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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被砸碎的雕塑

作者:日-大山诚一郎/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6

1

我正对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正襟危坐。桌对面摆着另一把椅子,但还没有人来。

我死死盯着门口,看了又看。总觉得侍者忍不住想笑,但也许是我多心了。

低头看表,离7点还有五分钟。其实我进餐厅也不过两三分钟而已,却仿佛已经等待了半个多小时。

这里是那野站跟前的俄式餐厅“彼得罗夫”。那野县还从没有过俄式餐厅,所以它一开业就火遍了全城。放眼望去,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6点58分,店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身穿米色大衣的娇小女士,正是美谷时乃。我顿时心头一喜。

她跟上前招呼的侍者说明情况,在他的带领下走来我这桌,笑吟吟地道了一句“晚上好”。侍者接过她的外套走远后,她环顾四周说道:

“好棒的餐厅呀,多谢款待!”

“9月那次,你帮我推翻了两次不在场证明,却只收了一次的费用,我早就想谢谢你了。”

“推翻不在场证明向来都是事成付款的,破解失败了当然不能收钱。而且该道谢的是我呀,多谢你经常光顾我家的钟表店。”

可惜我之所以“经常光顾”那里,是因为那野县警局搜查一课没人能推翻嫌疑人不在场证明,所以这番感谢我听着很不是滋味。

由于我没吃过俄罗斯菜,都不知道该点什么,就干脆点了套餐。最先上桌的是俄式开胃菜拼盘“扎库斯卡(zakuska)”。“这是盐渍鲱鱼,那是俄式腌黄瓜……”侍者跟我们一一讲解。

“都是我从没吃过的东西啊!”

时乃两眼放光。我暗暗庆幸,这家店真是没选错。

我们品尝了各式小菜,时不时穿插几句点评。每一款都有十足的异国风情,尝着很是新鲜,也非常美味。

“话说,你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能力,是通过爷爷出的练习题培养出来的吧?”

我想起了去年12月听说的那段祖孙往事。

“嗯。”

“那你第一次挑战现实生活中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是高二那年的暑假。”

高二就能破案了?天哪……我回想起上高二时的自己,不禁呆若木鸡。

“是什么样的案件啊?能讲给我听听吗?”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连忙补充道,“如果涉及委托人的秘密,不方便透露的话,那也没关系的。”

我曾听时乃提起过,她爷爷当年耳提面命,叮嘱她绝不能向他人透露委托的细节。

“不,没有委托人,就是学校里出了点儿事,我自己试着推理了一下。”

“学校里出了点儿事?什么事啊?”

“美术社成员制作的石膏像被人用锤子砸碎了。”

那还真是怪吓人的。

“既然你当时试着破解过不在场证明,那就说明大家肯定是有怀疑对象的吧?”

“嗯,差不多吧。不过那个人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时乃莞尔一笑,徐徐道来。

2

窗外蝉鸣声声。室内的老旧空调呼呼作响。

“漆原学姐怎么还没来啊……”高二的远藤大介嘟囔道。

“她平时都是来得最早的。”时乃也附和道。

“那可不,学姐平时都要求我们提前十分钟集合的。”高一的河本日奈说道。

墙上的挂钟指向12点57分。

这里是那野高中二号楼二层的茶室。时乃参加的茶道社每周二都在这里举办社团活动,暑假期间也不例外。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漆原玲子终于现身,“麻烦时乃先去烧壶水吧!”

时乃奉命走去隔壁的准备室,打开水槽的水龙头,往水壶里灌水。灌到跟平时用量差不多的水位,便把水壶提去茶室,放在地炉的电热器上。

“糟糕!”就在这时,漆原学姐一声惊呼,“瞧我这脑子,自行车都没锁……我去锁一下车,等我一小会儿行吗?不好意思呀。”

说完,她便离开了茶室。

“漆原学姐居然也会丢三落四啊。”远藤大介如此感叹。

“还真是……”时乃点头说道。

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漆原玲子就是“完美”的代名词—端庄秀丽,成绩优异。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忘记锁自行车?

“话说回来,漆原学姐最近好像是有点儿心事。”

远藤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什么心事?”

河本日奈饶有兴致地问道。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她最近经常露出很严肃的表情,像是在苦思冥想些什么。”

“是不是因为快要高考了啊?”

她毕竟才上高一,语气很是随意。

“学姐成绩那么好,哪里用得着担心高考啊。听说她在全国模拟考中拿过第一呢。”

“那就是为情所困啦?”

“搞不好还真是。学姐不是在跟美术社的桐山学长交往嘛,听说他们之间最近出了点儿问题……”

美术社的高三学生桐山周是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在面向高中生的雕塑比赛中拿过好几次金奖。

“他俩还能有问题啊?明明很般配哎。”

“都有人撞见他们吵架了。”

“远藤,你说的都被漆原学姐听见了。”

时乃指着房门口说道。

远藤脸色一僵:“啥!?”

时乃忙道:“开玩笑的啦。”

“好险……”远藤虚惊一场,瘫坐在地。河本日奈哈哈大笑。

漆原玲子回来的时候,壶里的水恰好烧开。她稍微出了点儿汗,大概是因为跑了一路。

“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就怕自行车被人偷了,还好没事。大概是被热糊涂了,连车都忘了锁……好了好了,开始吧。”

漆原学姐显得有些紧张。她这是怎么了?—时乃略感疑惑,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轮流点茶后,漆原学姐对学弟学妹的动作做了简单的点评。然后大家便开始收拾东西。

谁知茶室里的广播扬声器突然响起。

“校内同学请注意。请全体同学立即去体育馆集合。重复一遍,请全体同学……”

“出什么事了?”远藤一脸莫名。

“不会是有坏人闯进来了吧?”河本日奈好不兴奋。

“要真是这样,广播里肯定会说的,万一被坏人袭击了怎么办。”

漆原学姐抬头看了看扬声器,随即环视在场的学弟学妹说道:“我们也过去吧。”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时乃本想问一句“没事吧”,可话还没出口,学姐就转身迈开了步子。

在校学生相继来到体育馆。棒球队、田径队的队员们都还穿着队服,肯定是因为来不及换衣服。最终,百余名学生齐聚一堂。

片刻后,教导主任走上讲台。他环视在场的学生,清了清嗓子说道:

“各位同学,很抱歉打扰了大家的社团活动。刚才校内发生了一件事,我想问问大家是否知情。”

学生们仰望着教导主任,大气不敢出一下。

“就在刚才,我们发现美术社成员制作的雕塑被人用锤子砸成了碎片。肯定是有人趁美术社活动室没人的时候闯了进去。”

台下一阵骚动。美术社的活动室是一间预制装配式平房,位于校园的偏远角落。那地方不太有人经过,真要想溜进去,倒也不是难事。

“这是毫无疑问的犯罪行为。请肇事者或目击者稍后来一趟教职员办公室。美术社成员已经表态了,只要肇事者主动站出来,他们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校方也会尊重美术社的意愿。因此,请肇事者务必前来办公室。也请目击者务必不要包庇纵容。因为这样不是在帮他,反而是在害他。请大家一定要认清这一点。今天的社团活动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家吧。请肇事者和目击者不要逃避责任。”

*

时乃和同班的美术社成员片濑有里结伴回家。下午3点多,两人在烈日下的住宅区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不好意思啊,其他社团的活动都被我们给搅了。”有里说道。

“你道什么歉呀,要怪也得怪那个砸坏雕塑的人。也真是难为你们了。”

“唉,被砸坏的是桐山学长正在制作的石膏像。”

“啊?是桐山学长的?”

“雕的是一只坐着的狮子,跟猫差不多大,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啊,感觉下一秒就要动起来了,结果被砸了个粉碎……”

据说从今天上午9点多开始,桐山、有里和另一个低年级学生一直在美术社活动室里忙碌。桐山要参加全国性的高中生雕塑大赛,三天后就要提交作品了,所以他在做最后的润色工作。有里他们则在练习素描。

下午1点,桐山和有里等人离开活动室,去学校食堂吃午饭。桐山在活动室门口挂了密码锁,锁好后才去的食堂。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午饭,在1点40分回到了活动室。

——咦?

桐山正要打开密码锁,却突然把头一歪。

——怎么了?

——呃,也许是我多心了……可我平时上锁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按上、上、下的次序把三个拨圈的数字打乱,所以每次基本都会拨出同样的组合。可现在的组合和我平时拨出来的不太一样。看起来就像是别人开过一次门,然后又打乱数字上了锁。

——大概是有其他社员来过了。

——有可能。

三人开门进屋。

——怎么搞的……

桐山不禁呻吟。

三人的视线落在正前方的木制操作台上,那就是桐山制作石膏像的地方。操作台上的石膏像已然化作无数碎片,一把锤子撂在一边。

——我的狮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被粉碎的石膏像正是桐山的作品。

“能帮我跑一趟办公室通知老师吗?”桐山问有里。

“好!”有里立刻就冲了出去。桐山让另一位美术社成员跟她一起去。于是有里他们便冲向了教职员办公室。

两人带着老师回到美术社活动室的时候,桐山正忙着收集石膏像的碎片,试图把它们拼接起来。但考虑到碎片的数量太多,他的努力恐怕是徒劳的。

“桐山学长好惨啊……”

“是啊,我看着都心疼。要做出一尊石膏像,得先用黏土做出原型,然后刷一层硅胶,等硅胶凝固了再刷一层石膏固定。接着把黏土掏空,就有了模具。最后再把石膏倒进模具里,才能制作出合心意的石膏像。虽说有了模具,就能制作出一样的东西来,但刚做好的石膏像需要晾一阵子,还得想办法去除模具之间的缝隙造成的毛刺,而且桐山学长的作品对狮子的鬃毛做了复杂的刻画,那部分是好几个零件拼接而成的,做起来特别费事,不是坏了就能立马制作出一个新的。参赛作品的提交时限是三天后,我看是来不及了。”

“那他岂不是不能提交作品了?”

“是啊,太可惜了。”

“就不能用胶水把碎片拼回原样吗?”

“要是只裂成了两三块,倒还可以修复,可学长的石膏像被砸得粉碎,根本没法修复啊。”

“肇事者是不是想阻止学长参赛啊?”

“有可能。也许是有人眼红桐山学长的名气。”

桐山周是全校师生都认识的名人,看来名人也有名人的不容易。

“对了,你们活动室是挂了密码锁的吧?密码应该只有美术社的人才知道吧?那肇事者是怎么打开的呢?”

“我们用的密码锁是只有三位数的那种。假设拨出一组数字需要五秒的话,就算一个个试一遍,最多也只需要一小时二十三分钟左右。当然啦,一直站在门口试密码肯定很惹眼,但他可以多来试几次,每次只待一小会儿,总能把密码试出来的。我觉得那个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打开了密码锁。”

“为了闯进活动室砸碎石膏像下了这么大的功夫,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

一周过去,茶道社迎来了又一个活动日。时乃照常参加,与漆原玲子、远藤大介和河本日奈一起点茶。

漆原玲子的情绪略显低落。上周是紧张,这周是沮丧……学姐到底是怎么了?时乃觉得莫名奇妙。

点完茶,收拾完东西以后,时乃走向自行车棚,巧遇了刚结束美术社活动的有里。于是两人再次结伴回家,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桐山学长最后还是没能参赛吗?”

“嗯……虽说模具还在,能制作出一样的底子,可是离提交作品的时限只有三天了,怎么赶都来不及。”

“碎得那么厉害,想拼回原样确实是有点儿难啊。”

“我们数了数,总共有一百多片呢。美术老师都说,要把狮子像那么大的石膏像砸成那样,至少也需要五分钟。”

“砸了整整五分钟啊……”

那人竟然用锤子砸了五分钟那么久,这也太疯狂了。他对桐山学长的仇恨和嫉妒真有那么深吗?

“放石膏像的操作台上都有不少被锤子砸出来的凹陷和划痕,看着都教人发毛,我们正商量着要不要换个新的呢。”

“那些碎片是怎么处理的呀?”

“都小心存放在活动室里,但也没什么用处了。”

“桐山学长肯定郁闷死了……”

“毕竟他为这场比赛付出了很多心血啊。不过他好像想通了,已经在设计新的作品了,说是准备参加明年年初的另一场比赛,为高中生活画上圆满的句号。”

“学长可真厉害。要是我碰上这种事,大概得消沉个小半年。”

有里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偷瞄时乃。就在时乃纳闷儿的时候,她略带迟疑地问道:

“高三的漆原玲子学姐是你们茶道社的吧?”

“人家是社长啦。”

“每次社团活动她都来吗?”

“嗯,学姐指导得可认真了!”

“上周也来了?”

“来了啊。”

“……我问个有点儿奇怪的问题,漆原学姐那天有没有中途离席啊?”

“她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忘了锁自行车。”

有里沉默片刻,才鼓起勇气说道:

“实话告诉你,出事那天下午1点多,有人在美术社活动室附近看见漆原学姐了。”

“……在美术社活动室附近?”

美术社活动室跟自行车棚明明是两个方向。一个去锁车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美术社活动室附近呢?

“是谁看到学姐的啊?”

“我们班的一个女生。是这样的,那天她来学校参加网球队的训练,她男朋友也是网球队的。美术社活动室那边不是没什么人去的嘛,所以他们在那儿谈分手呢。结果谈着谈着,就看到一个很像漆原学姐的人影朝美术社活动室那边去了。而且她还说,那人几乎是一路跑过去的。”

“那个女生认识漆原学姐啊?”

“学姐的名气也不小啊!有桐山学长这样的男朋友,又是标准的冰山美人,成绩还总是名列前茅。”

也是哦……时乃心想。好多高一、高二的学妹都很崇拜漆原学姐。

“那个女生还说,当时学姐好像露出了很苦恼的表情。”

听到这里,时乃便想起来了:学姐回茶室的时候似乎有些紧张。听到召集在校学生的广播时,她的脸色也略显苍白。

远藤大介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漆原学姐最近好像是有点儿心事。”

“学姐不是在跟美术社的桐山学长交往嘛,听说他们最近出了点儿问题。”

难道是漆原学姐被桐山学长甩了,气得偷偷溜进美术社活动室,砸烂石膏像泄愤……?

见时乃脸色一变,有里连忙道歉:

“抱歉抱歉,我就不该问这些奇奇怪怪的……不过你刚才想到的,我们美术社的也想到了……”

“……漆原学姐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时乃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仍有一丝怀疑。

事发当天,漆原学姐确实以“忘记锁车”为由离开过茶室一小会儿,而这个理由一点儿都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也许她真去了美术社活动室,而不是车棚。

不过想到这里,时乃忽然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但漆原学姐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不在场证明?”

有里眨巴着眼睛反问。

“我刚把水壶放在电热器上,漆原学姐就出去了。而学姐回来的时候,水刚好烧开。水壶里的水跟平时一样多。这个季节,烧开一壶水大约需要六分钟,所以漆原学姐离开茶室的时间也是六分钟左右。

“可你刚才告诉我,石膏像被砸成了一百多块碎片,至少需要五分钟才能砸成那样。在茶室和美术社活动室之间走一个来回,哪怕用跑的,本身也要花个五分钟。漆原学姐也许能利用离开茶室的六分钟去一趟美术社活动室,但她没有足够的时间砸石膏像。她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听你这么一分析……好像还真是。”

“你要是不相信这个季节烧开一壶水需要六分钟,我改天实际演示给你看好了。”

“你说的我当然信啊。你说你刚把水壶放在电热器上,漆原学姐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水刚好烧开,这我也信。”

“谢谢你。”

“可确实有人在美术社活动室附近看到了神似漆原学姐的人影啊!”

“我觉得,漆原学姐去那边肯定是有原因的……”

就算漆原玲子真的去过美术社活动室附近,她总共也只离开了六分钟左右,不可能有时间砸烂桐山学长的石膏像。

然而,时乃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心底的忧虑。

3

见时乃推门进屋,在“美谷钟表店”修理钟表的爷爷说了句“回家啦”。时乃应道:“回来了。”

“冰箱里有蕨菜饼,要不要吃点儿?”

换作平时,时乃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来上几块,但她现在全无胃口。“谢谢爷爷,可我今天不太想吃。”说完,她便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虽然随手开了空调,却打不起精神换衣服,就这么穿着校服躺在榻榻米上。

回家路上听有里说的那些事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有人在美术社活动室附近看到了漆原学姐……真是学姐砸碎了石膏像吗?

学姐离开茶室的时间不过六分钟左右。在茶室和美术社活动室之间跑一个来回也要五分钟,那就只剩下一分钟可用了。可学姐又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钟里将石膏像砸得粉碎。她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不过,时乃上小学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学习起了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技巧,所以她知道不在场证明是可以伪造的。她不能因为有不在场证明的是学姐,就断定那个不在场证明不是伪造出来的。

漆原学姐外表高冷,但为人热心,对学弟、学妹也很关照,所以时乃很喜欢她。无论事件背后有怎样的苦衷,她都不愿意相信这位学姐会砸坏桐山学长倾注心血制作的石膏像。

心头的迷雾该如何驱散?

时乃心想,只能先假设学姐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试着破解一下。如果推翻不了,那就说明学姐不是砸坏石膏像的人,到时候就能彻底放心了。

上小学的时候,爷爷经不住时乃的百般央求,终于同意传授她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本领。在这十年里,爷爷给她出过各种各样的不在场证明练习题。时乃一天天长大,升上初中,又念了高中,而爷爷出的题也越发复杂了,难度渐渐上升。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挑战现实生活中的不在场证明。

点茶的时候需要摘下手表,以免碰坏茶具。所以查看时间的唯一方法就是看挂在茶室墙上的时钟。如果学姐伪造了不在场证明,那她肯定利用了这一点。那么……她是如何伪造的呢?

最容易想到的一种可能性就是“让其他人误判时间”。漆原学姐中途离席了六分钟,这点儿时间不够她去一趟美术社活动室再回来,外加把石膏像砸成一百多块碎片。因此,学姐不可能利用那段时间搞破坏。石膏像被毁的时间肯定还要更早一些。

学姐现身茶室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12点57分。只能假设她当时已经把石膏像砸坏了。但石膏像实际被毁的时间是下午1点以后,因为桐山和有里他们是1点离开美术社活动室的。也许茶室里的钟被调慢了十分多钟,学姐现身茶室的实际时间是1点10分左右?

可这种方法真能行得通吗?下午1点开始点茶是漆原学姐定下的规矩。为避免迟到,时乃和其他人去茶室之前都会反复抬手看表。要是走进茶室抬头一看,发现墙上的钟晚了十多分钟,照理说立即就会注意到,可当天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钟被调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水壶里的水跟平时一样多。在这个季节,烧开这样一壶水需要六分钟—会不会是这个前提本身有错?会不会是学姐用某种方法拉长了煮沸一壶水所需要的时间?

时乃忽然想起了化学课上学过的一种现象,“沸点升高”。当水中含有非挥发性物质(比如盐或糖)时,沸点就会升高,导致沸腾所需的时间比纯水更长。

如果有人提前往水壶里撒了些盐或糖呢?一旦开始灌水,盐或糖就会溶于水中。于是在加热过程中,就会出现沸点升高现象,比纯水沸腾得更慢。而抹茶的苦味可以掩盖咸味和甜味。

也许漆原学姐离开茶室的时间不止六分钟……

但时乃在调查中发现,即便能通过添加大量的盐或糖提高沸点,沸腾所需的时间也延长不了多少。而且大量的调味料带来的变化很难用抹茶的苦味来掩盖。

这条路也走不通。

还有什么方法呢?

*

时乃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美谷家的规矩是爷爷和时乃轮流做晚饭。今天轮到时乃掌勺。是时候出门买菜了。

直到此时,时乃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校服。她换了一条无袖连衣裙,下到一楼。一放学就一声不吭上了二楼,爷爷肯定很担心,我真是太不懂事了……时乃很是过意不去,便去店里瞧了瞧。

只见爷爷右眼戴着放大镜,正忙着在柜台后修理钟表。这一幕光景让时乃惊愕地发现,爷爷好像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时乃小时候总是在钟表店的角落里玩耍。穿着工作服的爷爷就在一旁修理钟表、接待顾客,有时也帮委托人破解不在场证明。在儿时的时乃眼里,爷爷是那样高大。可不知不觉中,岁月攀上了他的鬓角,整个人好像都小了一圈。

爷爷放下手头的活儿,抬头摘下放大镜,看着时乃微笑道:

“怎么闷闷不乐的呀?有什么烦恼尽管跟爷爷说。”

爷爷的一句话,便让时乃的泪水夺眶而出。

“哎呀,好久没见我们时乃掉眼泪了。爷爷去给你泡杯茶,吃点蕨菜饼吧。”

“可晚饭还没做……”

“今晚干脆去‘南京饭店’吃吧。”

“南京饭店”是鲤川商店街的一家中餐厅,时乃特别爱吃他们家的菜。

“谢谢爷爷。”

爷爷起身走向冰箱,取出蕨菜饼,倒进两个玻璃碗,再撒上黄豆粉,分别放在自己和时乃面前。然后又泡了一壶煎茶端过来。

香甜嫩滑的冰镇蕨菜饼与美味的煎茶一点点平复了时乃的心绪。

“有什么烦心事呀,说给爷爷听听?”

爷爷用平静的声音问道。踌躇片刻后,时乃道出了学校里发生的种种。

“……所以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推翻漆原学姐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推翻不了,我就可以确定搞破坏的不是漆原学姐了。”

“那你经过尝试,得出了怎样的结果呢?”

时乃跟爷爷分享了推理的结果。

“既然不在场证明没有被推翻,那你现在可以确信这件事不是学姐干的了?”

“不……我还是不敢确信。我总觉得这个不在场证明无法被推翻,只是因为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

说到这里,时乃下定决心。

“爷爷,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能不能帮我想想看,漆原学姐的不在场证明有没有办法被破解?”

“我还是头一回接到孙女的委托呢。”

“我会按规矩付钱的!”

爷爷笑道:

“哪能收你的钱呀。好吧,那爷爷就来挑战一下。”

“谢谢爷爷!要是连您都推翻不了,我就敢确定漆原学姐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了。”

“你可太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喽。”

“就是这样的嘛。”

“再跟爷爷说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吧,这一次要尽可能详细些。”

听完时乃的叙述,爷爷沉思了几分钟。最终,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心,默默点头,然后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时针归位—肇事者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4

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了……时乃顿感天旋地转。真是漆原学姐干的啊……

“漆原学姐只有六分钟的时间,她是如何在茶室和美术社活动室之间跑一个来回,外加砸坏那尊石膏像呢?”

“毁坏石膏像的并不是那位漆原同学。”

“啊?可您刚才不是说,‘肇事者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推翻了吗……”

“我确实是那么说的,但没有说那个人就是漆原同学。”

“啊?”

“我觉得,桐山同学发现石膏像被毁之后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啊?”

“你刚才说,桐山同学让你的朋友‘跑一趟办公室通知老师’,还让美术社的另一位同学‘跟她一起去’。”

“嗯。”

“不过是通知老师而已,有你的朋友去就足够了,不是吗?何必要让另一个美术社的同学跟她一起去呢?”

“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是。”

“听起来就像是桐山同学想创造独处的机会。”

“想创造独处的机会……”

“就好像……他想赶在学妹他们带老师过来之前,利用独处的机会做点儿什么。”

“您是在怀疑桐山学长吗?可学长也有不在场证明啊。石膏像是1点到1点40分被毁的,当时他和有里他们在学校食堂吃午饭。”

“没错。”

“您说学长想利用独处的机会做点儿什么……那他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我们稍后再议。我觉得案发现场也隐藏着疑点—毁坏石膏像的人为什么要把锤子留下?”

“这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留在现场的这把锤子很有可能成为锁定肇事者的线索。肇事者应该会把指纹擦掉,可万一没擦干净呢?也许他认定这只是一起发生在校园里的故意毁坏财物事件,不会走到比对指纹的那一步,但谁能保证校方不会深入调查呢?‘带走’显然比‘留下’保险得多。再说了,如果这把锤子是肇事者本来就有的,搞不好会被人认出来。如果肇事者是为了砸坏石膏像专门买了这把锤子,调查此事的人也许能查明锤子的销售点,然后顺藤摸瓜揪出购买锤子的人。留下锤子的坏处那么多,肇事者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呢?”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不太对劲。为什么不带走呢?”

“将这个谜团与‘桐山同学似乎想利用独处的机会做点儿什么’这一点结合起来,便能得出这样一个假设—桐山同学可能是想利用独处的机会使用那把锤子。而锤子是肇事者留下的,那就意味着‘肇事者想让桐山同学利用独处的机会使用那把锤子’。”

“用锤子做什么啊?”

“桐山同学和学妹他们回到美术社活动室的时候,石膏像已经碎了一地。所以使用锤子的对象并不是石膏像。”

“那是什么?”

“除了石膏像,还有什么东西被锤子砸过呀?”

时乃回忆片刻。

“放石膏像的操作台?”

“没错。你的那位朋友说,‘放石膏像的操作台上都有不少被锤子砸出来的凹陷和划痕’。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可以假设,桐山同学是想利用独处的机会,用锤子在操作台上弄出凹陷和划痕。”

“学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往操作台上添加几处凹陷和划痕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添加’,而是从无到有地‘制造’。操作台上原本并没有凹陷与划痕,是他后来用锤子制造出来的。”

“啊?这怎么可能呢!石膏像是在操作台上被砸坏的,那个时候操作台上肯定已经有凹陷和划痕了啊。”

“我们不妨假设操作台上原本并没有凹陷与划痕。这意味着什么呢?”

“石膏像不是在操作台上被砸坏的?”

“没错。它是在别处被砸碎的,事后才把碎片转移到了操作台上。”

“可这说不通啊?石膏像明明是放在操作台上的,怎么会在别处被砸碎呢?”

“确实说不通。那就意味着‘在别处被砸碎的石膏像’并不是原来放在操作台上的那一尊。”

“不是同一尊……?”

“把石膏倒入模具,凝固后就成了石膏像。所以一个模具理论上可以制作出许多尊一模一样的石膏像。你的朋友说石膏像‘不是坏了就能立马制作出一个新的’,因为晾干、去除毛刺、拼接多个部件都需要时间,但提前制作出一尊同样的石膏像是完全可行的。”

“您的意思是……有两尊一模一样的石膏像?”

“对。”

时乃已是满头问号。

“保管模具的就是作者桐山学长,那第二尊石膏像也是他做的吗?”

“没错。在美术社活动室做这件事太容易暴露了,所以他很可能把模具带回了家,做了第二尊石膏像。”

“他为什么要再做一尊啊?”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桐山同学事先在别处砸碎了第二尊石膏像,然后让另一个人调包,把完好无损的第一尊转移走。如此一来,大家就会误以为石膏像是刚刚被毁的。只要桐山同学当时身在别处,他就有了不在场证明。而且‘砸碎石膏像’比较费时,但‘调包’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个时间差也能为负责调包的人提供不在场证明。”

时乃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那就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整件事吧。桐山同学把模具带回家,偷偷制作了第二尊石膏像。他用锤子把第二尊砸成碎片,将碎片和锤子装进袋子,带去学校,藏在了美术社活动室的某个地方。‘许多碎片’比‘一尊笨重的雕像’灵便得多,袋子是可以压扁的,塞进狭窄的缝隙应该也不是难事。

“当天下午1点,桐山同学和另外两位同学离开美术社活动室,去学校食堂用餐。他们刚走没多久,桐山同学的同伙就来了。同伙取下操作台上的第一尊石膏像,将其混入活动室的其他石膏像之中,然后取出藏在活动室的袋子,把第二尊石膏像的碎片撒在操作台上,随即离开。袋子里的锤子也一并放在操作台上。这个同伙不需要把石膏像砸成碎片,只需要把操作台上的石膏像挪开,再撒上碎片就行了,所以在美术社活动室待上一分钟左右足矣。”

“同伙……”时乃恍然大悟,“是漆原学姐吗?”

“对。漆原同学是桐山同学的女朋友,也有人看见她出现在美术社活动室附近。她是最合适的帮凶人选。你说在茶室和美术社活动室之间跑一个来回大约需要五分钟,加上待在美术社活动室的那一分钟就是六分钟,与漆原同学离开茶室的时间完全吻合。”

“对哦……”

“第二尊石膏像的碎片就这样散落在操作台上。1点40分,美术社一行人从食堂回到活动室。桐山同学‘发现’了散落在操作台上的碎片,派学妹他们去办公室通知老师。

“然后,他赶在学妹他们把老师带来之前,用锤子敲打操作台,制造凹陷与划痕,假装石膏像就是在操作台上被砸碎的。冒着风险把锤子留在活动室,就是为了利用这个空当敲打操作台,制造凹陷和划痕。

“学妹他们被石膏像支离破碎的景象吓得不轻,肯定不会去关注‘发现’石膏像被毁的时候操作台上有没有凹陷与划痕,也不会意识到那些痕迹是事后制造出来的。

“你刚才说,石膏像的碎片都小心存放在活动室里。那其实是第二尊石膏像的碎片,没有做润色处理。万一有人仔细检查,就有可能发现它不是为比赛做的第一尊。所以据我猜测,桐山同学事后应该是把混入活动室石膏像中的第一尊也砸碎了,用第一尊的碎片替换了第二尊的碎片。如此一来,桐山同学的不在场证明才算大功告成。”

爷爷喝了一口茶。

“只要大家认定肇事者是趁美术社成员离开活动室的时候,也就是下午1点到1点40分闯了进来,砸坏了石膏像,桐山同学就有了不在场证明,因为他当时正和学妹他们在学校食堂用餐。而且桐山同学是石膏像的作者,大家根本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更不会追究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而漆原同学的不在场证明同样成立。因为她只离开了茶室六分钟左右,没有时间在美术社活动室把石膏像砸成上百片。她肯定知道你每次都往水壶里灌一样多的水,也知道在这个季节,烧开那样一壶水需要花六分钟。所以你刚把水壶放在电热器上,她就离开了茶室,然后在水烧开时回来,让你牢牢记住‘她只离开了六分钟’。”

“啊,原来是这样……”

“石膏像被砸成了一百多片,乍看是肇事者对桐山同学抱有强烈的仇恨和嫉妒,但事实并非如此。在我看来,把石膏像砸得如此之碎的理由有以下三点。

“第一,据说将石膏像砸成一百多块至少需要五分钟,所以这样能为漆原同学提供不在场证明。

“第二,被砸碎的是第二尊石膏像,它不像第一尊那样经过了精心润色。如果只砸成两三块,旁人也许会看出它没有做过润色,不是第一尊。所以才要彻底粉碎,掩盖这尊石膏像没有做过润色的事实。

“第三,砸成一百多块有助于将装有碎片的袋子藏在美术社活动室里。袋子里装的都是细小的碎片,可以自如地调整形状,想塞进狭窄的缝隙也很容易。”

“可桐山学长为什么要砸碎自己的作品呢?”

“听说这位桐山同学在面向高中生的雕塑比赛中拿过好几次金奖,是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

“‘下次也得拿金奖’的念头肯定对他造成了非常大的压力。如果他认为,自己正在制作的石膏像,也就是要送去参赛的作品还不够好,不足以拿下金奖呢?当然,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金奖会落入谁的手中。可正因为有这样的不确定性,他才难以甩掉‘自己无法得奖’的念头。他考虑再三,最终决定毁掉自己的作品。如此一来,就不必再为‘拿不到奖’提心吊胆了。”

“天哪……”

“顺便一提,我认为他之所以把石膏像砸得粉碎,还有第四个理由。如果只砸成两三块,就可以重新粘好,修复如初,旁人搞不好会劝他按原计划参赛。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参赛了。碎得一塌糊涂,就不可能再粘好了。

“桐山同学虽然下了决心要毁掉石膏像,但他又怕旁人意识到,他是为了不参加比赛才主动毁掉了作品。为了逃避这种焦虑,他决定为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让大家误以为他没有毁坏石膏像的机会。而他的女友漆原同学帮助他完成了这个计划。”

“漆原学姐最近好像有心事……她肯定是察觉到了桐山学长的焦虑,在为他担心。”

“应该是的。为了缓解男友的焦虑情绪,漆原同学承担了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任务。”

“接下来怎么办啊……”

“就这么藏着掖着可不好。桐山同学和漆原同学都应该向老师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会帮着劝劝他们的。”

“可他们要是照实说了,会不会被学校处分、被大家嫌弃啊?”

爷爷却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要是桐山同学和漆原同学一直守着这个秘密活下去,那该有多痛苦啊。从长远角度看,劝他们趁现在道出实情才是为了他们好。”

时乃点头应道:“也是。”

5

“……后来,爷爷专门去了一趟我们高中的美术社活动室,若无其事地让桐山学长跟漆原学姐一起来一趟‘美谷钟表店’。学长吃了一惊,但他大概也猜到自己做的那些事被爷爷看破了,就跟学姐一起来了我们店里。爷爷心平气和地开导了他们。临走时,他们还向爷爷鞠躬道谢了。我还记得他们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像都比来时畅快多了。第二天,他们就跟老师老实交代了。听说他们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好在没受到停学处分,也没被开除,之后也顺利毕业了。”

“大家有没有对他们‘另眼相看’啊?”

“大多数人对漆原学姐还是比较同情的。桐山学长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好多人本来就眼红,所以在背后说了不少风凉话。他发自内心地反省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对旁人的指指点点也摆出了坚决的态度。后来还出了一件大事,桐山学长用那个狮子像的模具重新做了一尊石膏像,送去参加了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比赛,还拿了金奖呢。”

“那可真是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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