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大家决定克里希那吉不返回奥哈伊,继续在印度停留一年。打从1957年的秋天他就在印度了,1960年的春天才准备返回美洲。这是他年少离家之后在印度停留最长的一段时间。4月的气候湿热难挨,克里希那吉决定离开孟买去楼拿拉小住。楼拿拉是位于孟买与浦那之间的山中避暑胜地。他住在我的小妹阿姆汝?梅塔家,陪伴他的只有一名仆人。苏南达和她的先生帕马?帕瓦尔当也在浦那,他们距离楼拿拉仅仅四十英里路,因此时常来探望克里希那吉。不过多半的日子克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5月份克经过德里前往克什米尔,由马哈瓦恰利和一名南印度的厨师帕拉?麦斯瓦伦陪伴。到达德里以后,克坚持要替马哈瓦恰利定做一套新的毛料西装。看见马哈瓦恰利换上整齐的衣服,克显得十分开心,他说:“马马吉现在看起来帅极了。”他们在斯利那加的船屋过夜,次日搬到闹市里的一幢房子。克在信上描述那幢房子到处都是老鼠,周围的环境也很糟,他住得很不愉快。
5月26日克与马哈瓦恰利离开斯利那加,开车前往阿契巴尔,这是位于拉合尔通往斯利那加古道上的一家客栈,由努尔吉汉建造。阿克巴编年史中提到阿契巴尔是古人膜拜的场所;它的用水取自某个奔流的冷泉,水质非常清澈。有时泉水中会出现带有黄斑的美丽鱼儿,象征着吉祥如意。几百年来朝圣者到此为的是这冷泉的治疗效果,虽然守护冷泉的水神与树神早已消失。
努尔吉汉将冷泉的四周围成一座花园,其中有个区域专门种植齐拿尔与白杨树。冷泉从此区的某一点涌出地面,形成瀑布,横溢花园的下几层。齐拿尔巨大的枝干在瀑布前方向四处伸展。瀑布之下有水池和喷泉,还有一些把水引往花园远处的水道。水道的设计可以把照射在瀑布和喷泉之上的阳光转成彩虹。齐拿尔与白杨树树荫之外的地区,杂乱地移植了一些花卉。池边有莫卧儿人建造的亭台楼阁,经过整修之后,反而失去了原先精巧的比例。瀑布的轰响和泉水的流声并不干扰花园的宁静,也不打扰栖息在齐拿尔树干上的鸟儿。沐浴在阳光下的稻田,碧绿得如同地毯一般,积雪的远山,耸立在地平线之上。
马哈瓦恰利不久便赶往马德拉斯,因为他的孩子生病了。帕拉?麦斯瓦伦仍然留下来照顾克里希那吉。我在6月6日抵达阿契巴尔,一直到6月底我都住在克旁边的另一间茅舍里。
在我启程前往克什米尔之前,克写信要我替他带一本初学者阅读的英文书籍——帕尔格雷夫的《英诗精华》,还有一瓶护发水。我另外带了一包阿方索芒果,这是克爱吃的水果。阿契巴尔没有电力供应,夜晚我们点煤油灯照明。
克从浦那的一位瑜伽名师依严嘉那儿学会了体位法和调息术,每天清晨醒来他都要练习。他试图劝我也学一学瑜伽体位法,我的身体一向不灵活,因此并没有太大的企图心。克做完瑜伽之后,我们便开始用早餐,食物是南印度的依德力斯和森巴尔或得萨斯(由香薄荷米和小扁豆做成的饼),再加上椰子酸辣酱。我喝咖啡,克里希那吉喝的是一种混合的草茶。
吃完早餐,克开始他的长途健行,我陪他一起攀登附近的山丘。穿过松树林,我们攀上陡坡;克的身体敏捷而平衡,他能轻松地越过最难走的路。我一路气喘吁吁,还好从小便习惯爬山,因此勉强还能跟得上。他经常迅速地爬上山,然后回头看我费力地克服某块特别难攀登的岩石;有时他会伸手拉我一把,帮我攀过极陡的陡坡。到达山顶往下望去,景致美得惊人。围墙环绕的花园,碧绿的稻田,一旁的白杨树,四周白得骇人的雪山,尽收眼底。克里希那吉迷上了这个地方。
下午休息过后,克开始教帕拉?麦斯瓦伦英文。傍晚我们漫步于稻田或莫卧儿花园内。繁花盛开,微风中夹带着玫瑰、紫丁香与忍冬的馨香。沿着小溪长满了水田芥,我们摘了一些回去当晚餐。小溪里有条鳟鱼正在孵卵,克花了一段时间观察这条鱼的敏捷游动。
克里希那吉是个水孩儿,他喜爱瀑布、奔流的水、没有涟漪的水,他也喜欢欣赏溪水流过布满青苔的卵石。水的自在与明澈,水的狂放、宁静、对大地岩石产生的冲击,与他结成了一体。
克的心情是那么年轻,里面没有任何骚乱。他的嘴唇与眼神满是笑意,我沉浸在他的慈悲与挚情中。有时他又静思默想,表情变得极为严肃。后来他在马德拉斯与孟买的演讲,就是来自这段时期的洞见。如同潮涨潮落,又像月的圆缺,他的心识在自己的律动中运作。我目睹这位拥有无限美感的神秘男子观赏一片嫩叶,触摸一株百年老树,与它神交,倾听树汁流过叶脉所发出的雷鸣。“永恒就在这里,每一个叶片之下都有它。”克如此说道。我感觉承载着我们的脚步、话语与生活的大地,充满无穷无尽的能量。我如醉如痴,就像啜饮了朝露一般。
有一次散步时他问我如何观察,如何说话,我有点疑惑不解。他接着问我:“说话、歌唱或诵唱时,能否不从嗓子或口腔的前方发音,而是从脑后透过眼睛发音,把注意力维持在眼睛的后方?换句话说,就是以全副脑子说话。”
我们在漫长的讨论中谈到,未来的世界只有两种人不会被淘汰,一种是真正具有宗教情怀的人,另一种是具有科学精神的人——这个话题后来在马德拉斯的演讲中深入探索过。他又谈到自我的死亡与寂灭就是创造力的源头,从其中释放的能量是不会耗损的。对他而言,纯然的聆听就是一种奇迹,它能够改变、穿透、连根拔除与摧毁心智中的束缚。
月黑的夜晚,我们通常会到室外观赏繁星,看着暗夜转明。他能逐一指出各种不同的星宿。他谈到外在空间的探索,也谈到内心无限的精神历险。然而一个琐碎渺小的心,是无法踏上这永恒之旅的。
每一个夜晚都是至福。
在煤油灯下吃完晚餐,克通常会朗诵《英诗精华》。济慈的《夜莺颂》是他的最爱。晚上气温很低,我们在开放式的火炉里燃烧薪柴和干燥的松木。偶尔他会以梵文诵唱。他低沉的嗓音充满着整个房间,传向外面的稻田和远方的雪山。他是那么纯真,在他的面前,观察与聆听自然开花结果。
克里希那吉告诉我,有一天他在散步时遇到一群行脚僧,白雪覆盖的山峰近在眼前。他们经过油绿的稻田,落日的余晖正洒在耸立的雪峰上。神圣就在这伟大的景象中,然而那群眼睛盯着地面走路的和尚,却完全无视周遭的荣耀。他说不论他们的心有多静,也无法涵盖浩瀚无边的宇宙,因为那只是有限的寂静,狭隘的空间。
每隔几天我坐车到斯利那加,傍晚时分才回返。克里希那吉对于手工制品极有鉴赏力,因此我总是带回一些手织衣料和工艺品。他细心地观看这些东西,衷心喜欢它们的色彩、质感以及工匠的技艺。阿契巴尔没有新鲜蔬果,因此我也总是带一些回来。
1959年时我并不知道阿契巴尔是个圣地,也不知道当地的泉水被视为圣水。附近的居民都是伊斯兰教徒,他们早已把一切久远的传说灭迹。然而克里希那吉还是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脉动,以及那些朝圣者从前行走在冷泉之路上的回响。他时常谈起那些朝圣者的任务。我告诉他某部早期的经典曾经把流浪者的双足比喻成花朵,我还告诉他朝圣之路在帕哈甘姆,距离阿契巴尔大约四十英里路,但是已经荒废不用。
我发现和克一起生活要想不迟钝很难。他如同镭射光一般,你很容易就把它的强度视为理所当然,进而被烧焦或萎缩。生活在他的身边,就是生活在观察与聆听的领域里。你必须完全清醒,如此脊椎才能挺直,心智才能机警,身体才能静止。他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心念都注意;包括一个人行走的方式,说话的方式,身体不安的举动,嗓音的高低,以及安静时的状态。他完全清楚你所说的话是模仿还是洞见。在静默中,你可以感受他的观察与聆听,但是其中并没有任何批判。就像从一面擦得很亮的老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孔。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住了一位男士,他在年轻时曾经出家,后来放弃了僧袍。他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给克里希那吉用植物酿成的酒,他说这种酒对肾脏很好。克里希那吉天生就倾向于自然疗法,他一向喜欢喝草茶。他坚信这种酒有利于他的肾脏。
6月底我回到德里,马哈瓦恰利不久便回到帕哈甘姆与克里希那吉会合。此地是通往阿马那斯朝圣之地的大本营。印度最神圣的圣地之一,阿马那斯山洞位于喜马拉雅山上,随着月之圆缺,其上圆锥形的积雪也跟着消长。8月的月圆之日是朝圣的重要日子,当天阿马那斯山洞的形状显得特别完美。从6月中旬就有托钵僧和在家众前来朝圣,沿途尽是绝壁与难行的小径,一路险象环生。途中还有清澈蔚蓝的萨斯那湖,背后就是高耸的山脉。一轮满月从最高的山峰之后冉冉上升,照耀着永恒的积雪,看起来如同新月斜倚在湿婆神蓬乱的华发上。
停留在帕哈甘姆期间,克里希那吉住在松林中的一栋度假小木屋中。此地有两条河从高而下穿过山谷,河床上巨大的卵石使河流变得十分湍急;其中一条是源自寇拉亥冰河的利达尔河,另一条则是阿马尔恒加河,又称为萨斯那河。沿着此河的河岸,可以通往阿马那斯。托钵僧与访客远从斯利那加前来探望克里希那吉,克和其中的几位谈话。后来在马德拉斯的演讲中他提起这些托钵僧,他说:“有一天在克什米尔,几位托钵僧告诉我,‘我们住在雪山中,从不与其他人接触,也没有人前来看望我们。’我对他们说,‘你们是真的面对孤独,还是只有在肉体上与他人隔绝了?’‘哦!我们是真的在面对孤独。’他们如此回答,可是他们尚未放下《吠陀经》与《奥义书》、他们的经验与累积的知识、他们的冥想、修行的伎俩与咒语,他们还没有放弃这些负担,这样如何能算是面对孤独?披上僧袍并不意味着真能弃世。你永远无法舍弃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也许能舍弃几头牛,一幢房子,但是要想舍弃你的遗传属性,你的传统负担和局限,那就需要深究了。”
大部分时候,克都是一个人漫步于帕哈甘姆附近的松木与杉木林中。8月13日维诺巴?巴韦和他的追随者前来参访克里希那吉。
维诺巴吉说这是他初次会见克里希那吉。这位甘地的追随者问道:“你贵庚?”克里希那吉回答:“六十四了。”“那么你算是我的小老弟,我来这里向你致意,希望你能给我一点祝福。罗和阿秋?帕瓦尔当,达达?塔马狄卡利与薇姆拉好几次向我提起你,但是我向来都很忙,你也是一样,所以我们一直没有碰面。”幽默了一番之后,维诺巴吉希望了解一下克里希那吉的智慧,克显得有点腼腆,他沉默不语,后来尼尔马拉?戴施潘达把两个人的谈话记录了下来。
维诺巴吉说:“我们应该从何谈起?”
“那得看你对什么题目有兴趣喽!”克里希那吉回答。
“人生。”维诺巴吉回答。
“每一个人对人生这个题目都感兴趣,但是讨论非得靠语言来进行,语言还是必要的。”维诺巴吉说。
克回答:“语言不能太多,否则讨论就失去了意义,讨论意味着……”
克里希那吉还没来得及讲完,维诺巴吉便说道:“分享彼此的经验。”
“是的,还有深入的透视。经验是有限的,我不相信行动应该扎根于经验之上。”
“是不是因为经验会带来局限?”维诺巴吉问道。
克回答:“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拥有自由的心智那么重要了。一颗不受经验捆绑的心,才能发现超越经验的东西。我们每天都应该大死一番。我们总是以旧有的经验来诠释经验。作为一名印度教徒,我们自然会以湿婆神或克里希那的观点来诠释经验,然而那只不过是一大堆的名相罢了。我们必须消除印度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分裂。”
维诺巴吉回答:“没错。”
“你虽说‘没错’,然而这只不过是一句说辞罢了,你真的能不再做印度教徒吗?在科学的领域里,我们必须放弃旧有的经验,才能发现崭新的洞见,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学习摆脱所有的局限,譬如当一名印度教徒、伊斯兰教徒或基督徒,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真的放下,我们不过假装这么做罢了。
“我们必须停止当印度教徒或伊斯兰教徒;我们应该先学会做人,不过这真是很难办到的一件事。空想解脱是徒劳无益的,我们必须一开始就不受限制,而不只是空想。”
维诺巴吉要求他的同志提出问题,他们都犹豫不决。维诺巴吉告诉克里希那吉,大部分人来的目的都不是想发问而是想得到祝福,于是讨论开始脱离严肃的主题。
维诺巴吉问克里希那吉:“你在印度要住多久?”
“六个月。”
“你做不做运动?”
“做一点,我喜欢走路。”
维诺巴吉的某位追随者问道:“证悟自性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呢?”克反问。
“与大梵或上帝合一。”维诺巴吉的某位信徒说。
“上帝只是一个名相而已,要想真的体悟上帝,你必须有自由的心智,不追随任何人的优秀心智,心中没有上师及体制,试试看。”
“我们要如何才能拥有这样的心智?”有人问道。
“你必须有自知之明。不是那些有关大梵的知识,而是要知道自己如何思考、为什么思考及如何行动。自我到底是什么?我说的不只是清醒时的自我,还有更深的无意识领域。我们需要的是具有革命性的心智。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你体悟上帝。如果你透过某扇窗户向外观看,你的观点必然是有限的。”
“人生观是可以学来的吗?”维诺巴吉的某位追随者问道。
“正确的思维方式是存在的,至于听众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克里希那吉说。
“也许他认为你应该站出来传道。”维诺巴吉插进来一句话。
“先生,我不是正在说话吗?这本来就是我的生活方式。你是不是希望我能按照传统的方式传道?”
“也许你现在正以你的方式做他想要你做的事。”
“先生,根本没有你的方式、我的方式或他的方式,存在的只有一种方式。”克里希那吉不肯妥协。
“我有一种想法,你有另一种想法,我们误导了整整一代的人。要想谈上帝,我们的心必须没有捆绑。共产主义者说上帝是不存在的,而你说上帝是存在的,你们都受到了局限,你们的论调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灾祸的起因。根本没有你的冥想或我的冥想,存在的只有冥想罢了。”克说。
“美国人一定很欣赏你的话。”维诺巴吉说。
“西方国家的社会福利只能照顾百姓的最低需求,因此西方人也纷纷投入各种信仰,如同印度人信仰印度教一样,有什么差异?在印度,经济改革已经变成最重要的一件事,改革与社会福利都是政府的职责。改革者和宗教是毫无关系的,除了改革之外,宗教应该还有更多不同的作用。
“生命之源是宗教,而不是改革,我并不反对改革,改革是必要的,然而宗教和改革是不同的。
“我认识欧洲的一些共产主义者,他们对我十分感兴趣,不过只到某种程度而已,印度教徒或天主教徒也是一样,只到某种程度而已。因此不论在欧洲、美国或印度,我都只是一个局外人。印度这个国家除了政治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这里为什么没有深刻的创造力?
“为什么印度大部分的思想家都投入了改革?改革只是一件小事,小事之中永远不可能产生伟大的东西,而伟大的东西却总是能涵盖小事。在印度我无论走到哪里,人们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关心贫穷与贪污的问题。我反问,为什么我们不从别的角度来解决这些问题。很显然把事情弄拧的就是政治。所谓的宗教人士为什么要关怀改革的问题,改革不可能带来彻底的转变。”
“你的结论是什么?”维诺巴吉问道。
“没有结论,只有观察。”克里希那吉回答,“印度人的心智中有很深的矛盾,我们谈的是理想,做的却是相反的事,我们认为不该有野心,所以总是压抑那种想要改变的欲望。肤浅的改革就是来自这种挫折感,然而我们却穷追不舍。我的意思是,采取行动之后还要观察其结果,我们的传统和上师们说的却是相反的话。在这个国家里,人们把挫折、矛盾和存在感视为一种古老的人种特性。我们虽然追求上帝,却不知道怎么生活,这也许就是我们投入肤浅改革的原因。”
“欧洲人是不是更能欣赏你?”
“我厌恶被欣赏。
“那里的情况跟印度一样,认真的人确实有一些。印度人最认真的是政治,政治是最具有破坏性的。有些人声称自己为和平改革而献身,其实他们强调的还是一个‘我’字。搞政治的人心智不可能活泼,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活泼与明澈的心智,不被基督教或伊斯兰教局限的心智。
“如果你把自己局限在印度教之中,你就无法真的去爱了。爱需要彻底的自由。前几天有一位托钵僧前来看我,他曾经去过阿马那斯,他提到隐修士所提倡的各种宗派。我问他,‘他们做了些什么?’他说,‘什么都不做,但是他们知道什么是大梵,他们独居,他们冥想。’我回答他,‘背负着信仰的重担,他们永远不可能彻底放下。’
“要想见到真相,你就必须彻底放下。在一个强调传统与上帝的古老国家里,你很难做到这一点。”
克里希那吉指着那些围绕在维诺巴吉身边的人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是你的追随者?真是可惜。”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我的追随者。”维诺巴吉说。
“在印度,人们渴望上师和权威的指导,他们觉得有人指导才能找到真理,他们不准备犯错,这真是太幼稚了。”克里希那吉说。
“就算他们跟孩子一样也没什么不妥。”维诺巴吉如此回应。
“那么维诺巴吉何不放下这些追随者?”克的问题十分迅捷。
“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道途是独一无二的。”维诺巴吉循着自己的思路回答。
“寻找上帝和成就无关,上帝可能是永无止境的存在,而人心厌恶这永无止境的感觉。”克里希那吉说。
“你的意思是没有一个客体可以追寻?上帝是追不到的?”维诺巴吉开始感兴趣起来。
“没错,否则上帝就太琐碎渺小了。人们到阿马那斯去寻求上帝,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摒弃了爱与美,摒弃了个人的思想以及各种形式的好奇心,取而代之的是对权威和体制的认可;我们不给心智探索的空间,我们和真正的创造有什么关系?我们认为要想领悟上帝就必须披上僧袍,拒绝性爱,否认感官,不再欣赏云朵或大自然,然后说我们必须静坐冥想,可是这样的冥想只不过是睡眠罢了。”
“一个发展中的国家,宗教占着什么样的地位?”维诺巴吉的一位跟随者问道。
“国家是什么?社会是什么?不外乎是社会或文化中的各种关系,关系一旦改变,社会也就改变了。”克里希那吉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宗教就是去发现真相,发现真相与我们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今天没有一个人会说:‘我不是什么印度教徒或伊斯兰教徒,我只关心整体人类的问题,关心地球被破坏和原子弹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人类是否能建立兄弟之爱。’这些都是非常重大的问题,但是关心的人还不到六个。”
“我却发现印度人已经准备好接受新的观念,放弃国家主义,从狭窄的人生走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维诺巴吉如此辩护着。
“我了解,但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印度人的心智已经变得过于机械化,他需要而且一直在寻找人生的目标。我们朝着旧有的目标前进,一点也不假质疑。我们太拘泥形式,但是一个人必须有自由的心智,一个不受传统影响的心智。彻底的自由是必要的,不过你一旦认为自己是自由的,你就不自由了。我们必须去发现自己,揭穿自己,检查自己心中的每一个角落——把心中的火点燃。”克里希那吉节节进逼。维诺巴吉也许想对抗这股能量,于是把话题转向琐碎的事。
“我听说你已经有一年没有举行公开演讲了。”维诺巴吉说。
“是的,我已经有一年没有举行公开演讲,我一直在禁语,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在遵守什么誓言。”
“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我一直都在期盼这件事。你有没有学过任何的印度语言?”讨论变成了闲话家常。
“我曾经学过印地语,我的家乡话是泰卢固语,但是我很小就不说了。”
“你现在开始学印度语文还不算太晚。”维诺巴吉说。
“我现在正在学梵文,不过只是为了好玩。”克里希那吉回答。
“如果你只说英文,在印度没有多少人会了解。”维诺巴吉说。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用传统的语文,人们就会把它诠释成传统的寓意,于是你就无法再说下去了。”
“英文也可能会造成不当的理解。”维诺巴吉说。
“那么就破解它,”克回答,“我发现如果你想把梵文翻译成英文,你就必须真的了解其中的内涵,但是你如果把梵文翻译成印地语或马拉塔语,却不需要深入的了解。”
克里希那吉与维诺巴吉彼此面带微笑,双手合十互相道别。次日克里希那吉回拜维诺巴吉,维诺巴吉谈到他的捐地朝圣之旅。他说:“我所追寻的上帝是无所不在的,我不准备去阿马那斯了。有人说我这样是不对的,我应该去的,因为辨喜上师也去过。”前次的讨论,激起了某些出自内心的反应,他说:“昨天我们谈得很好,很有启发性。这些思想多年来一直引导着我,早在我接触甘地吉以前就是如此了。我见他的时候刚好二十岁,我见他的目的是为了观察和聆听,他从不要求我或任何人接受他的想法。”
“是的。”克里希那吉说。
“你好像也见过他一次?”
“总共三次,有一次是在伦敦,当时我和贝赞特博士在一块儿。”
“我很少有时间读书,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读一读。”维诺巴吉说。
“除了一两本闲书之外,我几乎完全不读书。你早上是不是很早就外出了?”谈话再次回到表面的层次。
“四点三十分我就外出了,一天通常要走十英里路。”维诺巴吉说。
“你写不写书?”维诺巴吉问。
“写。”克里希那吉回答。
“这些书都由谁出版?”维诺巴吉问道。
“演讲和讨论的文字在印度出版。”
“捐地运动中有许多人都读过你的书。”维诺巴吉说。
“阿秋和罗也这样告诉我。”克里希那吉说。
维诺巴吉指着马哈戴薇?泰说:“她不懂英文。”
“真遗憾,我也不懂印地语,那么我们就无法沟通了。”克里希那吉说。
“但是你现在正在学梵文——为了好玩。”
“梵文真是美,真是一种奇妙的语言。”克里希那吉回答。
“梵文的每一个字都有字根。梵文和拉丁文属于同一种语系,英文的‘点火’(ignite)与梵文的‘火神’(agni)这两个字的字根是一样的。”维诺巴吉说。
他们十分友善地互相道别。
8月14日的傍晚,维诺巴吉在帕哈甘姆对群众演说。这次演讲的方向与往常有所不同,他表示这是受到克里希那吉的影响。他说像克里希那吉这样的人就好像我们的守卫,他的话就是一种警告,我们应该认真地聆听。几个月以后,有一位友人告诉维诺巴?巴韦,克里希那吉对他所作的评论:“维诺巴吉说他同意我的意见,但是他仍然照往常一样继续做他的工作,因此他的同意并没有任何意义。”维诺巴吉回答:“克里希那吉说得没错。”
多年以后,尼尔马拉?戴施潘达告诉我,维诺巴吉曾经说过:“克里希那穆提虽然否认世界导师的角色以及为他建立的教会,否认最高上师的地位,否认自己就是克里希那的化身,但是贝赞特博士却不能否认自己所扮演的雅修达的角色——也就是神圣的牧牛者师利?克里希那的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