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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国-约瑟夫·康拉德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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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丽"号小艇摇晃几下后抛锚停船,船上的风帆纹丝不动。潮水已经涨高,大风也已平息。船正沿江而下,现在只好停泊等待退潮。

泰晤士、河的人海口在我的眼前伸展,仿佛是一条横无际涯的水路的开端。远处水而上,海天一色,浑无间隙。在明净的天空下,几艘驳船缓缓行驶在潮水中,船上黑褐色的风帆反衬着尖尖的红帆布,好像着色后的鬼魂释放着幽光。海滩笼罩在一片烟雾中,平坦地向大海蜿蜒,消失在烟波浩淼之处。格雷夫森港上空天色阴沉,越往里越黯淡,凝结成一团朦胧,盘旋在这座世晃上最伟大的城市之上,森然可怖。

公司经理便是我们的船长和老板。当他伫直船头眺龌大海时,我们网人深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整条河上没有人看上去比他更像个海员。他酷似一位领航员,而在海员的眼里,领航 我在别处已经说过,大海把我们连结在一起,它不仅在漫长的分别时仍能心心相印,还能使我们容忍各自自诌,各自的固执。律师是个挺不错的老人,因为德高望重,板上只有他靠着一只软垫,躺在唯一的一条毯子上。会计拿出一副多米诺骨牌,正把玩着用它们搭房子。马洛盘腿_船尾.背倚着桅杆。他两颊深陷,脸色发黄,背脊挺直,清癯,两条胳膊垂着,手掌心朝外,仿佛是座神像。经理目地看到铁锚稳稳地将船固定在那儿,就走到船尾和我们坐{起。我们懒洋洋地谈了儿句后,船上便是一片沉寂。小知,么我们并没有玩那骨牌,而是陷入了沉思,茫然凝视着远什么事也不想做.白昼在一片静谧与辉煌中消逝。河水静女闪烁,天空纤尘不染,亮丽炫目,爱塞克斯沼泽上的烟雾一幅绚丽多彩的薄纱,从内陆林木阴翳的冈峦上垂下,把#覆盖在透明的皱褶里。只有西边笼罩着河流上游的那团阴越变越黑,似乎在恼怒落日的逼近。

最后.太阳沿着一根曲线不知不觉地西沉,明亮的白成了无光无热的淡红色。仿佛遭遇了覆盖着众生的那团阴自受了致命的一击似的,阳光随时会突然熄火。

转眼问,水面上起了变化,静谧的河水减却它的光辉,得更加深邃。在白昼将尽时,这条古老而宽阔的河水波不这条流遍天涯海角的水道此刻浑穆雍容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少年来.它一直造福于栖息在阿岸的人们。望着这条令人的河流时,我们并未借助于倏尔消逝的霞光,而是借助于了的记忆中的庄严的光辉。诚然,对于一个如常言所说怀着归家时的温馨回忆,也有浴血海战时的悲怆喟叹。从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到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所有这个国家引以为荣的人们,它都熟识并曾助以一臂之力,这些骑士,不管他们是册封过的抑或不曾册封过的,都是海洋上的游侠骑士。它运载过的所有船只的名字如同时间夜空中熠熠闪烁的宝石,其中有两侧船舱满载金银而凯旋归来的"金鹿号",该船经女王视察后,它的煊赫的故事便告结束,还有出海征战而一去不返的"爱勒巴斯"号和"恐怖"号。它了解这些船只和船上的人了。他们是冒险家和殖民者,从德特福特,从格林威治,从艾瑞斯出海。有国王的船队和股民的船队;有船长.有海军将领,有非法进行东方贸易的商贾,还有东印度公司船队雇佣的"将军"。他们全部从这条河上驶出,去寻找黄金或是博取功名,他们带着刀剑,还常常举着火炬。他们是陆上权力的使者,也是传播圣火的人。哪个叱咤风云的人,哪桩惊灭动地的事,不曾从这条河上驶向神秘而未知的世界?这里有着人们的梦想,共和国的种子和帝国的萌芽。

太阳西沉,黄昏降临河上,岸上出现了一排灯光。恰普曼灯塔熠熠闪烁,它像一只三脚架矗立在烂泥平台上。船上的灯光在河流的航道上摇曳,一束柬灯光飘忽不定。再往西,在河段的上游,这座庞大的城市所在的地方仍不祥地映照在天际,夕阳中的一团阴疆,星星下的一片血红光亮。"这个地方,"马洛突然开口道,"也是世界上的一个黑暗地方,"他是我们中间唯一的"来去大梅侧"的人。最能挖苦他的话就是他不能代表他那个阶级。不错,他是个海员,但他也是个流浪汉,而大多国,电就是大海.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每艘船都是一样的海也从不改变它的面貌。他们的环境从不改变,异国海岸乡人的面孔和形形色色的生活,在他的身边闪过,除了一:傲的无知外,没有任何神秘可言。因为对一个海员来说,『大海再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了,而大海主宰着他的生活,:运之神一样变幻莫测。至于其他,工作之余,上岸来溜达;或是狂欢一番便足以让他洞悉整个大陆的秘密,但一般说,认为这些秘密根本不值得他了解。海员们闲聊起来从不拐角,如果我们撇开不谈他也嗜好闲聊这一点的话,他们的一意思可包含在敲开的核桃的外壳里,但是马洛不是这类滴在他看来,故事的意义并非像核桃肉那样在核桃内部,而核桃外部,故事揭示意义,却被意义包裹着,正如一团灼:光亮会生发出一抹烟雾,又好像艨胧的月晕只有靠着月光隐时现的照射方能看清。

他的话并不让人吃惊,马洛就是这么个人。人家一发,由他说下去,甚至没人动嘴哼一卢。马洛马上又说开说得很慢。

"我想起那遥远的古代,罗马人刚来的时候,那是一百年前,好像只是前几天的事--,是自从你们常说的骑代?这条河上有了光明。足的,没错!这光明如同平原上奔:火焰,又好像云雾中耀眼的闪电。我们就是生活在这瞬间现中,但愿这闪烁有如我们占老而转动不居的星球那样水.灭!但是昨天黑暗还淹留在这儿。假定有那么一位司令官,在地中海指挥着一艘漂亮的--你们怎么叫来着?--古能上巧匠--在一二个月问就能造出几百艘这种船来。让我们设想他就在这儿一一世界的尽头,海水是铅灰色的,天空像烟雾般昏黑,船笨重的犹如一架六角形手风琴,他满载着军需品,货主预订的货物或是别的什么艰难地溯流而上。河岸,沼泽地、森林,野蛮人,除了泰晤土河的河水可喝外,根本没有适宜于文明人食用的东西。既没有法勒纳斯酒,也不能上岸。偶而有几座军营在荒野上出没,就像是草堆中的一根针。到处是饥饿、迷雾、风暴、疾病,流亡他乡和死亡--在天空中,在河水中,在丛林中,处处潜伏着死亡。他们肯定像苍蝇一样在这儿死去。但是,他还是成功了,而且干得很漂亮,他除了事后向人炫耀自己生的经历外,连想都不去想这件事。他们是十足的男了汉,勇敢地面对黑暗。如果他在罗马有朋友而且能够活着走出这恶劣的天气的话,一想到有望能升任拉文纳舰队的司令官,他便兴高采烈。或者设想一位穿长袍的体面的年轻罗马公民--也许,是不大走运--跟着某位长官、某位收税官还是某位商人来此企图发财。在一片沼泽中登陆,在丛林中穿行,在内地的某座驿站中,他感觉到了荒凉,一种原始的荒凉攫住了他,在树林里,在密丛中,在野蛮人的心灵中游荡着一股神秘的力量。面对这种种神秘,他如堕五里雾中,他置身在一个既让他困惑又让他厌恶的世界,这个世界埘他不乏某种魔力,那是一种凼憎恶而产牛的魔力。设想那与日俱增的懊悔、那逃跑的渴望,那无可奈何的气愤,那投降,那仇恨。"他停顿了一下。"记住,"他接着说道.把一只胳臂从肘部抬起,掌心向外。这样,两腿盘在身前,他看去就像是一个穿着欧洲服饰,但投有莲花台的正在讲经的菩萨。记住!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的感受会完全这样的,是效率--或者说是注重效率--拯救了我们。但是这些家伙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不曾开拓过殖民地,他们的管理机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此而已。他们是征服者,要当征服者你只需要蛮力,而当你拥有了蛮力,这实在不是什么可夸耀的东西,蛮力纯是件偶然的事。别人弱了,你便有了蛮力,为了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他们大肆劫掠。那是充满暴力的掠夺,是大规模的血腥谋杀,人们闭着眼睛肆意抢劫。当人在抵御黑暗时才会有这一幕。征服世界往往意味着把世界从不同肤色或是从鼻子扁平的人们手中夺过来,你一旦对此加以审视的话,就会发现它并非这么浪漫。聊以自慰的只是一种观念,隐藏在征服背后的•种观念。这不是一种伤感的做作,而是一种观念,以及对这种观念的无私的信仰,一种让你顶礼膜拜、供奉献祭的信仰--。

他突然停住了。火光在河面上滑过,微微的绿光、红光、白光,在追逐、赶超、汇合、交叉,然后慢慢地,匆匆地分开,这座伟大的城市的船只在漆黑的夜幕下穿梭在这条不眠的河流上,我们静静地看着,等着,涨潮结束前我们没什么事可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又吞吞吐吐地说道"想必你们这些家伙还记得我干过一阵内河水手",这时候我们知道.退潮之前,我们只得听马洛讲一段他的毫无结果的经历了。

"我实在不想拿我的经历来打扰大家",他说道。这句话恰好暴露出许多讲故事者的弱点,那就是他们从不知道听者最想听什么。"但是要了解这段经历对我的影响,你们该知道我为何去那儿,看见了些什么。我是怎么沿着那河到达我初次认识那个可怜的家伙的地方的。那是航海家仃]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也是我一生经历的顶峰。它似乎为我所有的经历,甚至我的思想,涂上了一层色泽。这是一层阴暗的--甚至是町怜的但又是平常的色泽。这色泽虽小清晰.但确确实实是一道色泽。"

"你们还记得,那时候我在印度洋、太平洋、中国南海转了五六年后,刚回到伦敦,东方的这些地方是大家常去的。我无所事事,到处游荡,常常妨碍你们工作,还上你们家里去骚扰,似乎我是奉天承运特来调教你们的。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没过多久我便闹得发腻了。我开始试着找一条船--我想找船是世上最难的事。但是这些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于是我对这档子事儿也厌烦了。

"我小时候就特别爱看地图,我会一连几个小时盯着南美洲、非洲或者澳大利亚,沉浸在探险的梦想中。那时候地球上有许多块空白,我每看见地图上一块诱人的空白(这些空白全这么诱人),就用手指按着这块地力说:'长大丁我要去那儿。'我记得北极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至今还没有到过那儿,现在也不想去。探险的刺激已不复存在,赤道周围还有别的空白地方可去,在东半球和西半球的各个纬度都有这样的空白,我去过一些这样的地方,还有--我们不谈这些了,但是有那么一个最大的,或者说是最空白的地方,让我朝思暮想。

"的确,那时候这块地方已经不全然是块空白,从我孩提时起,它有着许多江河、湖泊和地名,它不再是块使人兴趣盎然的神秘的空白--一块司以引一个孩子魂牵梦萦的空白。它已变成一块黑暗的地方,但是你可在地图上看到这地方有着一条长河,像是一条伸展着身子的巨蛇,头潜在海里,身子一动不动蜷伏在莽莽旷野上,尾巴隐藏在大地的深处。当我透过商店橱窗看着地图中的这块地方时.我为它着迷,如同一只鸟为一条蛇着迷,一只愚蠢的小鸟。于是我想起河上有一家商号,一家贸易公司。去它的!我心罩想,在偌大的淡水河上要是不用汽船又怎么进行贸易?为什么我不能去弄条这样的船来?我沿着舰队大街走着,怎么也拂不去这个念头,那条蛇已经迷住了我的心窍。

"你们知道那家贸易公司是大陆上的一家商行,可是我有不少亲戚住在大陆,因为,据说住在那儿并不低贱。

"很遗憾,我得承认我开始打扰他们了。这对我来说是个新的起点,你知道我不习惯这样行事。当我想到什么地方去时,我总是用自己的腿走自己的路。我自己都不相信会有此事.但足你知道,不知怎么我觉得我必须不择手段去达到目的,所以我去打扰他们。那些男人说,"亲爱的朋友。"但是什么忙也没帮;然后--你能相信吗?--我去找女人帮忙。我查理马洛,让女人替我找份工作。天啊!这念头驱使着我。我有个姨妈,是个很热心的人,她在信中说:'真让人高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认识政府一位要人的妻子,还有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人'。等等,等等。她发誓要竭尽全力让我当•条内河汽船的船长,如果这也是我的愿望的话。当然,我得到了这项任命,而且任命束得很快。公司大概获悉他们的一位船长在与土人交战中被杀死了。机会来了,我更急于要想去了。几个月后,当我设法找回他的尸体时,我才听说原先的冲突只是为几只母鸡而引起的,是的.两只黑母鸡。那家伙的名字叫弗莱斯列文,是个丹麦人,他认为自己在一笔交易中吃了亏,于是上岸米用木棍乱揍那个村长。昕到这些,同时又听人告诉我说弗莱斯列文是世间最谦恭、最温和的人,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的确是这样一个人,但几年来他一直在海外投身于那项伟大的事业,他或许感到最后要以某种方式体现自己的自尊心,所以他狠命地抽打着那个老黑人,黑人的许多同胞在旁边看着,吓得日瞪口呆,后来有人--据说是黑人村长的儿子--听着那老人的惨叫,怒不可遏,用一支长矛刺向那位白人,它一下就钻进了这块肩胛骨中间。这时土人全都躲进了树林里,知道要大难临头了,而弗莱斯列文指挥的那艘汽船,我想是在轮机长的带领下,也仓惶逃窜了。此后,到我去代替他之前,没人想过要去收尸。但我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总算有了机会去见我的前任时,他的肋骨间的青草已经长得完全盖住了他的尸骸。他的尸骨完整无缺,他倒后.这具神奇的存在丝毫未被惊动过。林里空无一人,茅屋开着门,阴森森的,颓垣残壁在倾圯的围墙下东倒西歪,大难确确实实降临了,四处不见人影,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害怕得逃进了树林,再也不敢回来了。那些黑母鸡后来怎样我也不知道,我猜它们也全献身于这项高尚的事业了吧。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因为这一壮举我小用祈求就得到了这项任命。

"为了作好准备,我东奔西跑、一刻也不闲着,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已经跨越海峡去见我的雇主并签下合同。没过几小时,我就来到了一座城市,这座城市总让我想起一座白色的坟墓,这自然是偏见。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公司的办公地。城里的头等大事就数它了,我遇见的每个人满脑子想的尽是它,他们准备建一个海外帝国,通过贸易赚取无穷无尽的钱财。"

"深深的阴影下一条空无一人的窄窄的街道,高犬的房屋.一扇扇百叶窗,死一般的沉寂。石头间生长的小草,左右两边气势磅礴的马车拱道,巨大的双扇门沉沉地半开着。我从这么一条门缝中钻了进去,踩着架扫干净的,光秃秃的楼梯向上走去,屋里如沙漠般荒瘠,我来到第一扇门前打开了它.有两个女人,一胖一瘦,坐在铺着草垫的椅子上织绒线。那瘦的站起身向我走来.边走边织着绒线,低着头.正当我想给她让路,就像给一个梦游症患者让路那样,她站住了,并且抬起头来。她的衣服很朴素,简直如同伞面。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来,把我领进了候见室。我自我介绍了一下便四下打量起来。屋子中间有一张松木桌子,四边靠墙有几把简陋的椅子.墙壁一端挂着一幅光芒四射的地图,色彩之美犹如一道彩虹。眼前到处是红色,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悦目,因为大家知道里边的工作卓有成效。有不少蓝色,有点儿绿色,还有几块橘红色,东海岸有一块紫色,表明那些快乐的文明开拓者在畅饮德国啤酒。但是我要去的不是这些地方,我要去的是黄颜色的地方,在地图的正中。那条河就在那儿,令人神往,但又充满危险,活像一条蛇。哟!一扇门打开了,露出了一位白头发秘书的脑袋,脸上挂着一丝同情,一根瘦骨嶙峋的指头招呼我走进内殿。里边光线昏暗.中间放着一张笨重的大写字台。写字台后面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礼服大衣的人,这就是那位大人物,我猜他身高五英尺六英寸,手中却掌管着巨额财货。他和我握了握手,我觉得他还嘟哝了句什么,对我的法语表示满意,用法语对我说'一路顺风'。

"四十五秒钟后,我发现自己又和那位不无同情心的秘书一起呆在候见室里了。秘书半是凄楚半是同情地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我相信我发了誓要严守商务秘密,其实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你们知道,我根本不习惯这套繁文缛节,而且气氛中总有点什么不祥的味道,好像我参与了什么阴谋似的--我也不知是什么--总之不是好事。所以走出那间屋子我很高兴。在外屋里,那两个女人仍起劲地结着绒线。人们不时到来,那年轻些的女人走过来走过去忙着引领他们;年长的那个坐在椅子上,她的平底布鞋下踩着一只脚炉,怀里躺着一只猫。她的头上戴着一件浆过的白色东西,一边颊上有一疣子,鼻尖上挂着一副银边眼镜。她从镜片上边瞥了我一眼,这飞快而又冷漠的一瞥让我觉得不安。两个看来愚笨但又快活的年轻人从我的身边走过,她仍向他们投以迅捷冷漠而又智慧的一瞥,她似乎对他们和我都了如指掌。一种凄惨的感觉攫住了我。她看上去那么神秘奠测。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掌握。当我远在那儿时,我常常想起这两个女人,守护着通往黑暗世界的大门,手中结的黑绒线像是用来编织温暖的遮尸布,其中一个在引路,把人引向未知的世界,另一个用一对漠然的老眼打量着这些快活但是愚笨的面嗨!结黑绒线的老妇们,我们这些将死的人们向你们致敬。她打量过的人中很少几个能再见到她,一半都不到.远远小到一半。

"还应该去见见医生。'形式而已',秘书这么宽慰我,好像在分担我的悲哀,于是一个把帽子一直压低到左边眉毛的年轻人--我猜是个职员吧,商行里总该有职员,尽管屋子一片沉寂。犹如置身死亡之城--从楼上什么地方下来,领我去见医生。他一副穷酸相,不修边幅,外套袖子上尽是墨水渍,领带很大。跳突不定,下巴长得像是一只破旧靴子的尖儿。去见医生还太早,我便建议去喝一杯,听到我的建议他马I露出欣喜的神色。当我们坐着喝苦艾酒时,他把公司生意吹得天花乱坠.可我找了个空当,若无其事地说,他居然不去那儿让我奇怪,他马上清醒过来,变得从容镇定。柏拉图告诫他的弟子说'不可以吾貌丑遽以吾为笨伯',他卖弄着他的学问,举起杯来一干而尽,然后我们起身离去。

"老医生把着我的脉,一边显然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很好,脉还不错',他嘟哝着说,然后急切地问我可不可以量量我的脑袋。我诧异着答应了。他拿出了一个像是卡钳的东西,前后左右量过了尺寸,仔细地作了记录。他个了矮小,胡子一大丛,穿着一件破烂的像是工作服的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我把他看作是个可有可无的傻瓜。他说'我常常以科学的名义要求那些去那边的人让我量量他们的头盖骨'。'等他们回来时再量一次?'我问道。'噢,我从没见到过他们回来,'他说道,'再说,有变化也只在头脑中'他说了说,像是在说着笑话。'这么说你是打算要去那儿,好极了,挺有意思。'他扫视了我一眼,又作着记录。'家族里有人得过疯病吗?'他很实在地问道。我感到不悦,'难道这个问题也能促进科学发展?'他根本不理睬我的恼怒.说'注意一个人的心理变化对科学是很有意义的,当场观察,但是--''你是个精神病医生吗?'我打断他。'每一个医生这方面都应该懂点儿'。这个奇才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你们这些去那儿的先生务必帮我证明一个小小的理论,我们的国家因为占有这么一片辽阔的属地将获得许多好处.我这样算是分得一杯羹,让别人去发财吧。请原谅我的提问,你是我所观察的第一位英国人--'我急忙告诉他我根本没有典型性。'如果我是个典型',我说道,'我不会这样和你说话','你的话颇为深刻,但可能是错误的。'他笑着说道,'避免在太阳底下暴晒,尤其要避免激动。再见(法语)。你们美国人是怎么说的?噢,再见?对了!再见!在热带丛林里,一个人首先是保持镇静......'他举起食指发出警告镇定,再见(法语)。

"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和我那位神通广大的姨妈道别。我发现她喜气洋洋,我喝了杯茶--今后很长段日子里不会喝上这么体面的茶--,而且是在一间贵夫人的温馨的客厅里。我们在炉边娓娓长谈,谈话中我了解到她已把我介绍给了那位大人物的妻子,天知道还有多少别的人,她吹嘘我是罕见的天才--公司这回是交了好运了--。像我这样的人不是每天都能碰着的。老天爷!我去接管的其实是一艘值不了几个钱,装着个小汽笛的内河汽船!可我也是一个'工作者',用大写字母写的。像是一个传播光明的使者,或是低级别的圣徒。那段年月里。报刊和言谈中充斥着这一类陈词滥调,我这位神通了、大的姨妈,整日里耳闻目染的都是这些鬼话,被弄得晕头转向。她嚷着'要使那些无知的人们摆脱他们可怕的生活习惯。'一直嚷到,我确信,让我厌烦为止。我斗胆暗示道公司可是为了赚钱。

"亲爱的查理,体忘了劳工是不会白白受雇的,劳动赚钱理所当然。她兴致盎然地随着。真奇怪,女人会这般脱离真理,她们生活在一个她们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世界.今后也不会有。这样的世界过于美丽.如果她们创造出这样的世界,它会在日落前就坍塌。创世以来我们男人就一直乐于接受的某个该死的事实会将女人的美梦砸个粉碎。

"后来她拥抱了我,嘱咐我要穿法兰绒衣服,经常给她写信,等等。--我这才离。到了大街上--不知为什么--一丝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以前我接到通知后二十四小时内便会拔腿奔向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不会比大多数人穿马路时有更多的想法,而今面对这么件小事却--

我不想说犹豫了片刻--但总是惶恐地停顿了一下。我能给你们的最好的解释是。瞬间我感到自己不足去一块大陆的中心,而是去地球的中心。

"我乘着一艘法国汽船离开,每到一个该死的港口都要停靠.在我看来,目的只是让士兵和海关官员上岸。我注视着海岸.望着海岸在船边掠过如同琢磨一个谜。海岸呈现在你的面前--时而笑逐颜开,时而紧锁双眉,时而频频招手,时而壮丽宏大,时而猥琐卑贱,时而枯燥乏味,或者说是荒凉浩茫,总是言不发,却又像是在窃窃私语,来吧!来探索吧。眼前的海岸却是毫无特色,似乎尚处在形成期,显得单调衰飒。莽莽丛林的边沿,葱茏苍翠,看去几乎是漆黑一片,饰着一条白色浪花的外边.像是用一把尺子上匿I出的线沿着湛蓝的大海笔直地延伸,延伸,大海的闪灼被一团蠕动的烟雾所掩映。炎炎烈日下,大地也像是在发光,滴着雾气。随处可见,灰蒙蒙白花花的斑点在白浪中汇聚,或许还有•面旗在上面飘着一那是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定居点,但是在它们身后那人迹罕见、漠漠无垠的荒原反衬下,小得如同针尖。我们缓缓地驶着,停下来,让士兵上岸;继续航行,把海关船员送上岸,让他到一片被上帝丢弃了的荒野里去征收通行税。荒野中有一座铅皮顶小屋和一根旗杆。把更多的士兵送上岸--可能是去保护那些海关职员。有些士兵,我听说,淹死在海浪中;但是他们是否真的淹死了,似乎没人特别在乎。他们只是被扔在那儿,我们掉头赶路。日复一日,海岸丝毫未变,好像我们根本不曾前进,但是我们经过了许多地方--都是些贸易口岸--有些地名叫作--像大巴莎、小波波这样的地名。听来像是在一块肮脏的幕布前上演的一出污秽的闹剧的剧名。乘客才有的慵懒无

聊,我与周围的人没有丝毫联系,形单影只,大海油腻腻的毫无生气,一眼望去,海岸阴沉惨淡,所有这些使我无法洞察事物的底蕴,面对着一个凄凉而没有意义的幻象,我只好苦思冥想。耳边不时出现的涛声听来那么的惬意,像足一位兄弟在说话,那么自然,有感而发,意义显豁。岸边时不时地划出一只小船来.给人瞬间的现实感。划船的是那些黑人,老远望去你就能看见他们的眼自在闪光。他们大叫大嚷。还唱着歌,浑身上下流淌着汗水,他们的脸活像是古怪的面具--这些家伙!但是他们有的是骨骼、肌肉、粗犷的活力和行动的矫健,和岸边的海涛一样自然真切。他们无须辩白为什么在那儿,望着他们确是一种奠大的欣慰。一时问我觉得我仍然置身一个浅显的事实所组成的世界,但是这种感觉倏然而逝,某种东西出来把它唬走了。我记得,有一次我曾与停泊在海上的一艘军舰遭遇,岸上连一座房屋也没有,但它却在轰击一片从林。大概是法国人在附近什么地方打着仗。舰上的军旗像一块破布一样耷拉着。那几尊长长的六萸寸大炮的炮口在低低的船体上方挺伸着,油腻、粘滑的潮水慢悠悠地将它掀起又放下,舰上细细的桅杆因此不住地摇晃,在空旷、寥落的天地、天空和海水问,一艘军舰在莫名其妙地向着一片大陆轰击。砰!一尊六英寸的大炮轰鸣着,一小团火焰腾起又消失,一缕白烟飘散,一颗弹丸发出轻微的呼啸声--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不可能有什么事儿发生,整个事件透着一种疯狂,眼前这一幕活像是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剧。船上有人称他们为敌人--藏在附近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解释仍不能宽慰我。

"我们把信件给了那艘船后继续航行(我听谤在这艘孤独的船上每天就有三个人因害热病而死去),我们又停泊了几处地

方。地名同样滑稽可笑.在那儿,死神和贸易在静静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氛围中狂欢,如同在一座炎烟气舞的坟墓中狂欢;船一路沿着未具形状的海岸驶着,岸上匍匐着凶险的海浪,似乎大自然自己在设法驱赶入侵者;我们驶进又驶出一些恹恹欲死的河流,河岸腐坏成一滩烂泥,河水变成了厚厚的泥浆,侵蚀着水中歪歪扭扭的红树,这些树似乎在极度无奈的绝望中向着我们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我们匆匆靠岸.匆匆起航。从未摄下一个特别的印象,但是一种模糊、压抑的整体性疑惑盘踞在我心头,我们有如在一个梦一般的世界里进行着一场厌倦的旅行。

"过了三十霉天我才见到这条大河的河口。我们在离政府所在地不远处抛了锚,但是我还得再走大约二百英里才能开始工作,所以一得空我就赶赴三十英里外的一个地方。

"我搭乘的是条小小的航海汽船,船长是瑞典人,知道我是个水手后便邀我去驾驶台。他年轻,清瘦,漂亮,但又有点怪僻,头发很长,拖着腿走路。当我们离开那可怜的小码头时,他轻蔑地将头朝岸边示意.你一直住在那儿他同道。我回答说'是的'。 '政府机构中的这些家伙挺不错的,是吗?'他继续说道,他的英语虽然准确却满含苦涩,'有些人一个月只挣那么几个法郎,却甘愿受那么大的罪,真是费解。真不知道在旷野上情况会是怎样?'我说很快我就会明白的。'是!'他感叹一声,拖腿后退一步,一只眼警觉地望着前方。'别太自信了'他说道'前不久有人搭乘过我的船,他在途中上吊死了,他也是个瑞典人。' '吊死了!天哪,怎么回事?'我惊叫着,他仍警觉地望着前方。' '鬼才知道!兴许是受不了烈日,兴许是受不了那旷野。'

"我们终于驶人一片开阔的河段,迎而是一堵石崖,岸上是一堆堆翻起的泥土,山坡上有些房子,有些房子盖着铁皮顶,有些处在洼地里,有些挂在山腰间。山上的湍流不时传出的呜溅声.在这片虽有人住却仍是荒芜的上地上回荡。许多人像蚂蚁一般蠕动着,大多是黑人,农不蔽体,一座栈桥蜿蜒延伸进河中,太阳常常突然射出炫目的光彩淹没眼前的一切。'那儿就是你们公司的贸易站。'瑞典人说道.一边指着山坡上看似兵营的三间木屋。'我会把你的东西送上岸来的,你说是四只箱子对吗?对吧!再见!'

"我在草地里看见了一只锅炉,接着又发现了一条通上山去的小路。因为石头挡路,路便转向一边,那儿有一节小型火车车厢轮子朝天背着地躺着,一个轮子已经脱落,车厢看上去活像是某种动物的尸骸。我还看见了一些锈蚀的机器部件和一堆生锈的铁钉,路的左边--一片树木洒下一片荫凉,一些黑色的东西似乎在那儿蠕动着,我眨了眨眼,山路非常陡峭;路右边,一只小号在嘟嘟吹着,我看见黑人在奔跑。一声重重的、沉闷的爆炸把大地也震动了,峭壁上飘出一缕烟,仅此而已。山崖的表面丝毫没有变化。他们在铺设一条铁路,这堵峭壁其实没有碍着什么,但这毫无目的的爆炸是他们所从事的全部工作。

"我听见身后轻微的叮铃声便转过身来,看见六个黑人排成一行艰难地行进在山道上,他们挺直身子走着,但走得很慢,设法让头上顶着的装满泥土的小竹篮保持平衡,那叮铃声和着他们的脚步声很有节奏,他们腰间围着一条黑色破布,布片在身后晃来晃去像是尾巴。我能看清他们的每一根肋骨,他们四肢的关节就像是绳索上打的结。每人的脖子上套着一只铁一

项圈,一根铁链把他们拴在一起,链条的环节在他们之间摇晃、有节奏地发出叮铃声。峭壁上又传来一声爆炸声,突然让我忆起朝着大陆轰击的那艘军舰+那是同 种令人颤栗的声音,但是任你的想像力有多丰富也不可能把这些人称作敌人。他们被称作罪犯,那被触犯了的法律就像炸裂的炮弹降临到他们身上,所有这一切犹如大海深处的奥妙一样让人难以捉摸。他们清瘦的胸膛一同喘着气,撑得大大的鼻孔颤动着,两眼木然瞪着山上。他们在离我六英寸处走过、看却不看一眼,带着不幸的野蛮人所特有的彻头彻尾的,死一般的冷漠。在这些野蛮人身后有气无力地走着一个释放留用者,提着一支来福枪,他是新生力量创造出来的产物。他穿着一件制服外衣,掉了一颗纽扣,当他看见路上站着一位白人时,便麻利地把枪扛上肩头,其实这样做只是出于谨慎.因为老远看去自人全都一个样,他根本无法弄清我是谁。很快他就放心了,咧开大嘴,露出白牙,无赖般地笑了笑,瞟了一眼他押着的那些人,似乎很信任我,把我看作是他的同伙。说穿了,我也是这些崇高而又公正的行为所属的那项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我没有往上走,而是转身沿左边山坡下山,想等戴着链条的那伙人消失后再爬山。你们知道我不是个特别脆弱的人.我必须出击和防守.必须抵抗,有时还必须进攻--这是惟一的抵抗方式--不计代价大小,--全看我已一头栽进去的那种生活提出什么要求。我看见过暴力的魔鬼,贪婪的魔鬼和欲望的魔鬼,老天作证.它们全是强大、健壮的红眼魔鬼.它们左右着人们,驱动着人们--告诉你们,是人。但是当我站在山坡上时,我预感到在这片大陆的令人目炫的阳光下,我将要结识的是一个软弱无力却又装腔作势,贪婪成性而又愚蠢至极的目光短浅的魔鬼.直至几个月后,在一千英里外的一个地方,我才知道这个魔鬼有多么阴险凶狠。我怔怔地站立了一会,像是受到了警告。最后我斜着走下山来,走向我先前见到过的树木。

"找绕开了有人在山坡上挖的一个大坑,坑的用途我怎么也猜不出来,反正不是个采石坑,也不是个沙坑.只是个坑而已。可能是谁动了慈善之心想让罪犯们有事可做,我不知道是否如此。这时,我差点跌进一条非常狭窄的山沟中,山沟和山坡上的裂缝一样窄小。我发现那儿堆积着许多从远地运来的排水管,以备居住点使用,每根排水管都已破裂,胡乱堆在那儿,纯属浪费。终于我走到那片树下,我想在树阴下走一会儿.但是一走进树阴我就觉得好像跨迸了一层阴惨惨的地狱。近处便是湍流,一种不问断的、单调的、急速的喧嚣充满了树丛中凄惨的沉静,空气凝固了,连一片树叶也不见飘动,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声响,就像是地球急速奔跑的脚步声突然依稀可闻。

"黑色的人形蜷伏着,躺卧着,或是坐在树丛间,他们有的倚着树干,有的附着地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或隐或现,他们的姿态虽然不同,侣都体现出痛苦、绝望和自暴自弃。峭壁上又传来爆炸声、我脚下的泥土也随之颤动。工作仍进行着,工作!一些在工作中出过力的人都来到了这里等死!

"他们正慢慢死去,这点毫无疑问。他们不是敌人,不是罪犯,他们现在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只是疾病和饥饿的黑影而已,横七竖八地躺在树影中苟延残喘。他们是按照定期合同被合法地从海岸各处招来的,被放置于全然不适的环境中,吃着怪异的食物,很快他们病了,千括时笨手笨脚,这才

获准拖着身子离开去喘口气。这些恹恹濒死的人像空气一样自由--几乎和空气一样稀薄。我开始分辨出树下那几双眼睛发出的恶光。这时我的目光向下移去,在靠近我于边处看见了张脸。黑色的骨头直挺挺地斜倚着,一只肩膀靠着一棵树上,眼睑慢慢地抬起来,一双深陷的大而无神的眼睛仰视着我,眼珠深处一缕飘忽不定的白光正渐渐消失。那人看起来逐年轻--简盲就是个孩子--但是很难说得准。我把口袋中的一块那位好心的瑞典人船上的饼干递给了他,此外我无能为力。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摸到了饼干,抓住了它--再没有别的动作,也不再看我一眼。他的脖子上系着条白绒线--为什么?这白绒线从何而来?是一种标记--一件饰物--一种符咒--一种许愿行为?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这根远隔重洋而来、系在他的黑脖子上的自绒线看上去令人惶悚。

"在这棵树旁边,盘着腿还直挺挺地坐着两副骨头,一个用双膝托着下巴,呆呆地睁着两眼,让人看了觉得害怕,无法忍受。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幽灵则把额头支在双膝上,似乎困倦至极。周围其他人也都扭曲着瘫倒在那儿,简直是大屠杀后或是瘟疫猖獗的景象。我吓得直愣愣地站着时,这些生物中的一个用手和膝支起身来,爬向河边去喝水。他用手舀着水喝,然后在阳光下坐着,小腿盘在身前,一会儿后他那毛茸茸的头便耷拉在胸骨间。

"我不想再在树阴里转悠了,便快步走向贸易站。走近大楼时,我碰见了一位白人,穿着之华丽让人诧异.乍一见,我还以为是种幻觉。浆过的高高的领子、洁白的袖口,轻轻的羊驼毛外套,雪白的裤子,干干净净的瓴带,囊得耀眼的靴子,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是分开的,梳得整整齐齐还上了油,大而洁白的手里撑着一把绿色条纹的女用阳伞,他有趣极了。耳根上还卡着一支笔杆儿。

"我和这个奇迹握了握手,得知他是公司的总会计师.所有的账目都是这个站上记下的。他说他出来一会儿是为了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这说法听起来特别奇怪,让人想起终口兀坐的案头工作。我本来根本不想和你们谈起他,可是和这段时间的回忆交织在一起的那个人的名字,我就是从他那儿第一次听说的,再则,我尊敬这个家伙。是的,我尊敬他的领子,他的大袖口,他的油光闪亮的头发。他看去就像是理发师的假模特儿。这片国土上人人萎靡不振,但他仍保持着体面的外表。那是一种骨气,他那浆过的领子和笔直的衬胸足他的性格的成就。他在那儿将近三年了,后来我禁不住问他用了干么法子穿上这么白的衬衣,他脸微微一红,谦虚地说'我一直在教站里的一个土著女人,真累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工作。'这个人可说是有所成就了,他全身心扑在账簿上,一本本放得整整齐齐。

"站里其余都乱哄哄的,人,物品和房子无不如此。一队队满脸尘土的黑人,拖着八字脚,来来往往;工业成品,破烂棉布,玻璃珠子和堆放在黑暗处的铜丝源源不断被运来,换回珍贵的象牙。

"我只好在贸易站等了十天,--那么漫长和绵邈的十天。我住在大院的一间小屋里,但是为了摆脱那乱哄哄的混乱状态我常去会计师的办公室。办公室是用横条术板搭成,搭得那么糟糕,当他附身在高高的写字台上时,从脖子到脚后跟他被窄窄的光带映成一条一条。根本不用打开大大的窗户挡板就可看到外边,屋子里也很热,苍蝇嗡嗡乱飞,不叮人,但戳得一

人很痛。我一般坐在地板上,而会计师坐在那高高的凳子上,伏案写着,他的外表无可挑剔(甚至还飘着一股香气)。有时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当别人把一张轻便床抬进他的办公室,上面还躺着一位病人时(内地的一个患病的公司代理人),他露出些许不快,他说'这个病人的呻吟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天气那么热.要是不能集中注意力怎么能避免记账错误。'

"一天,他头也没抬一下说道'到了内地你肯定会遇上克兹先生',当我问他克尔兹先生是谁时,他说是一位一流的代理人;当他明白这么说没能使我满意时,他搁下笔慢慢说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在我追问下,他告诉我克尔兹先生现正负责一个贸易站,在一个真正出产象牙的国家里,在的最深处,运回的象牙和其他人加在一起运回的一样多......'他又提笔写着。那个病人竟连哼哼的力气也没有,在一片死寂中只能听见苍蝇的嗡嗡声。

"突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通通的脚步声,原来是一支运输队进站了,木板墙的外边顿时响起一阵粗俗的嚷嚷声,搬运夫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在喧闹声中,总代理人那无可奈何的声音依稀可辨,在这一天里这声音已是第二'次含泪表示'毫无办法'了......他慢慢直起身来说道'吵得多可怕!'他慢慢走到屋千的另一头去看那病人,然后回过来对我说'他听不见什么了。"什么?死了?'我问道,不由大吃一惊,'不,还没死。'他平静地答道。他摇了摇头意指贸易站大院里的噪杂声,'当你想把账目记清楚时,你就会恨这些野蛮人,简直恨死他们了。'他沉思片刻接着说道,'你见到克尔兹先生时替我告诉他这儿一切......'他瞟了一眼写字台.'都进展顺利我可不想写信给他.你根本小知道我们的信使会把信送到中央站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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