧,想吃什么呀?”而亚希的回答是“要不弄点洛林乳蛋饼吧”。母亲本想多聊几句,但亚希显得焦躁不安,撂下一句“回头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亚希的钱包里有一张餐厅的小票。餐厅名叫“马赛亭”,小票上有4日晚上9点5分的时间戳。“马赛亭”是一家大众法式餐厅,从被害者家走过去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据说亚希是两天前订的座。服务员还记得她在当晚8点不到来到餐厅,独自在吧台座用餐,直到晚上9点。母亲给亚希的手机打电话时,她很快就挂了电话,听着好像有事要忙,这可能是因为她正要进餐厅,不想因为聊久了迟到。服务员还说,亚希好像很满意当晚的菜式,说“我今天是第一次来你们家,味道挺不错的,以后有机会再来尝尝”。
法医解剖显示,死亡时间为餐后两小时左右。鉴于亚希是晚上9点左右吃完的,她的死亡时间应该是晚上11点前后。
亚希任职于某印刷公司,负责与“极通广告”相关的业务。警视厅走访了她的同事和朋友,发现她与“极通广告”的业务联系人中石纯一是情人关系。她的手机里也确实存了几十张与中石的合照。据说亚希深陷于这段感情而无法自拔,频频要求中石与妻子离婚,却得不到回应。她还跟朋友抱怨过,说中石好像不止她一个女友。
经过多方走访,警视厅找到了一位目击证人。此人是深夜归来的上班族,案发当晚11点多,他在“彦根公寓”见过一个疑似中石的人,据他说,他在公寓门口跟一个上身穿夹克、下身穿牛仔裤的男子擦肩而过。对方把帽檐拉得很低,戴着眼镜和口罩,显得十分可疑,举手投足也鬼鬼祟祟的,因此给上班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受帽子、眼镜和口罩的影响,上班族没能看清对方的长相,但据说两人差点儿迎头撞上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跟配音演员有得一拼。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这正是中石的特征。
会不会是中石嫌亚希碍事,于是下狠手除掉了她?警视厅搜查一课将中石视作头号嫌疑人,于是在6日前往那野市立殡仪馆,找到正在操办后事的中石,询问其不在场证明。中石的回答是,他4日晚上11点左右待在驹込的公寓里。
警视厅调查一课从他口中得知,与他分居的妻子沙都子于4日夜里死在了那野市连城町的家中,而其遇害时间几乎与亚希相同。如果是中石杀害了亚希,那他就不可能是杀害妻子的凶手,因此警视厅认定亚希的案子和沙都子的案子没有关联,于是也没有立即与那野县警局通气。11月7日,警视厅决定再次前往那野市立殡仪馆,让中石在葬礼结束后跟他们回去协助调查。
警视厅发来的邮件里不光有案发现场的照片,还有几张亚希生前的照片。浓妆艳抹的她明艳动人。有一张照片看着像在立食派对上拍的,只见照片上的她身材修长,几乎跟身材偏矮的男人一般高。
那野县警局搜查总部围绕亚希的死亡时间—“晚上11点左右”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从那野市连城町到东京大田区的三木町,无论是开车,还是电车加步行,都需要花一个半小时左右。晚上11点前后于连城町杀害沙都子的中石绝对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三木町杀害亚希。因此亚希一案的凶手不可能是中石。警视厅完全搞错了调查方向。
问题是,警视厅不会轻易接受我们的质疑。不仅如此,他们还有可能一意孤行,以谋杀亚希的嫌疑逮捕中石。要是警视厅抢先抓人,那野县警局的调查工作恐怕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因为我们也需要请中石回来协助调查。
警视厅只是请中石“协助调查”而已,所以他今天晚上可以回自己家。我们必须在明天一早把他带回来,免得警视厅再把人抢走。于是,第二天(8日)早上7点,包括我在内的四名探员便赶到了位于驹込的中石家。
“哟,你们来得还挺早。”
中石开门一看,便微笑着对我们说道。看来警视厅的人还没到。
“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能否来一趟那野县警局?”
“行啊。昨天去了警视厅,今天就去你们那儿吧。”
“不影响您上班吧?”
“不碍事,我这周都请假了。”
我们把中石带回了搜查总部所在的那野东署,立即开展审讯工作,奈何他全程“打太极拳”,反复强调案发当晚自己一直待在驹込的公寓,就是不认罪。虽说有证人目击到疑似中石的人在晚上11点多离开了位于那野市连城町的沙都子家,但他一口咬定“那人肯定是看错了”。可惜我们手上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无法更进一步。
搜查总部在审讯中石的同时着手核实他的行凶动机。同事们走访了沙都子的朋友和父母,以了解她和丈夫之间的矛盾有多严重。结果显示,沙都子虽然与中石分居了,但死活不同意离婚。如果中石有意与亚希结婚,拒绝离婚的妻子就是最大的阻碍。
同事们还从沙都子的父母那里收集到了耐人寻味的证词。据说沙都子曾半开玩笑地对他们说:“我有点儿讨厌秋天了。”“秋天”和“亚希”在日语中发音相同。沙都子讨厌秋天,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季节让她联想到了丈夫的情人?这意味着沙都子知道亚希这个人的存在。既然如此,她就有可能为了争一口气拒不离婚,致使中石痛下杀手。
被问及此事时,中石如此回答:“我从没有过要跟沙都子离婚的念头。毕竟我们当年是因为相爱才走到了一起。再说了,她应该也不知道亚希的存在。”总之,就是拒不承认他有杀害沙都子的动机。
第二天(9日),警视厅抢先带走了中石。10日上午则是那野县警局捷足先登……两边陷入了一场比谁起得早的拉锯战。
于是乎,中石是两边各去了两次。然后在11月11日早晨,中石聘请的律师同时向警视厅和那野县警局抗议:
“我的委托人中石先生成了同一时间发生的两起命案的嫌疑人,分别接受了警视厅和那野县警局的审讯。他显然不可能同时犯下两起命案,但警视厅与那野县警局连日以来对他进行了反复审问,无情地践踏了他的人权。请双方立刻停止这种行为,迅速撤销对中石先生的指控。”
律师的抗议无懈可击。经过协商,那野县警局和警视厅决定暂停抢人大战,召开联合搜查会议。两边又围绕“在哪边开会”的问题争论了半天,最终把开会地点定在了警视厅—因为警视厅的会议室更宽敞。
*
11月12日,那野县警局一行人远赴东京千代田区,来到了位于霞关的警视厅总部大楼。这栋楼经常出现在新闻画面和刑侦剧里,地上十八层,地下四层,可谓气势恢宏。抬头望去,好不震撼。
“好高啊……”小西警部补喃喃道。
“县警局的总部大楼是地上九层,这几乎翻了个倍啊……”比我略早入组的前辈若林巡查说道。
“人家的预算肯定比咱们多一倍还不止。”
我们被带进了一间大会议室。房中摆满了钢管椅,离门较远的那一边已经坐满了警视厅的同行。那野县警局来的人都坐在靠门的那一边。牧村警部和权藤警部背靠墙上的白板,面对台下的探员。
两拨人草草寒暄了一番,只是会场的气氛冷冰冰的。这也难怪,毕竟在过去的几天里,双方都在想方设法坐实中石在自家负责的命案里的嫌疑,而这等于是在帮其洗脱在另一起命案里的嫌疑。而且那野县警局和警视厅的辖区是紧挨着的,所以两家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权藤警部开口说道:
“我们警视厅十分肯定,中石就是杀害河合亚希的凶手。而那野县警局的同事们也很肯定,是中石杀害了他的妻子沙都子。大家都是刑侦专家,两边的侦查都不太可能出错。既然如此,与其认定其中一方找错了人,倒不如假设两边的怀疑方向都没错。也许中石是用某种方法在同一时间分别在两地犯下了两起命案。大家不妨探讨一下,什么方法能获得这种作案效果。”
坐在一旁的牧村警部点了点头。权藤警部环顾在场的探员们,问道:
“大家有什么想法没有?想到什么尽管提,不要有顾忌。”
“我认为中石十有八九是有同伙的。他只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是同伙杀的。”
一位警视厅的同人作了发言。台下议论纷纷,很多人表示赞同。
“嗯,这是最容易联想到的一种情况。”
权藤警部站起身来,在后方的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同伙”。
“可是让同伙完成另一起命案,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一点?”
小西警部补说道。
“简单粗暴?”
之前发言的警视厅同人一脸不爽。
“是的。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么我们一旦查明同伙的身份,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会立即土崩瓦解。如此伪造不在场证明未免太简单粗暴了一些。中石的态度透着一种目中无人的自信。如果他真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那肯定是更复杂、更不容易被推翻的,不会是‘让同伙动手’这么单纯的法子。”
我很同意小西警部补的看法。“借助同伙”这样的方法无法解释中石浑身上下洋溢着的自信。
牧村警部清了清嗓子。
“咳咳……这个思路确实有点儿简单粗暴,但也确实是最容易想到的法子。排查同伙—我想把这条列为今后的首要调查方针,大家有没有异议?”
说着,他望向权藤警部。警视厅这边的领导点了点头。
“我同意,就按这个思路查下去吧。”
牧村警部继续说道:
“难得大家共聚一堂,不如再讨论一下中石还可以用什么样的方法伪造不在场证明吧。”
若林巡查说道:
“既然两位被害者都是被刀捅死的,那中石有没有可能制作出某种可以自动弹射刀具的机关呢?”
“自动弹射刀具的机关?”
“比方说,他可以把刀绑在十字弓的箭头上,再用绳子把扳机和门连起来。如此一来,只要有人开门,十字弓就会自动发射。在被害者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刀就会飞向她的胸口。被害者是晚上11点左右死亡的,但尸体过了很久才被发现,所以凶手应该有充足的时间收拾机关。”
另一位警视厅同人说道:
“这种机关的成功率怕是高不到哪儿去……而且这种假设无法解释两位被害者为何都在11点左右遇害。难道她们刚好都在11点左右触发了机关不成?哪有这么巧的。”
若林巡查好像也只是随口说说。见有人反驳,他便说了句“也是”,并未坚持己见。
就在这时,身旁的下乡巡查部长对我低声说道:
“新来的,有好主意没有?”
从去年到今年,只要碰上嫌疑人有不在场证明的案子,我都会委托“美谷钟表店”的店主代为推翻。但我又不能让上头知道我把调查机密泄露给了平民百姓,只能假装那些推理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久而久之,我就成了组里公认的“不在场证明专业户”。
“这个……”
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从天而降。我一举手,牧村警部就立刻点了我的名,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可算是开口了!”
我起身发言:
“也许沙都子和亚希是在案发当晚11点左右一起死在了其中一方的家里,然后中石再将另一方的尸体挪到了她原本的住处。尸体是死后很久才被发现的,所以中石有足够的时间做这样的手脚。”
听到这话,警视厅的同人说道:
“两位被害者都是被刀捅死的,家中的地毯上也有大量的血迹。她们确实是在各自家中遇害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啊!把地毯上的血迹给忘了……我的假设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推翻了。
到头来,在场的众人也没提出更具说服力的假设。权藤警部做了总结陈词:
“那接下来就重点排查有可能犯下其中一起命案的同伙吧。”
*
那野县警局与警视厅都铆足了劲,只求比对方更早揪出中石的同伙。双方都对中石身边的人物进行了反复排查,却愣是没发现一个可疑人物。中石仍在“二律背反的不在场证明”的大伞之下,安然无恙。
我总觉得……他还留了一招保护自己的撒手锏—遥想守灵会那天,下乡巡查部长在离开殡仪馆的路上对我嘀咕了这么一句。事实证明,他的直觉非常准确。资深刑警的第六感果然厉害,我真是心服口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说警察厅即将介入此事,要求那野县警局与警视厅中的一方撤销对中石的指控。如此一来,不在场证明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另一方也能逮捕中石,提起公诉。我觉得警察厅肯定干不出这种事,可万一真走到了这一步,压力更大的必然是人微言轻的那野县警局。杀害沙都子的凶手显然就是中石,都查到这个份儿上了,岂能功亏一篑?必须赶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之前瓦解中石的不在场证明……
于是我下定决心,求助“美谷钟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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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警察可真不容易呀……”听完我的叙述,时乃瞠目结舌,“我平时只需要修修钟表,顺便推翻一些不在场证明,跟您比起来真是轻松多了呢。”
我觉得明明“顺便推翻一些不在场证明”的难度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