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希那吉说:“没错。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死亡。根据佛陀和龙树的说法,死亡到底是什么?”
佛家学者优帕迪雅吉说:“某一个原因令生命诞生,相同的原因又令这个生命结束,这就是死亡。”
“我存在是因为我的父母相遇而生下了我。我活了八十年或一百年。这一百年结束,我就死了。其中有一个肇因,还有这个肇因的消失,对不对?这是不是你们所谓的死亡?”克里希那吉问道。
“这个肇因不是属于物质或生物层面,而是属于记忆和思想层面的。龙树认为在这个活动中是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
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你说过去和现在都包含在当下这一刻,那么当下这一刻就是死亡。变成和停止变成,这是不是死亡?”
优帕迪雅吉说:“是的。”
“这是合乎逻辑的。”克里希那吉说。
“是的。这么说确实合乎逻辑。”
克里希那吉继续说:“这是不是脑子里的概念?”
“是的。”
克说:“概念我没兴趣,我是真的死了。”
优帕迪雅吉说:“每一刹那都是一个结束,每一刹那都是分离。死亡是一直在发生的。”
“但是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快死了,我感到非常哀伤、孤独、沮丧,我痛哭流涕。这时候你出现了,你跟我讲了一大堆死亡的原因,但是我仍然感到痛苦,这时你该怎么办?”
优帕迪雅吉说:“存在的东西每一刹那都在灭亡。”
克里希那吉说:“这些道理我以前都听过了,但是我仍然觉得哀伤。”
优帕迪雅吉说:“那个把每一刹那连结成记忆的是什么东西?”
克说:“假设我来见你,你跟我解释了一大堆理论,结果我说:去你的!你该怎么办?”
我插了一句话:“优帕迪雅吉说,佛法从没有解答过死亡的问题,它只谈到生灭。”
克里希那吉说:“先生,多年以前我曾经和一个垂死的人相处过。他的太太跑来跟我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于是我去看他,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双手。他说:‘我快死了,不要再跟我讲一大堆哲理。我不想死,但是我真的快死了。我这一生过得相当不错,我的行为都很合乎伦理,我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无法忘怀过去的一切,我真的不想死。’这时你该怎么回答他?千万别跟他讲那套生灭的大道理。”
优帕迪雅吉说:“答案是他不能不死。”
克里希那吉大声喊道:“我的天啊!这就是你要对你的儿子、你的太太或先生说的话吗?他不能不死?当然他不能不死,因为他已经得了癌症,他已经得了肺结核,他还很年轻,而且他一直说:‘我的天啊,请帮助我了解死亡。’”
优帕迪雅吉说:“但是死亡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优帕迪雅吉,你是不是说痛苦是无法止息的?”我问道。
这位佛家学者回答:“除非痛苦的原因被排除了,否则它是无法止息的。”
克里希那吉说:“但是这个垂死的人并没有排除痛苦的原因,你必须帮助他。没有人握过他的手,因此我握着他的双手,令他有一种被爱的感觉。我不会去和他谈什么生灭的大道理。”
克里希那吉继续问道:“此刻的困难是什么?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不死,但是在这一刻我们都在逐渐死亡,我们正在这种感觉中死去。毫无疑问我们感到非常哀伤,但问题不在我们的兄弟是否会死。感到哀伤想要求助的是我们。他需要安慰,但是我什么都不能给他,我们无法给他生命。这个人要面对的是内心的死亡,这才是他的问题。”
苏达尔山询问:“问题是不是在于如何对待这个人?”
克里希那吉说:“不,问题在于你如何对待死亡。”
“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觉得我的朋友已经快死了,他很恐惧,很不快乐,而且很不愿意死。另一件事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给他什么帮助。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哪一件事?”
克里希那吉回答:“两者都要讨论。我快要死了,我想认识死亡。5月我就八十九岁了,也许我还能再活十年。我并不恐惧,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因为我的一生随时随刻都在生也在死。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执著,也不想拥有任何东西。我同时在生也同时在死,这两者对我而言是没有分别的。我也许还活在幻象中,但是我已经能如实面对它。现在我的朋友快死了,从没有人爱过他,而他也不爱任何一个人,那么佛陀对他说的话又有什么帮助?他需要一个人对他说:‘朋友!我们是一体的,我知道你现在觉得非常孤独。’然而死亡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他是那么孤独,和每一个人都隔绝了,他恐惧极了,而你还要和他谈什么生灭的问题,我只能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说了。”
优帕迪雅吉问道:“我能给他爱吗?爱是可以给予的东西吗?”
克里希那吉说:“不是我给他爱,而是他与我是一体的。”
优帕迪雅吉说:“他很快就要死了,而他不想死。我们如何给他爱?爱是无法改变因果的,不管你的慈悲有多大多深,它还是无法改变因果。”
克说:“他对你的哲学不感兴趣,他对佛陀说的话也不感兴趣。他马上就要死了,不要再告诉他生灭的理论,他是不会感兴趣的。这些话对他而言都像灰烬一样,包括佛陀的话语在内。因此你能不能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的朋友,如果你死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将随你而去。虽然我以前不认识你,但是你的妻子来见我,并且要我来看你,今天我们两个将一同死去。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我的一生随时都在生,也随时都在死,这两者是没有分别的,每一天我都大死一番。’接着我对我的朋友说:‘我了解你心中的恐惧,让我们同生共死。’这样,死亡之中就不再有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