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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水面的颜色就像新生的花朵

作者:印-PuPul Jayakar /译者:胡因梦 当前章节:8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6

1949年这一整年,克里希那吉都在深入发现印度的各种风貌:她的山川美景;她的肮脏、贫贱与哀伤;多少世纪以来,无数赤足的智者与求道者都在那些尘土飞扬的小径上走过。他试着去感受印度人的心智——强调抽象思考,乐于谈论概念;他愈来愈能觉察理想与行动的界分。

克从德里搭火车前往瓦拉纳西,车厢里有一名男士很想知道死亡和各种心理现象,于是他询问克有关死亡和永恒的真相。当火车到达某个小站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

克回忆当时的情景:“火车已经到站,一辆两轮马车从旁经过。马车上有一具用坯布裹住的尸体,被绑在两根刚砍下来的竹竿上。它来自某个乡村,正要被运到河边火化。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尸体激烈地上下摇晃。它的头部显然是摇晃得最惨的部位。车上除了车夫之外,只有一位乘客,他一定是死者的近亲,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哭得通红。天空呈现一片早春的蔚蓝,孩子们在泥巴路上嬉戏。这里的人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即使那位对死亡有兴趣的发问者,也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和上面的尸体。”

瓦拉纳西的拉吉嘉特是个光辉的圣城,克在此地的家就建造在古城迦尸的遗址上。迦尸古城靠近桑嘉姆河的高地,也是恒河与瓦鲁那河的汇流之处,河水在此形成一个巨大的弯道,这栋房子就位于恒河入海最神圣的地点。据说佛陀在菩提伽耶成道之后,曾在阿迪凯沙瓦古刹遗址的附近,乘船渡过这条圣河。沿着河边的朝圣之路,佛陀徒步前往鹿野苑,开始转初次法轮。瓦鲁那河穿过瓦拉纳西,将城市与乡村划分为二。

多少世纪以来,这块土地的先知逐一来到迦尸的恒河边,播下了他们教诲的种子。佛陀、卡比拉穆弟、商羯罗这些伟大的老师,都在河边的古树下静坐过。从许多村子的名称,我们可以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迦尸古城一向以参学求道著名。这里的人大多是具有辩证头脑的怀疑论者,商羯罗就在此地建立了自己的哲学理论。几世纪以来,主张打破偶像的人屡次横扫这个古城,毁坏了许多庙宇。然而这些伟大教诲的精髓(大疑之心)并不在寺庙里,也不在经典中,它是被学者和僧人保存下来的。他们利用秘密会议延续了永恒的智慧,这些对于大自然与心识的探索和对谈,就在桑嘉姆河两岸不断地变化。

恒河边长满了芒果树、尼姆树、开花的橡树和菩提树,寺庙和道场的废墟则布满了蒲公英及野蔓。每天清晨克里希那吉都站在家中的阳台,看着朝阳带来崭新的一天。一条没有展帆的小船从河上驶过,河面漂浮着人类和动物的浮尸,上面栖息着兀鹰。这里每件事都进行得祥和而缓慢,雨季带来的急流也已减速。河水就像岸边的穷人,不论负担多重,仍然穷得有尊严。

阿秋与罗?萨希布?帕瓦尔当、莫里斯?弗莱德曼、桑吉瓦?罗、南迪妮、我和我十岁的女儿拉迪卡,此时全在瓦拉纳西。每天傍晚我们都和克在朝圣之路散步,河边的橡树上开满了芬芳的白花,完好的花朵落满了一地。近来的雨水很多,河水暴涨到岸边。竹子和陶土搭成的吊桥此刻已经被淹没,我们只好乘船渡河。迦尸古城充分展现了人类生活一成不变的节奏。这片土地和村民给人一种古色古香的感受。肤色黧黑的船夫、头上顶着水罐的妇女和撒网的渔夫反映着无尽的历史。

有一天傍晚,岸边站着十几个小孩,还有一些牵着山羊的牧人,他们都在等着搭船渡河。克里希那吉抱起一只小山羊,他的举动迅捷而又自然,接着他稳当地跨进船舱。小山羊摇着尾巴依偎在这位陌生人的怀中,孩子们看见都开心地笑了。不久我们到达对岸,咩咩叫着的小山羊又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看到路上有石块,克里希那吉便随手把它移开,免得赤足的村民弄伤了他们的脚。他机警地观察周遭的一切,包括过往的行人、河水、树木、飞鸟和那些不停吠叫的狗,同时也聆听河水的声音。他沉默不语,我们跟着他保持缄默。

有一次散步时他谈到,人因为和其他生命产生关系才有存在感;关系一旦消失,自我感就不见了。要想了解人生,你必须了解行动中的自己,以及处在各种关系中的自己,包括与人、财物及概念的关系。

他转身指着流动的河水和那棵古老的菩提树。“大部分的人都无法觉察自己与大自然的关系,我们总是从实用的观点来看一棵树,譬如如何把它做成木材,如何得到它的庇荫,等等。对于地球及其产物,我们也以同样的态度相待。我们并不爱这个地球,我们只想利用它。如果我们爱这个地球,自然会节俭度日。我们已经失去了内心的温柔和敏感,只有恢复这些品性,我们才能了解什么是关系。光是摆设几幅风景图片,或是在头上戴花,并不能带来这种敏感。只有把实用的态度搁置一旁,这种敏感才能产生。然后你才能停止称呼这个地球为‘你的’或‘我的’。”

克里希那吉在卡马恰城的市中心演说,如往常一样,前来听讲的群众大多是佛教的出家众、印度教的托钵僧、那些仍然视克为导师的通神学会会员、教育家、观光客和充满好奇的年轻人,此外长久埋首于研究真理的学者、文法家和逻辑学者、密教行者和信徒,也都前来聆听这位否定所有法门和上师的世界导师,更有人要求和他私下晤谈。因为语言的障碍,很少有人提出问题,不过罗和阿秋还是在场翻译。

克和瑞希山谷基金会的成员进行过数次讨论。这些成员都是瓦拉纳西各个学校的主管,我们讨论了教育中权威与恐惧的问题。克对拉吉嘉特的教师素质及学校的管理方针不满,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学者伊克巴?那林?古尔图是瓦拉纳西颇孚众望的人士,他多年来和安妮?贝赞特及克的学校一直保持密切的关系。他惧怕改变,坚持主张任何彻底的改变都会造成灾难。北方邦基本上是个守旧而又传统的地区,人们只能接受渐进的改革。然而“渐进”在克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他认为只要认清真相,改变的行动就能立刻产生。因此,马拉松式的讨论便展开了。

瑞希山谷基金会已经从根本上产生动摇。基金会的成员知道克十分关心学校的状况,于是纷纷提出辞呈。不久便选出了新的会员。

1949年,瑞希山谷基金会促成了两个各自独立的教育团体,一个是设立于拉吉嘉特的小学,另一个是在通神学会总部内设立的男校和女子大学。此外在瑞希山谷的安得拉邦又设立了另一所学院。苏哈?罗是其中一所住宿学校的校长。苏哈?罗是位专注的教育家,很懂得唤起学生的热情和忠贞,他以斯巴达的简朴精神建立了这所学校。多年来克都不在印度,学校缺少明确的方针,因此在各方面都不符合标准,老师也十分平庸。政府有限的补助金无法带来多大的改变,基金的利息只能维持现状。

3月份克从瓦拉纳西赶回孟买,途中暂住于我在唐泽西路的寓所希马特?尼瓦斯。这栋公寓的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本身就有一种庄严的气氛,克的造访更加强了这种感受。他离开之后,屋子里还残留着那种特殊的静谧感。

一大群访客前来探望克里希那吉,其中的一位是莫拉尔吉?德赛。他是孟买邦政府中的经济部长,当时的孟买邦包括了古吉拉特和马哈拉施特拉。他向克讨教印度的经书,克感受他有一种“我比你更神圣”的矫骄态度,于是便告诉他自己并未读过《薄伽梵歌》,也从不引用任何经文。德赛显得十分反感,事后他告诉我,他对克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

这期间,克深深感觉瑞希山谷基金会与拉吉嘉特的学校都不该再维持现状,1949年的2月8日,克在某次会议中发表了下面这段感言:“一个从摩擦中产生的学校是不可能有创意的。学校里的工作人员必须达到共识,学校应该被视为一个完整的有机体,核心精神也应该继续保持,核心精神一旦失去,学校就死了。你们对这份工作如果真有兴趣,拉吉嘉特就不该维持现状。”

在这次会议中,大家决定由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主持拉吉嘉特的校务。几个月之后他才上任。当时的学校急需把旧有的结构连根拔起——包括心理和实质上的结构。拉吉嘉特需要的是爆发性的改变,但是罗?萨希布却犹豫不决。他并不想全力以赴地找到症结所在,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他那陷在结构中的心智,总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不了解只有摒弃现状,才能带来崭新的局面。拉吉嘉特真正需要的是热情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过每个人都喜欢罗?萨希布,因为他温暖而诚挚,拉吉嘉特的元老伊克巴?那林?古尔图便是他的至交。然而他在真实生活里却不能放下理想,活在未知中,因此无法施展创造力。年底,罗?萨希布返回浦那,拉吉嘉特又回复了往昔的萧条景象。

1949年初某个清晨,有位身材娇小着黄袍的比丘尼来到我的寓所,她说她名叫秦摩薏。为她开门的仆人无法分辨她的性别,只得进屋来告诉我有位法师造访。我知道克里希那吉对托钵僧和佛教出家众特别关切,于是尽速把这件事转告给他。他立刻接见了秦摩薏。不久她又再度来探望克。

发生在秦摩薏身上的故事,正象征了印度民族的某种精神,也就是革命与宗教精神的结合。秦摩薏的本名是塔帕丝,她来自孟加拉的一个革命家族。她的父兄皆死于狱中,母亲任职于某所学校,她独立将两个女儿抚养成人。塔帕丝的好友如此形容塔帕丝:“她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对天文学也有敏锐的感受。”

毕业以后,塔帕丝曾担任加尔各答尼维第塔修女院的院长。她一向都想过修道生活,母亲辞世以后,她在三十四岁那年离家寻师求道。她在拉玛克里希那教团待过一段时间,在阿难特美?玛的道场也住过六个月,但是这些地方都不能满足她。后来她又前往瓦拉纳西,探访学者戈平那特?卡维拉吉和戈宾?歌帕尔?穆克西尔吉。

就在这时候,她遇到孟加拉博学多闻的圣人安尼尔凡吉。他答应做她的出家上师,还给了她秦摩薏这个法号。她与他相处了四年,起先帮助他翻译《吠陀经》,后来又把奥罗宾多的著作《神圣的生活》翻译成孟加拉语。他们当时住在北方邦的艾尔莫拉,为了替安尼尔凡吉的出版事务筹款,她来到了孟买。某位友人建议她应该去听听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讲,听完演讲之后,她立刻要求和克私下晤谈。

那次晤谈整个改变了她的一生。回到艾尔莫拉,她继续替安尼尔凡吉处理事务,然而不久她就找到接替她的人。后来她离开安尼尔凡吉,放弃僧袍,恢复俗名塔帕丝,从此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

还俗之后第一年的夏天,她突然兴起一股冲动,她觉得自己必须前往西藏的冈仁波齐山和玛旁雍错湖朝圣。此处是古时的圣地,圆锥形的冈仁波齐山一向被视为湿婆神及配偶雪山神女帕尔瓦蒂的道场。玛旁雍错湖位于冈仁波齐山旁,碧蓝的湖水非常宁静安详,据说时常有天鹅出现在水面。攀登冈仁波齐山是相当危险的事(中国政府最近才开放从西藏前往冈仁波齐的山路),她竟然独自攀登了一万八千英尺。沿途险象环生,一直到无法再单独前行时,她才加入了一个朝圣团。

1950年,她再度来探望克里希那吉,当时几乎没有人能认得出她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库尔塔和宽松的长裤,花白的头发已经留到垂肩的长度。她告诉克里希那吉:“我回来了。”克回答她:“很好。”就这样她逐渐变成他周遭的一员。

往后的几年,她随同克里希那吉到印度各地演讲。她开始自动替克打理衣物,她总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屋子里,有时甚至躲在门后。她清洗、烫平克的衣裳,再把它们安放在柜子里。她对色彩的感觉相当敏锐,虽然她自己只穿白色。她请朋友买来天然蜂蜜色的棉布和呈树皮色的野生蚕丝,为克缝制传统的库尔塔。她以独特的审美眼光,改变了克的行头,然而她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却产生了严重的执著。她不准屋子里有丝毫的脏乱,她对仆人的态度也十分严厉。他们都把她视为恐怖分子;不过他们还是相当尊敬她的行者身份,因而扫除了心中的怨尤与怒气。她从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的朋友告诉我,她对克的教诲有很深的领悟,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和少数的友人讲道。

每当克离开印度时,她就一个人跑到深山里,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她承袭了多少世纪以来的流浪传统。人们很难猜出她的年龄,二十五年来她的形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后来她得了一种诊断不出的疾病,身体日趋衰弱,1976年一次突发的心脏病使她长辞于世。

南迪妮和她的先生巴关?梅塔的关系愈来愈恶化。她和克初次见面之后过了几个月,突然告诉自己的先生她想过独身生活,于是问题就爆发了。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夹在儿子和上师之间,感到十分困惑;因为大家都认为克的教诲影响了南迪妮。丘尼拉尔爵士认为南迪妮不够成熟,因此她的意图也不够成熟,他请求克出面调解,希望克能说服南迪妮改变心意;同时他也希望趁克不在印度时,南迪妮任性的决定能有所改变。然而情况一直没有变化。

我并不想探讨我妹妹家中爆发的婚姻事件,主要因为这件事后来成了人们闲聊的题材,城里所谓的精英分子都为这件事骚动起来,男士们开始以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妻子,许多家族变得比往常更为封闭。马拉巴尔山丘的居民,纷纷把焦点集中于瑞奇路上的那幢富丽堂皇的巨宅,巨宅里世代居住着富商大贾。宅里的女性一向都蒙着面纱,连歌唱都是禁忌。南迪妮的婆婆丘尼拉尔夫人是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她很少说话,显得冷酷而无情。她曾经告诉新婚的南迪妮,女人的声音不能高到被人听见,不能大笑,微笑时不能露齿。这个事件真正的重点是,全城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克里希那穆提。

好利节那天晚上,火把刚点燃不久,南迪妮夫妻之间便爆发了争执。她的先生带走了小孩,她自己也离家出走。半夜三更她才来到我母亲家,我母亲的房子离梅塔爵士的房子还不到一百码。南迪妮的身心都受到重创,她为失去孩子感到极度痛苦。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前去探望克里希那吉。

因为几天之后克就要远行,于是他嘱咐她:“勇敢地面对一切!如果你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每个行为都是从自知之明出发的,那么就放心地将自己交给这生命之流吧!它的河水一定会支撑着你。然而你一旦被别人影响,你就只有求神保佑的份了,因为老师到时候已经离开了。”

南迪妮身无分文,我的父亲又早逝,她所能得到的帮助很有限。她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回到丈夫的身边,二是离开丈夫独自面对一切后果。我的母亲和生命中摧毁她的力量搏斗已久,她告诉克里希那吉她觉得自己快吃不消了。他劝她把重担放下,她说那是她应负的责任。她虽然泪流满面,但是克的话已经粉碎了她的恐惧。

我知道正式分居的后果,所以我告诉克,虽然南迪妮不准备再返回夫家,我们还是不能采取法律行动,因为那将牵扯到孩子监护权的问题。南迪妮的先生没有其他借口,他一定会在法庭里提出自己的妻子是受了克的影响才禁欲的。克注视我良久,然后问我:“你是不是想保护我?”接着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很笃定的动作。“还有更伟大的存有在保护我。不要犹豫,为南迪妮和孩子做你该做的事。不论输赢,只要是对的,这场仗都要打下去。”

不久南迪妮便提出了起诉,要求和他先生正式分居,并且要求拥有孩子的监护权,理由是不堪虐待。当时她的女儿才九岁,长子七岁,最小的儿子三岁。1949年的秋天,夫妻二人开始对簿公堂。在这之前克已从奥哈伊返回印度——他先赴马德拉斯,后来又赶往锡兰、拉贾蒙德里和安得拉邦。巴关?梅塔的律师在法庭中引用了许多克演说中的讲词。克在孟买和浦那的演说中曾指出印度社会的虚伪,宗教上师和家长所强调的假道德,女性的卑微地位以及夫家给她们的束缚。克演说时态度热忱而坚定,他深深地关怀这些不公平的现象。孟买、浦那和马德拉斯都有许多妇女赶来和他晤谈,向他倾诉自己的痛苦、哀伤和无力解脱。

巴关?梅塔的律师想指出这些教诲的影响力,来加强他胜诉的把握。当时的情况相当怪异,一名家庭主妇要求和丈夫分居,律师居然提出冗长的教诲作为反证。

南迪妮的公公虽然支持自己的儿子,但是他并不想冒犯他的上师。在交互询问时,律师问他是否后悔让南迪妮接触克里希那吉,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我绝不后悔,他是伟人中的伟人。”

根据他的说辞,普普尔?贾亚卡尔才是真正煽动她妹妹的人。在浦那时,他就提醒过南迪妮,要她注意自己的行径,因为姊妹二人时常张口大笑,而且南迪妮没有用纱丽遮脸,还坚持坐在克里希那吉的右边。他认为她的行为已经造成克身边老一辈人的焦虑。

整个审问过程并没有一句话说得不恰当,或具有暗示意味,重点完全放在克的教诲对一个年轻而不成熟的心智所造成的影响。

孟买高等法院的法官仔细聆听了南迪妮与对方的证词。卫斯顿法官是孟买的居民,他简直无法想象拥有最高骑士勋爵的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家中,竟然发生了这么伤感情的事。

我的父亲终其一生都住在当时所称的联邦里,因此他的家族在孟买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况且他早已过世。孟买高等法院最后判决这项以虐待为由的分居案件无法成立,于是撤销了起诉,暂时由南迪妮监护的三个孩子,也被她的先生领走。我们拍了一份电报给克里希那吉告诉他这个消息,在回电中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好的。”

1950年的2月到3月,克在孟买有好几场演讲,他身边的人都替他担忧此时到底该不该演说。南迪妮的起诉已被孟买高等法院的卫斯顿法官驳回,城里仍然流言满天。

与罗汤锡?穆拉尔吉商量之后,大家决定克里希那吉还是应该在孟买公开演讲。12月19日,克从马德拉斯寄来一封信:“你们可以开始做各种必要的准备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选择一个露天的场地,而不是演讲厅或有钱人的住宅。你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地点,一个舒适而又令人愉悦的场所,演讲厅最恐怖,我在里面一点都不觉得舒服。”

我们找不到任何露天的场地,最后只好在宋德拜会馆的阳台上举行这次的公开演讲。那里至少可以看到天空,与会人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过有钱的社会名流以及他们的妻子显然都没有到场。

回到孟买的途中,克见到许多往日的伙伴。他对待南迪妮的态度,并不显得特别同情。他和她私下晤谈数次,他不准她产生任何自怜。他无情地要她认清昔日的生活已死,她必须以清醒的态度面对崭新的人生。对于南迪妮的孩子,他却充满无限的慈悲与关怀,只要一有机会,南迪妮就偷偷带着孩子来见克。医生曾经告诉南迪妮,她大儿子有只眼睛的视神经不健全,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的视觉。克时常把手放在这孩子的眼睛上灵疗,孩子的视力因而进步许多。后来,甘拿施杨?梅塔在加州伯克莱大学拿到经济学的博士学位,任教于澳洲的布里斯班大学。

罗?萨希布和阿秋刚好在孟买,他们每天早上都到罗汤锡家探望克。这位大师似乎决定要激起罗的觉醒。某天早晨大家正在进行讨论时,克突然说:“让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心安住于两个念头之间。”罗看起来满脸疑惑,阿秋则显得十分机警,克开始向罗的心智挑战,他不许它逃到任何概念中,他强迫罗挡住自己的心念,强迫它放下一切,而只是纯然看着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们和罗一样都陷在念流之中;克不许我们逃避,也不准我们改变本来面目。这个做法使我们内心的能量变得非常强烈。一刹那间,我的心被克所抛出的问题逮住,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它只好放下一切。突然,我们都进入了止念的状态,时间感也当下停止。罗的脸上本来有一种不想被克引导的倔强表情,此刻突然出现了光辉。他的脸庞开始放松,眼神显得格外明澈。

克一直重复这个做法;他突破意识的界线,制止念头寻找任何逃匿的门路。

我们陪同克里希那吉乘汽艇前往象岛石窟,那是个月圆之夜;据说当晚月球会暂时遮住火星,片刻后火星又将闪耀着无染的光辉。

夕阳把岩石映照得五光十色,在微明中我们可以隐约看到那尊三首湿婆神像。他的双眼半睁半合,在空寂中既能觉察内心,也能觉察外境;下唇则显得丰厚而感性。在梵文的诵唱声中,雕塑家创造了这尊宇宙的冥想。克站在雕像前沉默良久,他转头告诉我们他想在这洞穴里过夜。罗?萨希布突然开始吟唱桑卡拉恰里亚为湿婆神写下的赞美诗;诗中形容的是万缘放下,如实存在的境界。克被这吟唱声深深地鼓舞,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至乐状态。返回汽艇的途中,他不断询问阿秋,当时塑造这尊神像的创意和能量都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的印度为何如此缺乏创造力。

回家的路上月亮正冉冉升起。村里的小孩聚在我们四周,为我们献花,向我们讨钱。克的口袋里空无分文,他转头对我们示意,希望我们能给这些小孩一点钱。他和他们一同欢笑,他握着一名小孩的手走向汽艇。我们坐在艇上观赏火星从月亮后头再度展现。站在甲板上层的克里希那吉终于见到了火星,他像孩子一样兴奋地大叫:“看哪!它就在那里!”

晨间的讨论,克的探索愈来愈深,不过我们都还能跟上他。我们的内心感到格外畅通。我发觉自己在聆听时并没有心念的反应,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流畅无比。与克相处的两个小时中,我心里的妄念可以说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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