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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国-约瑟夫·康拉德 当前章节:17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礼貌点,马洛。"一个声音咆哮着,于是我知道除开我

之外至少还有一个听众醒着。

"对不起,我忘了这代价里还包括了 阵心惊肉跳,确实,如果戏法玩得妙,代价高低又有什么关系?你们的戏法是玩得棒极了,而我也玩得不错呀,毕竟我想方设法终于没让那只汽船在我的第一次航程中沉掉。至今想起这事儿,我还觉得是个奇迹。想想看。如果让一个蒙着眼睛的人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赶大篷车,说实话,这一路上我可没少流汗,常常胆战心惊。不管怎样,对一个水手来说,如果把那个应该在他照管下一直飘浮着的玩艺儿都擦破了底,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没人会知道,可你永远不会忘记那砰的一声--嗯?正中心口的一击,你会记住它.会梦见它,会半夜醒来想起它--即使在多年以后--然后全身忽冷忽热。我不敢说那艘汽船一直漂行着,不止一次,那艘船不得不艰难跋涉,让二十个食人族在周围的泥浆里推船。一路上我们雇了几个这样的家伙当水手。挺不错的家伙--食人族--在干他们分内的活儿的时候,他们都是可以共事的人,我很感谢他们。而且,他们毕竟没有当着我的面互相吞食;他们带着食物--腐烂的河马肉,这使得荒野的神秘感散发出阵阵臭气,直钻进我的鼻里。噗!我现在还闻到那股气味,我船了坐着经理和三四个带着棍棒的朝圣者--全都安然无恙。有时我们会经过紧挨着河岸,紧挨着那片未知地域边缘的一个贸易站,白人们从一问摇摇欲坠的茅屋里冲出来,打着很多表示高兴、惊奇和欢迎的手势,'看起束十分古怪--看上去像是被符咒镇在那儿当了俘虏,'象牙'这个词照例会在空气中回响一阵子--然后又_次驶入寂静,沿着一片没有人烟的水道,绕过一个个平静的转角.穿过蜿蜒航程中的峭壁.船尾外轮沉重的击水声空洞地回响着。树,树,成千上万的树,无边无际的粗壮树木直插云霄,在它们脚下,我那只脏兮兮的小汽船正紧贴着河岸缓慢地逆水而上,如同一只在高大门廊的地板上爬行的呆呆的小甲虫。这让你感到十分渺小,十分迷惘。但那种感觉并不让人压抑,毕竟,即使你很渺小,那只肮脏的小甲虫仍一直向前爬着--而这正是你想要的,我不知道在朝圣者的想象中它会爬向什么地方,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希望它能爬到一个能让他们有所收获的地方,对我来说,它在爬向克尔兹--仅此而已。但蒸汽管开始漏气了,之后我们就爬得非常慢。一段段水道在我们面前展开,又在我们身后合拢,森林似乎优哉游哉地经过河流,阻断了我们的归途,我们越来越深地侵入黑暗的中心,一个安静的地方。夜晚,有时会从树林的帷幕后传来隆隆的鼓点声,这声音沿河而上,隐隐约约地持续很久,仿佛在我们的头上高高盘旋,直到第一线曙光出现才散去。我们说不清这鼓声是意味着战争,或是祈祷,黎明之前总会有一阵清冷的寂静降临;伐木工都睡着了,他们的篝火快要灭了;这时候折断一根树枝都可能让你吓一跳.我们是一群在史前大地上的漫游者,这片土地有着一种未知星球的外观。我们几乎可以幻想自己是接受一份被诅咒遗产的第一批人,要征服这笔遗产,我们得付出刻骨的伤痛和过度的辛劳。然而,当我们奋力转过一个河弯时.会突然瞥见那静静垂着的浓荫下拥挤的墙垛,尖尖的草屋顶,许多黑色的肢体在旋转(许多眼睛在骨碌碌转),还会听到爆发出的呼喊声,许多手的拍击声,许多脚的跺地声。这些史前时代的人是在诅咒我们,是向我们祈祷,还是在欢迎我们呢--谁叉能断定?我们对周围的环境已完全不能理解;我们如幽灵般悄悄滑过,内心充满惊讶,也在暗暗害怕,就像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面对精神病院里一场狂暴骚乱时的感觉,我们不能理解,因为我们离得太远,已经记不起来了;因为我们是在创世之初的时代--那些早已逝去的时代的黑夜里航行,我们身后几乎没留下了丝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这片土地似乎不像人间,我们习惯了看那种被人制服的,带着镣铐的怪物的形象,但在这儿--这儿你会看到一个无拘无束的怪物.它町不是人间之物,还有那些人--不,他们的确是人类,嗯,你们知道,这才是最糟糕的--怀疑他们的确是人类,这种怀疑会慢慢出现在你头脑中,他们嚎叫着,跳跃着,旋转着,做着各种可怕的鬼脸。然而想到他们是人--与你一样也是人--想到你与这些野蛮而狂热地喧嚣着的人有着远亲关系,这才是真正让你心惊肉跳的,真令人厌恶,对呀,是够让人厌恶的;可如果你还算是人,你会对自己承认,在你内心深处恰恰有那么一丝一缕东西,能和那片喧嚣所包含的令人恐惧的坦诚产生共鸣;有那么一点怀疑,怀疑其中有某种含义,而你--与创世之初的黑夜距离如此之远的你--能理解这种含义。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人的头脑能容纳所有东西--因为一切尽在其中,所有的过去及所有的将来都在脑子里,脑子里究竟有些什么呢?快乐、恐惧、悲哀、忠实、勇气、愤怒--谁能说得准呢?--但这是真理--剥去了时间外衣的真理,让蠢货们去瞠目结舌,去发抖--人是心里明白的,能连眼皮也不眨与之对视,可他必须至少是一个与岸上那些人一样的人,他必须用自己的真本事 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来经历这种真实,原则?原则没用的。财产、衣物、漂亮的布片片--那种只要用力一摇就会纷纷飞落的布条,不,你所要的是一种审慎的信仰,在这乱糟糟的喧闹声中有一个对我而发的恳求--是吗?很好;我承认自己听到了,可我也有发言权,而无论好与坏,我要说的话可不能不说,当然,由于极端的怯懦和细腻的感情,一个傻瓜能永保平安,谁在那儿咕咕哝哝?你奇怪我怎么没有上岸去大吼大叫,去跳一次舞?好吧,对--我没去,你们说这是情操高尚?让高尚情操见鬼去吧!我是没时问,我不得不忙乱着用铅粉和毛毯条包扎那些漏气的蒸汽管--的确如此。我不得不仔细看看操舵情况,注意避开水底了的树桩,还得想方设法让那只破船{丰前开,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不是非得聪明人才能明白。时不时的,我还得照看一下那个野人火夫。他是经过教化的一个典型:他能点燃一个锅炉。他就在我下方,说真的,看到他就像看到只狗在拙劣地模仿人,穿着马裤,戴着插有羽毛的帽子,用两条后腿走路,真是令人受益匪浅,几个月的训练剥这个确实不错的家伙很有帮助,他斜着眼睛看蒸汽压力指示器和水位表,可以看出他显然竭尽所能要大胆一点--他的牙是被锉平过的,这个可怜的人啊,他头顶上的头发被剃得奇形怪状,每边脸颊上还各有三道装饰性的伤疤,他本应该在岸上拍手跺脚的,而现在他脑子里塞满了令人进步的知识,在辛辛苦苦地干活,仿佛被一种奇怪的魔力所奴役,他有用,因为他被教导过;而他所知道的只是--如果那个透明玩艺儿里的水没了,里边的恶鬼就会因为口渴难忍而大发雷霆,就会进行可怕的报复,所以他汗流浃背地点燃锅炉,然后充满恐惧地仔细盯着那块玻璃(他胳膊上系着一个破布做的临时用的符咒,下唇上平嵌着一块手表大小的磨光的骨头),与此同时,树木丛生的河岸缓慢地在我们身边滑过,我们把短暂的喧哗声抛在身后。

前方是一里又一里无休无止的寂静--我们向前爬去,向着克尔兹爬去.然而河水下树桩密布,河道浅凶险,锅炉里似乎真的有一个愠怒的魔鬼,这一切让我和那个司炉都没有时间去窥探自己心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在内地贸易站下游大约五十英里的地方,我们偶然发现一间用芦苇盖的茅屋,一根忧郁的歪杆了,上边飘着几片认不得是什么东西的碎布,大概曾经是一面旗帜,还有一堆放得很整齐的木头,这真是出乎意料。于是我们上了岸,并在那堆柴火上找到了一块薄薄的木板,上面有一些模糊的铅笔字,仔细辨认后才知道写的是:'柴火留给你们,快点来,靠近时小心点。'下边有个签名,但认不出来是什么--不是克尔兹--足一个长得多的词。陕点来',去哪儿?去上游吗?'靠近时小心',我们刚才过来时可没小心,但这个警告不可能是指这里,因为只有靠近这里才会发现这块小板。上游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然后是什么事--糟到什么程度?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没好气地i平论着这种电报式的风格有多么愚蠢,周围的灌木丛沉默着,还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我们不能望到更远的地方,茅屋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红色斜纹布帘子,十分悲惨地向我们迎面飘着,这问屋子被废弃了;但我们能看出不久以前有人曾在这儿住过,屋子里留下了一张粗陋的桌子--就是一块厚板架在两根桩子上;一堆垃圾静静地躺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我在门边捡到一本书,封面已经没有了,书贞已经被翻得又脏又软,但书脊用白棉线珍惜地重新缝过,白线看起来仍很干净。这可是一个不寻常的发现,书名是《航海术要领研究》,作者是一个叫陶森还是陶松的人--差不多这样的名字吧--他是皇家海军的一位船长,这本书看上去够乏味的,里边有很多说明性的图解和令人厌恶的数字表格,这是六十年前的版本了。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件令人惊叹的古董,唯恐它在我手里灰飞烟灭。那个陶森或陶松在书中认真地探讨了船上的链条和滑车断裂时的应变技巧和其他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不是一本有吸引力的书;不过初看之下你就会发现作者是真诚地、一心一意地探讨进行工作的正确方式,这使得这些无名的书页,虽然出自多年以前,仍能在专业人员和其他人的眼中散发光彩,这位朴实的老水手,以及他关于链条的扩力装置和讨论,使我忘记丛林和旅客,沉稷在一种终于与某种明显是真实的东西相遇的美好感受中,在这样一处地方发现这样一本书,已经够令人惊奇了,然而更令人惊叹不已的是,在书页边缘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许多显然是与正文有关的笔记。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笔记是用密码写的!是的,看起来像是密码。想想吧,一个人把这样一本书随身带到这种小地方来,而且还在研究它--还在做笔记--还是用密码写!这真是太神秘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一直隐约昕到一阵烦人的喧闹声,当我抬眼来看时,我发现那堆柴火已经不见了,而那位经理正从河边对我大喊大叫,其他所有的朝圣者都在给他助威,我把书塞进口袋里。我敢说,不读书就像把我从一个可靠的老朋友家拉走一样。

"我启动那破引擎,继续向前开船。'这一定就是那个可怜的商人了--那个闯入者。'经理一边说,一边恶毒地回头看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他准是个英国人。'我说。'如果他不小心的话,即使是英国人,也会碰上麻烦。'经理喃喃地说,语气中有一丝威胁。于是我假装天真地说,这世上每个人都难免会碰上麻烦。

"现在水流更急了,汽船好像是奄奄一启、了,船尾外轮有气无力地动着,我发现自己正踮着脚竖着耳朵听浮球的下一次拍击声,毫不夸张地说,我看这该死的玩艺儿每分钟都可能完蛋。这就像是在注视一个生命最后几线闪动的光彩,但我们还在往前爬。有时选中前方不远的一棵树来测量我们朝克尔兹前进了多少,可每次都是还没到与树并列的位置,我就找不到它了,长时间盯着一个东西,这可是超出了人的耐性。经理表现出一种完美的忍耐态度,我开始烦躁不安,开始恼怒,开始内心斗争。不知道是否应该与克尔兹升诚布公地谈谈.然而还没等到做出决定,我就想到,谈也好,沉默也好,事实上我的任何举动都会是徒劳无益。一个人知或不知有什么关系?谁当经理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往往有这么一种闪现的洞察力。这件事的实质远在表面之下,我已经无法理解,也无法干预。

"第二天黄昏前,我们认为自己离克尔兹的贸易站只有大约八英里了,我想快点赶完这段路,经理却表情严肃地告诉我说,到那儿去的航程非常危险,而且太阳也快要下山了,最好是停在原地,明天早上再动身。而且他还指出.如果要遵循那条'小心靠近'的警告,我们就必须白天靠近--而不是在夜晚或黄昏时,这话挺明智的。八英里意味着我们要航行将近三小时,而我电发现这段河道的上方有一些可疑的涟漪。尽管如此,我仍对这种延误有一种无法形容且毫无道理的恼怒。因为既然都走了好几个月,再多一个晚上又算什么呢?因为我们有充足的木柴,又耍谨慎小心,我就把船停在河中央i这段水道狭窄而笔直,高耸的两岸就像铁路上的路堑,太阳还没下山,暮色早已不知不觉地在水道上降临,水流平稳而疾速,两边岸上却是鸦雀无声,没有动静,被蔓藤缠到一起的活着的树,矮

树丛中每一棵活着的灌木,都可能已经变成了岩石,哪怕是最嫩的枝、了,最轻的叶片,这不是睡眠--似乎很正常,像是一种昏迷状态,听不到任何一点哪怕最微弱的声音,你惊奇地注视着,开始怀疑自己变聋了--接着黑夜突然降临,让你一下子变成了盲人。凌晨三点钟左右,几条大鱼跃出水面,响亮的溅水声让我蹦了起来,像是听到一声枪响,太阳升起的时候,河流了有一片温暖而牯乎乎的白雾,比黑夜更让人不见五指.它不飘荡也不移动;它只是在那儿,在你的周围如同某种固体。大概在八九点钟,这片雾消散了,就像打开了一扇百叶窗。我们瞥见了一大片参天巨树,无边无际的茂密丛林,上方悬着如同耀眼小球般的太阳,一切都是那么寂静--然后那扇白色百叶窗重又落了下来,平平稳稳地,仿佛是在润滑过的凹槽里滑动。我命令把已经拉起来的锚链再放下,链条正往下落去,发出低沉的嘎嘎声,这时响起一声叫喊,一声十分响亮的叫喊,仿佛是由那无边无际的孤寂所发出的声音,它停下来了。一阵充满怨气的喧闹,夹杂在疯狂的嘈杂声中,充斥着我们的耳朵。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帽子下汗毛倒竖。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在我看来,这就像是雾气本身的尖叫,如此突然,而且显然是顷刻之间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出了这种混乱而凄惨的尖叫声。随着一声急匆匆爆发出的,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过于刺耳的尖叫,它达到最顶点,这尖叫很快打住了,只剩下我们一个个僵在那里,姿势千奇百怪,愚蠢得要命,同时还在顽固地倾听那恐怖而过分的寂静,'上帝啊!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朝圣者在我身边结结巴巴地说他是一个矮胖子,沙色的头发,红色的连鬓胡子,穿着两边有松紧布的靴子和粉红色的睡衣,裤腿塞在短袜里边。另外两个人的嘴巴张开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冲进船舱里,马上又冲出来,站在那儿,心惊胆战地看来看去,手里都拿着已经'上膛'的狩猎连发来福枪,我们所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的汽船,它的轮廓朦朦胧胧,仿佛这船马上就要化了,还有船周围一条窄窄的、雾蒙蒙的河水,也许只有两英尺宽--这就是我们能看见的所有东西了,就我们的耳目所及,世界上的其他都不存在了,真的不存在了,消失了,小见了;被席卷一空。声影全无。

"我走向前去,命令提前收紧锚链,这样必要时就可以马上起锚开船。'他们会进攻吗?'一个充满恐怖的声音低低地问道,'我们全都会在这场大雾中被宰掉。'另一个声音喃喃地说,一张张面孔由于紧张而抽动着,一双双手微微地颤抖着,一对对眼睛都忘了眨。看看我们船员中的白人和黑人们的表情的对比。真是件奇特的事,虽然这些黑人的家离这儿只有八百英里,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不熟悉这段河道。白人们当然是心慌意乱,他们还有一副奇怪的表情,好像是被这么一场狂乱的吵闹吓得要命。黑人们的表情则是警惕的,显示不出自然地感兴趣,但他们的面容本质上是安静的,即使足那一两个收紧锚链时露齿而笑的黑人也是如此。他们简短地互相咕哝了几句,似乎就是圆满地解决了这整件事,他们的首领是一个有着宽阔胸膛的年轻黑人,严肃地披着一件深蓝色缀着边儿的衣服,他的两只鼻孔十分吓人,头发全都束起,巧妙地做成一个红光锃亮的发卷。他站在我旁边,'啊哈!'我说,只是表示一下友好,'抓住他们!'他高声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大了,尖利的牙齿闪了一下--'捉住他们,给我们!''给你们,嗯?'我问道,'你们会把他们怎么样?"吃掉!'他很干脆地回答,他把一只手靠在栏杆上,以一种威严而沉思的态度,将目光投入船外那片浓雾,毫无疑问,那时我会被吓得半死。如果不是想到他和他的伙伴们一定是非常饿了,至少这最近的一个月里,他们一定是一天比一天饿。他们的雇佣期是六个月(我看他们中间没有谁对时间有清楚的概念,而我们也是经历了无数个世纪才知道这种概念的。他们仍属于时间之初--好像是没有什么代代相承的经验可以教导他们),他们当然得于六个月,因为有一纸文件。而这文件是根据河的上游地带的某条滑稽的法律签订的,没人会费心去过问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怎么活下去。当然.他们是带过一些臭掉了的河马肉,但无论如何,即使那些朝圣者们没在这场令人震惊的喧嚣声中把好多河马肉丢下船去,这些肉也吃不了多久,扔河马肉的举动看起来挺专横的,可这真是一种合法的自卫。你不能在醒着、睡觉和吃饭的时候闻着死河马肉的气味吧,所以同时你还得保住自己那条前途未路的小命。另外,他们每周发给这些黑人三根铜线,每一根大约九英寸长,按理说他们可必用货币在河边的村庄购买食物,你们能明白这办法到底有没有用,一路上要么役有村子,要么村民们都充满敌意,要么就是那个和我们其他人样吃罐头食品的经理,偶尔还有人会送只老公羊,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小愿停船,所以,我看不出这笔慷慨的工资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除非他们把铜挫吞下肚去.或者把铜丝绕成套子在河里捉鱼,的确,工资是按期发放的,不愧是一家信誉良好的大贸易公司,至于其他,我看到他们仅有的能吃的东西--虽然看起来简直不能吃--是几小块像半生的面团一样的东西,带有一种脏兮兮的淡紫色,裹在树叶里,他们时不时会吞一块这种东西,但实在小得可怜,似乎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做出吃东西的样子,而不是为了认真地维持生命,他们为什么没有因为百爪挠心般的饥饿而进攻我们--他们有三十个人,我们只有五个--然后至少可以享受一顿美餐?我至今想起来,仍不得其解,他们都是魁梧有力的人,没有什么考虑后果的能力,虽然在那时,他们的皮肤不再有光泽,肌肉不再结实,但他们仍是有勇气.有力量的。我看着他们,对他们的兴趣一下子浓厚起来--并不是因为我想到自己很快就可能被他们吃掉,尽管我得向大家承认,那时我恰好感觉到--从一个新的观点来说,似乎是--那些朝圣者看上去是如此不健康,而我希望,是的,毫无疑问,我希望自己的外表不是--该怎么说呢?--那么--让人没胃口;这一点点荒诞的虚荣心,倒足与当时我那种弥漫于每,天的如梦如幻的感觉很相称,当时我也许还有点发烧,一个人可不能成天把手指头按在脉搏上。那时我常常有一点发烧,或者有一点其他什么东西--这片荒原填皮地用爪子在挠你,在迟早会扑向你的更猛烈的攻击之前,耍耍你,消耗时间,是的;我看着这些黑人,就像你们看人类那样,对于他们在面对残酷肉体需要的考验时会有什么样的冲动、动机、能力、弱点,我感到十分好奇,约束!可能是怎样一种约束呢?足迷信、厌恶、耐心、恐惧--抑或是某种原始的荣誉感?没有哪种恐惧能与饥饿对抗,没有哪种耐心耗尽饥饿,厌恶从不会与饥饿共存;至于迷信、信仰和你们称之为原则的东西.它们在饥饿面前根本不足挂齿,对于那些游移不去的饥饿的邪恶,对于它那令人恼怒的折磨,对于它那肮脏的思想,对于它那阴沉而挥之不去的残暴,你们难道不了解吗?1唉.我是知道的。一个人得用尽所有的潜在力量才能与饥饿进行一次彻底斗争,的确,面对伤恸、耻辱以及灵魂蛉沉沦都要容易得多--相对于这种漫长的饥饿而言。可悲。却千真万确,这些家伙根本没有任何顾忌的理由,约束!倒不如指望一只在战场上的尸堆中徘徊觅食的鼠狗会约束自己。然而事实就在我面前--这令你头晕目眩的事实,仿佛是海洋深处浮起的泡沫,仿佛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上的一丝涟漪,它一一当我想起来的时候--比那隔着重重白雾、从河岸上传来,从我们身边掠过的那阵野蛮叫喊卢中所隐藏着的一种奇特而无法理解的、令人绝望的忧伤旋律更为神秘。

"两个朝圣者正急促地低声争论应该在哪边靠岸。'左边。''不,不,这怎么行?右边,当然是右边。'事情很严重。站在我身后的经理说道,'如果在我们赶到之前,克尔兹发生了什么事。那我就成光棍司令了。'我看着他,这是真心话,毫无疑问,他就是那种希望保全面子的人,那就是他的约束力。可当他嘟哝着说什么要马上继续前进时,我甚至都不愿费神去理他。我们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假如我们不控制好船,绝对将会两脚离地--彻底悬空。我们将不知会往哪儿去--是往上游,往下游,还是横穿河流--只有到达一边河岸才会知道自己在横渡这条河--即使如此,一开始我也不会知道将到哪一边河岸,我当然没开船,我可不想把这船撞沉,你根本想不出一个比这里更要命,更容易出现船难的地方,无论是否马上淹死,我们肯定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丧命!'我授权你冒一切风险继续前进。'他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说。'我拒绝冒任何风险,'我唐突地答道,我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我说话的语气可能让他吃了一惊。'那么,我必须得听从你的意见,你是船长.'他说,他的客气是显而易见,我转过身去,以表示对他的感谢。我看着这片雾,它会持续多久?这是最投有希望的晾望了。克尔兹正在恶劣的丛林里寻找象牙,而通向他的道路危险重重,好像他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公主,沉睡在神话城堡中,'你看他们会进攻吗?'经理用一种信任的语调问我。

"我认为他们不会,有几个明显的理由,其一,这场浓雾,如果他们离开岸上,坐进独木舟,就会在雾里迷失方向,就像我们如果试图开船也会迷路一样,然而,我发现两岸的丛林十分茂密,无法穿过--可丛林里有许多双眼睛.许多双已经看到我们的眼睛,河边的灌木从当然是很浓密,可后面的矮树显然是可以穿过的,但就在浓雾散去的短暂时间里,我没在这段水道上的任何地方发现独木舟--当然汽船两边没有。然而让我觉得他们会进攻的想法不可思议的是那处喧嚣的性质 我们听到的那阵叫喊的性质。那些叫喊声没有一种象征直接敌对意图的凶猛性质。虽然出乎意料,虽然野蛮、激越,它却给我一种悲哀的印象,无法抗拒。由于某种原因,那些野蛮人看到我们的汽船心里有无法克制的忧伤。危险,如果存在的话,我的解释是,它在于我们接近了一种释放出了的巨大的人类激情,即使是极度的忧伤,也可能最终猛烈地发泄出来--不过更常见的方式是冷漠......

"你们要是能看见那些朝圣者的日瞪口呆就好了!他们没勇气露齿笑笑,甚至没勇气来骂我;但我相信他"以为我疯了--也许是被吓疯丁,我一本正经地演讲了一番。我亲爱的伙计们,在那种时候烦恼可没什么用.继续瞒望?好吧,你们可能会猜到.我注视那片雾,寻找消散的迹象,那槎儿就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耗子;但不管怎样,眼睛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好像我被埋在一堆棉花下的几英里深处,这雾给人的感觉也像一堆棉花--呛人、温暖,让人透不过气来,另外,尽管听起来有些夸张,我所说的一切绝对忠于事实,我们后来提到的称之为进攻的那件事,其实只是想赶走我们,那次行动一点也算不上是侵略性的--甚至也算不上是平常意义上的防御性行动:它足为绝望所迫才进行的,从本质上看,它纯粹是自卫性质的。

"应该说,雾消散以后的两个小时,事情才有了进展,它始于离克尔兹的贸易站还有大概一英罩半的地方。我们刚刚跌跌撞撞地绕过一个河弯,我就发现河中间有个小岛,只不过是一个野草丛生的小圆丘,有着鲜艳的绿色。这种小岛只有这么一个,当我们更清楚地看这段河道时,我却发觉这是 条长长的沙洲的起始,或者不如说是一片向河心延伸的小块浅滩中的顶头一块,这些浅滩都色彩灰暗,刚好被河水盖过,一整串河滩在河水中若隐若现,止好像一个人的脊骨在他背中间的皮肤下面隐隐可见。现在,依我看来,我可以从这片浅滩的右边或左边走。当然,两条河道我都不了解,两边河岸看起来非常相似,水深好像也是一样的;但因为曾有人告诉我,那个贸易站在河的西边,于是我自然而然地驶向了西边的河道。

"我们刚驶进那条河道,我就意识到它比我起初所设想的要窄得多,我们左边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长长的沙洲,右边是又高又陡的河岸。岸了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上方是一排排密集的树木。树枝浓密地悬在河水上方,而且每走一段路就有一根粗大的树枝,僵硬地伸在河水边,那时早已是下午了,森林的面容是抑郁的,一条宽宽的影子已经落在水面上,在这阴影中,我们向前驶去--船开得很慢,正如你们所想象的一样,我沿着贴近河岸的地方开船--因为测水杆告诉我,河岸附近的水最深。

"嚣媳一仑熟题鲤瞧、道褒堰曼魄题毫延奄毂专上迥鸯深,恰好在我下方。这只汽船完全就像一只放在甲板上的大型平底船,甲板上有两问柚木小屋,门窗俱全,锅炉在船的前端,机器在船的最尾端。一张由几根柱子支撑的轻便顶棚罩住整个船身。烟囱穿过顶棚伸出去,烟囱的前面有一间用薄木板搭成的小船舱,是用来当驾驶室的,这船舱里有一张长椅子、两把折叠凳子,一把靠在角落里的装有子弹的马蒂尼一亨利式的来福枪,一张小桌子,还有舵轮。它的前方有一扇宽宽的门,两边各有一扇宽宽的有遮板的窗子。当然了,所有这些门窗成天都足敞开着的,我白天就高坐在驾驶室前顶棚的最前方。晚上,我睡在长椅上,或者该说设法睡在那上面。舵手是一个强壮的黑人,来自西岸地区的某个部落,他曾被我那可怜的前任训练过。他炫耀着自己的黄铜耳环,用一块监布从腰裹到脚踝,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他是我所见过的傻瓜中最没主见的一个。当你在身边时,他掌起舵来架子十足;可一旦找不到你,他会立刻被一种可怜巴巴的恐慌所俘虏,并且马上被这只踱脚汽船打得落花流水。

我正低头看邓根测水杆,发觉每测探一次,杆子露出水面的部分就长一点,我为此很伤脑筋,这时,我看见我的测水工忽然停了下来,直挺挺地躺在甲板上,甚至没有费力去把测水杆提到船上来。虽然他还是抓着杆子,杆子却拖在水中,与此同时,那个司炉工--我能看到他,就在我的下方--猝然坐到他的炉子前,很快低下了头,我感到惊讶。于是我赶快朝后面看去,因为航道上恰好有一个沉树桩,许多棍子:许多细小的棍子正在我身边飞舞--铺天盖地;它们从我鼻子前嗖嗖地掠过,或落在我脚下,或扎在我身后的驾驶痊墙壁上。当时,河流.岸上,树林里一直都十分安静--鸦雀无声。我只能听刊船尾外轮击水时的砰砰声和诸如此类的急速的轻拍声。我们笨拙地避开了那个树桩。箭,天啊!他们正朝我们放箭!我急忙走进驾驶室,去关朝向河岸的那扇窗了,那个笨蛋舵手,他的手抓着舵轮柄,膝盖抬得高高的,正跺着脚,磨着牙,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马似的,这个混蛋!当时我们正晃晃悠悠地行驶到离河岸不到十米的地方.我只好探出身子去关那扇沉重的窗户,这时我发现,跟我高度一样的地方,那树叶丛中有一张脸正凶恶而镇定的看着我;接着突然之间,仿佛我眼前一层面纱被揭开了,我发现那枝蔓交错的幽暗的树林里,有数不清的赤裸的胸膛、胳膊、大腿和愤怒的眼睛--丛林里挤满了活动着的人的身体,闪烁着古铜色的光芒。树枝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许多箭从枝条当中射出来,那时候窗子关了起来,'照直开',我告诉舵手,他有点僵硬地抬着头,脸朝向前方,可眼珠子转来转去,他一直在轻轻地抬起脚又放下去,嘴里流出一点白沫。 '保持安静!'我火冒三丈地说,倒不如去命令一棵树别在风中摇晃呢!我冲山驾驶室,下边传来一阵甲板上发出的混乱的脚步声和乱糟糟的惊叫声,还有一个声音尖叫道:'你能把船往回开吗?'我看见前方水面上一道V形水纹,什么又是一个树桩!我脚下是一连串射来的箭。朝圣者们用他们的连发来福枪开火了,但这不过是把铅弹撒到丛林里去,一股活见鬼的火药烟雾升了起来,慢慢向前飘去,我对着这烟诅咒,现在我既看不见那道水纹,也看不到那树桩,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外边,箭一大把一大把地射过来,它们可能是摔过毒的,不过看起来似乎连一只猫也杀不死。丛林开始吼叫,我们的伐木工们发出战斗的呐喊声,我身后传来了一声来福枪的枪声,震得我都快聋了,我回头看去,当我冲向舵轮时,驾驶室里仍满是嘈杂声和火药烟,那个蠢货黑鬼,什么都不管了。他打开了窗子,用那支马蒂尼一亨利式的枪在射击。他站在那个宽阔的打开的窗子前,怒目而视,我冲他大叫,让他回来,同时把忽然拐向一边的汽船纠正过来,即使我想掉头往回开,也没有转身的余地,那个树桩就在前面很近的地方,在那该死的火药烟中看不清楚,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因此我只好把船挤向河岸--直冲河岸,我知道那边水深。

我们沿着悬在头顶的短树丛缓慢地行驶。折断的树枝和飞舞的树叶纷纷落下来。脚下那阵一连串的射击骤然停止,我早就料到了,子弹一用完了就会这样。我猛地向后甩头,躲过了一个闪着光.嗖嗖作响的东西,那东西从驾驶室的一边窗洞穿进来.又从另一边飞出去,那个疯狂的舵手正挥舞着一只没子弹的来福枪,冲岸上吼叫着。越过他,我看见岸上有一些隐约的身影弯着腰在跑,在跳跃,在滑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会儿就消失了。一件大大的东西出现在窗前的半空中,那只来福枪掉到河里去了,舵手连忙往后退去,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特别,深奥却熟悉,然后他倒在我的脚下,他的一边脑袋撞了两下。有个看上去像棍子的东西,一端噼噼啪啪地响着,打翻了一张小折叠凳。这一切看来似乎是他把那东西从岸上的某个人手中猛然夺过来,在这过程中失去了平衡。风已经吹散了那薄薄的火药烟,我们也躲过了那个树桩,往前方望去,我能看到,再走一百码左右,就可以放心开船。离开河岸了;可我的脚上感到十分温暖潮湿,于是我不禁往下看去,只见那舵手翻了过来.仰面朝天地躺着,两眼朝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双手紧紧抓件那根棍子,那是一支长矛的矛柄,从窗几扔进来或者刺进来,扎在他肋骨下边的一侧腰部;矛尖上的刀划开一个可怕的深深的伤口戳进去,已经看不见了;我的鞋子里面都是血;在舵轮下面,一摊血静静地闪着暗红色的光芒:他的双眼闪耀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一连串的射击声又爆发出来。他焦虑地注视着我,手紧紧地抓着那支长矛,似乎那是件宝贝,看他的表情,像是唯恐我会从他手里把它抢走一样,我费九牛_二虎之力才使自己不去面对他的注视,而是去照管掌舵的事儿,我伸出一只手在头了摸索,找那根拉汽笛的绳子,匆匆忙忙地一声接一声猛拉汽笛,那愤怒的喧闹声和战斗的呐喊声马上停下来,接着从树林深处传来悠长而颤抖的哭泣声,充满着令人悲伤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这种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追随那正从人问逝去的最后一线希望。丛林里正在出现巨大的骚动,箭雨停止了,最后几支射出的箭发出尖锐的声音,接着一七都安静下来。寂静中。我十分清晰地听到船尾外轮那无精打采的击水声,我使劲地把舵柄打向有满舵,这时那个穿粉红睡衣的朝圣者出现在门口,激动不安地用一种正式语气说道:'经理让我来--',他突然停了下来,'上帝啊!'他盯着那个受伤的人说道。

"我们两个白人站在他旁边,他那探询的闪亮的眼神笼罩着我们,我现在可以断言,那眼神看来就像要用一种我们能明白的语言向我们提某个问题;然而他死了,一句话也没说,连四肢也没动一动,连肌肉都没抽动一下,只是在最后一刻,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仿佛是对某种我们无法看到的迹象,某种我们无法听到的私语做出反应,皱起的眉头使他那黑色的死亡面具上有一种忧郁,沉思而险恶的表情,那探询目光中的光彩迅速消逝,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呆滞。'你会掌舵吗?'我急切地问那个被派过来的人,他看上去不知所措;町我一把抓住他

的手臂.于是他马上明白我的意思是不管怎样他都得去掌舵。说实话,我急着去脱掉自己的鞋袜,急得要命。'他死了',他喃喃自语,这一切极大地刺激了他。'毫无疑问',我一边说,一边疯了似的拽鞋带,顺便说一句,我猜克尔兹先生一定也已经死了。

"那时,我心里就只想着这个极度失望的感觉,仿佛是发现冉己一直在力争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了,哪怕我大老远地来只是为了能与克尔兹先生谈谈,心情也不会比现在更糟......谈谈。我把一只鞋抛出船外,也意识到,我所一直盼望的正是这个--和克尔兹先生谈谈,我不无奇怪地发现自己从未想过他在干什么,而只想象他在说什么,我不曾想过,'现在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或者,'现在我再也不能跟他握手了,我只想过'现在我冉也听不到他说话了。'这个人是以一种声音的形态出现的。当然,我不是没有把他与某种行动联系在一起。不是有很多人以各种各样的嫉妒和钦佩的语气告诉我,他通过搜集、物物交换、诈骗或者偷窃得到的象牙比其他代理人的总和还多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于他是个有天赋的人,他所有的天赋中最突出的一点,也是有真实存在感的一点,那就是他说话的本事.他的占辞--他的表达才能,那能让人时而困惑,时而醒悟的能力,那最高尚也最卑鄙的才能,那规则律动的光明之河或是从无法穿透的黑暗之心培育出的欺诈之流。

"我的另一只鞋也朝这河的鬼或是神头上飞去了,我想:'天啊!一切都完了,我们来得太迟';他已经消失了--他的天赋也消失了,消失在某一支长矛,某一支箭或某一根大棒之下,我终究还是再也听不到那家伙说话了一我的悲哀之中有一种强烈得令人惊诧的感情,甚至与我所注意到的那些丛林野人的哀号中的感情小相上下,即使我被剥夺了信念或者失去了生活的目标,我也不会感到比这更强烈的孤寂的忧伤,不知为什么...体为什么这样讨厌地叹气?是谁?荒唐吗?唉,是荒唐,上帝啊!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嗨,给我一点烟叶......"

他停了下来,一片深长的寂静。然后一根火柴亮了起来,照出了马洛瘦削的脸庞,满脸倦意,抻情呆滞,皱纹一条条向下延展,眼皮低垂,一副注意力集中的神态;而当他用力抽着他的烟斗时,在那小小火苗有规律地明灭中,他的面容似乎在黑夜里时隐时现,火柴灭了。

'荒唐!'他叫道,'当体想说什么的时候,这足最糟糕不过的了,你们都呆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两个固定地址,就像一艘笨重的大船有两个锚一样,一边街角有个杀猪的,另一边有个警察,全都胃口不错,体温正常--你们听到了--一年到头都很正常。然后你们说,荒唐!让荒唐见鬼去吧!荒唐!我亲爱的伙计们,对一个纯粹出于紧张而刚把一双新鞋扔到河里去的男人,你们又能指望什么呢?'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没有落泪。这真是让人吃惊。总的来说,我对自己的坚毅感到自豪。那时,我一想到自己失去了倾听天才克尔兹淡天说地的价值连城的机会,就觉得非常难过。当然,我错了,当时机会还在等着我,噢,是的,我听到的可多了。还有,我的感觉是正确的。一个声音,除了是一个声音,他几乎什么也不是,而且我听到了--他--它--这个声音--还有其他一些声音--他们全都是除开声音之外所剩无几--关于那时候的回忆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我无法感触它,它就像一句漫无边际、毫无意义的话的余音,渐渐消逝,它愚蠢、残忍、肮脏,野蛮或者可以说根本就是卑鄙下流,没自任何意义,声音--甚至那个女孩本身--现在--"很长一阵子,他都没说话。

"最后,我是用一句谎言才驱散了他那些才能的阴魂,"他突然又开始说了起来,"女孩,什么?我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女孩?噢,她可是局外人--完全是局外人。她们--我是指女人们--都是局外人--也应该这样--。我们必须帮助她们留在她们自己那个美丽的世界中,不然我们的世界就更糟糕了,噢,她可不能被牵涉进来,你们真该听那位像是从坟里走出来的克尔兹先生说'我的未婚妻',那你们就会马上明白她与这件事的确毫无关系。还有克尔兹先生那高高的前额骨!据说有时候头发会继续生长,但这个--啊--例子却秃得让人难以忘怀。这片荒原曾轻轻地拍打过他的头,看吧,他的头就像一个球--一个象牙球,这处荒原曾爱抚过他,于是--噜!--他枯萎了;荒原俘虏了他,爱上他,拥抱了他,进入了他的血脉,耗尽了他的肉体,还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魔鬼人盟仪式,使他的灵魂与荒原融为一体,荒原宠着他,纵着他。象牙?我想是的。成堆成堆的象牙,那问破旧的泥巴小屋都快被象牙撑破了。你可能会以为整个国家天上地下都再找不到一根象牙了。'绝大多数是化石,'经理曾不以为然地说过,它们与我一样,根本小是化石;然而他们把挖出米的东西都叫做化石,似乎这些黑人有时候的确会把象牙埋起来--但显然他们不能把这包象牙埋得深到能拯救这位天才的克尔兹先生的命运。我们的汽船上装满了象牙,还不得不在甲板上堆了许多。这样他就能看见并欣赏象牙,直到他看不见为止。因为这种对个人偏爱的欣赏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你们真该听听他说,'我的象牙'这句话,噢,是的,我听他说过,'我的未婚妻,我的象牙,我的贸易站,我的河流.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这让我屏住呼吸,期待着听荒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能使恒星震动的大笑。一切都属于他--这倒是小事,重要的是要知道,他属于什么,有多少黑暗势力宣称拥有他。这才是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这简直无法想象--想象这个对人也没有什么好处,在这块土地的魔鬼中,他坐了一把很高的交椅--的确这样,你们不会明白,你们怎么会明白呢?--你们脚下踩着坚固的人行道,周嗣是和和气气、随时准备鼓励你或攻击你的邻居,你们诚惶诚恐地来往于屠夫与警察之间,心中充满一种丑闻,绞架和疯人院的可怕的恐惧--你们怎能想象得出,通过孤寂的道路--绝对孤寂,连个警察也没有,通过寂静的道路--绝对寂静,听不到你和气的邻居低声警告你要注意舆论,一个人自由的双脚能把他带到创世之初的哪一个特定领域呢?这些小起眼的小事有着重要的影响,当它不存在的时候,你必须得依靠自己固有的力量,依靠自己诚实守信的能力。当然,你可能会大愚若智,反而不会出岔子--你可能会蠢到都不知道种种黑暗势力在攻击你,依我看,没有一个笨蛋能与魔鬼做交易换回自己的灵魂,要么是笨蛋太笨,要么是魔鬼太鬼--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原因,或者,你也许是一个异常高贵的人,除了奇景、天籁,你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于是对你来说,大地只是一个立足之地--这样是你的损失,还是你的收获呢?我不敢妄言,但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属于这两类人。对我们来说,大地是一个居住之所,我们必须忍受各种景象、声音和气味,老天啊!--比如说,得呼吸死河马的气味,还不能因此得病,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于是你的力量开始起作用了,这是对你自己能力的信心,相信自己能挖几个不显眼的洞,把这玩艺儿埋进去--这是你的奉献精神的威力,不是为你自己奉献,而是为一个含糊而不清的辛苦的事业奉献,这的确够准的。注意了,我并不是设法找借口,也不足解释--我足在设法向自己说明--说明--克尔兹先生--说明克尔兹先生的幽魂。这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鬼魂,在完全消失之前,对我有种令人惊奇的信心,让我十分荣幸。这是因为它能跟我讲英语。最初克尔兹先生曾在英国受过一部分教育.而且--正如他好心好意地告诉我那样--他的同情心总是用在适当的地方,他的母亲是半个英国人,父亲是半个法国人。整个欧洲都对克尔兹先生的发展做出过贡献;而且我以适当的方式渐渐了解到,国际禁止野蛮习俗狲会曾委托他写过一份报告,用以指导将来的工作。他写了,我看到过,也读过这份报告,这是一份很有辩才的报告,振振有词.佴我觉得有点神经过敏,他居然能抽出时间写这样一份密密麻麻、长达17页的报告!但这一定是在他--就这么说吧--发疯之前写的。他还为这个去主持了某些子夜舞会,舞会都以一些无法形容出来的仪式作为结束,这些仪式--根据我在不同时候所听到的我大概猜出来--都是献给他的--你们明白吗?--献给克尔兹先生自己的,然而那仍是一份写得很漂亮的报告.可是,开头的一段从我后来得知的情况来看,让我觉得不吉利。他一开始提m这样的观点,认为从所达到的发展水平看,我们白人'在他们(野蛮人)眼中必然带有超自然生物的特点--我们是带着神一般的威力去撵近他们的。'等等,等等。'简单地用用我们的意志力,我们就能永远对他们行使一种几乎设有限制的权力,'等等,等等从这里他就开始天花乱坠。把我都给说服了。通篇的慷慨陈词不太好记,却可谓堂而皇之,你们知道的,它让我感受到一种出自庄严仁心的、奇特而动人的浩然正气。它让我由于热切而兴奋不已,这就是雄辩的--言辞的--燃烧着的高贵文字的无限威力。词句神奇地流泄,没有任何实际的暗示来打断它,只是在最后一页的下边有一个像是注解的东西.显然是很久以后才匆匆涂上去的,写得很潦草,可以看成是对一种方法的说明。很简单,在这篇动人的、能激发起这种利他主义思想的文章最后,如同晴空中的一道闪电,他发出一个清楚而可怕的呼吁,'消灭所有的畜牲!'奇怪的是,他显然把那段极有价值的附记给忘了个一千二净,因为后来,当他的神志有点恢复正常时,他再三恳求我仔细保管'我的小册子'(他这么叫的),因为将来它一定会对他的事业有好处,我对一切都十分了解,而且,结果我还得照顾他死后的名声,在这方面我做得够多了,所以有着不容置辩的权利。如果我愿意的话,就可以把它和人类文明的一切垃圾。打个比方吧,一切死猫都扔进人类发展的垃圾桶,让它永远安息,可当时,你们看,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人们不能忘记他,不管他是好是坏,他不是一般人,他有着能迷惑或恐吓未开化的人的力量,他能让那些蒙昧的人大跳魔舞向他致敬:他还能让那些朝圣者渺小的灵魂中充满疑惧:他至少有一个忠实的朋友.这世界上,他还征服了一个既不蒙昧也未被自私自利荇染的灵魂。不,我不能忘记他,尽管我并不想断言这个家伙就值得我们牺牲生命去寻找。我十分怀念那个死去的舵手--甚至在他的尸体还躺在驾驶室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他,追悼个不比黑撒哈拉里的一粒小沙了更有价值的野蛮人,你们也许会觉得这非常奇怪,嗯,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他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他曾经在掌舵;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幕后支持我--他是个帮手--一件工具。这是一种合作关系。他为我掌舵--我就得照顾他,我为他的不足之处担心,于是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而且直到这种联系忽然中断,我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他受伤时看我的眼光中,包含着一种深不可测的亲密感,我至今仍记得--仿佛在要求临终时确定一种远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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