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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池塘中的卵石

作者:印-PuPul Jayakar /译者:胡因梦 当前章节:11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6

1977年,甘地夫人遭到挫败,我辞退了好几个政府和社团主席的职位,从德里返回孟买。我在马拉巴尔山丘租下了一层很老的公寓。独立运动开始以前,我就投入许多组织积极地工作,三十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无事可做。我仍然是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董事长,但是我已经感受到某些同僚对我的不满。

1978年的年初,我开始感觉自己内在的能量逐渐衰退。我丧失了觉知的敏锐度和活力。那时我已经开始写作,但是文思无法泉涌。

我写信给在马利布的克里希那吉,他立刻回了我的信。

我亲爱的普普尔:

你在信中提到自己的问题,所以允许我指出一些真相,希望你不介意。

我不认为你心智的退化是因为上了年纪,我认为那是因为你遭受了许多心灵上的打击。你受了很多创伤,而你还没有把它们治愈,超越它们。请认真思考一下我现在所讲的话。

你必须深入觉察自己,我指的不是智性上的,而是要觉察你的身体。你一直把它忽略了,现在你要开始觉察你都吃些什么,吃的量有多少,有没有运动,等等。好好锻炼自己的身体,它自己的智慧就会开始运作。

允许我指出一点,你一直在锻炼自己的心智,对这点你很引以为傲,可是你却忽略了爱和慈悲。当然,爱是无法锻炼的,但是你必须充分觉察这一点。允许我建议你,毫无选择地全神贯注于这一点。

当然,上了年纪的人一定会有各种问题,但这是正常而自然的事,这些问题不该干扰你的心和它的美,因为心是无限的。

很抱歉写成这个样子!我希望尽量言简意赅。你应该能了解这些话中的关爱。祝你一切安好,但愿很快能见到你。

诚挚的克里希那穆提

1978年的秋末,克从英国返回印度,他从德里直接前往瓦拉纳西,玛丽?津巴乐斯特陪伴着他。我和他一同前往拉吉嘉特和瓦拉纳西。我住进一栋位于悬崖边、可以俯看恒河的小木屋。河水的水位很低,岸边长满鲜黄的芥菜,朝阳和落日如醉如痴地照耀着水面,鸟儿栖息在大树上,远方传来土斯达人的歌声。早年我对这条河的热情早已消失,我和同僚谈话时,再度感到我们之间的不和谐。

克里希那吉和我见面时显得非常温暖而诚挚,但是我仍然觉得和他之间有距离。几天后我去见他,起先我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我才对他说,我觉得自己老了,脑子已经失去透视和探究的能力,新鲜的洞见也很少再出现。他静静坐在房间的一角,听完我的话之后,他开口说道:“我发现过去的两年之中,你从未见过我一次。”

我听了几乎落泪。我抬起头,看见他的双眼像明镜一般地望着我。他开口说道:“脑细胞一旦退化,就无法再更新。关系一旦破裂,就不可能复原了。”他停止说话,也许正在聆听我的心声,接下来他说道:“但是脑子必须产生新的细胞,新的关系也必须建立,这其中就有更新。”我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和抗拒,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也不想再问他问题。我静坐了一会儿,便进入自己的房间。

那一段住在瓦拉纳西的日子里,我很少说话。12月上旬,我离开瓦拉纳西前往瑞希山谷。

我的脑子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虽然不能了了分明,但是脑子里的混乱和那种退潮的感觉已经消失。我开始又能欣赏树木的美,观察卵石在阳光下的色彩变化,倾听远方孩子们的嬉笑声,看着山谷中的蝴蝶飞到野花上;然而我的同僚和我的距离依旧存在。

某天清晨,我从沉睡中醒来,发现克里希那吉有点不舒服,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我进去看他,他正躺在床上,我说:“克里希那吉,我一直都在思考你在瓦拉纳西说的那些话,我也一直在思考我做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董事长是否适合。我打从心里觉得你应该做董事长。1970年的年初我曾经反对你做董事长,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一旦做了董事长,就必须担负法律上的责任,等等,我觉得不应该把这些责任加在你身上,但是现在我却认为你应该是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的主持人。”

他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靠在沙发上一段时间。“这真是你发自心底的感觉吗?”

“是的。”

克里希那吉说:“那么就把这件事搁在一边,答案自然会出现。”这时他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

不久,他召集了当时在瑞希山谷的基金会成员,他说:“昨天普普尔对我说,她打从心里觉得克应该是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董事长,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以我独特的方式来处理,答案自然会出现。”但是他说,他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1928年克解散世界明星社时曾经说过,所有的组织都会局限人类,不论是宗教组织、政治组织或与社会改革有关的组织,都不可能带来自由。人类已经愈来愈组织化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他问道,“我不是一个喜欢搞组织的人,我也不愿意臣服于某种模式,那么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真的必须存在吗?学校已经接管基金会,而基金会并没有接管学校,那么基金会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基金会又为什么要存在?它存在的目的应该是维护它的土地,监护学校保持正确的方向。

“普普尔吉指出,多年来她都反对我做基金会的董事长,这点我能够理解。她说现在我应该接受这个职位,我想问的是我有什么作用,我和印度基金会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认为我的责任应该是什么?请记住,克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组织都解散了。没有一个组织能真正帮助这个世界。拉杰斯说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虽然不是一个组织,但是它也没有发挥正确的监督作用。

“如果克变成董事长又怎么样?请记住,我在印度只能停留三个月。我不能说,请继续努力,然后回来又说,你们的方向不对。

“你们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否彼此信赖?我们能否在任何情况下都把事情处理得正确?”

我告诉他,我们每个人都和克里希那吉有一份关系,因为这样,我们彼此之间也产生了不同的关系。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对克里希那吉负责。可是当克里希那吉离开时,我们并不觉得对彼此有什么责任。

阿秋吉说:“我们只对教诲负责,它才是真正的源头。”

我说:“我觉得他做董事长可以解决目前基金会的僵局。眼前确实有障碍,僵局必须打破。”

克里希那吉说:“那么就打破它,但是你们哪里用得着克?”

接下来我们讨论合作的本质,合作并不是为了某个理想,而只是单纯地在一起工作。后来的两天我们都在讨论这个问题。会议结束之后我进入他的房间;我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心中的负担也解脱了。我对他说:“你有没有发现,辞去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董事长一职,我就等于卸下了所有的事情?”

他说:“是的,我知道。”接着便沉默了下来。

在沉默中,我和克重新建立了充满信赖和友谊的关系。谈到信赖的本质,他说:“脑子一旦卸下重担,它就自由了。”不久之后,我准备着手写一本有关克里希那吉的书,我告诉他我的意图,他的反应很热切。

1978年12月的某一天清晨,在瑞希山谷,我问克里希那吉我能不能探索他的心智,解开它运作的谜,他很快就答应了。我问他问题,他全神贯注地聆听这些问题,然后从那种全神贯注中产生反应。你可以感受他的心智的分量和密度,以及他说话的深度。

我说:“我听你讲话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你总是说真理是无路可循的,也不能用什么方法,但是当我观察你的时候,你的心智活动确实披露了一些事情。我想深入探索你的心智,因为我觉得深入检查你心智的运作,也许能透露正确的观察和检查的本质。这正是我们的障碍所在。请问你如何应接别人的问题,我们能不能谈一谈,你的心在那时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是的,克如何应接一个问题,他如何回答一个问题?我想他会说,首先,你的心一定要单纯,也就是不下结论,没有任何障碍地聆听。因为心中没有任何障碍,所以它是……允许我用‘空’这个字。心是空的,意味着它没有先入为主的答案,因此也不会进一步把这些答案记录下来。”

我继续追问下去:“处在这种状态中,全神贯注的作用又是什么?全神贯注的作用通常是在追寻一些东西,如果全神贯注并不是要追寻什么,那些问题又会得到什么结果?你的心在应接问题时也许是空的,但你还是能回答问题,那么它当时到底处于什么状态?”我继续向他提出疑问。

克回答:“问题出现时,我除了用耳朵听之外,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听法。就像在地上播种,土地自然会影响种子,种子也会影响土地,于是逐渐长成一棵树或一朵花。当某个问题出现时,我不但用耳朵听,同时还能处在一种不用耳朵听的听觉状态,答案就是从那种状态中自然产生的。”

“我在观察你的时候,觉得你的眼睛好像也加入了聆听的过程,也许我该这么说,你有一对能听的眼睛。你曾经说过,人可以用耳朵听,也可以不用耳朵听,难道还有一种新的听觉工具吗?一个不是由脑细胞创造的听力?”我开始深入探索。

“我想是的,普普尔吉。我要在答案中介绍另一个词,那就是‘洞见’。洞见是一种没有记忆、结论,没有预期的心智状态,其中没有任何反应,当然还包括更多的东西在内。问题一提出来,除了耳朵的听觉之外,还有超越耳朵的东西也在听,也就是说,心智是处于一种没有记忆、没有结论、没有记录的状态。它并不是凭着旧有的记忆去回答一个问题的,如此一来就能对这个问题产生洞见。”克里希那吉探索着自己的心智。

“是不是心智的活动一停止,超越耳朵的听觉就会出现?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像那样的洞见一出现,脑细胞的本身就改变了,一旦有了洞见,洞见就能转化脑细胞。”他一边说话,一边觉察自己的心智。

“你说过除了耳朵的听觉之外,还有超越耳朵的听觉,而且洞见能改变脑细胞。洞见是不是从超越耳朵的听觉中产生的?你能不能启发这种超越耳朵的听觉?”

“让我们来检查一下。首先我们有运用耳朵的听觉,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另外还有超越耳朵的听觉,它就像在一个完全宁静的池塘中丢一颗石头进去,虽然造成一些小涟漪,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我认为超越耳朵的听觉,产生于一个完全宁静的心,那样的心在回答问题时,就像平静的池塘中产生的小涟漪一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解释清楚。”

“那池塘是不是心智的铸型?”我问道。

“你所谓的铸型是什么意思?”

“存在的只有‘心智’?”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必须深入探讨一下。你说存在的只有‘心智’,你指的是什么?”克说。

“那是不是意识的整体?你曾经说过意识就是它本身的内容。”

“是的。”克里希那吉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应接……”

“等一等,让我们检查一下。意识是四分五裂的,当四分五裂的意识应接到一个问题时,它所产生的答案也是四分五裂的。”

“那个宁静的池塘是不是以完整的自己来应接问题?”我的心这时已感染到那种寂静,因此我的问题都是从克里希那吉的反应中产生的。

“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我们应该深入探讨一下。心智有可能这么敏锐吗?敏锐到完全没有障碍,也不受过去的干扰?”

“‘过去’指的是那些四分五裂的妄念吗?”我想得到澄清。

“是的,过去指的就是那些四分五裂的妄念。这些妄念能不能不产生?”

“你说过,除了用耳朵听,另外还有超越耳朵的听觉。那样的听觉和我们熟悉的听觉,具有相同的本质,还是具有不同的本质?”

“很显然具有不同的本质。”

“不同之处在哪里?”我往下推敲。

“如果你只用耳朵听问题,你的答案一定是四分五裂的。这是很明显的事。然而超越耳朵的听觉却不是四分五裂的。用耳朵听,暗示着记录和记住过去的知识。这种答案是从过去的经验中产生的。另一种听觉和过去却是毫不相干的,因此答案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我想这样讲应该是正确的。”

“超越耳朵的听觉和那个在应接问题的听觉有分别吗?”我问道。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克说。

“假设某个人提出一个问题,你用耳朵接收到这个问题,但同时还有超越耳朵的聆听。那个超越耳朵的聆听和用耳朵接收的聆听有何不同?”我心中所有的锚都不见了。

“当然是相同的。那个池塘是完全宁静的,它的水纯净无染,完全没有人类制造的污垢。你把一个问题丢进这个池塘,如同丢进一块卵石一样,它一定会产生涟漪,也就是那些答案,我想这就是它的运作方式。”

“既然有超越耳朵的聆听,一定有超越眼睛的观看?”

“是的。你所谓的眼睛应该指视觉吧?”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能不能深入探讨一下它的本质?”

“让我们来看一看。超越耳朵的聆听和超越眼睛的观看——观看时没有过去的干扰——这两者是相同的。”克里希那吉试着做一些澄清。“重点就在没有过去记忆的干扰。”

“先生,传统认为眼睛的外向活动就是定名的活动,而眼睛的内向活动,却能打破定名的过程,这个说法对不对?”我又回到我所熟悉的瑜伽传统。

“让我看看我有没有理解你的问题。你指的是不是除了向外的视觉,另外还有一个转而向内的视觉活动?”

“不,我指的是眼睛向外的活动是我们熟知的,也就是观看、记录、集中焦点等。但是对那些瑜伽的成就者而言,他们的视觉是向内的,是打破定名过程和界分过程的,那是一种向后流动的活动。”

“向前和向后的活动?”

“这里指的活动不是由外向内的活动,而是除了向外的视觉之外,还有另一个不向外攀缘的视觉活动。”

“我明白了,它不像潮水那样流向外面又流回来,它只流向外面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内视活动。”我说。

“这是传统的说法。你认为呢?”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认为有一种向外集中焦点的观看。”

“你所谓的向外集中焦点的观看,是不是指观看一棵树之类的活动?”

“内视是没有焦点的,是把集中焦点的活动停止。”我试着揭发某种觉知的状态。

“我必须很清楚地弄明白这一点。你说这种内视的活动和眼睛向外观察的活动是不同的,它也不像海浪的退潮,它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向内反观的方式。”克说道。

“向内反观并不是退潮。”我回答。

“不是退潮?”

“不过向内反观也可能是退潮的活动。”

“当然,这就是危险所在。潮水向外流,接着又向内回流。”

“你也可能以相同的方式观看……”

克突然插进来一句话:“我了解潮来潮往都是相同的水,但是外视和内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活动,不是吗?你知道,我对这整件事都存疑,我怀疑是否真的有内视。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件事。我们能不能深入地探索一下?”他停了一下,“内视是否暗示着思维活动?”

“不是的,先生。”

“如果其中没有思维活动,你所谓的内视又是什么?”他的心非常微细。

“内视就是看到某一个特定的当下存在的真相,那个状态是没有什么内外之分的。”

“这就是重点所在。让我们弄得更清楚一点。你的意思是,向外观看和向内反观,并不是海水的潮来潮往。内视并不是外视的反作用,内视和外视是截然不同的活动。内视已经趋散思想的整个结构,你的意思就是如此。”他停了一下说道,“这点我存疑。”他又停顿了一下,“我怀疑根本没有所谓内视的活动。让我们慢慢讨论。普普尔,我现在只是在探索,我并没有说哪个对哪个错。内视到底是什么?就像你所说的,我们可以向内反观思想的整个结构,这是不是所谓的内视?”

“我认为这就是内视,因为其中还牵涉到肉眼的观察。”

“向外观看是一种肉眼的观察。”

“虽然是用肉眼观看,但是被看的却不是一个实体,因为思想不是可以看得见的实体。”

“所有的思想都是物质活动。”克里希那吉很坚持地说。

“但是我们无法用肉眼看到它。”

“没错,但它仍然是一种物质活动——记忆把知识记录下来,这些都是物质活动。”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不过看到一个麦克风和看到思想的活动还是有所不同。”

“不过思想的活动仍然是物质活动。”克里希那吉非常坚持。

“好,它确实是物质活动。它是否存在于我们所谓的内在次元?”

“内在次元?我对这点存疑。”新的观点已经出现,逐渐揭发内外之分的幻觉。

“先生,它总有个存在的地方吧!”

“没错,但是我们为什么要称之为内在或外在?”

“因为它不在外面,它不是在外面可以看得到的东西。”

“它不像镜中的脸孔那样有形有相。思想不像镜中的脸孔那样可以被你看到。那么凡是在镜子里看不到的东西,就是内在喽?虽然看不到,但它是存在的。”我说。

“不过我还是怀疑有所谓的‘内在’。”

“你可以拿掉‘内在’这个字,换上别的字眼。”我向他挑战。

“不,不。”

“那么思想到底存在于哪里?”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据说爱斯基摩人认为思想指的是外在的东西。”

“是的。”

“仔细检查一下这句话,好好思考一下。”

“先生,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当我在看一个东西时,我是用肉眼在看的。我永远无法以肉眼来看我内心的思想……”

“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我可以在镜子里看到我的脸孔,但是在镜子里无法看到我的思想。”

“我到底在哪里可以看得到思想?这种观看又是什么呢?”我问道。

“这就对了,我认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观看。”

“但是你一直强调要观看啊。”

“观看?观看一朵花?”克里希那吉说。

“还有‘观看’自己的愤怒。”

“不对,我只说要‘观看’。”

“你刚才说了一句话,你说:‘我认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观看。’我们能不能检查这句话?”

“我必须把这一点说清楚。首先我们有用耳朵的听觉,另外还有不用耳朵的听觉。后者就像一个完全平静的水池,里面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任何涟漪。把一个问题丢进去,就像丢进一个石头一样,那些涟漪便是答案。”

“问题的本身就是答案。”

“没错,我们从一开始就谈到这点。你如果能以焕然一新的心智面对一个问题,问题的本身就能生出答案。当时并没有一个自我在那里回答问题,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现在请思考一下,为什么在镜中观看自己的脸孔是那么清楚,而观看自己的思想却不可能。观看自己的思想到底是什么?”

“当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这就是我们要认清的。首先让我们澄清一下,观者和思想是无法分开的。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镜中的脸孔,但是镜子无法反映自己的思想。观看思想,暗示着有个观者的存在,但是观者就是他的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想,而思想是无法在镜中看到的。因此对我而言并没有内观这件事。”

“那么你所谓的‘观看本来面目’又是什么?”

“‘观看本来面目’不只是视觉或视觉神经的观察,同时也包括超越耳朵的聆听。”

“但是你说过思想是无法被看到的。”我向他进逼。

“没错,内视无法看到思想的活动。”

“那么什么东西才能看到思想的活动?”

“思想无法……”

“内视无法看到思想,你不能像看镜子里的东西一样看到它,但是你又说要观看本来面目。”

“不,我不想用‘观看’这个字。”克说。

“那么你想采用什么字眼?”

“我想说:思想觉察到它自己。”

“思想觉察到它自己?”我问道。

“思想觉察到自己的活动。”

“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说要看到本来面目。”

“我说的是看到内心真正发生的事,而不是用肉眼或透过某些念头来观察正在发生的事。如果你说观看,就暗示着后者。”

“那是一种什么状态?”我继续探索。

“这就是我们要探索的。如果你说向内反观,你就制造了主客对立的状态,不是吗?”克里希那吉的心智微细得一针见血。

“观看可以不落入二元对立吗?”我问道。

“可以,那是一种没有相反之物的观看。”

“这样的观看和宁静的湖水是一样的。”

“没错,所以向内观看暗示着造作。思想的本身必须静止,它就像安静的湖水一样,你丢一个问题进去,答案会自然在湖中产生。”

“但是先生,难道愤怒或嫉妒也是物质吗?”

“绝对是的。当我察觉愤怒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因为我根本无法看到当下的愤怒。”

“但是你曾经说过,当嫉妒产生时,你可以看到它。嫉妒产生的那一刻,你能看到当时的真相吗?如果你能看到,它就不会产生了。”

克回答:“不,真相是我们的心中产生了嫉妒。嫉妒是我们给某种反应冠上的名称。在你还没有称之为嫉妒以前,你能不能看到这个反应?我指的不是带有观察者的观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观察之中是没有相反之物的。我能不能只是单纯地看到心中的反应?这里所指的‘看到’是超越眼睛或耳朵的。这种观察是不用耳朵的聆听,也不用眼睛的观看。听起来好像有点疯狂。”他继续说,“现在让我们再说清楚一点。假设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头一样,而这个池塘是完全宁静的。我们现在所谈的并不是潮来潮往的观察,而是完全不带有过去记忆地面对当下的真相。”

“它既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

“完全正确。”

“但是你曾经用过‘观察’这个字眼……”

“我所谓的观察,指的是不带有任何记忆地去观察一件事。这种观察不是从自我中心出发的。自我指的是记忆、结论、自己的创伤。这种观察之中没有任何焦点,它就像那个池塘一样安静。当下的真相是一个挑战,当挑战投入这个安静的池塘时它会不会产生反应?”

“涟漪是不是反应?”我问道。

“涟漪就是反应。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我问他:“我一直在观察你如何聆听自己心中的反应。就像你在聆听某个问题一样,你听不听自己心中的反应?”

“我听它,为的是看看它是否正确。”

“你聆听自己心中的反应;对你而言,你的反应和另一个人的反应是处在相同层次的。”

克回答:“如果你的谈话是严肃的,而且你一直在聆听发问者的问题和答案,真正的聆听就产生了。”

“你在听的时候是伸缩自如的,你从不执著于任何答案。”我说。

“丢进池塘的石头很轻,涟漪就很小,如果丢进去的是一块大石块,涟漪就很大。因此真正的聆听不只是听向你挑战的那个人,还要听自己心中的答案。如果你的回答不妥,你自然会撤回,然后再改变一下,调整一下。因此我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向内观看或聆听,存在的只有观看和聆听。”

“我必须深入探索一下。那个池塘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克说:“首先我们要弄清楚,那个池塘到底是谁的?那个池塘是你的心智,克的心智或是一个很焦虑的人的心智?”

“我们现在所谈的是克里希那吉的池塘,因为我们现在想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有多深。”

“我了解。你想知道克的池塘到底处在什么状态。但是我不认为克意识到这个池塘的存在。”

“你意识到的是什么?”

“你必须了解,如果克意识到它,它就不是一个池塘了。我想这样说是正确的。”

“我可不可以问你,你内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想看看克能披露内心的本质到什么程度。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给了我一个很深的答案:“我从没有问过自己,克内心的本质是什么。如果我回答你,他的内心什么也不是,你能接受吗?你能不能了解克的内心完全空无一物,就像度量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一样。我并不是说我的心是无法度量的——不过那确实就像在度量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一样。”

1976年我的大姐患心脏病去世。我的母亲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她的身心都崩溃了,而且轻度中风。她对于克里希那吉一向很虔诚,她有许多机会当女主人款待他。他写给南迪妮的信中附了一张给她的便条。他在这张便条中问候她身体的状况,表达他的关爱,并且感谢她多年来给予他的热情款待。我们把这封信读给她听,她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后来虽然痊愈,但仍旧非常虚弱。

次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返回孟买。他前来探望她。她长卧不起,生命已经衰萎;但是克里希那吉没来以前,她还是沐浴、更衣、披上头纱。看到他,她的脸孔和眼睛充满着生气。他握住她的手一个多小时,并且以无限的关注和她交谈。她告诉他:“我的女儿死了。”

他回答:“我知道,阿妈,我们迟早都得死的。”她的心逐渐安静下来,虽然一直没有痊愈,但是内心的痛苦已经止息。她悄然逝去,没有惊动住在隔壁房间的子女。

1976年的春天,克里希那穆提美国基金会在奥哈伊的阿尔亚?威哈拉,安排了一次科学家和哲人的会议。苏南达,她的先生帕马,还有克里希那吉的侄子那拉杨都在场。巴拉宋达兰因为得了黄疸病,只好取消这次行程。

克里希那吉花了一些时间和苏南达相处;他们一同散步,长时间地讨论瓦桑?威哈尔的工作。接受了他的祝福,她回到印度时脸上显得红光满面。

1976年的6月3日,我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告诉他我母亲的生活状况,还有我和苏南达的聚会:

过去两个星期我都在孟买,因为我的母亲病重。这是一段很艰苦的时期,她尿道发炎,同时又得了肺部的并发症。上个星期她完全不能说话和吃东西。医生认为她的喉咙已经麻痹,她只好以鼻管进食,昨天开始有些起色。她说的话虽然不清楚,但是可以听得懂。最近的事她已经完全遗忘,而且一直要求看月亮。她的问题之中有种不顾一切的感觉。

苏南达和帕马路过孟买,我们一起长谈了很久。我很高兴他们即将前往瓦桑?威哈尔。我希望他们在那儿的工作能充分开展。6日那天我要去马德拉斯参加克里希那穆提信托会议。早些时候,我和拉达按照你的建议讨论过补救的办法,我相信这方面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我和你的感觉一样,我觉得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总干事不应该充当瑞希山谷的校长。一年以前你还在此地时,我们就做了这个决定。去年你和巴拉宋达兰在国外会面之后,你写信告诉我,巴拉宋达兰向你解释过总干事负责的是技术性的工作,而你觉得基金会的所有活动都应该转移到瑞希山谷。后者应该成为教诲的中心。我现在手上没有这封信,我一回德里就会马上把这封信的副本寄给你。我曾向你表明对这件事的态度,你说你觉得总干事和校长不该是同一个人。

去年在基金会的会议上,曾经提出过总干事任命一事,最后决定巴拉宋达兰还得再当一年的总干事,直到法律诉讼结束为止。因为他是主要的原告,而且代理权也在他名下,半途换人会带来诸多不便。基金会的所有成员都赞同这点。每年的10月到11月,基金会都要按照法律程序在年会中选出当年的总干事。我和巴拉宋达兰讨论过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想再继续当总干事。我一直觉得帕马是最佳人选,于是我说服他加入了基金会。

12月以前帕马?帕瓦尔当开始担任总干事的职务。苏南达和帕马搬到瓦桑?威哈尔居住。那里的房子一塌糊涂,再加上经费不足,因此他们面对的是艰巨的重建任务。苏南达负责的是出版工作,不久便出版了一份会刊。次年,作为克里希那穆提总部的瓦桑?威哈尔,变成了负责出版、保存档案和教诲的中心。《传统和革命》、《克里希那穆提谈教育》、各种不同的演讲,以及克里希那吉教诲的印度版本都相继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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