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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产生吗?

作者:印-PuPul Jayakar /译者:胡因梦 当前章节:9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6

1955年的冬天我在瓦拉纳西见到克里希那吉,他和罗莎琳从悉尼赶来此地。他那庄严而又令人惊叹的美,此时已不复存在。他的脸上开始出现老态,头发也已花白。

他大声地问自己:“没有结果的行动是什么?”一连三天他一直探索这个问题,他拒绝立即的回答,让问题自己展现,释放存在于其中的能量。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个问题,大家和他一同深入地探究。他不许我依据《薄伽梵歌》或其他经典。对他而言,问题必须唤起它自己的答案。然而每一个来自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答案,都是有因有果的。

克里希那吉问道:“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产生吗?过去心与未来心能不能都在当下这一刻息灭?过去的错误是个结果,我对它的反应是个结果,我拒绝对它反应也是个结果,然而我必须产生没有结果的行动。”他继续追寻,他让一切有关这个问题的暗示浮现,他既不谴责也不辩解地觉察,然后加以否定。所有的探索都是一种假设,里面没有任何专断的立论。

第三天突然好像有了启示。他说:“人能不能活在没有自我观念的状态?人能不能不投射自我的意象?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中才能产生没有结果的行动。”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们问道。

“活在没有自我观念的状态,意味着不断地觉察自我的投射,随时加以否定。”

另一个早晨他说道:“我们往往死于病痛、衰老或自杀。死亡就是沉入未知中,一种突然的中断或遗忘。”接着他非常热切地问道:“我们能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就进入死亡的殿堂?”

阔别多年之后,罗莎琳再度造访印度。她和过去在通神学会结识的老友晤面,也交了一些新朋友,其中有毛提?纳如吉、考吉?达尔卡达斯、贾姆拿达斯的哥哥和贝赞特夫人的一位老同事。基蒂?西瓦?罗也在瓦拉纳西,他们时常整天聚在一起。1949年苏南达?帕瓦尔当开始充当克里希那吉的秘书。她伴随着克到各地旅行,她记速记,替克写信,参与每一场的演讲与讨论。罗莎琳很喜欢她,对她十分热情。但是罗莎琳与克里希那吉的关系却愈趋紧张。如同拉嘉戈帕尔一样,罗莎琳时常责备克里希那吉。面对她的愤怒,克里希那吉变得彻底沉默与被动。他仔细、深入而阔大地聆听她的抱怨,但是拒绝做出任何反应。那是没有敌手的抗争,因为对方已经消失了。

罗莎琳接二连三地询问克所受到的影响,因为她觉得克好像变了。多年来,罗莎琳一直视克为理所当然,现在她突然发现无法再与克建立任何关系或接触。

罗莎琳执意要克陪她到阿旃陀石窟与埃洛拉石窟游玩。毛提?纳如吉与苏南达一同前往。天气很热,景色死板,德干高原的岩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周围没有太多绿色植物可以养眼。克里希那吉一路受了不少罪,回到孟买情况仍然十分阴霾。

1956年10月初,克里希那吉单独回到德里。美又充满着他内心。多年之后他再度莅临首都演讲,地点是在宪法俱乐部的停车坪上搭起的一座帐篷。外交官、托钵僧、政府官员、专员、教授以及青年人都前来听讲。

不过青年人为数不多。尽管爆发了国土分裂后的大屠杀,自由带来的陶醉感仍然处在顶峰。科技酿成的俗丽与富裕已经变得十分明显。受到西方知识爆炸的影响,科技又带来各种机会,青年人对自我认识与长远的展望毫无兴趣,只有眼前的新鲜事物才能激起他们心中的火焰。

老一代的人仍然埋首于僵死的传统中;甘地吉辞世后,他的追随者纷纷转向维诺巴?巴韦。只有罗?萨希布与阿秋完全投入于克以及克的教诲,这件事引起了甘地追随者的兴趣,他们也开始听克的演讲及参与小组讨论。商卡?罗?狄欧与达达?塔马狄卡利是萨尔瓦?西瓦僧团的重要成员,每次聚会他们一定到场。

商卡?罗?狄欧通过独立运动而渐趋成熟,但是仍旧浸淫于传统的苦行中。他受过高等教育,却是甘地吉的裸身追随者之一,同时严守禁食与彻底禁欲的梵行。他数次被捕入狱,是狱中最低的C级犯人。C级政治犯必须穿囚衣,吃牢饭,报章书籍都禁止阅读。面对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他实行禁食抗议。狱中的主管大为光火,于是把他绑在三戟刑具上鞭挞。出狱时,他浑身都是永远无法清除的创痕。他的眼中闪烁着尚未表达的野性与火急,他以严苛的苦行抑制了自己的感官,然而内心却充满着未完成的欲望、热情与野心。在狱中,商卡?罗?狄欧与佳狄卡尔接触频繁,后者是提拉克与巴戈瓦特的挚友(译注:提拉克是一位婆罗门知识分子、学者、作家与自由斗士,他被英国政府定为煽动罪,关在安达曼岛,巴戈瓦特也是一位自由斗士,又是哲人和《人民夏克提报》的编辑),从1920年起成为甘地的伙伴。这一群人都是马哈拉施特拉派的知识分子,受过传统学术的最佳洗礼。商卡?罗跟着他们一起阅读克里希那吉的书籍。后来佳狄卡尔与巴戈瓦特也去听克里希那吉的演讲,但是从没有私下接触过克。他们认为克说的全是吠檀多哲学的“不二论”,只不过采用现代语言罢了。

1948年,佳狄卡尔与巴戈瓦特在《人民夏克提报》上以六栏的篇幅探讨克的教诲,同时宣告克已经彻底了悟真理。1948年,马哈拉施特拉派的学者承认了克的地位;瓦拉纳西的学者在1970年做了相同的举动。由于佳狄卡尔与巴戈瓦特承认了克的地位,马哈拉施特拉派的思想家与作家才开始接近克。在他们的心目中,克是一位不与传统矛盾,却又能粉碎与超越传统的老师。透过克,他们看到了真理的永恒光辉。

1948年商卡?罗?狄欧在新德里参加立宪会议,他同时参与了克所主持的一个小组讨论。克在开头的一个讨论中谈到暴力与国家主义的问题。商卡?罗?狄欧说:“要想了解克里希那吉的话,你必须了解‘自我’。”克里希那吉却说:“了解‘自我’牵涉到时间与空间,真正的了解只有在时间感停止时才能发生。”

50年代中期,商卡?罗?狄欧已经成为克里希那吉演讲会场的常客;每一年冬天他都造访瓦拉纳西,住在萨尔瓦?西瓦僧团的总部,也就是拉吉嘉特的入口处。我时常和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一起去看他,他总是埋首于神圣的操作中。根据维诺巴?巴韦的教诲,操作与土地都是上天的赠品。我们发现商卡?罗用一个吹糠皮的风扇吹开米粒和小石子,他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这种看似荒唐的举动,令我觉得十分有趣,对罗?萨希布而言,他的行为却是完全妥当的。

商卡?罗过去时常聆听克的演讲;他也参与讨论,或单独与克晤谈。克里希那吉和商卡?罗开玩笑,逗他发笑,热情地和他讨论自然、美、爱与慈悲的本质。商卡?罗安静地聆听,深深被克所吸引,但是他所有的背景训练,令他无法接受克的话语。他无法理解克为何坚持爱、美与敏感是必要的。克对于感官和欲望所采取的态度令他困窘。克里希那吉对他说:“听你心中的欲望,如同聆听树林里的风声一般。”这位甘地的追随者一向主张彻底摧毁身心的欲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改变话题。商卡?罗发现要想调和克的教诲与甘地吉的理想是很困难的事。克后来在孟买演讲,谈商卡?罗坚持苦修与强烈否定感官这件事。

1957年2月,克里希那吉说道:“刻意压抑心中激烈的、矛盾的或哀伤的感受,就是否定存在的深度、美感与荣耀。活在世界上,你必须是个完整的人,你的心不能麻木不仁。‘本来面目’与‘应有面目’总是彼此冲突矛盾。这就是使人深陷痛苦的原因。抑制感官也就是使自己麻木不仁。你也许是在追寻上帝,你的心却因此而迟钝。”

小组讨论探索的是“存在”与“变成”的本质。“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就是使哀伤萌芽的土壤。”心智必须认清自己就是时间的果,才能得到解脱,有了自知之明,真正的探索才能产生。

“每一个当下如果都能安静地探索,心中的烦恼就不会萌芽。自知之明就是认清自己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修道就是不再变成什么。”傍晚在沃儿利海滩散步时他谈起正确的聆听:“聆听就是不预设、不计算、全神贯注地听。”他又说:“空寂是宇宙的源头。”接着他说了一句还可以再加以探索的话:“有没有一种感觉,其中是没有念头的?你能不能安住于这种感觉之上,既不指挥它,改变它,也不以好坏来论断它?试试看。”

商卡?罗参与了所有的演讲与小组讨论,他内心的冲突与复杂的反应似乎更加强了,因为他无法调和热情与苦行。在孟买,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你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你会怎么办?你能不能全然投入这最后的一天,或最后的一小时?如果你能充分地活在这最后的一小时里,你一定会对每一件事都全神贯注。你会欣赏这春日的美景,你会充满着泪水感受大地与一草一木。你心中的爱既没有目标,也没有生灭。在这种全神贯注之中,‘我’就不见了。然后这空寂的心就能使自己焕然一新。”

1956年的冬天,一位年轻的女士伴随着商卡?罗与达达?塔马狄卡利到瓦拉纳西探望克。她名叫薇姆拉?塔卡尔,维诺巴?巴韦的追随者,属于马哈拉施特拉学派,饱读梵文与印度经书,说话非常热情。她自小便执著于宗教,时常见到印度教主克里希那,还有一些其他的神秘经验。她追随图克罗吉?马哈拉吉上师多年,后者是马哈拉施特拉学派公认的圣人。后来她又离开马哈拉吉,加入维诺巴?巴韦的阵营,陪着他走遍印度的每一个村落。对她而言,传道是很自然的事。她认为自己是负有使命的人,这份信仰给了她无比的能量、冲劲与雄辩的能力。

在讨论会上,克里希那吉觉察到她的自我意象,于是对她说:“不要透过商羯罗、克里希那、甘地或克里希那穆提去经验真理。”她询问克里希那吉这句话的含义,克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妄想。

薇姆拉?塔卡尔猛练瑜伽多年,她的耳朵时常感到剧痛,朋友告诉她这是因为拙火觉醒了。有一天早上,她、商卡?罗、达达?塔马狄卡利一起和克讨论某些教诲,达达提起了她耳朵的问题。达达告诉克这件事和练瑜伽有关,克不同意这个说法。克建议她去看医生,因为这是身体上的疾病,不是一种神秘经验。她听了心里很沮丧,但是仍然去看了医生。1960年她在孟买接受手术治疗,后来痛苦虽然消失,她的一个耳朵却完全失聪。

1960年12月,她、商卡?罗与达达到瓦拉纳西见克里希那吉。谈话之中她提起自己失聪的事,克里希那吉突然说道:“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我可以用双手替人治病。”当他提到自己时,语气总是十分害羞。“你愿不愿意让我帮助你?”薇姆拉有点惊讶,她的教育背景使她强烈反对所有示现神迹的人,她表示自己并不相信此类的事,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达达后来责骂她不该拒绝克的建议,因为克并不像那些靠神迹过活的萨图。经过几番讨论,她终于去见克,要求他给予帮助。

克在治疗时有某些特定的方式。病人通常坐在椅子上,克站在他的背后,把双手放到他的头顶上。接着他甩一甩手,似乎在清除某些进入他手中的东西。他通常会重复数次,再把手放在病人的头顶几分钟,然后要求病人安静地坐一会儿。事后他一定洗手。他用这种方式替薇姆拉治疗了几天,她的听觉开始有点改善。

薇姆拉跟着克里希那吉到孟买,他在那里有几场演讲。他问起她的耳朵,她说她失聪的那只耳朵开始能听到笛声。他告诉她那只是她自己的想象;他要她停止幻想,用冰袋敷耳消除噪音。她后来随同克飞往伦敦,接着又赶往瑞士的萨嫩。他继续为她治疗。她从萨嫩写信给达达,信中充满着喜悦:“我被治好了,现在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

薇姆拉在温布尔登的一次采访中问起克的治疗能力,他只告诉她:“恐怕你无法理解。”

她跟着他到瑞士的格施塔德。克里希那吉看起来气色不佳,精神似乎有些紧张。她再次问起他的治疗能力,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受到影响,不仅失聪的问题治愈,心中的负担也得以解除。她感觉“内在有样东西被释放了,从此不再有疆界感”。克里希那吉非常严肃地问她:“谁告诉你这件事和治疗有关?”她又追问他为什么她的内心产生了“爆炸”。他没有鼓励她的想法,并且拒绝承认他的治疗造成了深刻的心理变化和释放。她最后决定不再去听克里希那吉的演说,开始讲述自己的了悟。

同一个时期,商卡?罗内心的冲突更加重了。1962年肯尼迪与赫鲁晓夫为了猪湾入侵事件交恶,中国也起了争端,商卡?罗决定领导一个前往中国的和平行进,他的朋友试着劝阻他,他不为所动。于是一小队人马开始沿着尘土飞扬的陆路前进。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该走哪条路;国界在哪里也忘了,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只好继续前行。诗人艾伦?金斯堡与友人彼得?奥尔拉夫斯基当时也在印度,他们共同创立了“打破传统运动”,他们反体制,质疑所有的物质主义价值观。他们在瓦拉纳西的神殿中找寻真理,同时接触最猛烈的瑜伽师阿戈利?巴瓦斯与拿特?潘迪斯。商卡?罗的疯狂人道行动令他们欢欣鼓舞,他们陪着他走了一程路,以充满鼻音的美国腔诵唱印度祈祷诗。

中央调查局对这两名长发披肩、满脸胡须的肮脏青年人愈来愈怀疑,因此拒绝延长他们的签证期。我接到他们从德里拍来的电报:“刑事调查局骚扰,签证无法延期,拍电给尼赫鲁、盖尔布莱斯与甘耐施爵士,星期一到达德里——艾伦与彼得。”内政部长威斯瓦南当是一位愤世却又充满同情的人,他告诉我那封拍给尼赫鲁的电报正放在他的面前,电报上还拿我的名字作为他们的担保。他们的签证终于得到延期。后来他们再度加入商卡?罗的行进行列。1963年3月16日他们寄来一封信给我:

亲爱的普普尔:

我们在动物园骑象,然后到库尔佳与商卡?罗及其他行进者一起走了整天的路。他们以扩音器下的歇斯底里映照人与人之间的和平相处,这个做法颇有道理。和他们消磨了一整晚;他们留我们过夜,并以盛情款待。次日我们顶礼后离去。回到德里我们曾经打电话到你家,你先生说你还在外面。我想他大概告诉你了——

祝好,爱你的艾伦

哈罗,普普尔&阿爸与阿妈:

日夜与他们同行是件很愉快的事行进以前我们和他们睡在一个只有一间房的修院所有人都挤在那间房里,睡我旁边的是个来自马德拉斯名叫耆那的家伙他替不丹的某家报纸写文章——还有一个来自班加罗尔的年轻女孩嫁了一名澳洲的甘地追随者他们都在前往北京的行列中姓达达的人陪同商卡?罗步行与演说好几个月——达达说笑鼓舞大家的士气——我希望他们能到得了北京——如果巴韦&尼赫鲁&商卡?罗?狄欧能相遇交谈那该多棒——

爱与祝福,彼得

你现在正读些什么书?

(译注:彼得的标点符号是打破传统惯例的)

商卡?罗与风尘仆仆的行进者在缅甸边界受到拦阻。他们坐下来静待,缅甸政府坚决不放行。于是这些行进者只好退返解散。不久报上出现挖苦嘲笑的文章,商卡?罗为此深受伤害。

1961年的冬天,商卡?罗在瓦拉纳西与克见面时,谈起心中的巨大恐惧,克问他恐惧些什么,他说:“死亡。”克与他深入探讨死亡与恐惧,但是克后来表示,摧毁商卡?罗的其实是感官的压抑。

和平行进瓦解以后,商卡?罗曾经想见克里希那吉,可是1962年的冬天克并不在印度。失败,恐惧,无所适从,多年来因禁欲而造成的暴力在商卡?罗的心中大量释放。他被自己吓坏了,怀着强大的罪恶感,商卡?罗的意志愈来愈消沉,最后陷入呆滞状态。他的朋友极为关心他,于是写信告诉克里希那吉这个消息。

1963年的冬天,克里希那吉返回印度。罗?帕瓦尔当与达达?塔马狄卡利带商卡?罗去见克里希那吉。起初商卡?罗拒绝前往,后来他突然点头同意,并且停止挣扎。我还记得身穿多蒂腰布,看起来狂野、矮壮、上身赤裸、眼神锐利、肤色黧黑的商卡?罗被领进孟买希马特?尼瓦斯的客厅的那一幕。

克里希那吉进入客厅对商卡?罗说:“我的好友,你把自己整成什么样子了?”接着便把他拥入怀中。那一对狂野的双眼在克的抚慰下禁不住泪如泉涌。克握着他的手臂领他进入自己的房中。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出来。商卡?罗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他充满情感地与达达交谈,然后与克里希那吉告别。克可能警告商卡?罗不要再碰政治了。

克展现“奇迹”的消息立刻传遍萨尔瓦?西瓦僧团,通过他们又传播到全国各地的修院。人们成群结队来听克里希那吉演讲。根据达达?塔马狄卡利的说辞,这是他第二次目睹奇迹,第一次是薇姆拉的耳朵被治愈。克里希那吉在孟买演讲结束走向坐驾时,一大群人拥到他的身边,抢着摸他的手,分享他的祝福。人们对这类的奇迹和他那浩瀚无边的空性,印象特别深刻。至于他的教诲,虽然他们都承认那是最究竟的不二法门,但是太难达到,也太遥不可及了。

1957年的冬天,克里希那吉与拉嘉戈帕尔回到印度,克此时正处于半闭关状态,因此不举行任何公开演讲。

拉嘉戈帕尔这回陪同克返回印度,为的是要解决瓦桑?威哈尔和克的版权问题。克对于组织机构一向不太清楚,对自己的权利和责任也没什么兴趣,拉嘉戈帕尔建议什么,他就同意什么。直到1958年的冬天,他们才正式在法律文件上签字。克把版权完全让给拉嘉戈帕尔与克里希那穆提出版有限公司,并且退出该公司,辞去董事长的职位。

1957年,马哈瓦恰利成为新教育基金会的总干事,同时也是克里希那穆提出版公司的驻印度代表。从此他变成克里希那吉的忠实伙伴、朋友以及接待者。马哈瓦恰利从军中退伍之后,一直住在瓦桑?威哈尔。他是一位严厉的南印度婆罗门,瓦桑?威哈尔的生活完全是斯巴达式的,简朴有余,但是欠缺创造的空间。南印度的天才建造了宽阔的寺庙、乡间的农舍以及日常用具,此地却四处挂满了内衣裤,墙壁上则贴满了印刷品。

克对于瓦桑?威哈尔荒芜的花园和大致的设备感觉不妥。他的演讲与通神学会的年会重叠,因此许多老人也来听讲。对瓦桑?威哈尔或克的教诲有兴趣的青年人却很少。

克与拉嘉戈帕尔从马德拉斯前往瑞希山谷,接着返回马德拉斯。拉嘉戈帕尔完成了他的工作,准备回返英国。苏南达与维诺巴?巴韦在孟买机场与他告别。

我无法前往瑞希山谷或马德拉斯,因为我的先生心脏病突然发作;我只好在德里等待克里希那吉。我与我先生的关系许久以来一直困难重重。他是马哈拉施特拉人,完全无法忍受妻子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兴趣。他一向能袭中我的要害,但是长久以来的冲突也弄垮了他自己的身体。

1958年初,克在马哈瓦恰利的陪同下来到德里。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克里希那穆提这位治疗者。我告诉他我的哀伤与痛苦,他的慈悲摄受了我的心。他让我认清我与我先生之间根本没有关系。我尚未准备面对这件事,痛苦一波一波地淹没我,令我无法看清事实。他的两只手像燕子一样地捧着我的脸,他的双眼映照着我的哀伤。他是我的父亲、母亲、朋友和老师,他软硬兼施地治疗我烦闷的心情;但是他绝不允许我逃避。

如同一团火柱,他的注视烧毁了记忆、孤独与缺乏温情等痛苦的根由。他要我面对哀伤之中的空虚感。清明的觉察融化了昔日的创痕。他带给我丰富的爱,这种爱充满我全身,使我的心逐渐安定。他不但治疗我,也给予我先生大量的爱。他为我的先生治疗受伤的身、心、灵,以同样的关爱与他恳谈。

克与马哈瓦恰利从德里赶往瓦拉纳西。我接到几封克的来信,要我前往拉吉嘉特,但是我先生的病况不允许我离开他的身边。

1958年的夏天克都待在印度。有人提供他一栋宽敞的木造平房,位于拉尼凯特的顶点乔巴提亚。积雪的喜马拉雅山就在屋子的前方,克又来到先祖心目中的圣山。傍晚时分他静坐诵唱最近学会的梵文赞美诗。他在杉树林里散步,迷路了,后来又找到回家的小径。

某天傍晚传来一个消息,距离克的房子不远之处,有只老虎伤了其他的生命。第二天清晨克里希那吉照常散步,他在森林里愈走愈远。林子里充满了各种音声——鸟叫、树叶的沙沙作响与猴子的饶舌——一波一波地涌向他。他来到一片空地,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止住不动,他直觉地感到有东西,而身体本来的智慧便起了反应。周遭鸟雀无声,一切都处在休止状态,连大自然都暂时停止呼吸。克里希那吉站了大约两分钟之久,他的身体虽然静止,心却是机警的。他感觉有东西在监视他。接着这种气氛突然消失,鸟儿开始彼此呼唤,猴子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森林又活了起来,克里希那吉也回到家中。傍晚时分消息传来,有人在林子里见到那只出没的老虎。

我十八岁的女儿拉迪卡和我十七岁的侄儿阿希特?彰德玛尔,决定5月去乔巴提亚参访克里希那吉与马哈瓦恰利。他们不久就要到国外继续学业——拉迪卡进美国的布林莫尔大学读哲学,阿希特进伦敦的皇家科学院深造。

有两位年轻人为伴,克里希那吉感到很高兴。马哈瓦恰利以大量的美食招待他们,克则教他们练习瑜伽体位法。他教他们如何走路,如何站立,如何从后脑看东西,也就是让视觉转向后方,从更深的地方去观察一切。他带着他们长途散步,教他们正确的观察与聆听。

“拾起那片叶子,”他说,“看着它,然后看向远方的雪峰,让视觉流过那雪峰,接着再看回近处,试着把听觉和视觉结合在一起。用日本人的方式去看。”拉迪卡说这句话意味着弯下腰,上下颠倒地看世界。阿希特记得某次散步时克提到十字架的真实含义:“横线代表自我,直线则代表否定自我。”

马哈瓦恰利在克之前到达马德拉斯,克的老友穆尔利?罗从德里前来接克到平原区。乔巴提亚的园丁与其他管理员都不会说英语,但是他们完全能感受克的定力与空性。克要离开的消息传遍了小镇,人们从四处赶来和他道别。克面带微笑温暖地与他们打招呼。接着克绕过花园走到那些古老而长满树瘤的杉木与松树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事后穆尔利?罗问克刚才在观察什么,克说他在和老友话别。几个月来这些大树一直陪伴着他,他与它们神交已久。

1958年的1月克在孟买,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介绍了一位新朋友给他,这位先生是马克思主义者,也是作家与律师,名叫戴施潘达。戴施潘达以智力、博学和坏脾气著称。马克思主义的理想幻灭以后,他和妻子薇姆拉?泰一起到孟买参访克里希那吉。他们充满着哀伤;因为爱子突然死亡,而马克思主义也失去了下文。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婆罗门传统,和妻子研读《吠陀经》及《奥义书》。《梨俱吠陀》的《宇宙创生赞美诗》唤起了他们心中的觉性。戴施潘达写了一篇有关这首赞美诗的论文,透过这篇文章他结识了罗?帕瓦尔当。

戴施潘达夫妇与克里希那吉在希马特?尼瓦斯会面。戴施潘达的身体虚弱,瘦削的面容布满了哀伤的线条,但是精神却充满着惊人的活力。他告诉克里希那吉:“我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我想和你好好论战一番,毫无遮拦地谈一谈。如果你所说的就是真相,我愿意放弃马克思主义,加入你的阵营。”

戴施潘达事后形容当时的情景,他起先试着以雄辩驳倒克里希那吉,但是发现并没有对手,他的质问愈是猛烈,对方就愈空,这点令他非常受挫、愤怒。突然,所有的质问都停止了,克里希那吉开口说道:“你的问题不在马克思主义,而在你爱子的死。”戴施潘达夫妻立即哑口无言。“让我们来谈一谈这件事,以及你的哀伤。”克里希那吉说。

克里希那吉与他们谈起死亡,他们安静地聆听。谈话结束以后,戴施潘达夫妇红着双眼走了出来。罗问他们:“你们还好吧?”戴施潘达回答:“所有的问题都过去了。”他们返回那格浦尔,收拾好财物,来到恒河边的萨赖莫罕那定居。后来戴施潘达夫妻参与了拉吉嘉特的每一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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