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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谢尔顿 当前章节:15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有一天上午,德米里斯把拉里召到别墅来。“佩琪小姐要飞往巴黎,代我处理一桩机密业务。我要你一直待在她身边。”“是,德米里斯先生。”德米里斯朝他打量了一会,正要准备说些别的什么,转眼间改变了主意:就是这件事。”当时,只有诺艾丽一个人要到巴黎去,拉里决定用小型单翼飞机。他安排保罗·米塔克萨斯去使诺艾丽坐得舒服些,自己一直没有出驾驶舱,整个航程中他同诺艾丽没有照过面。飞机着陆后,拉里往机后走到她座位前,说:打扰你了,佩琪小姐。德米里斯先生要我在你逗留巴黎期间一直陪着你。”她轻蔑地对他看了一眼,带着傲慢的口气说:好。不过不要让我知道你跟在后面。”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们乘着私人汽车从奥利进入巴黎市区。拉里坐在前面,同司机在一起,诺艾丽·佩琪坐在后面。在驱入市区的路程中,她没有跟他讲话。他们第一次把车子停下来的地方是巴黎银行。拉里跟在诺艾丽后面走进银行的大厅,在那里等着,而她则被引进行长办公室,然后她又去了存放信托保险箱的地下室。诺艾丽大约离开了半个小时,后来她回到大厅时,一言不发地高傲地径直从拉里身边走过。他朝她身后看了一会,就转身跟了出去。他们第二次停歇的地方是圣奥诺雷郊区街。诺艾丽把汽车打发走了。拉里跟着她走进一家百货公司,站在她身后,看她选购物品。诺艾丽等售货员把东西包扎好,一一交给拉里拿着。她在六七家店铺里买了东西:在赫耳墨斯皮革店买了钱包和皮带,上盖赫莱恩化妆用品商店买了香水,又到赛里纳皮鞋店买了双女皮鞋。大包小包把拉里压得走路都很困难,有的包已经夹到他的腋下去了。如果说她觉察到拉里的不自在的话,她故意毫无任何表示。拉里好像一只被她牵着到处跑的小狗或者小猫。他们走出赛里纳皮鞋店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了。

行人四方窜奔,找躲雨的地方。“待在这里等我。”诺艾丽命令说。拉里站在雨中,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了一家餐厅。拉里在瓢泼大雨中等了两个小时,手中和手臂上全是包,一点儿动弹不得。他咒骂她,也咒骂自己不得不听任她摆布。他已经上了钩,可是不知道如何脱钩。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情况会变得更糟。凯瑟琳第一次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在他的别墅里。那一次,拉里把他飞往哥本哈根取回的一只包裹送去,凯瑟琳跟着他一起去了。她站在巨大的接待厅里正欣赏一幅画的时候,有一扇门开了,德米里斯走了出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马奈吗,道格拉斯太太?”凯瑟琳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久闻其名的富翁。她立即产生了两个印象:一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比她想象的要高,另一个是在他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几乎有点儿吓人。凯瑟琳非常惊奇,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是谁。他似乎不厌其烦地要使她不受拘束。他问凯瑟琳喜欢不喜欢希腊,家里是不是舒适,还对她说,如果他能帮忙让她日子过得更

十四 诺艾丽和凯瑟琳(9)

①《美狄亚》,美狄亚也是希腊神话中一个女巫师的名字。她帮助勇士伊阿宋获得金羊毛后,两人相爱,生活了十年。后来,伊阿宋遗弃了她,她就把同他生的几个孩子杀死了。好些,尽管向他说好了。他还知道——恐怕只有上帝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收集小鸟艺术品。“我见过一只很可爱的。”他对她说,我把它送给你。”拉里来了,带着凯瑟琳一起走了。“你对德米里斯的看法怎么样?”拉里问道。“他待人和气。”她说,怪不得你为他干活挺高兴的。”“我想一直干下去。”他说话时口气中带着一股凯瑟琳没有理解的倔劲和冷酷。第二天,凯瑟琳收到了一只美丽的瓷做的鸟。这次以后,凯瑟琳又见过两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一次是她跟拉里去看赛马会,另一次是德米里斯在他别墅举行的圣诞节宴会上。每一次他都煞费苦心地对她客气,使她愉快。总之——凯瑟琳想——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一个相当好的人。八月,雅典的艺术节开始了。连续两个月上演了各种戏剧、芭蕾舞剧和歌剧,还举办各种音乐会——都是在卫城遗址脚下古老的露天剧场上演的。凯瑟琳与拉里一起去看了几场戏;拉里不在的话,她就同帕普斯伯爵一起去。观看这些创作年代久远的剧本在它们原先的环境(即背景)中演出真太有意思了,而且就是由创造这些背景的民族在演出。有一天夜里,凯瑟琳和帕普斯伯爵看完了《美狄亚》

的演出之后,谈起了拉里。“他是个有趣的人。”帕普斯伯爵说,Polymechanos。”“那是什么意思?”“这是希腊文,很难翻译。”伯爵思考了一会儿,“它的意思是‘意志方

面很丰富’。”“你是指‘富于机智’吗?”“对,不过还不止于此。是指一个人,这人总是随时会想出新的念头、新的计谋。”“Polymechanos,”凯瑟琳说,那就是我的拉里。”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接近满月的月亮。在温和的、令人感到慰藉的夜色中,他们由普拉加大街朝协和广场走去。正当他们要穿过大街的时候,一辆汽车从拐角处冲着他们急驶而来。伯爵眼快,急急拉着凯瑟琳躲开了。“白痴!”他对着逐渐消失的汽车叫道。“这里每一个人开起汽车来都像这个样。”凯瑟琳说。帕普斯伯爵苦笑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希腊人还没有完成到火车时代的过渡。在他们的心中,好像仍旧在鞭赶驴子。”“你在开玩笑了。”“使人遗憾的是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了解希腊人的内心世界,凯瑟琳,不要读旅游指南一类的书,要读古代的希腊悲剧。事实真相是,我们依然属于已经过去了的世纪。在思想感情上来说,我们是很原始的,喜怒哀乐,反复无常,全部流露出来;我们还没有学会用文明的表饰把这些感情掩盖起来。”“我不敢说这是一件坏事。”凯瑟琳回答说。“也许如此。可是把现实歪曲了。外面的人看我们时,他们不是在看想看的东西。这好像看一颗遥远的星星。实际上你不是在看那颗星星,而是在看过去的反射光。”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协和广场。路边有一排小店铺,窗上贴着招牌,上面写的是“占卜”。“这儿算命的人很多,是不是?”凯瑟琳问道。

①万圣节前夕,即每年1月31日,是西方的宗教节日。这一天,成人和孩子都举行聚会。活动内容有:试咬悬挂的苹果、算命、讲故事和化装舞会等。“我们希腊是一个非常迷信的民族。”凯瑟琳摇摇头:我不相信。”说着,他们走到了一家小酒店。窗玻璃上的招牌用手写体写着:皮里斯夫人,铁嘴算命。”“你相信巫术吗?”帕普斯伯爵问道。凯瑟琳向他瞥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在说着玩,是不是在逗她。他的脸色是一本正经的。“只在万圣节前夕

① 才有点相信。”“我说的巫术不是指魔法故事中的扫帚柄、黑帽子和沸滚的水壶。”“那你指什么?”他朝那招牌点点头:皮里斯夫人是一个懂巫术的女人,或者叫巫婆。她能推测过去,预知将来。”他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怀疑神色。“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帕普斯伯爵说。“许多年以前,雅典的警察局长是一个名字叫索福克雷斯·瓦西利的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利用我的影响帮他当上了警察局长。瓦西利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有人想贿赂他,碰了壁,他们决定把他除掉。”他抓住了凯瑟琳的手臂,一起过了马路,往街心公园走去。“有一天,瓦西利来跟我说,他意识到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瓦西利本来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因为恐吓来自一个势力大的、残酷无情的歹徒,瓦西利不免有些心神不宁。瓦西利布置了便衣,一方面监视有否坏蛋接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尽管这样,他仍然有一种焦虑:他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他带着这样的心情来找我了。”凯瑟琳听得出了神。“后来你怎么办了呢?”她问。“我建议他去找皮里斯夫人算算命。”他讲完后,陷入了沉思,他的思潮在演出以往事件的这一灰暗的圆形剧场内来回搜索。

“他去了没有?”凯瑟琳等了好久,最后沉不住气地问道。“什么?噢,去了。她告诉瓦西利,死亡将十分意外地、迅速地降临到他头上。她特别警告他,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在希腊,除了在动物园里有几只衰老的长满癞皮疮的狮子外,找不到别的狮子了。不过,在爱琴海的德罗斯岛上有石狮子,那是你看过的。”帕普斯继续讲的时候,凯瑟琳觉察到他的语气有点紧张。“瓦西利亲自到动物园去检查关着狮子的笼箱,确保这种凶猛动物的禁锢稳妥可靠。他还向有关部门探询最近有否任何野生动物进口入雅典或即将出口的。回答是否定的。“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太平无事。瓦西利认为,那个老巫婆没有用,他居然去相信她,准是中了迷信的毒,是一个天大的傻瓜。在一个星期六上午,我到警察局去找他。这一天是他第四个儿子的生日,我们准备搭船去基隆,好好庆祝一番。“我把汽车开到警察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市政大厦的大自鸣钟敲了十二下。我跨下汽车刚走到门旁,突然大楼里面轰的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我急急跑进瓦西利的办公室。”这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很不自然。“办公室里炸得一塌糊涂,地上到处都是血糊糊的东西,瓦西利已没有影儿了。”“真可怕。”凯瑟琳喃喃自语说。他们一声不响地又走了一段路。“不过巫婆没有说对,是不是?”凯瑟琳问,他不是给狮子杀死的。”“喔,他是给狮子害死的,你听我说。警察局把爆炸残物恢复到事故发生前的原状。前面我已同你说过,这一天是他孩子的生日。瓦西利的办公桌上有一大堆他同事和朋友送的礼物,他准备要带给儿子的。不知谁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小动物玩具,这只小动物玩具也放在桌子上。”凯瑟琳感觉到脸上的血消退了:一只玩具狮子。”

十四 诺艾丽和凯瑟琳(10)

帕普斯伯爵点点头:是的。皮里斯夫人说过,‘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凯瑟琳吓得瑟瑟发抖:我听得起鸡皮疙瘩了。”他低下头,深表同情地看着她:“皮里斯夫人可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去‘闹着玩玩的’的算命人。”他们交谈着,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街心公园,来到了比雷奥斯街。一辆空的出租汽车从身边驶过。伯爵把它招呼了过来。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家里了。她一面铺床准备睡觉,一面把这个故事讲给拉里听。她讲着讲着,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拉里紧紧地搂着她,但是,隔了很久很久凯瑟琳方才睡着。

十五 诺艾丽和凯瑟琳(1)

要不是有诺艾丽从中作梗的话,拉里·道格拉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他已经爬到了他想到达的地方,做着他想做的工作。现在,他的工作,他遇到的人和他的主子都使他高兴。在地面上,他的生活同样使他感到十分满意。他不开飞机的时候,多半是陪着凯瑟琳;但是,因为拉里的工作是不固定的,凯瑟琳有不少时候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对拉里来说,他有许多机会可以按自己的意向外出活动。他常和帕普斯伯爵或副驾驶员保罗·米塔克萨斯一起参加各种宴会,其中不少宴会到后来都变成无节制的狂饮一场,尽欢而散。希腊的年轻妇女富于激情。他新找了一个相好的,叫海莉娜,是给德米里斯干活的飞机上的服务员。他们飞离雅典停留在外面的时候,她和拉里在旅馆里同住一个房间。海莉娜是一个漂亮、苗条、黑眼睛的姑娘。是的,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拉里·道格拉斯肯定,他的生活可算不错了。问题是还有德米里斯的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癞皮狗情妇。究竟为什么诺艾丽·佩琪这样鄙视拉里,拉里自己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管怎么样,她的所作所为已危及他的生活方式了。拉里尽力使自己的举止符合礼仪,保持稳重和友好,但是诺艾丽·佩琪每一次都占了上风,而使他陷入狼狈不堪的困境。拉里明白,他可以到德米里斯那儿去告状。但是,雅典:1946

假如最后要在他和诺艾丽之间选择的话,他对结果如何并不抱幻想。曾经有两次,他安排了保罗·米塔克萨斯去给诺艾丽开飞机,然而每一次临近起飞时德米里斯的女秘书打电话告诉他说,德米里斯先生要他亲自开飞机送她。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拉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通知他当天下午空运诺艾丽·佩琪到阿姆斯特丹去。拉里向机场了解气象情况,回电说阿姆斯特丹气候不良,大雾正在不断向市区袭去,预计到下午能见度为零。拉里又打电话给德米里斯的女秘书,说那天不可能飞往阿姆斯特丹。女秘书要他先把电话挂了,她去请示一下,待一会儿给他回话。十五分钟以后,女秘书在电话中说,下午二点佩琪小姐到机场登机出发。拉里又向机场查询气象情况,但愿会有变化,可是气象报告仍是老样子。“我的天啊!”保罗·米塔克萨斯叫道,“她必定是有什么该死的要紧事要赶到阿姆斯特丹去。”拉里觉得问题的核心倒不是阿姆斯特丹,而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场意志的竞赛。诺艾丽·佩琪撞到山崖上去也好,还是摆脱一场灾难也好,他才不管呢。拉里感到最糟的是为这个臭婊子蠢货去冒生命危险。他打了几次电话给德米里斯,想跟他再商量商量,但是德米里斯在开会,或者找不到他。拉里砰地把话筒搁下,心中十分恼火。他现在别无其他选择,只得到机场去,也许可以劝他的乘客取消这次飞行。他在一点半到达机场,到了三点钟,诺艾丽·佩琪还没有来。“或许她改变主意了。”米塔克萨斯说。但是拉里心里可不这样想。

随着钟面上指针的移动,他的怒火越烧越旺。终于他明白,让他无休止地等着正是她的意图。她想惹他等得不耐烦,不耐烦到大发雷霆,发到把饭碗丢了。拉里在出口处大厅里正同机场场长讲话的时候,那辆熟悉的德米里斯的灰色罗乐斯牌小轿车驶来了,诺艾丽·佩琪钻了出来。拉里跑出门去迎候她。“恐怕这次飞行有问题,佩琪小姐,”拉里压低了声调说,“阿姆斯特丹的机场在一片大雾之中。”诺艾丽的视线扫过拉里(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对保罗·米塔克萨斯说:机上有自动着陆设备,不是吗?”“是,有的。”米塔克萨斯很不自在地说。“我非常惊奇,”她回答说,德米里斯先生雇用的飞行员原来是一个胆小鬼。我倒要跟他谈一谈。”诺艾丽转过身,朝飞机走去。米塔克萨斯看着她的背影说:“我的老天!我真不明白她中了什么邪了。她从来也不这样的。我为你感到难过,拉里。”拉里看着诺艾丽穿过机场的空场地,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拂。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任何人。米塔克萨斯望着他。“我们去不去?”他问道。“去。”副驾驶员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随着拉里缓慢地向飞机走去。他们登上飞机时,看见诺艾丽·佩琪已经坐在客舱内,懒洋洋地、从容不迫地翻阅着一本时装杂志。拉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心中怒火熊熊,他话都不敢说,怕惹出大祸来。他一声不响地走进驾驶舱,开始做飞行前的各项检查。十分钟以后,拉里得到了指挥塔的起飞许可。于是,他们登上了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空中旅程。航程的前一半太平无事。下面,瑞士静静地躺在耀眼的雪衾之中。飞到德国上空时,已经暮色苍茫。拉里与前方站阿姆斯特丹通过无线电,了解气象情况。回答是雾正从北海滚滚卷入,而且愈来愈浓。拉里诅咒着运气不好。如果在过去了的几个小时内风向变了,雾消散了,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现在他得作出抉择,或是飞抵阿姆斯特丹冒仪表着陆的险,抑或是折向其他机场。他意欲走到后面去,跟乘客商量一下,但是他想象得出

她脸上那种轻蔑的神色。“特殊飞行109,请把你们的航线告诉我们!”这是慕尼黑机场指挥塔发来的无线电询问。拉里必须迅速作出决定。他仍然有时间可以在布鲁塞尔,或科隆,或卢森堡降落。要不然的话,就是阿姆斯特丹。扬声器里的声音又在响着:“特殊飞行109,请把你们的航线告诉我们!”拉里扳下发报键:特殊飞行109向慕尼黑指挥塔回话,我们飞向阿姆斯特丹。”他把开关轻轻弹上,同时意识到米塔克萨斯在注视着他。“老天,也许我早该把人身保险加一倍。”米塔克萨斯说。“你确有把握我们能成功吗?”“你真想知道真相吗?”拉里痛苦地说,我不撒谎。”“疯了!我同两个他妈的疯子待在一架飞机里了!”米塔克萨斯悲叹道。在此以后的一个小时内,拉里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飞机,不断地听气象报告,没有讲什么话,他仍然希望风向能改变,但是距离阿姆斯特丹还有三十分钟的航程里,气象报告还是老样子:一片浓密的大雾。除了紧急情况外,机场对一切空中交通都已关闭。拉里同阿姆斯特丹机场地面指挥塔取得了联系。“特殊飞行109向阿姆斯特丹指挥塔讲话。

十五 诺艾丽和凯瑟琳(2)

我们已在科隆以东七十五英里接近机场,估计到达时间十九点正。”无线电上几乎立即传来了回电:“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回话,我们的机场已全部关闭。建议你们返回科隆或折往布鲁塞尔降落。”拉里对着手持式话筒说:特殊飞行109向阿姆斯特丹指挥塔讲话。不行。我们要求紧急着陆。”米塔克萨斯转脸惊奇地凝视着他。扬声器里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特殊飞行109听着,我是阿姆斯特丹机场地面指挥长。这里全部罩着浓雾,零度可见度。再说一遍,零度可见度。你们有什么样的紧急情况?”“我们的汽油快光了。”拉里说。“勉强才能到你们那里。”米塔克萨斯的眼睛转向油量表,指针表明还有一半的汽油在。“真见鬼了,”他大声叫道,飞到中国去都够用!”无线电上一片沉寂。突然,又爆发出声音来了。“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你们得到了紧急着陆许可。我们将引导你们着陆。”“知道了。”拉里把开关弹上,转身朝着米塔克萨斯。“把汽油放掉。”他命令说。米塔克萨斯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气,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说:“把——把汽油丢弃?”“你已经听到我说的了,保罗。只要留一点儿能到机场就行了。”“不过,拉里……”“该死的,不要争了。如果我们飞到那里油箱里还有一半汽油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吊销我们的飞行执照。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米塔克萨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向汽油抽出柄伸出手去。他开始用泵抽油,同时留意察看油量表上指针的转动。

不到五分钟,他们闯进了雾区,被裹在柔软的白色的棉花团里,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只是光线暗淡的驾驶舱的各种仪表。好像到了怪诞的世界,与时间、空间和地球上的一切全隔开了,有的只是一片恐怖。拉里受雇进泛美航空公司时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那是在连杆教练机内。不过,那时只是一种游戏而已,并没有危险。而现在则生死攸关。他猜不透坐在客舱里的那个臭婊子乘客有什么感觉;但愿她心脏病发作。此刻,阿姆斯特丹机场地面指挥塔的声音又传了出来。“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我们将按照自动着陆系统引导你们降落。请严格遵守我们的指令。我们已经在雷达屏上看到你们

了。向西转三度。没有接到新的指令前,保持目前的高度。按照你们现在的航速,十八分钟以后你们应该着陆。”无线电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当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拉里悚然地想着,稍微一点细小的错误,飞机就要扑入大海。拉里把各部分的仪表做了一次校正,把一切杂念从脑海中摒弃,只让那游魂般的声音占有他的心田,这是他求生的唯一依靠。他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飞机,好像飞机就是他身躯的一部分,是他的心脏、灵魂和思想的一部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保罗·米塔克萨斯坐在他旁边急得直冒汗。保罗一面焦急不安地坐着,一面低声地不断念着仪表上的读数,声音紧张得都沙哑了。

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地面上来的话,那是拉里·道格拉斯的功劳。拉里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浓雾。这种雾像一个可怕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蒙住他的眼睛,诱惑他,勾引他犯致命的错误。这时,他以每小时二百五十英里的速度冲撞着从空中穿过,驾驶舱挡风玻璃外面的情景一点也看不见。飞行员最怕雾;碰到雾时,第一条规则是:爬到雾上面去,或者潜到雾下面去。可是,现在他被那个不顾一切的坏女人的任性牵着走入了绝境,朝哪个方向窜都白搭。他一点都无能无力,任凭可能发生毛病的仪表的摆布,听任可能犯错误的地面人员的支配。扬声器里那游魂般的声音又响了,在拉里听来这声音带着不习惯的、神经质的音色。“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你们已进入着陆航线的第一段航程:放下着陆副翼,开始下降。高度降低到二千英尺……一千五百英尺……一千英尺……”下方,没有一点儿机场的迹象。他们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只感觉到大地迎着飞机向上冲来。“把航速降低到一百二十……放下轮子……现在离地面六百英尺,航速一百……离地面四百英尺了……”该死的,机场一点儿影子也没有!四周那令人窒息的蓬松的棉花絮变得更厚了。

米塔克萨斯的前额上汗水晶晶发亮。“见他妈的鬼,这是到什么地方了?”他喃喃诅咒道。拉里向高度表偷偷扫了一眼。指针徐徐降到三百英尺。接着,又落到三百英尺以下去了。地面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迎面向他们扑上来。这时,高度表的读数只有一百五十英尺了。料必什么东西出差错了;到这一时刻,他该能够看到机场的灯光了。拉里睁大眼睛,仔细察看飞机的前方。除了变幻莫测的浓雾掠过挡风玻璃以外,前面什么也没有。拉里听到米塔克萨斯那紧张的、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已经下降到六十英尺了。”但是他们仍然看不到什么东西。“四十英尺。”地面在黑暗中朝着他们迅猛扑上来。“二十英尺。”快完蛋了。再隔两秒钟,安全系数就没有了,他们要撞毁了。他得立即作出决定。“我要使飞机回升。”拉里说。他的手紧紧抓住操纵器。正要向后拉的时候,一排箭状电灯光闪耀在前方的地面上,照亮了下面的跑道。十秒钟以后,飞机轮子已经着地,朝斯希普霍尔终点港滑行。飞机停下来时,拉里用麻木了的手指关上了发动机,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终于,他慢慢站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膝在发抖。他觉察到驾驶舱内有一股怪味,朝米塔克萨斯看着。米塔克萨斯羞怯地苦笑着。“对不起,”他说,我吓得屁都放出来了。”拉里点点头。“你我都一样。”他说,拉里走出驾驶舱,到了后面的客舱。那个臭婊子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翻阅着一本杂志。拉里站着打量着她,真想把她痛斥一番,真想探个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会这样神色镇定。料必诺艾丽·佩琪知道,几分钟以前她濒临死亡的边缘是那么近。可是,她

十五 诺艾丽和凯瑟琳(3)

就是坐在那里,很平静,很泰然,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阿姆斯特丹到了。”拉里通知说。他们驱车进入阿姆斯特丹市区时,大家都一言不发。诺艾丽坐在梅塞德斯300型汽车的后座,拉里在前面,跟司机坐在一起。米塔克萨斯留在机场,找人检修飞机。雾还很浓,他们缓慢地开着车。突然,汽车到市中心广场时,雾消散了。汽车爬过阿姆斯特尔河上面的艾特尔桥,戛然停在阿姆斯特尔饭店门口。他们进了门厅后,诺艾丽对拉里说:你今晚十点整来接我。”说完,她往电梯走去,低头弯腰侍候在旁边的饭店经理脚擦地面后退三步让她过去。一个旅馆服务员把拉里领到一个单人的小房间,在一楼,朝北,看上去很不舒服。这个小房间紧靠厨房,隔着墙壁拉里可以听到碗碟铿锵声,闻到锅里各种菜肴飘出来的气味。拉里在这个小小斗室内看了看,怒冲冲地说:“连狗我都不会让它待在这儿。”“对不起,”服务员抱歉地说,“佩琪小姐要求我给你住最便宜的房间。”好吧,拉里忖量着,我要找机会揍她一顿。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雇用私人飞行员的人。我明天就不干了。他那伙有钱有势的朋友我认得不少了,他们中间至少有六七个人会非常乐意雇用我的。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有问题。如果是给德米里斯辞退的,那情况就不妙了。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中间谁也不想碰我的。我得暂时忍着点儿再说。浴室在餐厅后面,拉里打开衣箱,取出一件浴衣,准备去洗澡。还没有走出房门,他想:滚他妈的,干吗我要为了她去洗澡?让我身上像猪一样发臭吧。他走到饭店的酒吧间,急切地狂饮起来。他喝到第三杯马丁尼酒时,朝酒吧间墙上的钟看了一下。不好了,已经十点一刻了。她说过,十点

整接她。拉里感到一阵惊慌,匆匆把几张钞票丢在柜台上,直奔电梯而去。诺艾丽住在五楼的特级套房里。拉里在长长的走廊里急急走着,心里咒骂着自己,居然愚蠢到让她如此地捉弄。他笃笃敲她的房门,脑中构思着用什么借口来为自己的迟到辩解。拉里又敲了一会,里面没有人应答。拉里试着旋动门上的球形把手的时候,发觉里面没有扣上。他走进了宽大的、陈设奢侈的起居室,站了一会儿,有些犹疑不决。他喊道:佩琪小姐。”没有回答。啊,原来这是她设下的圈套。她会告状说:“我很伤心,康斯坦,亲爱的,不过,我提醒过你,他是不可靠的。我要他十点钟来接我,可是他在酒吧间里喝得醉醺醺的。我只得独自一个人走了。”拉里听见浴室里有声音,就走了过去。浴室的门没有关。正当他走进去的时候,诺艾丽·佩琪从淋浴间走了出来。她头上扎着一条土耳其毛巾,身上一丝不挂。诺艾丽抬头发现他站在那里。道歉的话已经跃到拉里的唇边,以求防止她发怒。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诺艾丽若无其事地吩咐说:“把那条浴巾递给我。”好像他是一个女仆似的,或者是一个阉人。不管她怎样发火和恼怒,拉里都能忍受得了,可是她那种傲慢的冷淡态度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他走上前去,攫住了她。他心里很明白,他这样做是把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而他得到的只是虚伪地满足这毫不足道的报复,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做。他心中的怒火日积月累,已经够旺的了,这都是她对他的无礼、讥笑、无缘无故的侮辱和蔑视所扇起来的。今天,为了她差一点儿送了命。可是这还不够,她居然现在这样对待他,更使他火上加油。所有这一切,当他走上去抓住她赤裸裸的身体时,都在他体内熊熊燃烧。要是诺艾丽叫喊一下,他就一拳把她打闷。她看到他脸上怒火冲天的神色,没有敢吭出一点声音来,乖乖地让他抓着到了卧室里。

在拉里大脑里的某处,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大声叫喊:住手吧,道歉吧,说是喝醉酒了吧,趁还来得及挽救自己快快爬出来吧。然而,已经太晚了,没有退路了。他野蛮地把她扔在床上,准备扑过去。这时,他根本不去考虑这样做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至于德米里斯会怎样对待他,他并不抱什么幻想。他知道,希腊人的道德观念决不会仅仅以解雇为满足。他也知道,像德米里斯这样的金融和实业巨头所采取的报复手段,将超过“可怕”二字千万倍。虽然拉里知道这些,但是由于愤恨,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使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发觉她的两臂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似乎不愿放他走,还听见她说:“欢迎你回来。”骤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拉里的脑海——她疯了,要不然就是她把他当作别人了。……情况似乎调了一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十六 诺艾丽和凯瑟琳(1)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时间已经变成了凯瑟琳的敌人。起初,她并没有发觉这一点;后来,她回顾过去,也说不清时间开始跟她作对的确切时刻,她也没有发觉拉里对她的爱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为什么消失的以及是如何消失的,而是有一天,那么一下子,爱情在时间的长河里流失了。留下来的一切,只是寒气凛人的、空幻的回声。凯瑟琳日复一日地孤独地坐在家里,猜测和搜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一方面出了毛病。她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称得上是起因的,也想不出有一个确切的暴露性的时刻,她可以指着说:那是了,那就是拉里不爱我的具体时刻。”有一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去非洲旅行,拉里开飞机送他去了,他们在非洲逗留了三个星期。也许事情就是拉里从非洲回来后开始的。在这三个星期里,凯瑟琳一直惦念着拉里,其程度比她所想到的还要厉害。他总是不在家——她思量着,好像是战时一样,不过这一次没有敌人。可是她错了,有一个敌人潜伏着。“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没有告诉你呢。”拉里说,我加薪了。七百元一个月。你觉得怎么样?”“好极了。”她回答说,我们可以早一点回家了。”她看到他脸上绷紧着。“怎么啦?”雅典:1946

“这儿就是家。”拉里回答说,话很简短。她莫名其妙地凝视着他。“噢,现在来说是如此,”她勉强同意说,“不过我的意思是——你总不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吧。”“你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美好的生活。”拉里反驳说,“这好像是待在度假的疗养地一样。”“可是这同住在美国不一样,是吗?”“美国,滚他妈的去吧。”拉里说,为了美国,我冒了四年的生命危险,而美国又给了我什么?一把毫无价值的勋章而已。战争结束了,连个工作都不给我做。”“这是不真实的。”她说,你……”“我什么?”凯瑟琳不想挑起争论,特别是在他回来的这第一晚。“没有什么,亲爱的。”她说,你累了,我们早点睡吧。”“慢。”他走向食品柜,倒了一杯酒喝。“阿根廷夜总会有新的节目要开演。我已跟保罗·米塔克萨斯讲过,我们要同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凯瑟琳瞧着他。“拉里——”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使自己不至于太激动了,拉里,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我们还不曾有过一个机会来——来坐着好好谈谈。”“我的工作老是要在外面跑,有什么办法呢。”他回答说,难道你认为我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吗?”她摇摇头说,我说不上来。我得问问韦贾板

。”他用双臂拢住她的腰,露着牙齿天真地、孩子般地笑了:“不去管米塔克萨斯和那一伙人了。我们今晚不出去了,就你我俩,好吗?”凯瑟琳仔细察看他脸部的表情,意识到她自己太不讲理了。如果工作

①韦贾板(Ouija hoard),板上有二十六个字母和其他符号,在迷信活动降神术中使用,据说可求得来自死者的消息。

使他得离开她,他当然没办法喽。而且,他回家以后,要去看看别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如果你喜欢,我们一起出去,”她肯定地说。“嗯——嗯。”他把她拢紧了一些,就我们两人吧。”整个周末,他们一直留在家里。凯瑟琳烧饭做菜,他们坐在火炉前聊天,玩扑克牌,读报,看小说——凯瑟琳所要的就是这些。星期天晚上,拉里美美地吃了一顿凯瑟琳准备的晚餐。凯瑟琳先上床。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穿着裤衩到浴室去,心里想他真是一个美男子,我真幸运,他是属于我的。她不由地脸上露出喜悦的微笑。她的笑容还没有退去时,拉里在浴室门口漫不经心地说:“下个星期多订些约会,好吗,我们就不会因为无事可做,再像这样彼此黏在一起。”他说完,就关上了浴室的门。这时,凯瑟琳脸上的笑容凝结住了。也许问题的发生与那个漂亮的希腊乘务员海莉娜有关。那是在夏天,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凯瑟琳上街买东西。拉里不在城里。她预计他第二天回家,因此决定准备些他喜欢的菜,让他吃一惊。正当她手里拿满食品、杂货要离开菜市场时,一辆出租汽车从她身边擦过。在后座上坐着拉里,他的手臂搂着一个穿飞机女乘务员制服的姑娘。凯瑟琳短暂地瞥见他们的脸上挂着笑。转眼间汽车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凯瑟琳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等到几个小男孩跑到她跟前,才发觉盛食品、杂货的袋子从她麻木的手里滑落到地上了。孩子们帮凯瑟琳把东西一一拾了起来后,她蹒蹒珊珊回到了家,脑子也麻木了。她曾经自我安慰说,她在出租汽车里看到的不是拉里,而是一个相貌跟他相像的另外一个人。可是,事实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拉里。他是独特的,上帝的杰作,自然的无价的创造物。他全部归她所有。归她的,也归出租汽车里那个浅黑型肤色女人的,也归谁知道多少数目的别的女人的?凯瑟琳彻夜未眠,等拉里回来。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拉里仍然没有

回来。这时,她明白他找不到托辞来向她辩解,找不到可以使夫妻关系保持下去的借口了。同时,她也没有任何借口好原谅自己。他是一个说假话的,一个骗子手;她可不能再当他的妻子了。拉里到了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方才回家。“嘻,”拉里走进套间时,显得兴高采烈。他放下飞行包后,看到了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你什么时候返回城里的?”凯瑟琳生硬地问道。拉里瞧着她,显出困惑不解的样子。“大约一个小时以前。怎么了?”“我昨天看见你同一个女的混在一辆出租汽车里。”光天化日之下,他太不老实了——凯瑟琳想着——他那些话要结束她当妻子的身份了。他再否认的话,我就要说他是一个扯谎话的人,跟他一刀两断,再也不想看到他了。拉里站在原地望着她。“说啊,”她说。“说那不是你。”拉里仍然看着她,点点头说:那当然是我。”凯瑟琳感到心窝里一阵剧痛,几乎跌倒。她多么希望他否认这一点啊。“老天,”他说,你在想什么?”“我——”凯瑟琳气得语塞。拉里举起一只手。“不要说你要感到后悔的话。”凯瑟琳也看着他,满腹狐疑。“我要后悔的?”“昨天我飞回雅典十五分钟,替德米里斯接一个名字叫海莉娜·梅雷里斯的姑娘到克里特岛去。海莉娜是给德米里斯干活的,是飞机乘务员。”“可是……”这是有可能的。拉里也许在说真话,或许他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家伙,随时会想出新的计谋和鬼点子的?“那你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凯瑟琳问道。“我打了,”拉里简短地说,没有人接。你出去了,是不是?”

十六 诺艾丽和凯瑟琳(2)

凯瑟琳咽了一口气。“我——我出去买东西给你准备晚餐。”“我不饿,”拉里粗着喉咙说,一吵起来我就没有胃口吃东西了。”拉里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门,而凯瑟琳站在原地,她的右手仍然举着,好像是默默地恳求他回来。在这一次不和之后不久,凯瑟琳开始喝酒了。开始时,先喝少量的,没有多大害处。她常常盼着拉里七点钟回家吃晚饭,如果等到九点钟还不见人影,她就喝点白兰地酒以消磨时间。到十点钟光景,往往已经有好几杯白兰地酒下肚了。到他回来时,(如果他回来的话)晚餐的菜肴早已不像样了,而她则已经有点儿醉醺醺的。这样,就更为容易面对生活中发生的一切。凯瑟琳已经不再相信拉里没有一直在欺骗她,很可能从他们结婚的时候起他就开始欺骗她了。对此,她业已丧失了视而不见、自己欺骗自己的能力了。有一天,在他把衣服送去洗以前,她发现他衬衫上有女人的口红,他的制服裤袋里有一块女人用的花边手帕。她想象着拉里躺在别的女人怀里的情景。她真想杀了他。287

十七 诺艾丽和凯瑟琳(1)

因为时间已经变成凯瑟琳的敌人,所以,对拉里来说,时间变成了他的朋友。阿姆斯特丹的一夜完全是一个奇迹。拉里故意惹怒引起灾难的魔鬼,不料却因祸得福,难以置信地发现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这是道格拉斯式的幸运,他满意地这样想着。可是,他知道,这何止是幸运。这是他身上某种含糊的、反常的本能需要向命运挑战,需要去干涉死亡和灭亡的地域。这是一种考验,是他为了生死攸关的问题与命运的搏斗。拉里回忆起二次大战中在特鲁克群岛上空的一个上午。那时,一个中队的日本零式战斗机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做陡直上升。他领头,飞在自己的中队的前面。日本飞机集中力量向他发动进攻。有三架零式战斗机耍了花招,把他从机群中单独引了出来,然后对他猛烈射击。这时,他处在每逢危险时刻都会应时而生的超乎寻常的明晰之中,同时隐约地看到下方的岛屿,数十艘船舶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上摇动着,吼叫着的飞机在明亮的、蔚蓝色的天空中彼此追逐着。这是拉里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之一——生命即将完结,死亡在呼唤。他急中生智,使飞机向上做旋冲,与一架零式战斗机的尾部达到同一水平的高度。他扳动机关枪射击后,眼看着这架敌机炸开了花。于是,另外雅典:1946

两架敌机从两翼包抄过来。拉里看着这两架零式战斗机向他急急逼下来,在关键性的最后一刹那,他做了一个特技动作,但见两架日本飞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了。这是拉里经常在脑海中回味的难忘的时刻。由于某种原因,在阿姆斯特丹的那一晚上,那次空战的情景又回到了他的脑际。他终于降服了她,使她乖乖就范。这天夜里,诺艾丽躺在拉里的臂上,谈论着他们两人在大战以前一起在巴黎的活动。突然,拉里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了一个热切的年轻姑娘,可是,天啊,从那以后拉里搞过的姑娘已经有好几打了。诺艾丽在他以往的记忆里只是一缕捉摸不住的、回忆不全的烟雾。拉里想着:真幸运,他们不同的生活的航路又偶然交集在一起,经过了这么多年啊!“你是属于我的。”诺艾丽说。“现在你是我的。”她的语气中包含着某种东西,使拉里感到不安。他自问:管它怎么的,我会损失什么呢?有了诺艾丽在他控制之下,他可以留在德米里斯处了。如果他愿意,可以一直留下来。她仔细地察看着他,好像在猜测他的思潮。她的眼睛中有一种奇怪的神色,拉里不明白那是什么含意。这样也不妨。有一天,从摩洛哥返航后,拉里带海莉娜出去吃晚饭,晚上就宿在她房间里。早晨,他驾车去机场检修飞机,同保罗·米塔克萨斯一起吃午饭。“你好像在赌牌中赢了一大笔钱。”米塔克萨斯说。“能不能让一张牌给我?”“伙计,”拉里笑着说,你玩不来的。要老手才行。”

这一顿午饭他们吃得很开心。饭后,拉里驶回市区去接海莉娜。这次她跟他同机飞行。他在她房门上敲着,隔了很长时间海莉娜才慢腾腾地开了门。她赤身裸体。拉里呆呆地看着她,几乎认不出来了。她的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少地方还肿了,眼睛肿得只剩下两道细缝了。显然,她被一个职业打手打了。“上帝!”拉里惊叫道,发生什么了?”海莉娜张口要说话,拉里看见她上排三颗牙齿也给敲掉了。“两——两个男人,”她牙齿打战地说,你一……一走他们就来了。”“你有没有叫警察?”拉里追问道,露出了恐惧的样子。“他——他们说,要是我告诉别人,他们就要杀死我。他们会的,拉——拉里。”她站着,仍然十分震惊,一只手扶住门来支撑她自己。“他们抢走东西没有?”“没——没有。他们硬——硬闯进来,先强奸了我,后来,他——他们就死命打我。”“把衣服穿上。”他命令说,我送你上医院。”“我脸上这副样子,不能出——出去。”她说。那还用说,她怎么能出去?拉里给一个医生打了电话,这医生是他的朋友。在电话里,拉里同他约好了过来治疗的时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拉里对海莉娜说,半个小时以后我要送德米里斯飞去雅典。我一回来,就来看你。”但是,后来他再也没有见到她。两天以后拉里回来时,海莉娜的房间空了,房东太太说她搬走了,没有留下地址。即使在这一时刻,拉里对事实真相并不怀疑。一直到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他和诺艾丽睡在同一张床上时方才有一点儿晓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这人真怪。”他说,我从未结识过像你这样的人。”

“凡是你要的,我都给了吧?”她问。“是的。”诺艾丽拧了他一把。“不过不能再同另外一个女人睡觉。”她轻轻说,“下一次我就把她杀了。”拉里想起了她说过的话:你是属于我的。突然,这句话具有了新的、不祥的含意。他第一次有一种预感:她的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并不是他可以不予理睬的。他意识到了诺艾丽·佩琪那冷酷的、致人死命的和不可捉摸的内心世界。他一阵寒战,有点怕了。这天夜里,有好几次他想提起海莉娜的事。每次话到嘴边都缩了回去,这是因为他怕知道事实真相,怕把经过用话说出来,好像语言比行动本身更有力量。如果诺艾丽真能……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拉里趁诺艾丽不留意的时刻,仔细地察看她,想寻找残忍和性虐待的蛛丝马迹,但是他所看到的是一个媚人的美女,跟他讲有趣的名人奇闻轶事,对他的各种需要都能预见到,而且服侍得使他十分满意。他想着,料必我对她的看法错了。但是,从此以后,他行动谨慎,不敢再和别的女人幽会。几个星期以后,因为诺艾丽使他完全着了迷,他也不想再另觅新欢了。从一开始诺艾丽就提醒拉里,他们的事不能让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事不能有丝毫风声传出去。”诺艾丽警告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租一个套间呢?”拉里建议说。“找一个地方,我们……”诺艾丽摇摇头:在雅典不能。总有人认得我的。这事我考虑一下。”隔了两天,德米里斯召见拉里。起初拉里提心吊胆,不知道这个希腊巨头是不是听到了一些关于诺艾丽和他的事儿。但是,德米里斯高兴地接见了他,谈了一会儿就讨论起了他准备购买新飞机的事情。“这是一架改装的B—25型轰炸机。”德米里斯对他说,“我想要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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