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探索属于文化的领域吗?文化难道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吗?”
“你可以把它变成一个封闭的系统,也可以超越它。”克说。
“可是就现存的情况来看,文化是个封闭的系统。”我说。
“什么是文化?”克问道。
“觉知,我们观察事物的方式、思想、感觉、态度、感官的运作。你可以一直添加上去。”我说。
“还包括宗教、信仰、信念,等等。”
“其内容可以一直增加,但仍旧在某个范围之内。我们刚才谈到对真理的探寻,你能把它纳入文化的范围吗?”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当然。脑子已经演化了数千年,经历过无数的痛苦与绝望。它想通过各种宗教的修行,来逃避自己的恐惧。这样的脑子能不能改变?能不能产生突变?否则我们永远无法建立一个崭新的文化。”
我问道:“除了脑子产生突变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印度教徒在多少世纪以前就问过这个问题,他们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外力可以改变人脑的局限。”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力量或许能觉醒脑子里的某样东西?”我询问。
“转化有两种可能:一是依靠外在的能量,二是脑细胞自己的觉醒。”克里希那吉继续探索是否有外力能改变脑细胞的局限。
我仔细地聆听,深入观察内心的活动。“大自然的能量很少能接触到脑细胞,我们的障碍实在太多了;大自然的能量似乎永远也无法接触到我们的脑子。”
克里希那吉突然问道:“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
“我们在探讨人类的文化能不能超越东西方的界分,而把人类的洞见全部收纳。洞见就是洞见,无所谓内在或外在。如果脑子是我们的工具,那么脑子就必须产生突变。”我说。
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脑子能不能产生突变?或者受限的脑子能不能觉察自己的局限,然后安住在那个状态?我们永远都想有所作为,我想问的是,作为者与他的作为有任何不同吗?我知道我的脑子是受限的,我所有的行为和关系也都是受限的,我知道这些局限必须被打破,但是‘我’永远都在局限中活动。这个受限的‘我’和它的局限是无二无别的。”
“它以什么来观察自己?”
“它以自己的一部分来观察另一部分。”克里希那吉回答。
我说:“但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逃避真相。”
“除了科技的领域之外,我们的传统一直都在告诉我们作为者有别于他的作为,因此局限才一直持续下去。然而我们一旦了解作为者就是他的作为,整个景象就改观了。”
“什么东西能停止这个分裂?”
“人类已经一成不变了上百万年,在心理上我们和过往一样原始。我们基本上并没有改变多少,我们仍然自相残杀,追求权力、地位。我们是腐化的,到底什么能使人类改变?”
“洞见?”我探问。
“所谓的文化是不是在阻碍洞见?”克里希那吉问道。他说印度很少有人探索洞见,那些探索的人也只是在重复旧有的说法。“传统是僵死的东西。印度人一直和这僵死的东西生活在一起。在英国,传统的力量也很大。”
“西方只有少数人在科学上产生了伟大的洞见。”我说。
“没错,人类要如何才能突变?文化企图改变人类的行为,宗教强调戒杀,而人类仍旧杀生。宗教有各种赦令和惩戒,我们仍然做相反的事。”克里希那吉说。
“文化已经瓦解了。”
“这就是我想弄清楚的。文化是不是真的已经瓦解,而人类无法再依赖它们?因此现在的人类是迷失的?到底什么能带来脑细胞的突变?”克里希那吉显然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我们刚才说到印度人的铸型和西方人的铸型也许不同,但问题是一样的。我们如何才能造成人类铸型的突变?”我问道。
“印度人的痛苦和西方人的痛苦是一样的,他们的绝望也是相同的。因此让我们忘掉东方和西方之分,而只是探寻什么东西阻碍了这个突变的发生。”
“除了觉察真相以外,还有其他的途径吗?”
“这就是多年来我们一直强调的,真相比理想更重要,理想没有丝毫价值,因为它已经脱离了事实。很显然完全去除概念和理想是非常困难的。”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在觉察真相的时候,脑子能不能不动?”
克说:“我说的就是这个。如果一个人能非常仔细地观察自己,真相就会带来改变。人类的痛苦不是属于东方或西方的。我们一直都想脱离痛苦,但我们能不能深入了解痛苦的本质?不只是头脑的理解而已,而是要深入于痛苦的本质。痛苦不是你的或我的,那么阻碍人脑深入探索的到底是什么?”
“你时常采用探索、深究这样的字眼。这两个字眼都和脑部的活动有关,但是你又说脑子要如如不动。当然脑子的活动就是时间感和思想,因此这些活动都必须停止。这些活动真的能停止,还是我们认为它能停止?我们把那个能探索的存有和被探索的存有一分为二。这就是我的异议,它就是主要的障碍。”
“你所谓的探索是不是觉察的意思?”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回答:“觉察和观察。什么能改变人类的行为?什么能改变人类的残暴?谁能改变它?不是政客,不是传教士,不是那些谈环境和生态保育的人,他们是不能改变人类的。如果一个人不改变自己,有谁能改变他?教会想改变人类,但是并没有成功。宗教想改造这个世界,教化人类,使他们变得更有智慧,更有同情心,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我说:“这些我们都知道,克里希那吉。但光是知道并不能使人觉察到真相。”
“什么东西能让他拥有这种觉察力?假设你有,我没有,那么你的觉察力对我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现在要问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为什么经过了数千年,人类还是没有改变?为什么某个组织仍然反对另一个组织,某一个部落和另一个部落仍然对立,某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仍旧争战?新的文化能不能带来改变?人类想不想改变?还是他们觉得没什么关系,人类总有一天会演化到某一种境界,于是我们就照样彼此毁灭?”克问道。
“面对真相的那一刻到底是什么状态?”我问道。
“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曾经做过的事和现在正在做的事。
“让我们再说清楚一点。昨天发生的和上个礼拜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还记得它们。这一记忆已经储存在脑细胞中,它们就是真相。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也是真相。但是受到了过去的支配和染着,我能不能如实地观察这些活动?”
我问道:“你认不认为看到真相就是看而不添加什么?”
“只是看而没有任何偏见。”
“除了真相之外,周围不环绕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