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意味着什么?”
“否定从心中生起的所有反应。”
“否定所有的记忆。”
“否定从那些反应中生起的回忆。”我插了一句。
“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
“这意味着脑子能不能全神贯注地察觉上个礼拜所发生的事。换言之,你不再携带任何记忆。但是当我的儿子死去时,我还是照样痛苦。我对于儿子的记忆是这么强烈地烙印在我的脑子里,因此痛苦不断地从心中生起。”
“全神贯注不但能停止痛苦,还能阻止痛苦从心中生起。”我往下探索。
克里希那吉说道:“让我们再谈得深入一点。我的儿子死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起他站在钢琴或壁炉前的样子,这份对于他的记忆不断地生灭。”
我问道:“否定和解决这一痛苦,对脑子有没有直接的影响?”
“我的儿子死了,这是一个事实。我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已经走了。听起来有点残忍,但是他已经走了。我还一直记得他,不是吗?我总是活在记忆中,记忆是死的东西。记忆并不是真相,因此记忆必须停止。我的儿子走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丧失对他的爱。”
“但是留下的是什么?”
“我可不可以说一句话,希望你不要吃惊。”克里希那吉接着说道,“什么都没留下。我的儿子已经走了,这并不是残忍地否定了我对他的爱。停止的并不是我对儿子的爱,而是对儿子的爱的执著。”
“你好像划分了我对儿子的爱和爱的本身。”
“我爱我的儿子最深的含义就是我爱全人类。如果我真的爱我的儿子,我就会爱整体人类、宇宙和整个地球。一旦能察觉真相,没有任何偏见和逃避,又会怎么样?我们能不能认清真相?当我痛苦时,我是迷失的。痛苦是个巨大的打击。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那个处在痛苦中的人是不可能听劝的。他一旦脱离困惑、孤独和痛苦,也许就能看到真相了。”
我问克要想察觉真相,需不需要敏锐的观察。
“你不能要求一个从没有观察过的人去停止痛苦。”
“那确实是很残忍的事。但是一个曾经观察过、探索过死亡的人,就会认清死亡是非常普通的事。一个敏感的人,一定会想找到答案。”
我问道:“先生,在这个层次上,要做到这件事有多简单……”
“我们必须保持简单,不要带进智性上的理论和概念。”
我问道:“心智是不是害怕保持简单?”
“我们的智力是这么高,把事情复杂化,就是教育和文化的一部分。概念对我们来讲太重要了——”
“对你而言,文化的最高点,就是自我的寂灭。你说要把真相寂灭,其实也就是把自我寂灭。”
“没错。但是自我的寂灭已经变成了概念,于是我们就开始崇拜这个概念。全世界都在做这件事。概念就是思想的组合。什么能使这世上的人行为端正,不杀生,具有慈悲心?到目前为止,没有一种尝试是成功的,知识并没有帮助人类。”
“恐惧就是人类生活中的阴影。”
“人类都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克里希那吉说。
“因为他们用各种方式追求安全感,而全都失败了。他们觉得必须找到安全感。我却怀疑到底有没有安全感这个东西。”
“真相的寂灭对脑细胞有什么影响?”
“我认为用‘洞见’这个词比较好。洞见不是知识、记忆或时间感,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思想的一部分。我认为洞见就是完全消除思想、记忆和时间感的活动,然后才产生直接的觉察。我能不能看到过去的一万年我一直都在朝北走?我的脑子已经习惯朝北走。现在有一个人出现并且对我说,朝北走哪儿也到不了,你应该朝东走。当我转向东方时,脑细胞就改变了。我一旦认清思想的活动是有限的,思想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就会停止朝北走。寂灭自我,就是停止数千年的活动,这就是洞见,它会带来突变。我认为你们已经可以认清这一点,但是洞见能使人类改变吗?什么能使我的儿子、女儿改变?他们也许读过这些教诲,但是他们仍然以旧有的方式生活。传统是不是真的很有影响?过去的数千年里我关心的一直都是自己,现在我仍然替自己考虑。我觉得我必须满足自己,这就是我的局限、我的传统。过去的一切一直在重生。继续活在局限中是不是文化的一部分?”
“我认为这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我说道。
“仔细地检查一下。我一直都很清楚认真地观察传统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这里所指的传统是过往业力的延续,我们就是这业力。我们的文化、宗教信念就是我们的传统,那么我们的脑子该怎么办?”
“先生,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观察思想,这件事和全神贯注是截然不同的。”
“全神贯注就是思想觉察到自己的真相。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愈来愈肤浅,愈来愈强调金钱,不断地认同我、我、我。”
“我们很容易把你的话变成概念。但是能不能有一个文化是活生生的,因为其中有洞见。”
“我不采用‘文化’这个词。”
“你开始时用的是‘文化’,它比人类文化的含义更广——人类文化指的是心智创造的文化。这个世界曾经出现过的文明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换句话说,普普尔吉,什么是自由?我们有没有察觉,我们就是自己幻觉的囚犯。”
“我认为我们确实如此。”
“如果我们能察觉,这些幻觉就会被烧毁。”
“你不承认有中间的次第,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暴戾的人想通过次第来减少自己的暴力,结果他仍然是暴戾的。”
“不尽然。次第之中难道没有你所说的时间和思想的活动吗?”
“思想是受限的,思想探索自己也是受限的。”
“先生,我也许能认清这一点,但是我在白天时并没有那种全神贯注的能力。”
“你一旦能了解痛苦,那个不被思想和任何活动耗损的能量或热情就会出现。痛苦一止息,慈悲就出现了。那种智慧、那股能量是没有低潮的。”
“你是说它既不会升起,也不会落下?”
“不,当它升起或落下时,你必须察觉,但是那个在觉察的人到底是谁?”
“我们有可能一整天都维持这样的状态吗?”我问道。
“只觉察,而不维持。就像花朵的芬芳只是存在而已,你不会想要维持它。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我们必须了解意识的局限。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探索。真正的探索是要深入人类的共同意识,但是我们从不说,我现在要研究一下这个共同意识。”
“解脱自己是最难的一件事,因为自我总是藏在各种不同的岩石和裂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