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和交往多年的友人在瓦桑?威哈尔举行了一次讨论。我们谈到瑞希山谷学校和其中的学生,以及我们需要做的努力。突然,讨论的品质改变了,一种紧迫感和热情出现在克里希那吉的问题中。克里希那吉的话语如火一般纯净,燃去了心智中的障碍。他谈到要彻底否定人类的思想、言语和行为。
讨论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那拉杨要如何确实地帮助那些学生——不只是和他们谈谈话就算了,而是要觉醒他们的智慧,帮助他们产生深刻的透视力。”
那拉杨回答:“我每天都会和老师及学生进行小组讨论。”他知道这么说不可能让克里希那吉满意,但是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你该怎么做?只是和他们谈话或与他们作小组讨论,并不能带来深刻的穿透力,要如何才能令他们敏感和机警?”
“他们必须先有基本的理性和敏感度。”那拉杨继续防卫自己。
克里希那吉往下探索:“首先这些孩子必须有极好的头脑。但是这还不够,我们必须造就一些天才。他们除了有优秀的脑子,无碍的辩才,还要有极大的热情与慈悲。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是彻底脱俗的。克是怎么得到这些的?你们明白我的问题吗?”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好多次了。但是我始终不明白它和前面的问题有什么关联?没有人知道克里希那吉是如何办到的,重要的是我们其中的某些人如何能办到?”我插进来这句话。
“克是不是一个生物学上的怪物?”克里希那吉继续询问。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真相就是如此。我发现你近来探索的层面更深了,是不是你的教诲已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你过去时常说:如果你一向朝南走,现在能不能朝北走?现在你却问道:那拉杨和苏南达的心智能不能处在像克一样的状态?”我向他挑战。
克继续探索:“我们能不能带给这些男孩或女孩一份自由的感受,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令他们觉得自己在人生中扮演的是很特殊的角色,他们是很特殊的人类?普普尔,我想试着弄清楚那个催化剂是什么,那个能够改变心智,改变整个脑子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问的是,它能不能具有一种神圣的品质?如果这种属于另一个次元的品质存在,心智就能迅捷,脑子就能机警,感官就能敏锐。这样的脑子永远不定在任何一点,它总是不断地动,动,动。我希望我们的学生能有这样的品质。我愿意和他们讨论,与他们散步,和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我愿意做任何事来激发他们心中的品质。但是他们的脑子能动得了吗?或者他们的脑子的活动本来就很慢,根本无法跟上别人的话,无法迅捷地运作?假设那拉杨是瑞希山谷的一名学生,他有没有可能觉察那些大树,感受大地的脉动?他的脑子有没有可能迅捷地运作?他有没有能力聆听真相,有没有可能突破旧有的局限,充满活力和能量?我真希望他能拥有这种品质,因此我对自己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拥有这种品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我真的拥有这种能力吗?还是我们必须共同打开那扇门?那扇门不是他的或我的,它只是一扇必须被打开的门。我有一种感觉,圣灵正等着要进来,只要你打开那扇门,他就会进来。我不知道有没有表达清楚。
“因此我说,那拉杨,试着安静地坐着,观察自己如何行动,如何观赏一棵树,一个女人。你要一直不断地观察,但是这还不够,至福正在外面等待,而我们并没有朝着它前进。我们都在小题大做。你现在做的事是必要的,但这还不够。”
拉杰斯插进来一句话:“那个了解自己做得不够的心智,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先生,这是很明显的事。上百万的人都静坐冥想过。天主教的修士,印度教的托钵僧,他们都静坐冥想,但是没有一个人得到至福。
“到底我该为那拉杨做些什么?他是我的学生,他愿意做我要他做的事——包括观察、静默、对谈、读书、观赏和感受四周美丽的大地。但是另外还需要一种品质,如果他的谈话和讨论没有那种品质,至福就不会来到。”
我们每一个人的专注力都加强了,那拉杨说道:“你说那扇门一定要打开,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扇门指的是什么?”
“我非常希望那拉杨能打开那扇门。因此我问自己,我要怎么做才能促使这件事发生?”克里希那吉说。
“也许我们这边有东西在阻碍我们,你的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而又无限的品质,我觉得我们并没有伸出双手。”阿秋说。
“你们的双手已经伸出来了,但是这件事仍然没有发生。也许我们注定不能得到它,也许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打开那扇门。佛陀讲法四十五年,也只有舍利弗和摩诃目犍连悟道。”克里希那吉沉思。
“弃世是不是必需的品质?”阿秋问道。
“我不认为悟道和弃世有任何关系。多少人苦行禁欲,在山上独坐冥想。他们试过各种修炼的方法,想要得到那个东西,显然这些途径都无法达到目的。也许他们应该很快地完成这段观空的过程,然后停止这个活动。接着我又要问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是能量吗?传教士到处传道,他们的能量都很强,但是他们都没有大彻大悟。”克里希那吉深入地询问自己。
“能够改变那拉杨的是不是我的热情?如果那拉杨和我一同静坐,聆听所有的讨论,不断地向内心挑战,这样会不会有所成就?你了解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也许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否定,包括托钵僧或比丘终身从事的禅定功夫,这些我们也都要放下,你们能做到吗?
“多少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挣扎、努力,但是那件事并没有发生。那拉杨能不能认清这一点,然后说:我已经认清这其中的真相,我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
突然他说话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我就是那个圣人,我就是那个比丘,我就是那个断食、苦行禁欲的人,我就是他们。现在我告诉自己,这些事我都做过了,因为我的心智就是人类的心智,它已经做过各种实验,而并没有得到至福。因此我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拉杰斯,你了解我在说什么吗?”
“我正在听。”
“这还不够好。我不需要把余生花在静坐上。特拉普派的隐修士已经尝试过了,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我看到那些圣人,苦行禁欲的人,冥想读经的人,我发现我就是他们。因为他们已经做过这些事,我的脑子已经是这些经验的一部分,因此我不需要再经历了。”觉醒的洞见继续往下探索。
“我们能不能像那些读经守戒的人一样热情地否定这一切?等到这一切都否定以后,热情还存不存在?”
“先生,或许我们在否定的时候,也把那种热情否定掉了。否定到最后,剩下的是什么?”我问道。
“我了解你的观点。有史以来,人类就尝试过各种修炼的方法,企图得到那不可思议的至福。我看到它就在眼前,却无法接近它,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它。”克里希那吉如如不动地说。
“多年来你一直在谈‘认识自己’和‘本来面目’的开花结果。你曾经说过要观察,检查,探究。你现在似乎把这一切都否定了。”
克里希那吉热情而急切地说:“我确实把这些都否定了。我发现这些也都不能产生什么结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吗?我把人类所有企图证悟实相的努力全否定了。你们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现在我问自己,那拉杨是不是也能这么做?他是我在瑞希山谷的学生,他是不是也能这么做?
“全盘放下的能量是否暗示着一种惊人的成熟度?你已经认清所有人类的努力都不会带来至福,因此你不再尝试这些修炼,这不是很成熟的心态吗?你们缺少的是不是这种不再重蹈覆辙的成熟心态?
“我已经认清那些老师和他们所指导的那些不成熟的修炼,我知道我不该再追随他们。认清这一点以后,我会不会从此变得懒散怠惰,在道途上退转?
“如果一个人说:我已经尝试过所有的修炼,我现在已经把它们否定了,那么这个人就成长了。如果你能如如不动,也不把你的时间花在比较克说的话和佛陀说的话,剩下的又是什么?
“你必须否定知识,否定一切。那拉杨,你是我在瑞希山谷的学生,我能不能教给你这个彻底否定的行动?”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必须把你否定?”我禁不住插了一句嘴。
“没错,你必须把我也否定。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否定实相,但是你必须否定其他的东西。我否定人类为了追求实相而做的一切努力。我否定那个折磨自己的圣人,那个彻底禁语的特拉普派隐修士,我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你能不能也这样否定?是不是缺少了彻底的否定,那扇门才没有打开?”
“当你退出世界明星社的时候,你说过真理是无路可循的。我那时觉得非常困惑,现在我又产生了相同的感觉。我觉得好像根本没有路可以通往实相。”阿秋叹了一口气。
“开始的时候,我们讨论瑞希山谷和拉吉嘉特的老师能不能帮助学生觉醒。那拉杨说他会和他们一同讨论,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和他们一同静坐,观察鸟儿,保持敏感。但是我认为这么做,仍旧不能带来至福的芳香。你看那些修士、比丘以及其他的人,努力想得到这不可思议的智慧,但是他们都没有得到。我们为什么要重蹈覆辙?因此我否定了所有的人为修炼。这么一来,我的心智、脑子就从实验中解脱了。”克里希那吉打开了自己的心窗。“我想这就是线索。这些人在森林中实验了多年,他们都没有得道。因此我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你的意思是,心智必须处在没有方向的状态,甚至也不去探索什么?”我说。
“处在那种状态,看看脑子会怎么样?它已经不再实验或检查。”他继续说话,但并不脱离深刻而又热情的觉察。“多少人都在做觉察的功夫,但是他们都失败了。他们借着酒精、性行为、药物,企图得到解脱。这些我都认清了,我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因此我把它们都否定了。这并不是盲目的否定,这样的否定的背后,有着惊人的理智和逻辑。因此我的心智和脑子是完全成熟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是不是也处在这种状态?这是一项挑战,你们必须回答。你们是不是还在做实验?”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否定之中,也包括了通神学会的阶级制度和指导灵。这些我都经历过了。
“帮助这些学生解脱的,是不是这种彻底的否定?然后脑子就能变得坚定不移,因为它不再朝任何方向追寻,它已经一无所求了。那拉杨你觉得呢?假设你就是瑞希山谷的学生。”
“但是我的身体和心智还是缺少力量。”那拉杨说。
克里希那吉说:“我已经八十五岁了,我现在告诉你,你必须否定一切。多少世纪以来,人们就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不受干扰。你能不能连这个也否定?如果你不能这样否定,我就要问你为什么不能。”
“你会不会回到知识、讨论,等等?”那拉杨有点想闪躲,无法面对彻底的否定。克里希那吉回答说:“这些都太琐碎渺小了。我关心的是不要让这些学生再经过所有的奋力与挣扎,我要让他们的心智变得成熟、活泼。我能不能让十个男孩或女孩达到这种状态?如果能够的话,你就培养了一群截然不同的男孩和女孩。”
“我们又该如何解决青春的问题?”那拉杨又想脱离主题。
克里希那吉说:“一个男孩从五岁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他在十三岁的时候突然改变了。我想防止他变得粗俗,因此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一个教育家办到了这一点?”那拉杨说。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否定所有的教育家,我要自己去发现。使他变得粗糙的是青春期和性吗?还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了?我想防止这种改变,我认为你可以防止的。你可以让他们的身体成熟得非常非常缓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拉杰斯问道。
“你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为什么一个男孩或女孩长到某个年纪,就会失掉那种灵活而变得粗糙?是不是因为身体这个有机体开始关心生殖的问题?造成改变的是不是这个原因?如果这就是原因所在,它能不能延后几年才发生?那拉杨,我很抱歉,我必须对你施加压力,你能不能否定你所知道的事?”
“我仍然会继续学习。”
克里希那吉说:“学习。你很清楚四十年后你还是在原地踏步,不是吗?学习,禁欲,守戒,即使这些你都做到了,你仍旧在原地踏步。我为什么要重蹈覆辙?我就是做过这些事的人的一部分。”
“先生,我觉得这所有的修炼,效果都是有限的。它们不可能带领我进入实相。”阿秋如此说道,接着他又说:“如果我非常警觉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它确实能得到均衡的发展。我了解否定的重要,但是这些身体上的锻炼也都是很了不起的努力。”
阿秋企图打散这集中的能量。但是克里希那吉仍然如如不动地说:“真正的努力和这些锻炼都无关,我的脑子就是人类的脑子,对于这点我是非常确定的。既然我的脑子就是人类的脑子,所有的锻炼我都经历过了,我就不必再重蹈覆辙。你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吗?”
《吠陀经》提到过一位伟大的老师。他把门徒像胎儿一样纳入自己的身体,长达三个夜晚。神纷纷前来目睹这个门徒的诞生。克里希那吉眼前对我们做的事,也有点类似那个故事。他拉近周围的人和他的距离,让他们的心智和他的心智直接接触,所有的分界都消失了。克里希那吉说道:“我认为那扇门已经被我们打开了一点。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往前移动!这一章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研究过。克里希那吉从没有经历过这些锻炼,他为什么要经历?”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一洞见的?”那拉杨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
:“就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些锻炼,所以我才有这一洞见。”
“没有任何锻炼,我就能得到这一洞见吗?”那拉杨问道。
克里希那吉的声音像是出自无始劫一般:“不能。脑子说它自己已经太老了,它不愿意再落入旧有的知识。你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脑子吗?它就像是如如不动的岩石一样屹立不移。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停滞或沉睡的。”停顿了一会儿,克里希那吉才说,“你们找到了线索没有?你们有没有认清这个脑子已经从自己的恶性循环中解脱了?现在就试试看从人类编织的恶性循环中解脱出来。
“你们能不能为学生做这件事?你们能不能替他们建立一个从未有过的学校?”
几天之后,克里希那吉把我领进他的屋子。他说:“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在瑞希山谷时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某天晚上我醒来,发现整个宇宙都集中到我的身体里。我好像进入了每一样东西,而且愈走愈深,没有止境一般。”他的脸散发着光彩,表情显得极为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