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黑暗的心(中文版)》作者:[英国]约瑟夫·康拉德【完结】 > 黑暗的心.txt

第 4 页

作者:英国-约瑟夫·康拉德 当前章节:15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可怜的傻瓜!如果他不去靠近那扇窗子就好了,他无法自梓--无法自摔--就像克尔兹--就像一棵随风摆的树,我换上一双干的拖鞋,马上就把他拖了出去,当然先是猛地把那支矛从他体侧拔出来,我得承认干这事儿时我紧闭着双眼,过那个小门口时,他的两脚后跟一起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压在我的胸膛上,我绝望地从后面搂住他。噢!他真重.重;我觉得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然后我毫不费力地把他翻下河去,水流夺走了,他,仿佛他不过是一小把草,我看见那个尸体翻转了两次,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当时,经理和所有朝圣者都聚集在驾驶室周围带棚的甲板上,如同一群激动的喜鹊互相喋喋不休,有人愤愤不平地低声议论,我这么快处理掉他的尸体真是没心没肺,我猜不出他们为什么想把尸体留在身边,给它涂上香料以防止腐烂?可能吧。然而我还听到下边甲板上其他人在不怀好意地窃窃私语。我的那些伐木工朋友们同样感到愤慨,他们倒是更有理由--尽管我承认那理由本身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噢,真是让人无法接受!已经决定了,如果我那死去的舵手要被吃掉,只能让鱼来吃,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很拙劣的舵手,可如今他死了,倒可能成了一种头等的诱惑,而且可能引起某种惊人的麻烦,何况那时我正急着去掌舵,那个穿粉红睡衣的人在这一行上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这场简单的葬礼一结束,我就去掌舵了,我们在河中央以半速前进着,我听着人们对我的谈论,他们已经对克尔兹及那个贸易站不抱任何希望了;克尔兹死了,贸易站被烧毁了--等等--等等。那个朝圣者一想到至少已经为可怜的克尔兹彻底报了仇,就得意忘形。'说说看,我们一定是在那片丛林里把他们杀了个痛快,呃!你们看呢?说呀?'他还真的跳起舞来,这个嗜血的、精力旺盛的家伙。可他一看见那个伤员,差点就昏了过去!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反正你是把火药烟放了个痛快,'从树梢的摇晃方式和发出的声音判断,几乎所有的子弹都射得太高了,你只有先瞄准,再把枪抵在肩上,才能打中目标,但这些家伙却是闭着眼睛,把枪抵在屁股上开火。他们撤退,我坚持认为--而且我是对的--是因为汽笛的呼啸声。我话音刚落,他们就忘记了克尔兹,开始冲着我大吼大叫,火冒三丈地向我抗议。

"经理站在舵轮边,很信任地低声说,天黑以前,无论如何也要远远地开到下游去。这里我看见远处的河岸上有一块开垦出来的土地,还有某种建筑物的一些轮廓,'这是什么?'我问道,他惊讶地拍起手来,'贸易站!'他叫道。我立刻靠向岸边,仍旧半速前进。

"通过望远镜.我看到一个山坡上稀疏地点缀着几棵树,没有任何灌木,山顶上一处破旧的长屋有半截都埋在高高的草丛里,屋子尖顶上,一个个大洞从远处看是一个个黑色的裂口;丛林和树丛就是背景。没有任何的围墙或栅栏;但显然以前是有过的。因为房了附近还有六根排成一排的细细的柱了,粗略地被修整过,顶端装饰着雕刻过的圆球,柱子问的栏杆或其他什么东西已经没了。当然,这一切都在森林的环绕之中。

河岸一览无遗。而在水边,我看见一个白人,他戴着顶车轮似的帽子,不断地挥着胳膊向我们招手。我上上下下仔细观察森林边缘地带,几乎可以肯定我看见有人在动--一些人影在四处悄然移动,我小心翼翼地把船开了过去,然后关掉引擎,让船随波漂流。岸上那人叫了起来,催我们上岸。'我们刚被袭击过',经理尖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那人大叫着回话,语调要多愉快有多愉快,'来吧,没事的,我很高兴。'"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似曾相识的什么东西--我在哪儿见过的某种好玩的东西,我一边熟练地靠岸,一边问自己:这个家伙像什么呢?突然间我明白了,他像个小丑,他的衣服可能原来是用某种布料,大概是棕色荷兰布吧,做成的,现在却到处都是补钊,还是色彩鲜艳的补钉,蓝的、红的、黄的,补钉有在背上的,有在胸前的.有在手肘了的,还有在膝盖上的:上衣有彩色的滚边,裤脚上有深红色的边儿,而且阳光使他显得格外开心,也出奇地整洁,因为你能看得出这些补钉都补得非常漂亮,他脸上没长胡子,有点孩子气,皮肤很白,没有什么特点可言,鼻子上在脱皮,一双1M,的蓝眼睛,这坦率的面容时而在微笑,时而在皱眉,正如大风吹过的平原时而有阳光,时而有阴影一样。'当心,船夫!'他喊道,'昨晚上在这水里打了根树桩。''什么?又是一根树桩?'我得说当时我骂得可难听了.我差点把这只破船戳个洞,这样结束这趟迷人的旅行。岸上那个小丑冲我翘起他的狮子鼻。'你是英国人吗?'他笑容满面地问道。'你呢"我站在舵轮边大声问着。'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摇着头,似乎为我的失望感到抱歉,然后他又面露喜色。'没关系!'他鼓舞人心地咕哝道。'我们还算及时吗?'我问。'他就在那山上,'他回答着,把头朝山上一扬。脸色忽然间阴沉下来。他的脸色就像秋日的天空,忽阴忽晴。

"那些朝圣者都全副武装地随经理一起去那座房子了,这个家伙上了船。'我说,我可不喜欢这样。那些土著都在树丛里呢!'我说,他很诚恳地向我保证说没事的。他们是一群头脑简单的人,他补充说,'好吧,我真高兴你们来了,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赶他们走。一可你刚刚还说没事的。'我叫道。'噢,他们并不想伤人',他说,我瞪着他。于是他改口说:'也不全是这样。'接着他又很快活地说:'我敢说,你这个驾驶室需要打扫一下!'紧接着他建议我在锅炉里留足够的蒸汽,这样万一有什么麻烦就可以拉响汽笛。'一声尖啸可比你们所有的来福枪都有用,他们都头脑简单'。他又说了一遍。他一直这么喋喋不休,速度之快让我没法插话。他似是在弥补他漫长的沉默,而且他真的大笑着暗示我说事情如此。'你不和克尔兹先生说话吗?'我问他。'你不会和那个人说话--你只会听他说话,'他大声说,流露出来加掩饰的赞许,'可现在--'他挥挥手臂.刹那间陷入极度消沉之中,小一会儿,他跳到我身旁,拉住我的双手不停地摇着,还急促地说:'水手兄弟......荣幸......愉快......开心......自我介绍......俄国人......大祭司的儿子......唐波夫政府......什么?烟叶!英国烟叶;上等英国烟叶!'现在,真是够兄弟的。抽烟?哪个水手不抽烟呀?

"烟斗让他平静了下来,我逐渐弄明白,他从学校逃出来,搭一艘俄国船出了海;又逃跑,在几艘英国船上千过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和那位大祭司和好了。他强调了最后一点,然而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必须去见世面,积累阅历和思想,开拓思路。'来这儿!'我打断他。'这可说不准!我在这儿遇见了克尔兹先生,'他说道,满脸都是年轻人的一本正经和责备神情。

于是以后我就不吭声了。好像他曾说服岸上的一家荷兰贸易行给他装备补给品和货物,然后就心情愉快地朝腹地出发了,一点也不知道会发牛什么事,就像一个婴儿。他独自一人在那条河上游荡了快两年,隔绝了所有人、所有事。'我并不像外表那么年轻,我25岁了。'他说,'开始,老范•舒登老足让我去见鬼,'他十分开心地叙述着,'可我缠着他说个不停,直到最后,他唯恐我会把他给说得晕头转向,给了我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和几支枪,然后告诉我,他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好心的倚兰老头.范舒登。一年前我送给他一点象牙,这样我回去时他就不能叫我小偷,我希望他收到了。其他的我可不管。我留了一堆木头给你们。那是我以前的房子,你们看到过吗?'

"我把陶森写的书给了他。他像是要吻我,不过克制住了。'我留下的唯一一本书,我还以为是丢了,'他况,欣喜若狂地看着这本书'你知道,一个人独自四处走动总会发生很多意外。独本船有时会翻掉一一而且有时候人家发火了,你就得赶快逃开。'他翻着书页说。'你用俄文记笔记?'我问,他大笑起来,然后又严肃起来。'为了把那些人赶开,我费了不少神,'他说。'他们想杀你?'我问道。'噢,不!'他大声说,又停了下来。'他们为什么袭击我们?'我追问。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略带愧色地说:'他们不愿让他来。''是吗?'我好奇地问。他神秘而睿智地点点头。'我告诉你,'他大声说道,'这个人让我长了见识。'他大大地伸开舣臂,一双圆圆的蓝色小眼睛凝视着我。

CHAPTER 3

"我吃惊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就站在我面前,穿得五颜六色的,像刚刚从什么滑稽哑剧团里选出来似的,看上去很必奋,又有些令人不可思议。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太可能,无法解释。他本身就是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他是如何存在的,怎么能够走这么远,又是怎样活下来的,这一切都让人想不通--他为什么没有立刻消失。'我只是多走了点'他说。'然后又多走了几步--就走出这么远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不碍事的。时间多着呢,我能行。你得赶快把克尔兹带走,跟你说,要快。'他那破旧不堪的花衣裳,他的一贫如洗和孤独无助.他这种于事无补的游荡里面透出的凄凉,此时都蒙上了一层年轻人特有的魅力。多少个月--多少年了--他没有一天不是危在旦夕;但他还是勇敢地,毫无顾忌地活着,什么也摧毁不了他,而这一切显然都是由于他的年轻和鲁莽。我几乎仰慕起他来--或者说是嫉妒。这种魅力催他勇往直前,这种魅力让他能够安然无恙。当然他对这荒野是无所求的,他只求能有一片空间让他自由呼吸,让他能够挺过去。他只求能活着,他只需要冒尽可能大的危险一直向前进,他需要的是尝尽艰辛。假如这种绝对纯粹,无所谓得失,不求实效的冒险劲儿真正主宰过一个人的话,那它也主宰过这个衣衫槛褛的年轻人。我几于都要嫉妒他了,嫉妒他能有这么谦逊而明了的火一样的热情。这把火像是燃尽了一切私心,燃烧得如此彻底,当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会忘掉这是他--是你眼前的这个人--是这个人经历了这一切。但我并不嫉妒他对克尔兹的忠诚。他投有仔细考虑过这事儿,但是事情来了,他觉得这是命,便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下来。我得说在我看来,不管怎么说,这都算是他迄今为止碰到的最最危险的事情了。

"他们不可避免地就碰一块儿了,就像没风的时候两艘船停在了一个地方,最终边靠边地挨到了一起。我猜克尔兹是希望有人能听他说话,因为有一次他们在树林里搭了帐篷.聊了

个通宵,或者更有可能是克尔兹自己说了个通宵。'我们什么都聊,'他说,回想起这些让他颇有些心醉神怡。'我们甚至忘记了还有睡觉这回事儿,整个晚上像只有一个钟头似的。我们什么都聊,仆么都聊!......还聊起了爱情'。'啊,他还跟你说起了爱情!'我问,觉得很好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他几乎是异常激动地叫了起来,'只是一般地聊聊而已,他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很多东西'。

"他双手高举。当时我们是在甲板上,我那帮伐木工的工头正在不远处闲着,那人转过头来,一双倦怠而发亮的眼睛望了他一眼。我看了看四周,说不出足什么原因,但我敢保证,这土地,这河,这丛林和这片耀眼的天空.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让我觉得如此黑暗无望,人的思想无力穿透它们,而它们对我们的弱点又是那样的毫不留情。 '那么,从那以后你当然是一直跟他在一块儿的喽?'我问。

"事情正好相反,他们的这段交情被这样那样的原因弄得支离破碎。他还很得意地告诉我说克尔兹两次生病,他都照料过来了(他提起这事儿就像一个人说到什么惊险的英雄事迹似的),但克尔兹总还是要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经常是这样的,我到了这站上,然后得等上好几天他才会露面,'他说。 '啊,等等也值啊--有时候是的。''那他在干吗?找东西?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我问。'哦,当然是找东西了',他发现了很多村子,还有一个湖--他不太清楚是在什么位置,问得太多是很危险的一但大多数时候他的那些探险是为了找象牙。 '但是当时他根本没货可以拿去换啊,'我反驳说。'可他还有很多子弹呢。'他回答,眼睛却不看我了。'说明白点吧,他抢劫了那些村子,'我说。他点点头。'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他咕哝着说了些关于湖边那些村子的事情。'是克尔兹强迫那个部落跟他干的,没错吧?'我提醒了他一下。他有些不自在了。 '他们崇拜他。'他说。他说话的语气太异样了,我丁是盯着他看,想知道为什么。他说起克尔兹的时候很想说又不H心说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奇怪。这个人充斥了他的生活,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左右他的情感。'你又能怎么样啊?'他突然大声起来,'要知道,他的到来如同雷鸣电闪--那些人可从没见过像这样的--他有时候是很可怕的。你可不能像看一个常人那样看克尔兹先生。不能,绝对不能!好吧,也让你知道知道--反正我也不在乎说给你昕,有一天他想把我也给毙了--但是我可不想评价他这种作风。一毙了你!'我叫起来。'为什么?一是这样的,当时我手头有些象牙,是附近那村子一个领头的给我的。我那时经常帮他们打些野味。他想要那些象牙,而且不肯听我解释。扬言说除非我给他象牙然后滚蛋,不然就打死我,因为他是做得出的,而且特别喜欢干这个,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去杀某个人.只要他乐意,那也是真的。我就把象牙给他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但我没滚蛋。不,我没有。我不能离开他。当然了,在我们和好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还得小心着点。他那时又病了。之后我不得不离他远点;但是我不在乎。他多半是呆在湖边的那些村子里头。他下到船上来时偶尔对我也挺客气,但有时我还是得当心。这人受了太多苦。他恨这一切,却不知怎么没办法脱身。有一次我看准机会恳求他乘那当儿想法子走;我说我愿意跟他回去。他说好的,然后又不走了;又出发找象牙去了;然后又是几个星期不见踪影;跟那帮人打得火热--完全沉浸在其中--你知道的。''天哪!他疯了!'我说。他于是愤怒地抗议:克尔兹先生是不可能疯的。......我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望远镜扫视了一下岸上那片树林的边界和那房子的后头。我感到林子里有人,而整个地方又是那么寂静--跟山上那破败的房了一般寂静--这让我有些不安。这个令人惊异的故事表面上本身并没什么,反而是他那些凄凉的感叹,还时小时地耸耸肩,他说话断断续续,唉声叹气,话中有话,让我知道了其中的很多事情。树林像一副面具一样一动不动--沉重得像监狱里一扇紧闭的门--它望着你,一副深藏不露的架势,它在耐心地等待,沉静得令人无法接近。那俄国人又解释说克尔兹是最近才到了河边的,把湖边那个部族的所有士兵都带来了。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露面了--我猜他一直在笼络人心--又突然间出现了,显然是要在河对面或者下游打劫。他对象牙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了--我该怎么说呢--这种胃口压倒了以往那些没什么功利性的欲望。但是他的境况突然问糟糕透了。'我听说他就这么躺着,没人理他,于是我就到这里来了--试试运气。'那俄国佬说,'哦,他那时很糟糕,非常糟糕。'我又用望远镜朝房子那边看,四周一点人气都没有,只有坍塌的屋顶,杂草丛里露出一道长长的泥墙,上面有三个方形窗洞,每个大小都不一样,看上去一切近在咫尺。然后我猛地变了,个方向,镜头里跳出一根柱子,那是原有的围栏当中仅剩的一根。你总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吧,我当时看见了一些用来装饰的东西,着实吃了一惊,在这么一个破落不堪的地方,这样的东西看上去是特别显眼的。然后我把镜头推近一些,这一看倒好,我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像是为躲开迎面打过来的拳头似的。我于是一根一根看过来,发现自己原先看错了+那些球状柱头不是装饰品,而是一种象征他们很有表现力,又令人费解.很引人注目,让人心里发憷--使人浮想联翩,甚至如果大上有什么兀鹰,也会以为这就是食物;反正这些东两已经是柱子上那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的美餐了。柱子上的人头若不是朝着房子那边的话,会更让人难以忘记的。这当中只有我第一眼认出的那颗人头足对着我的,我当时没你想象的那样震惊。我后退一步只是因为吃了一惊。我原以为会看到一块木头的。我特意把镜头移回到最先看见的那个--它就在月,黑黑的,千干的,两颊凹陷,眼睛闭着--看上去像在梓子上睡着了,干瘪的嘴唇里面现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它还在笑,不停地笑,好像在笑这无尽的昏睡中一场同样没完没了的有趣的梦。

"我可不是在泄露什么商业秘密。其实后来经理也说克尔兹先生的那一套已经毁了这个地方。对这个我不想说什么,但是你们得明白,把那些头颅放那儿没任何好处。它们只表明克尔兹先生根本小会克制自己那些五花八门的欲望,只说明他身上缺少某样东西--某样很小的东西。当欲望逼近时,他虽然能言善辩,但还是少了这种东西。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意识到了自己这个缺陷,我想他最后足知道了--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但是这荒野早就发现了他,并且因为他如此不白量力地冒然闯入,狠狠报复了他一下。我想这荒郊野岭早已经悄悄告诉过他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而他以前并不知道那些事。那些在他聆听了这片博大的寂寥给他的忠告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事情--这些忠告有着无法抵挡的魅力,在他心中强烈地回响.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是一片空虚......我放下了望远镜,我原本离那人头很近,近得几乎可以同它说话,突然间它好像跳丌了,跳进了无法到达的远方。

"那位克尔兹先生的崇拜者有点沮丧,开始含含糊糊地说

他没敢把这些--嗯,这衅象征物吧--没敢把它们拿下来,他说话时很急促的样子。他并不是怕那些土著;克尔兹先生不下命令,那些人是动也不敢动的。他的地位非同一般。那地方四周都是那些人的营帐,族长们每天都来拜见他。他们还爬着......'我对拜见克尔兹先生时的那一套没仆么兴趣,'我大声说。真奇怪,突然间,我感觉这种细节听上去比在窗户底下的柱子上那些慢慢正在变干的人头更让人无法忍受。毕竟,那只是个残酷的场景而已,而这时候我好像一下子被送进了一个漆黑的地方,那地方有些很可怕的东西。在那里,一种纯粹而简单的不开化,显然是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可以大行其道的不开化,反而被人接受,对人反而是一种宽慰。那年轻人吃惊地看着我。我猜他没想到的是,克尔兹先生根本不算是我的偶像。他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我从没听过他的任何关于,关于什么来着?关于爱情,正义,还有什么品行的美妙的独自--或者,若说到在克尔兹面前俯首称臣,那他自己那副样子跟那里头最没开化的一个也没什么两样。我根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他说:那都是些叛乱分子的头颅。我大笑,他震住了。叛乱分子!接下去我又会听到什么样的称呼?已经有了所渭的敌人,犯人,劳工--轮到这些就变成了叛乱分子。我看那些造反的人的脑袋也都只能乖乖地呆在柱子上。'你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对克尔兹这样的人是怎样一种考验,'克尔兹先生的这位最后的追随者大叫。'哦,还考验你吧?'我问。'我!你说我!我只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想法。对别人也不求什么。你怎么能拿我跟他......?'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哭了起来。'我真是不明白,'他哽咽着说,'我尽全力让他挨到了现在.这已经够了。我帮小上什么忙。我真没用。几个月来他没能喝上一滴药,没吃一点哪怕是已经变质的东西。他就这样被丢下了,真是不应该啊。这么有思想的一个人。太不应该了!太不应该了!我--我--已经有整整十个晚上没合眼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宁静的暮色巾。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树林那长长的阴影已经不知不觉滑下了山:早已经移过了那所破房子和那排象征性的柱子。一切都笼罩在暮色中,只有我们还站在阳光里,林子里的这条河静静的,闪着撩人的光,上游和下游都是一些昏暗的河湾。岸上一个人也没有。灌木丛纹丝不动。

"突然,房子附近出现了一堆人,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那帮人在齐腰深的杂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队伍很紧凑,中间有人抬着一副临时搭成的担架。空空荡荡的地方刹那问响起一声尖叫,这尖叫声在一片宁静之中划破长空,像是一支利箭直射向那片土地的中心。接着流水般的人群像在咒语的驱赶下似的--一个个赤身裸体--手持长矛,弓箭,盾牌,目光狂野,动作野蛮,涌进黑暗宁静的森林旁边的这块空地。片刻光景,丛林颤动,杂草摇曳,接着什么都不动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如果当时他不跟他们说点什么,那我们就都完了,'我旁边的俄国人说。抬担架的那群人也在离船还有一半路光景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副吓呆了的样子。我看见担架上那人坐了起来,他身材瘦长,叉举着一只手,看上去比抬担架那些人的肩头还高。'但愿这个能大谈特谈爱情的人这次能找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救我们一命。'我说。我从心底里厌恶这荒唐而又危险的局面,就好像要受这么一个穷凶极恶的魔鬼支配虽说是万不得已,却还是很丢面子的事情。我听不到一点声音,但从望远镜

里可以看见他伸着瘦削的胳膊,很威风的样子。下巴一动一动的,这个幽灵的两只眼睛陷在皮包骨头的脑袋里,阴森森地闪着光,他的头在奇怪地抽动。克尔兹--克尔兹--这在德语里是'短'的意思--足吧?那么他一生当叶所有其他事情都跟这名字一样短暂--还有他的死。他看起来足有七英尺高。盖在身上的东西已经掉下来了。他的身体就像是从裹尸布里面露出来似的。看上去令人恐怖而又痛心。他的肋骨清晰可见:一动一动的,瘦骨嶙峋的手臂挥来挥去,就像是一个用陈年象牙雕成的死神在不怀好意地对一群人挥手,那群人一动不动,像是用闪光的深色青铜做成的。我看见他咧着嘴--这使他看上去有种难以名状的贪婪,好像要吞下所有的空气,吞下整片大地和所有走在他前面的人。我模模糊糊听见有个低沉的声音,他肯定是在大喊大叫。突然他向后倒了回去,担架晃了几下,抬的人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儿乎在同时,我发现那堆野人也不见了,也看不出有过任何撤退的痕迹,就好像是树林突然间把这些人呼了出来,长长地呼了口气,又突然把这些人给吸了回去。

"一些崇拜者跟在担架后面,扛着他的武器--两支散弹枪,一支重型来福枪,一支轻型转轮卡宾枪--那是朱庇特手中的电闪雷鸣。公司经理走在他旁边,俯身对他轻声说着什么。他们在一个小屋里把他放下--你应该也知道的,那种只能放张床和一两只野营用的板凳的小房间。我们给他拿了些信件,这些信都已经搁了很久了,他撕开那些信,信封和打开的信纸撒了一床。他两手无力地在那些纸当中摸索。眼里闪出火一样的光芒,脸色憔悴,表情却很泰然,这让我很吃惊。这不大像是久病不起的样子。他看上去并不痛苦。这幽灵非常平静,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像是在那一刻,他所有的情感需要都得到了满足。

"他翻出其中一封,盯着我的脸说,'我很满意。'有人一直给他写信讲我的事情。现在这些特别的举荐信又来了。他说话时毫不费力,几乎连嘴唇都不需要动一动,我很吃惊。就是那种声音!就是那种声音,声音肃穆,深邃,激荡人心,而这个人看上去却连低声耳语的能力都没有。然而在他身体里却有足够的力量--这毫无疑问是很反常的--你若能亲耳听到的话,这力量简直能让我们都完蛋。

"那经理悄悄出现在门后;我立即走了出去,然后他把帘子放下来。那俄国人两眼盯着岸边,旁边的圣徒都好奇地看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能辨认出远处有些黑黑的人影,在阴暗的森林边缘飞快的移动,但看不大清楚,临河有两个古铜色的人形,倚着长矛,站在阳光下,头上裹着很漂亮的头巾,是用有斑纹的兽皮做的头巾,威风凛凛,纹丝不动,雕像般沉静。阳光明媚的河岸上,一个很野性的,美丽绝伦的女人的身影在从左至右地踱着步。

"她的步子缓慢而有韵律,她披一件有条纹的镶边外套.傲气十足地踱步,身上挂了些丁当响的原始风格的饰物,一闪一闪的。她昂头挺胸,头发盘成头盔的样子;膝部以了裹着黄铜绑腿,前臂套着铜丝臂铠,黄褐色的脸颊上有个深红色斑,脖子上挂了无数条用玻璃珠串成的项链;身上挂满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护身符,巫师送的礼物之类的,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闪闪发光。那些东西肯定值好几支象牙的价钱。她看上去野蛮而又高贵,狂放华丽;她那从容的仪态中隐藏着某种不祥而又庄严的东西。这片土地突然间一片寂静。这无边无际的荒野,这个孕育着丰富而神秘的生命的躯体像在注视着她,在沉思,如同在注视着自己那灰暗而又热烈的灵魂。

"她来到船上,面朝我们站住。长长的身影直落到水边。心中似乎有着无限的悲哀和无言的伤痛,还有因为犹豫不决而带来的恐惧,使她面色凄惨。她站在那儿静静地注视我们,就像那荒野一样在努力思考一个别人难以揣度的目的。整整一分钟过去了,她向前走了一步,一声低沉的丁当传来,黄灿灿的金属闪了一下,镶边的衣裳一阵飘动,然后停住了,像是没了勇气。我身边那年轻人吼了一声。一些追随者在我身后嘀咕着什么。她就这样看着我们,好像她的整个生命就依赖这个的凝视。突然她张开裸露的双臂,僵直地举过头顶,像是很想摸一摸天空。同时,一些轻快的身影飞奔到岸上,扫过河面,把船围在了一片阴影当中,一种令人生畏的寂静笼罩了整片地方。

"她慢慢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穿过河岸,走进旁边的丛林里。她的眼睛从晦暗的丛林中对着我们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她若是还要到岸上来我想我会设法一枪打死她的,'身上满是朴丁的那家伙紧张地说道。'在过去的两个星期我每天都得冒牛命危险不让她进那个房子。有一天她进来了,大吵了一同,就为了我从储藏间里捡来补衣服的一些破布条。我当时穿得破破烂烂的。至少肯定是因为这个,她像个泼灯似的冲着克尔兹嚷了一个钟头,还不时地指指我。我听不大懂他们部族的话。倒也运气,因为那天克尔兹确实是疯得太厉害了,没力气理会她,否则会有大麻烦。我真是不明白、不明白、我真是受小了。啊,好啦,现在泼事了!'

"就在那时,我听见帘子后面传来克尔兹低沉的声音:'救我!--你说的是救那些象牙吧。别跟我说这些。救我!我还救过你呢。你真是碍于碍脚,把我的计划都搞砸了。病了!病了!我的状况还没你想的那么糟。别担心。我会实现我的计划的--我一定要回来。我要让你看看事情是能成功的。你,还有你那些琐碎不堪的想法--你这是在干涉我。我会回来的、我......

那经理走了出来,很有礼貌地挽过我的手,把我带到一边。'他现在状况很不好,非常不好,'他说。他觉得有必要哀叹几声,但忘了自始至终都应该保持这种样子。'我们对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难道不是吗?但谁都看得出来,克尔兹先生没给公司带来什么好处,麻烦事儿倒不少。他不知道现在还不是采取强硬行动的时候。小心,冉小心--这是我的原则。我们现在还是要非常小心。而且我们对这地方仍是一无所知。可悲啊!总的说来,公司生意会受损失。我不否认这里有很多象牙--而且大多数是化石。不论如何我们都得把它们搞到手--但是你看形势是多么危险啊--问题出在哪里呢?问题就在于我们的方法不妥当。''你说,'我边看着岸上一边问他,'你说方法不妥当?''一点没错,'他激动地喊道.'你不这么想吗?......''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方法,'我停了一会儿才咕哝出了这么一句。'太对了,'他显得非常得意。'我早就料到了的。完全缺乏判断力。我的职责就是在适当时候向他指出来。''哦,'我说.'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做砖头的,他会写个像样的报告给你的。'有一刻他看上去好像大惑不解,我像从投呼吸过如此恶毒的空气,于是我想到克尔兹以求解脱--'不过我觉得克尔兹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强涮了一下。他玲冷地瞪了我一眼,目光恶狠狠的,淡淡地说,'他以前是不错。'说完转过身去不理我了。他对我的恭敬到此为止;我跟克尔兹一样被归人同一类了,也就是拥护所有不合时宜的做法的那一类。我也是不大稳当的!哈!这也好,至少还能做很多噩梦。

"我其实是向这荒野求助了,而不是向克尔兹,我得说他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有那么一会儿我矗己好像也被埋进了一个巨大的坟墓,那里面都是些无法说出口的秘密。我感到有股让人无法忍受的重量压在胸口,地上发出的湿气,无形中占了上风的腐化,还有这厚重黑暗的夜晚。......那俄国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听到他喃喃地说什么'水手兄弟啊,纸包不住火啦--那些会给克尔兹先生的名声抹黑的事情啦。'我等他说下去。对他来说,克尔兹不在坟墓里,我怀疑对于他,克尔兹属于不朽的那一类。'那好吧!'最后我说道,'说出来吧。碰巧我是克尔兹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们不是' 条道上的',他也不会不顾后果就把这事儿说出来。他怀疑'这些白人非常恨他--','你说的对,'我说,因为我记起了无意中听到的一次谈话。'那经理觉得你真该被绞死。'对这种传闻他也会表示忧虑,这起先让我很好笑。'我最好悄悄脱身,'他认真地说,'现在我已经不能为克尔兹做什么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什么借口的。谁能阻止他们?离这儿三百里有个兵营。''嗯,听我的,'我说,'假如那些野人当中有你的朋友的话,你可能还足走的好。一多着哪,'他说。'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而且你也知道,我一无所求。'他站在那儿咬着嘴唇说:'我不希望这些白人受任何伤害,但是我当然也考虑到克尔兹先生的名声--而你是个水手哥儿,而且--''行了行了,'过了一会儿我说,'有我在,克尔兹先生的名声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其实我当时连自己都不知道这话能有多少分量。

"他压低声音告诉我说是克尔兹下令进攻这艘船的。'一想到别人会把他带走他就很讨厌--那时他又这样想了......我不明白。我头脑简单得很。他以为这样就会把你吓跑--以为这样一来你就会以为他死了,就不会带走他了。我阻止不了他。哦,这一个月日子真是难熬。''很好,'我说。'他现在没事了。''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说,显然不太相信。'谢谢,'我说:'我会留意的。''但是要不动声色--呃?'他急忙补充说。 '这会对他的名声很不利。假如这里有什么人--'我郑重其事地保证说一切由我说了算。'我手头有一艘小船,还有三个黑人在不远处等着。我得走了。你能不能给我几颗马帝尼•亨利枪的子弹?'我想可以,就偷偷给了他几颗。他又一点不客气地拿了我一把烟丝,还对我挤挤眼。'这东西只有水手才有--要知道 一这可是上等的英国烟啊。'他在驾驶舱面前转过身说--'喂,你有多的鞋子吗?'他抬起一只脚。'瞧瞧。'他没穿鞋,脚掌上是一些打满节的细绳,缠成草鞋的样子。我找出一舣旧的给他,他欣赏了一番,然后把鞋子夹在左腋下面。他有只鲜红色的口袋,里面都是子弹,撑得鼓鼓的,另一只深蓝的口子上露出了一本《道森航海术要领探讨》,还有其他很多东西。他看上去觉得自己装备得很好,好像可以继续跟这荒山穷谷干上一场。'啊!我再也碰不到这样的人了。你真应该听听他背诗--他说是他自己写的呢。诗呃!'想到这些愉快的事情,他的眼珠直打转。'哦,他真让我大开眼界!''再见了。'我说。他同我摒握手.消失在了夜幕中。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遇见过他--是不是真会碰到这么一个奇人!......"刚过半夜我醒过来,想起了他的警告,暗示我会有某种危险。黑漆漆的夜空中星光点点,让人觉得这危险是如此真实,我不得不起身四处看了看。山上燃着一堆人火,忽明忽暗地照着贸易站歪斜的一角。有个公司代理人正带着我们的一帮黑人全副武装地站在象牙旁边放哨;但是树林深处,借着点点红光能清楚地辨认出营帐的位置,克尔兹先生的崇拜者们正在那里紧张地守夜,红光摇曳,在一片混沌漆黑的柱状物中此起彼伏。空气巾有敲击大鼓的声音,单调沉闷,余音颤动不绝。一排漆黑浓密的树后面有很多人在自言白语地哼唱一种奇怪的咒语,仿佛是蜜蜂从蜂巢里发出的嗡嗡声,那时我半梦半醒,这声音对我很有种奇异的催眠作用。我敢肯定我那时靠着围栏打起盹来了,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吼声,就像是一种神秘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狂乱,顷刻之间势如破竹地迸发出来,把我给震醒了,模模糊糊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间又万籁俱寂,然后又听见一阵催人人睡的嗡嗡声。我无意中往小屋里瞥了一眼。里头点了盏灯,克尔兹先生却不见了。

"我想当时我若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会大叫起来的。但起先我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好像这样的事是绝小町能发生似的。事宴是一种完全茫然而叉绝对抽象的恐惧让我失去了控制,这种恐惧脱离了任何实际的危险。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是因为--我该怎么说呢?--我受到了一种道义上的震动,像是某种让思想极度恐怖的,使人精神上无法忍受的,对灵魂来说是可恨的东西,突然问降上临到我的头上。当然这只是刹那问的感觉,然后就是那种常有的感受,我觉得一种致命的危险,或

者是大屠杀什么的就要米了,这反而对我有好处,让我很镇定。我甚至都没去拉警报。

"离我不到三英尺的地方有个代理人正裹着件阿斯特大衣躺在甲板上的一把椅子里睡觉。叫喊声没把他吵醒:他还在轻轻地打鼾。我跳上了岸,让他继续睡。我没有出卖克尔兹先生--有人命令我决不能出卖他--我必须忠丁我那梦魔般的选择,这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我迫不及待地想独自同这幽灵较量--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不愿让任何人分担那次经历中那种非同寻常的黑暗。

"一到岸上我就看见一行痕迹--草丛中有一行宽宽的痕迹。我还记得当时我有多兴奋,我对自己说,'他走不动的--他是连手带脚爬的--我逮着他了。'草丛上足湿湿的露水。我握紧拳头,步子迈得飞快。想象着我会扑上去把他痛打一顿。我说不上来。我当时有些愚蠢的想法。一个织毛线的老妇和一只猫,在那种时候硬是闯入我的记忆。我看到一队圣徒用他们抵在髋骨上的温彻斯特步枪朝空中射铅弹。我想着自己再也回不到船上了,想象自己一直到老都要在这片林子里手无寸铁地一个人过活。诸如此类的傻乎乎的念头--你知道的。而且我还记得当时把鼓声当成了自己的心跳。还很庆幸它能跳得这么平稳。

"我一直沿那条痕迹追下去--然后停下来听声音。夜色很清朗,天地一片深蓝色,星光灿烂,露水闪着光,一些黑黑的东西静静地立着。我觉得我看见前头有动静。很奇怪,那一晚我自信得不得了。我竟然离开了那条道儿跑了个大大的半圆形(我真的相信我还在暗自发笑).为的是能抢在那动静的前面--如果我真看见了什么东西的话。我设法包抄克尔兹,就像在玩一场孩子的游戏。

"我走近他,他若没听见我走过去,我会不小心被他绊倒的。但他及时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像从地下呼出的一股气体似的,长长的,苍白而模糊,在我面前轻轻摆动,安静而朦胧;身后的火光在树林里忽隐忽现,林中有很多人在轻声说话。我巧妙地截住他了:然而当真正面对他时我好像清醒过来了,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危险,这种危险远没有结束。他如果开始大喊大叫怎么办?虽说他连站也站不稳,嗓门还是够大的。'走开--躲起来。'他用他那种深沉的声调说。那声音很可怕。我朝后看了一眼。我俩离最近的火光只有三十码的样子。一个黑影站了起来,迈着又长又黑的两条腿,挥舞两只黑长的胳膊,在火光中往这边走。那人有角--我想是羚羊的角--长在头上。是个巫师,没错.肯定是的:看上去凶恶之极。'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轻声说。'我当然知道,'他叫答,说这几个字时声音提得很高:这声音听来像是很远,但叉很响,像是喇叭发出的一声尖叫。如果他跟我吵起来,我俩就都完了,我这么想着。这可不是打架的时候,不管我愿不愿意去制伏这幽灵--这个四处游荡,受尽折磨的人。'你会完蛋的,'我说--'彻底完蛋。'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灵机一动。虽然他当时的状况已经是够无可救药的了,我还是把话给说对了,而我们的亲密无间也就从那时开始有了基础--并一直持续--一直持续--甚至到最后--直到永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