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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时间是什么?

作者:印-PuPul Jayakar /译者:胡因梦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6

克里希那吉从60年代初期就十分关注时间这个主题。他在早餐桌上,散步时,还有在演讲讨论时,都谈到时间的各种层面。1983年的11月初,他住在新德里萨夫达阳路十一号我的家中,当时他仍然继续探索这个主题。

“时间是什么?我们能不能保持简单,尽可能深入时间的本质?我们知道时间的一连串活动,我们也知道钟表上的时间和心理上的时间感,以及变成和不再变成的活动。本来面目和应有面目之间的空当就是时间感。外在的时间就是从这里到那里的距离。外在的时间和内在的时间感有没有关系?”

我回答:“我们把钟表上的时间内向化,就会有一种想要达成什么的欲望。外面的时间一旦变成内心的结构,就形成了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思考。内心的时间感也就是变成的度量之心。”

“当外在的活动延伸到内心时,时间的幻觉就进入了。外在的发展和欲望会延伸到内心。”克里希那吉一边说话一边聆听他自己,聆听的本身就是一种探究。

“‘我应该怎么样’就是变成的活动。它其实是一种幻觉,它会幻上加幻。当内心一产生‘将来会怎么样?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之类的念头,焦虑感、恐惧就出现了。

“脑子把外在的时间延伸到内心,因为脑子已经受到线性思考的局限。我质疑的是这种局限脑子的幻觉。脑子已经习惯‘变成’的活动,它把自己视为一种时间的活动,于是就在这种幻觉中运作了。脑子是通过时间演化的,它看每一件事都从时间感出发——我现在怎么样,过去怎么样,未来又会怎么样。现在我要问的是,真相就是如此吗?心智真的有明天吗?”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说:“因为外在的钟表有明天,心理上不免也会产生明天的感觉。”

“这就是自我感的延续?”克里希那吉说。

“我存在,因此明天一定会出现。为什么强烈的恐惧感会投射到明天?”我问道。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克里希那吉突然说道:“时间根本不存在。我们都知道外在的时间是一种活动,没有活动,就无法衡量外在的时间。如果内心的活动或思想停止了,时间的轮转也就停止了。”

他说:“仔细检查一下,活动是时间,时间是思想,思想是物质的活动,就是这么简单。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弄得那么复杂?你们能不能在逻辑上接受这个说法?”

“在逻辑上接受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也就是认清任何心理上的活动,都是‘变成’的过程。然而有没有一种活动,里面是没有时间的?如果你坐在一间黑屋子里,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任何思想,那么时间还存在吗?同样的,在内心也是如此。思想和时间的活动一旦停止,内在和外在根本是同一个活动。”

“脑子的活动也许能暂时停止,但是延续不断的时间活动,却在我每一个细胞里运作。它同时也在我的脑子里运作,因此时间是不可避免的。”我说。

“脑子是一种物质,脑子会变得老旧,退化。然而脑子是不是必须退化?”克里希那吉如此探究。

“如果它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就像我的头发会变灰一样,它就一定会退化。这个有机体的一部分有可能不受影响吗?”我问道。

“你说脑子会衰老。衰老是由时间造成的老化。对我而言脑子根本不需要老化。”克里希那吉说。

“你怎能区分脑子和其他器官,脑子的本身如何有能力自己更新?”

“我们对于时间的意义有没有弄清楚?外在的活动就是内心的活动,它们是无二无别的。数千年来这个活动一直在持续着,问题就在这个活动能不能停止?这个持续不断的活动就是退化的因素,包括生理和心理的退化。”

“脑子接受外在的刺激,因此它一直对外在的挑战产生反应。”我说。

“慢一点,慢一点。除了反应,还有行动,否则脑子就死了。但是那个行动的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

“脑子不可能彻底静止。脑子老化是不是因为内心的冲突?”我问道。

“脑子的活动就是冲突,活动就是退化的因素。它就像引擎里的活塞。脑子里的任何活动都会使脑子衰老。是心理上的活动影响到身体和脑子,而不是身体和脑子影响到心理的活动。”

“有没有一种活动是没有冲突的?”阿希特问道。

“如果心理的活动停止了,剩下的就是从空性中产生的活动,冲突就不存在了。”克里希那吉说。

“但是外在的空间却存在着不可思议的活动。”

“只有当心理上的活动和变成的时间感停止时,这个情况才会发生。有些人花了二十年在一个黑屋子里静坐,他的脑子还是照样老化,因为他一直想要变成什么。思想一旦安静下来,心理上的时间感就安静下来了。没有思想的活动,就没有变成的欲望。变成的欲望会制造二元对立,因此才会有冲突、对立和时间感。时间感就是障碍和局限。活动时没有摩擦的太空船,才能进入无限的宇宙。如果心理上的时间感停止了,退化的因素还存不存在?”克里希那吉问道。

“脑子如果安静下来,身体会不会自然运作?”阿希特问道。

“会的,身体具有自己的智慧。脑子除了自然的活动之外,能不能永远不活动?心理的活动干扰了身体的活动,心理的活动能不能停止?换言之,内心能不能不累积任何东西?”

我问道:“我们如何才能觉察到时间感?”

“当挑战产生时,我才感觉得到它。”克里希那吉说。

“脑子向外追求,瞻前思后,并且提出问题。”我继续探索。

“这就是活动。”克里希那吉说。

“事实上脑子一直不停地反刍,脑子即使不遇到严重的挑战,也会和自己玩游戏,它会吐出过去的记忆。”

克里希那吉说:“脑子就是记忆。后悔、自责不断在脑子里产生,这些都是记忆,也就是从过去延伸到未来和现在的活动。”

“这就是自我的延续。脑子会制造记忆,它会不会和记忆玩耍?”阿希特问道。

“脑子通过记忆才能生存。”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知道心脏的功能是要输送血液到动脉和静脉,然而脑子的功能是什么?是不是把知识贮存成记忆?”阿希特问道。

“那个必须停止的活动是什么?还是所有的活动都必须停止?”我问道。

“脑子觉得活在记忆中比较安全。”阿希特说。

“这个活动停止之后,有没有一个新的令脑子感到安全的活动产生?有没有一个活动是超越时间的?”我问道。

“不要问这个问题。如同心脏的自然运作一样,脑子也有自然的活动,只要不产生记忆的干扰。心脏是没有记忆的,心脏不需要靠记忆来跳动,脑子也可以完全没有思想的活动。”

“把心脏和脑子相比是不正确的。脑子是通过人类的记忆、能力和经验而演化的,它只能通过希望与追求生存而存在。”我说。

“脑子是否能教导身体如何存活?”阿希特问道。

“我们所知道的这个脑子是不是由记忆造成的?脑子有一部分是我们无法觉察到的,如果整个脑子都能运作,它就没有局限了。”我说。

“脑子教导双手各种技艺,思想则制造记忆来存活。”阿希特说。

“完整的脑子和记忆是无关的。”我说。

“脑子通过知识来追求安全感。”克里希那吉说。

“人脑有没有因为这种能力而扩大?脑子有没有产生突变?突变显然不是在脑子之外发生的,产生突变的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知识使得脑子的范围变得非常狭窄。知识发现它替脑子创造的基础并不稳固,因此它觉得摩擦和冲突是脑子的必要结构。那么它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它会发现知识里面是没有安全感的。脑子发现以知识作为基础是非常不稳固的。”

“它能不能认清也许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基础存在?”阿希特说。

“脑子在运作时,永远无法放弃过去。所有的活动中都有时间感,因此我才会问,我们是不是仍然停留在那间老房子里?”克里希那吉问道。

“如果我能如如不动,那间老房子就失去了基础。脱离这个不稳固的基础,就能出现新的基础。”阿希特说。

“任何一种活动都意味着二元对立。”克说。

阿希特继续说:“时间不存在,空间也就不存在了。如果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活动,时间就不存在了。当脑子里没有任何活动时,时间又在哪里?我这里指的是智力的层面。”

“如果所有度量的活动都停止了,那个如如不动的脑子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一个?当脑子安静时,心智就开始运作了,这就是宇宙的智慧。”克里希那吉突然跳了一大步,我们被远远甩在后面,找不到任何话说。后来我才打破沉默说:“智慧是不是脑子的才能?”

“智慧就是能认清自我中心的活动即老化的活动,能认清这一点就是智慧。这样的智慧是在脑子之外的。”克里希那吉说。

“能认清脑子是有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认清这一点,表示脑子已经跟它有了接触。”阿希特问道。

“脑子的运作之中有自己的智慧,但是受限的脑子和实相是没有关系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什么东西能停止脑子的活动?”阿希特问道。

“它必须察觉自己的不妥。”克里希那吉说。

“如果脑子只是一个时间的活动,那么能认清自己的局限的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安静了很久才说:“你接不接受洞见就是完整的脑子的活动?”

“那么洞见就和脑子的狭窄无关了。”

“能够洞见运作的有限,就能使脑子从自己的局限中解脱。脑子一旦去除记忆和时间感,洞见就产生了。当整个脑子完整运作时,它是没有方向和过去的。洞见就是心智在脑子之上运作。”大家再度沉默下来。

“脑子是有限的,心智如何在脑子之上运作?”我问道。

“克的观察是谨慎而没有动机的。那种观察是全神贯注的,就像集中焦点的光束一般。这种全神贯注的深处就是心智。这种全神贯注的光束照见了脑子的局限。爱是在脑子之外的。爱不是一种知觉。洞见也不是一种知觉或反应。我们已经可以结束这次的讨论了。”这位智者说道。

1983年的11月28日,我从马德拉斯坐飞机前往新德里。我在修改讨论的手稿时,突然认清了说教和对谈的最大不同。在西方,宗教精神的觉醒很少通过对谈。对谈多半用在哲学的立论上,苏格拉底引发的全神贯注的探索,后来却变成了逻辑和理性的响板。对谈结束时,理性就建立了。但是其他的参与者呢?两条不同的思路,最后合一了吗?所有的界分是否消失了?

大部分的宗教真理都是一种启示,譬如透过《圣经》或《古兰经》而披露出来,它们是以信仰为基础的。只要有一丝怀疑,都会被视为异端;譬如法国的净化派,早期的科普特派和诺斯替教。教会宣扬的真理,截然不同于从觉察本来面目、自我探索和通过对谈而产生的真理。

印度的宗教探索,很早就以对谈作为深入探查的工具;逻辑的思考运用到极致,就能从逻辑中解脱,进入更深的领域。

克里希那吉给对谈带来了不同的次元。通过深入的聆听,二元对立便停止了,于是通往心智与大自然的那扇门就打开了。心智的品质、觉察力和空间也就跟着改变了。观察一下我们自己在聆听别人讲道或演讲时,我们不是接纳就是拒绝,或者质疑;思想不断地被打断,有时又产生质疑,或是陷入过去与未来的变成活动。

在严肃的宗教对谈中,听觉是开放的,能量是集中的,所有的感官是清醒的,并且同时都在运作。当时的心智是全神贯注的,但是没有任何的辨识活动,所有的反应都可能从这个背景产生。要想深入地参与,就必须深入地聆听。在这样的状况下,发问者和聆听者会逐渐失去各自的身份感。

我对于这个想法不太能确定,快要到达瓦桑?威哈尔时,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克里希那吉,他的心如同水晶一般立刻省察了我的想法的完整含义,他非常热切地想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当天下午,我们开始讨论全神贯注的本质,以及它在解脱脑子的时间感中所扮演的角色。

克里希那吉说:“我们以两个宗教人的身份来探讨时间感和对谈的问题。这里所指的宗教人是已经摆脱所有的权威和修行体系的人。在这样的对谈中,有问题,也有答案;答案又会引发进一步的问题,因此问题一直不停地转动。在这样的对谈中,双方都全神贯注地聆听,因此自我感会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了问题。”

我说:“对谈不必只限定两个人,它主要指的是通过聆听和挑战,深入地探索某样东西。我认清脑子里所产生的任何问题都来自于时间感。因为脑子想要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变成另一样东西,于是就制造了时间感。”

克说:“外在的时间指的是日出日落,或者从一点到另一点。心理上的时间感则是变成另外一样东西。演化的整个过程就是时间,包括心理和外在的时间。

“我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存在?一种如如不动的时间?我们所熟知的时间都是一种活动。活动和活动之间的界分是时间;时间是希望,时间是从过去延续到现在的活动。时间也是追求成就和变成的活动。时间是想到某件事,然后付诸行动,中间的空当就是时间。我现在要问的是,有没有一种不属于上述范畴的时间?”克里希那吉深入探索这个问题。

“你说你所指的时间不属于活动的范畴,那么它属不属于物质的范畴?”我问道。

“据我所知它不属于。有人告诉我物质就是能量的凝固和示现,譬如时间通过大树的成长而显现。”克里希那吉说。

“脑子是物质。在这样的物质之中,演化一定是存在的。”我说。

“当然,我们以前是猴子,经过了几百万年我们才变成人类。”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把演化和脑子的某一部分相连。脑子就是物质,演化是脑子的遗产,脑子的内容就是记忆。我们把脑子的演化和记忆的演化连结到一块儿了。”从聆听中产生了这些反应。

“我明白你的意思。记忆是不是透过演化的活动而演化的?”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说:“问题会产生,因为我们赋予了记忆和物质相同的原则。演化是物质承继下来的性质,问题在于我们认为有一个会改变脑子的外力存在。整个变成的活动,都是这样形成的。这就是内心的时间感。”

克里希那吉说:“但是所有的演化都暗示着时间。”

我问道:“我们把演化纳入脑子的一部分,内心的时间感中有没有演化?”

“演化就是时间。”克里希那吉不肯动摇。

“如果演化就是时间,它为什么不适用于内心的变成活动?”我问道。

“变成暗示着时间。我现在是这样,我将要变成那样。普普尔吉问的是,脑子的内容是不是演化的一部分?”他转向其他人说道。

“不是。脑子这个东西的本身是时间和演化的产物。脑子里的思想则是通过数千年来累积的经验。这两者的本质是不是一样的?”

我追问:“很显然,变成的心理是一种幻觉。但是这其中还有更多的东西。你曾经暗示过,时间分为外在钟表上的时间和内心的时间感。然后你又问道,还有没有超过这两个范畴之外的时间?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时间和物质也是一体的。”

克里希那吉说:“时间就是物质,时间也是能量的示现。示现的本身就是时间的活动。”

“那么如果不示现,时间就不存在了?”我质疑。

“我们所知道的时间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我们总是把时间投射到未来。觉察当下那一刻的真相的本质又是什么?”

“我们已经认清未来就是稍加修正的过往延续到现在,再投射到未来。这就是时间。我将做什么,我将变成什么。超越时间而不中断的解脱行动存不存在?”克里希那吉的问题就像打开了一扇门一样。

我问道:“那个稍加修正延续到现在的是什么东西?”

克里希那吉说:“思想。”

我继续追问:“当修正发生的那一刻,我们能不能检查得到?”

克里希那吉说:“我对于明天将发生的事感到很恐惧。明天就是现在和昨日的组合,而现在的这一刻又是过去和未来的组合。”

“当下的觉察能不能破解过去和未来?”我问道。

克回答:“过去的一切必须止息,觉察才能产生。觉察是超越时间的。你觉察到自己充满着偏见、知识和信仰,你就是透过这些东西在觉察当下的自己,于是当下的真相就被修正了。你也许能稍加改变,但是你仍然在原地踏步。”

我说:“是的,这就是缺乏觉察的状态。试着去了解那个永恒的东西,也就是在了解对于当下的觉察。”

克里希那吉说:“觉察和时间是无关的,它不包含过去。”

“那么当下又是什么?”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当下就是过去和现在。当下就包括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继续向克里希那吉挑战:“我们能不能经验过去?我们能不能经验未来?经验所有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克的回答非常迅速:“你无法经验所有的时间。经验意味着有个经验者的存在。”

我问道:“你说当下就是所有的时间,你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真的能和当下接触?”

阿秋说:“过去制造了现在。”

“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但是我想再深入探索一下。克里希那吉说过去和现在都存在于当下这一刻,但是当下这一刻到底是什么?”我尽量往下推演。

苏南达插了一句:“普普尔,请你检查一下。当下就是本来面目,整个过往都在本来面目中。”

“但是本来面目又是什么?”我问道。

“你如何能断言过去就包含于现在?你真的经验过,还是仅止于理论?这是我的问题。而普普尔问的是,你凭什么说过去就包含于现在?这是一个概念、理论,还是你真的有了洞见?”克里希那吉问他自己。

我说:“让我们来看看克里希那吉说的是什么。他询问:有没有一种时间是超越过去、现在和未来,超越变成活动的?有没有一种时间是独立于这两种时间之外的?”

“你已经说得很完整了。”克里希那吉说。

“只有觉察才能让它在眼前出现。我要如何才能达到当下的经验?”

“你无法达到它,你无法经验它,你无法想象它。

“你无法经验它,但是你的脑子已经被经验所局限。它透过文字、话语而产生了度量,然而当下是无法以这种方式接近的,不是吗?心智必须抹除所有的理论、概念,直接和真相接触。宗教探索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克里希那吉说。

“你说的那个时间有没有办法深入探索?”我有点迟疑地问道。

“你可以用文字来形容它,但是文字并不是那个东西的本身。”

“你不能分割过去、现在和未来。”苏南达说。

“是的,但问题仍然存在。”克里希那吉说。

“是的,问题仍然存在,但发问者却不存在了。这就是它不可思议的地方。”我说。

“是的,发问者就不存在了。”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问题只是在口头问一问就行了吗?”拉迪卡问。

“这个问题的作用是什么?”阿希特问道。

“让我们来探索一下。时间就是演化和变成的活动。时间就是从这里到那里——包括心理上的和生理上的时间。我们都知道变成和不再变成的过程——也就是积极和消极无为的状态——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这样的轨道上活动。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人,他问我们:为什么要变来变去?这个问题一直留在我心中,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让我们来弄清楚它。我们发现观看和思考之间的空当就是时间。另外你又发现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包含在当下这一刻。接着普普尔问道:我们能不能经验当下这一刻?我说:不能。经验之中一定有一个经验者的存在。经验者属于过去,而且经验的本身就是时间。那个已经完全放下理论和臆测的脑子,到底处于什么状态?那个能够认清觉察就是解脱行动的脑子,又处于什么状态?它认清根本没有空当,所以时间也就不存在了。觉察是超越时间的,然而当下到底是什么状态?觉察就是当下,觉察和时间是无关的,你不能说:我要学着去觉察。

“什么是觉察?它既然和时间无关,那么我们能经验它吗?显然是不可能的。觉察之中并没有觉察者的存在,觉察就是当下,因此它是超越时间的,从觉察中产生的解脱行动,也是超越时间的。”

问题已经得到开展。

“因此在觉察之中,过去和未来已经彻底消灭?”我有点犹豫地问道。

“觉察到什么?”阿希特问道。

“先生,在对谈中,什么是觉察的必要条件?”苏南达问道。

“克说:当下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于是我们的脑子就问道:我如何接触这当下?他说:当下之中存在的只有觉察,你是无法接触到它的。如果你能安静地聆听这一洞见,那么过去、现在和未来就被铲除了。”我有点犹豫地探索这个问题。

“你们看当下即是已经发生了。聆听是超越时间的,如果我能真的聆听,当下就出现了。聆听之中是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这些探索又是为了什么?”阿希特问道。

“从问答之中就会产生聆听,从聆听之中又会产生问答。”我说。

“我并不是在谈理论。”

“觉察是超越时间的。”

“那么我就必须问你一个问题:觉察有可能加以检查吗?”我说。

“我认为可能。检查心智就能去除所有的概念、理论、希望和欲望,然后心智就会处在非常纯净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中你就可以真的探索了。如果我告诉你爱和时间是无关的,你会如何聆听?你的反应是什么?首先你听到一些话,这些话是有含义的,你通常会按照自己的能力去诠释它们,你能不能听到话中的真相?”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们无法如此聆听,我们只能听到字面的意思。”阿希特说。

“文字话语并不是那个真实的东西。”克里希那吉说。

“我听到这些话,但是并不了解。”阿希特重述了一遍。

“来,和我对谈一下。”克里希那吉拉近听者和他的距离。“假设我说了一句话,你要如何聆听?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吗?”

“你不可能听到一句话之后,完全不加以诠释。”阿希特说。

“和克里希那吉对谈时,你只是聆听而没有妄念的活动,但是又能充分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这种深刻的聆听就能让问题得到开展。”我说。

“你所谓的理解是什么?”苏南达问道。

“你能不能就下面这个问题进行对谈——爱是否和时间无关?”

“不要只是在嘴上说说就算了。我们都已经被训练得过于智性化了。一个并不太聪明的可怜人,也许更能了解某一句简单的话。”克里希那吉说。

“如何才能全神贯注地探索?”阿希特问道。

“请仔细听着。你告诉我:爱和时间是无关的。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另外一个人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于是你告诉他:不要以一厢情愿的想法来了解这句话;你想透过辩证、思想和智性化的过程去了解这句话,那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但是他说:这是我唯一拥有的工具,我却认为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工具存在。他又说:请告诉我那个工具是什么。我说:你必须放下自己的智力和充满着时间感的知识。”克里希那吉说。

阿希特问道:“你指的是不是要完全放下智力这个工具?”

克里希那吉说:“当然不是。我说的是要放下知识。知识就是演化。你能不能不存有任何名相和知识,立刻产生洞见和理解?我认为可以。你能不能对某件事产生纯然的觉察?这种觉察能不能加以探索?”

关于时间的讨论继续在马德拉斯进行。1984年的1月4日,瓦桑?威哈尔举办了一次研讨会,这个主题再度被提出。乔治?苏达尔山教授和学者迦干那特?优帕迪雅都在场。

“下面的问题曾经被我们的友人在不同的时间里提出过。当变成的活动停止以后,还有没有另一种时间的存在?如果因果已经止息,也就是一个人此生或过去世所累积的记忆或期望等全都放下了,还有没有另一种展露各种事件的时间存在?”乔治?苏达尔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加入了讨论:“克里希那吉也谈到过那种能够和烦恼同时生起的觉察力;时间和当下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们曾经说过:现在就是过去,也是未来。我们也曾经说过:时间不只是变成和期望,同时也是占有、累积知识和活在知识中。这些都是时间。现在我们要问的是有没有另一种时间的活动,思想是不是一种物质的活动。思想应该也是一种活动,因此思想和时间是类似的。钟表上的时间指的是从这里到那里。

“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你一旦去除心理上的时间感,还有没有一个超越思想和时间的活动存在?”这位大师开始展开参究。

“你指的是脑子停止活动,还是心智停止活动?”苏达尔山如此探究。

克里希那吉说:“我想把脑子和心智分开。脑子是受限的,心智则是在脑子之外的。对我而言,心智和脑子是完全无关的东西,它是文字、思想无法度量的。反之,脑子的活动则是充满着度量的,而度量就是时间。任何从知识中产生的活动都是已知的——也就是自我和自我中心的活动。然而我们有可能不再以自我为中心吗?我们能完全超越自我吗?”

“自我就是时间的产物。我的地位、我的权利,就是从自我中心产生的活动。只要自我所累积的知识、经验和记忆存在,时间的记忆就存在。”克里希那吉说。

迦干那特?优帕迪雅问道:“我们以任何一种方式来形容时间都可以,譬如时间就是思想,时间就是活动,等等。所有的生灭和变成的活动,也都是时间。然而时间的背后,有没有一个完全没有生灭的心智?如果有的话,它一定是在我们之外的。我们根本无法接触、影响或检查它。”

“我们确实不能。只要自我还在那里生灭,变成的活动一直在进行,我们就无法接触到它。”

“不只是变成,存在的感觉也是障碍。”这位佛家学者如此解释。

“优帕迪雅吉所说的存在指的是‘神我’,除了变成的活动之外,‘神我’的感觉也是一种阻碍。”拉塔?布尼尔加入了谈话。

“当思想的生灭停止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它停止了?”克里希那吉问道。

“简而言之,当变成的活动停止之后,还有没有一个神存在的感觉?”拉塔继续探索。

“你所谓的神是什么?”

阿秋回答:“一种我即是神的感觉。”

我插了一句话:“一种存在的感觉。”

“什么东西存在着?当你知道自己还存在的那一刻,你就进入了自我的活动。”

我说:“我不接受这种说法。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思想的投射是可以停止的,也就是不再变成什么了,但是那样的状态并不是死寂的,它是活生生的。”

苏达尔山加入了探索:“你所谓的神指的是一种状况、活动,还是一个本体?神的定义应该是一个本体。”

“我说的神不是本体。”

苏达尔山说:“那么你所谓的神就是彻底的认同,不再为自己谋求任何东西,自己和万物不再有任何界分了。”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否定神?神只是一种还存在的感觉,难道你认为什么都不存在了吗?”

“神和变成的活动是没有分别的,变成的活动一旦停止,存在感也就止息了。”优帕迪雅说。

“没错。”克里希那吉说。

“变成和存在是相同的,如果还有变成和存在感,自我中心的活动就一定存在,但是前者停止,后者也就跟着止息了。假设这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还有没有一个支撑着万事万物的东西存在?”迦干那特?优帕迪雅问道。

“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认为变成和存在有什么区分?”我问这位佛家学者。

拉吉解释说:“在梵文里它们是同一个字。Bhava就意味着存在和变成。”

阿秋说:“优帕迪雅吉所谓的智慧和智力是无关的。智力一旦认清自己的四分五裂和局限,它就会停止活动,于是智慧就产生了。”

“我想再深入探讨一下变成和存在。存在是一种没有分别的状态。”

“你为什么要区分变成和存在?”克里希那吉问。

“有一种状态之中会产生各种现象,而各种现象也会消失于其中。”

“你指的是自我吗?”克里希那吉问道。

“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存在的又是什么?”我如此探究。

“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是没有自我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全神贯注的本质又是什么?”我问道。

“你想问的是全神贯注的本质,还是全神贯注背后的基础?”拉塔吉问我。

“全神贯注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克里希那吉把我们带回到核心的问题。

科学家苏达尔山开始深入探索:“这个物质宇宙有两种活动。其中的一种活动是由不相连贯的事件来标明的,中间有年表,有一连串的事情,然后你又订出一些法则来串连这些事件。譬如你会说风是由不同的温度造成的,你发现一个事件会造成另一个事件,接着又造成了另一个事件,于是你就了解了一些事情。但是另外还有一种活动,你是不加以区分的。譬如有一种物体,它的活动是非常自由的,物理学家决定这种自由的活动是不需要解说的。在当时这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现,你不会去问它为什么持续地运作下去;你只认为这是事物的本质,你说那就是物体运作的本质。

“我们可以把这个理论扩大,变成一个概论,也就是说缺少了这件事,所有的系统都不能运作了。一个独立的系统——独立在这里指的是没有相关的东西,一个完整的系统是没有历史、没有任何事件的。你一旦把这个独立的系统放在另一个东西的铸型里,事件才产生,可是你却说以这种封闭的形式运作实在不自然,因为我们喜欢线性的思考方式。于是我们就提出了下面这个问题:它为什么不朝着直线运动?只有当一个系统不完整时,才会按照时间的先后开展。这里所谓的不完整,指的是这个系统之内的行为是有模式的,你一旦以某个模式来衡量这个系统中的行为,你就会开始谈到事件和年表。

“但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并不是毫无特色的,只不过它的活动没有年表,也没有任何事件。很不幸我们都太习惯于年表的概念,因此大自然的演化永远令我们困惑:演化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事件发生?每当一个活动发生,而我们无法找出确切的因果时,我们就会觉得非常焦虑,我们会觉得我们无法充分理解,我们想要把它摧毁。

“也许这两种活动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模型。首先我们有一种物质的时间,其中有事件的发生,还有因果第二定律的产生。另外还有一种时间,你根本无法找出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因为其中根本没有事件的发生。”苏达尔山停止了说话。

克里希那吉问道:“后者何时会发生?”

苏达尔山回答:“当这个系统无法拿自己和别的模式相比时,后者就发生了。”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克里希那吉往下推演。

“我们所谓的封闭系统,其实也许应该称之为完整的系统。”苏达尔山说。

“这所有的系统——譬如官僚体系、科学体系和宗教体系——是不是先天就带来了熵?”克里希那吉询问。

“是的。”

“那么只要脑子是集体的,它就会形成一个系统。”

“十分正确。”

“因此在集体意识中就有退化的种子喽?”克里希那吉探索。

“克里希那吉,我关切的是你所指的全神贯注对于脑子的影响。脑子也是物质体系的一部分,它就像大树和鸟儿一样,我不需要过于关注它。”苏达尔山博士说。

“确实不需要。”克里希那吉说。

“有的时候我用我的脑子,有的时候我利用那些树木,我为什么要那么执著于脑子里发生的事——思潮和各种不同的活动?我应该更关心脑子的活动吗?”苏达尔山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只要我的脑子是受制的,它就是有限的。脑子具有无限的潜能,这种潜能已经被它自己的局限抹杀。你是一名科学家而我不是,你吸收了大量的知识,偶尔你也会对事物产生洞见。你的脑子不断地活动,不断地增添知识,这就是产生制约的因素。这是很明显的事。因此脑子变得愈来愈有限,而那些添加的东西就是自我。我们不需要再讨论各种不同的术语了。自我就是一种体系,只要它存在一天,退化的因素就在那里。”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自我是小写的自我,而不是大写的自我。”苏达尔山说。

“自我就是自我,不管小写或大写。对我而言,自我就是渺小的,因此没有所谓大写的自我。”克里希那吉说。

“现在再回到普普尔吉提出的问题:先生,你曾经说过全神贯注是没有背景的。”拉塔吉说。

克里希那吉转头问苏达尔山:“你是一位科学家,对你而言什么是全神贯注?请简化一点。”

“我认为全神贯注就是没有分界,不再认同其他任何东西,包括对于任何存有的觉知。全神贯注就是合一,其中没有期望和记忆。”

克里希那吉问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没有一个背景的存在?”

苏达尔山说:“没有背景,我觉得这是最扼要的一句话。全神贯注之中是没有背景的,因为背景暗示着一个铸型,一种理想。全神贯注之中是没有比较的。全神贯注是合一而没有二元对立的。”

克里希那吉问道:“全神贯注是没有背景的。我们刚才讨论的是时间,我说爱是没有时间感的,爱是没有回忆的,爱不是欲望或欲乐的活动。欲望和欲乐的活动都牵扯到时间,而爱是没有时间感的。”

我说:“这真是一个大跃进。”

优帕迪雅感叹地说:“你的教诲像是一把否定一切的利器。”

但是克里希那吉不肯承认这句话:“我的教诲是可以接近的。我并没有把它放在高不可及的地方,然后说它是不可接近的。”

优帕迪雅问道:“爱有没有生灭?”

“没有。有生灭就不是爱了。”

优帕迪雅说:“那么它就是无法讨论的。”

克里希那吉说:“什么是对谈?对谈就是你问我答,最后你和我都忘掉了自己的存在,剩下的只有问题的本身。如果你把问题留在那里,让它自己开花结果,它就会充满活力,它自然就会生出答案。优帕迪雅吉,你明白我的答案了吗?”

拉塔?布尼尔说:“他接受你所说的话——问答确实会制造一股无我的能量,但是他仍旧不明白这和爱有什么关系。”

克里希那吉说:“我说:有爱的地方就没有时间感。你听到这句话,便提出了一个问题,接着我又回答你的问题,于是我们就有了语言和超越语言的沟通。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个问题和那个事实的本身。如果你能保住它,它就会开始流动。”

我说道:“你说爱是没有时间感的。”

“认清这句话的美。”

我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心中也没有任何反应产生,但是这个问题仍然存在。”

“那么就保住它。普普尔,拿起一朵莲花,看着它。”

“我看着它。”

大家停顿了很久。接着拉塔?布尼尔对优帕迪雅吉说:“在观看之中是没有问题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克里希那吉的问题。”

克里希那吉感受到对谈的内容已经有点贫瘠,于是突然停止讨论,向前跨了一大步:“死亡是超越时间的。”

苏达尔山插进来一句话:“请你慈悲一点,不要一下子就跨那么大一步,优帕迪雅吉已经觉得他很难回答你的问题了,虽然他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我们要如何把你所说的这句话与‘存在’和‘变成’相连?”

苏达尔山继续说:“在我们讨论死亡之前,让我们先谈谈爱和这个问题的关系。你以前说过,当两个人或许多人进行对谈时,谈话人的自我感会消失,剩下的只有问题的本身在那里进展。它透过不同的人来展现自己的活力。我想优帕迪雅吉不知道如何回应,并不是因为他不赞同你,也不是因为你的话语就像摧毁一切的飞弹一样,最后连发射台也毁掉了。重点在于他该如何回应你早先的问题——对谈是否有自己的活力?”

克里希那吉问苏达尔山:“现在你了解了没有呢?”

“了解了。”

克里希那吉说:“那么就请你为优帕迪雅吉解释一下。”

“我认为克里希那吉的意思是,对谈的目的并不是要一个人提问题,然后另一个人回答,而是要让问题和答案在参与者之中自动地运行。因此并不是某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一些资讯,而是要利用人们的声音,让答案从问题中自然产生。但是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一定是问答式的教授法。克里希那吉认为当问题停止的那一刻,就是最宝贵而自然的时刻,因为在那一刻我们会看到自己早先所说的话的意象——换句话说,此刻还有没有一个我的存在?有没有变成的心态?或者存在的是其他的状态?从某一个观点来看,确实还有存在的感觉;从另一个观点来看,所有的问题一旦止息,还有谁在那里提问题?还有谁在那里试着了解?如果能保住问题,或者在没有问题时保住答案,其本身就是一种对谈,也是一种无言的冥想,因为那是言语无法触及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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