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诺艾丽和凯瑟琳(2)
下面,挡住了沙粒传上来的酷热。天空中是一片深邃的明亮的淡蓝色,点缀着朵朵白云。“你必须摆脱她。”诺艾丽站起身来,大步朝别墅走去,她那优美的长腿在沙滩上轻盈地移动着。拉里仍然躺着,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看来自己误解了她的意思。她肯定不会要他去杀死凯瑟琳吧。随后,他想起了海莉娜。诺艾丽和拉里在凉台上吃晚饭。“难道你还看不出吗?她不该活着。”诺艾丽说,她缠住你,这是她图谋报复的方式。她想把你的前程毁了,也就是我们的前程,亲爱的。”他们躺在床上,抽着烟。香烟头上发出来的光点,在镜子做的无限远的天花板上闪闪发亮。“那是你给她做一件好事。她不是自己要死吗?”“我不干,诺艾丽。”“真的吗?”她紧紧吻他,撒足了风骚劲儿,我帮你的忙。”拉里给迷魂汤一灌,把凯瑟琳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有时,在半夜里,拉里突然醒来,出了一身冷汗。他做了一个噩梦:诺艾丽逃走了,永远离开了他。他朝身旁一看,明明她躺在一边。拉里用臂膀把她搂过来,紧紧抱着她。后半夜他一直没有入睡,思索着如果他失去了她,不知自己会怎么样。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作出了什么决定,但早上诺艾丽准备早餐时,他突然说:万一我们给抓住了怎么办?”“只要我们办事周密,不会给抓住的。”要是说拉里的投降使她感到高兴的话,那她一点也没有露出声色来。“诺艾丽,”他认真地说,“雅典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和凯瑟琳的关系不太好。倘若她发生什么事,警察就会怀疑到我头上。”
“那还用说,”诺艾丽沉着地说,“所以我们要仔细周密地拟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她把早餐要吃的东西给了拉里一份,自己也取了一份,坐下来开始吃起来了。拉里把诺艾丽给他的一盘早点推开,一点也没有碰。“不好吃?”诺艾丽问,显得很关切的样子。他注视着她,心里猜测着她该是什么样的女人,思想上在策划谋杀另一个女人,居然吃起东西来还那么香。后来,他们驾着帆船荡漾在海上的时候,又进一步讨论了谋杀凯瑟琳的计划。计划谈得愈多,就愈是接近现实。原先是一个随便转出的念头,现在正在逐步变成即将付之实施的行动。“应该使它看上去像是一件意外事故。”诺艾丽说。“那样,警察就不会追查。雅典的警察是非常狡猾的。”“万一他们追查起来该怎么办?”“不会的。事故不会发生在这里。”“那会在哪里呢?”“爱奥阿尼那。”诺艾丽把身体靠前一些,开始谈了起来。他一面听她仔细讲述她的计划,一面提出一些反驳意见和可能发生的破绽。有的她作了进一步说明,使他解除了疑虑;有的她接受了,作了稍许修改,使阴谋更无漏洞。最后,拉里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已经无懈可击。保罗·米塔克萨斯紧张不安。这个希腊飞行员那通常乐呵呵的脸拉长了,绷紧着,而且他可以意识到嘴角的肌肉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并没有约见他。一个下属是不能冒冒失失闯去求见这个伟人的,但米塔克萨斯跟管家说他的事很紧急,好说歹说,总算把管家说动心了。保罗·米塔克萨斯进了德米里斯别墅的宽大的前厅时,正好遇上主子,就结结巴巴地说:打——打扰你,我真——真对不起,德米里斯先生。”梅泰
克萨斯全是汗水的手掌不自然地在飞行制服上摩擦着。“是不是有一架飞机出毛病了?”“噢,不,先生。我——这是——这是关于一个人的事。”德米里斯毫不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他的一条行动准则,下属中的各种个人问题他决不插手,而让他的几个秘书替他处理这类事情。他在等米塔克萨斯继续说下去。而保罗·米塔克萨斯则越发紧张了。他是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才作出抉择到这里来的。他目前做的事跟他的性格迥然相异,因而很不是滋味,但他又是一个极其忠实的人,他效忠的第一对象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这是关于佩琪小姐的。”他终于说出了口。片刻的沉默。“到里面来说。”德米里斯把他引进墙上镶着嵌板的书房,关上了门。这个亿万富翁从白金盒里取出一支埃及产的扁平香烟,把它点燃了。他看看额上冒汗的米塔克萨斯。“佩琪小姐怎么了?”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问。米塔克萨斯咽了一口气,心里捉摸不定来告密是不是错了。如果他把情况估计正确的话,他的消息会受到赏识的;万一他搞错了呢……他咒骂着自己,不该这样鲁莽从事,轻率地闯了进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头插了进去就得插到底。“这是——这是关于她和拉里·道格拉斯的。”他瞧着德米里斯的面色,揣度他那表情的含意。可是,那脸上丝毫也没有感兴趣的影子。天啊!米塔克萨斯迫使自己结结巴巴地讲下去:“他们——他们一起住在海边的一座房子里,在——在拉菲那。”德米里斯把香烟的烟灰轻轻弹进一只金子做的穹形烟灰缸里。米塔克萨斯这时产生了一种预感:他要被解雇了,他做事太莽撞,要以失掉工作的代价来补偿。他得使德米里斯相信,他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一连串
的话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我的姊姊是那儿一座别墅里的女管家。她总是看见他们两人一起待在海滩上。她从报纸上的照片认出女的是佩琪小姐。起初,她不以为然,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一直到两三天以前,她到机场来看我,我们一起吃晚饭时,我把她介绍给拉里·道格拉斯,嗯——后来她对我说那个同佩琪小姐住在一起的男的就是拉里。”德米里斯的深橄榄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一点也不动声色。“我——我只是想你需要知道这事的。”米塔克萨斯别扭地把话说完了。德米里斯开口说话时,他的语调平淡得出奇:“佩琪小姐在她私人生活方面的活动是她自己的事。我肯定,有人在背后对她暗探,她不会高兴的。”米塔克萨斯的前额渗出了滴滴汗珠。上帝啊,他把整个情况估计错了。不过,他只是要做一个忠实的雇员而已。“请相信我,德米里斯先生,我仅仅是想……”“我肯定,你以为你迎合我最关心的事。你错了。还有别的吗?”“没——没有了,先生。”米塔克萨斯转过身子,失魂落魄地匆匆走了。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向后靠在椅子上,他那深邃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注视着什么也没有的空间。第二天上午九点钟,保罗·米塔克萨斯接到一个电话,要他到德米里斯在刚果的采矿公司报到。根据安排,米塔克萨斯要在刚果待十天,将有关设备从布拉柴维尔空运到矿区。在星期三上午,作第三次空中运输时,飞机跌入了绿莽莽的、稠密的丛林,连米塔克萨斯的尸骸和飞机的残片都没有找到。凯瑟琳出院两个星期以后,拉里来看她了。那一天是星期六晚上,凯
十九 诺艾丽和凯瑟琳(3)
塞琳正在厨房里煎蛋饼。油煎的声音盖住了前门开启的声音,她并不知道屋里多了一个人。待她转过身来,才看见拉里站在门廊下。她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马上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随便来看看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凯瑟琳感到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不值一分钱,他竟然对她还有那么点儿影响。“我很好。”她继续照料炉灶上的东西,把一只油煎蛋饼从锅里取出来。“好香。”拉里说,我还没有时间来得及吃晚饭。如果不给你添太多麻烦的话,劳驾你给我做一两个吧。”她朝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耸耸肩膀说:做就做吧。”她为他准备好了一份晚饭,而她自己呢,因为有他在,心里烦恼不安,一口也没有吃。他主动跟她找话谈,把最近一次的飞行情况讲给她听,还讲了德米里斯一个朋友的趣事。他仍然是原来的拉里,热情奔放,身上有一种魅力,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好像他并没有把他们共同的生活捣毁过。晚饭吃完了,拉里帮凯瑟琳洗碟子,又一只只地擦干。在洗涤槽前,他站在她的旁边。他的临近惹起了她体内一阵阵不可名状的疼痛。究竟痛了多长时间?有什么好值得回忆的呢?“我吃得很开心,”拉里说着,又像从前一样,随和地、毫不拘束地、孩子般地咧嘴笑了笑,谢谢,凯茜。”这一声道谢——凯瑟琳思量着——该是事情的结束了吧。三天以后,电话铃响了,是拉里从马德里打来的。他说,他马上要起飞返回希腊,问她今晚能不能同他一起上馆子吃晚饭。凯瑟琳的手抓着听筒,耳朵听着他那亲切的、温和的声音,心里决定不去,嘴里却说:“我今晚
有空吃晚饭。”他们在比雷埃夫斯港口的托尔柯马诺饭店吃晚饭。凯瑟琳勉强吃了一点东西。此时此刻,又和拉里待在一起,触景生情,使她难以忍受地痛苦地回忆起他们一起吃过饭的其他餐馆,在一去不复返的岁月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么些愉快的夜晚,以及准备白首偕老的绵绵情意。“你没有吃啊,凯茜。我给你再点一些别的菜吧,好吗?”他问道,显得十分关切的样子。“我中饭吃得迟。”她撒了一个谎。凯瑟琳心里想着:他很可能不会再约我出来了;即使他来约我的话,我也不再跟他出来吃晚饭了。隔了几天,拉里又打来电话。于是,他们在一家幽雅的餐厅吃午饭了。这家餐厅离辛塔格玛广场不远,拐进一条不易被人发觉的曲径走几步就到。餐厅的名字叫“吉洛菲尼加斯”,意思是老棕榈树。果真不错,在一条通往餐厅的阴凉的长甬道的道口,长着一棵棕榈树。他们在那里美美地吃了一顿,还喝了些希梅特斯酒,这是一种烈性不强的、无甜味的希腊酒。拉里尽他所能款待凯瑟琳,使她愉快。到了星期日,拉里邀请凯瑟琳同机飞往维也纳。他们在维也纳沙切饭店吃过晚饭后,当天夜里飞返雅典。这个晚上过得痛快极了,甜醇的美酒,动人的音乐以及富丽堂皇的烛光,但凯瑟琳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总有一点觉得这些美好的东西不是为了她而安排的,而是属于另一个早已死了给埋了的凯瑟琳·道格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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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抵达住处后,她说:谢谢你,拉里,今晚过得太好了。”拉里向她靠近,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凯瑟琳突然挣脱了出来,身子僵直了,头脑里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没有预料到的恐慌。①凯瑟琳·道格拉斯,按西方习惯,女子嫁给男子后,应改姓男方的姓,保持自己原来的名字。所以,凯瑟琳·亚历山大嫁给拉里·道格拉斯后,正式姓名应当为凯瑟琳·道格拉斯。
“不。”她说。“凯茜……”“不能!”他点点头:好吧。我理解。”她的身体在战栗。“是吗?”她问。“我知道我过去的行为太恶劣了。”拉里轻声说,“如果你允许给我机会,我要弥补过去对你的过失,凯茜。”天啊,她想着。她咬紧嘴唇,勉强控制住才没有哭出声来。隔了一会儿,凯瑟琳摇摇头,眼中因为噙着没有淌出来的泪水而有些闪闪发光。“太晚了。”她喃喃地说。拉里见她如此,觉得不宜再触痛她,就默默地走了。在同一个星期里,拉里又打来了电话,向她问候。他派人送来了鲜花,还附了一张便条。在此以后,他又送来了她心爱的各种艺术品小鸟。这些小鸟都是他从飞达的不同国家里搜集来的。显然,这是他费了一番心思、经过不少周折才搞到的,这一点可以从小鸟品种繁多上看得出来。有用瓷做了涂上釉的,有用玉石做的,还有用柚木做的,她很受感动,他倒还记得她喜欢收藏的东西。有一天,电话铃响了,凯瑟琳一听就知道是拉里的声音。他说:嗨,我找到了一家非常好的希腊饭馆,那儿供应最好的中国菜。”她笑出了声音,说:去,我等不及了。”这才是事情发生真正转机的时候。慢慢地,尝试性地,犹豫含糊地,但总之是一个新的起点。拉里不再试图要吻她,她也不会让他这样做,因为凯瑟琳知道:倘若她开放自己的感情的话,倘若她把自己的身心全部献给这个她爱着的男人的话,万一他再变卦了,那她就完了,彻彻底底完了,再也无法挽救。所以,尽管她同他一起吃饭,一起笑,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保留着持重,冷淡,不受触动,也触动不了。
他们几乎每个晚上都待在一起。有的晚上凯瑟琳在家里自己动手烹制晚饭,有的晚上拉里带她到外面去吃。有一次,她提起了他说过的他爱上的女人,拉里直截了当地回答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从此以后,凯瑟琳没有再说起这个问题。她留意地细心观察拉里跟别的女人碰头的蛛丝马迹,但她并没有发现。他已全部倾注在她身上,从不迫使她做什么,也不强行要求她接受什么。但是,凯瑟琳不得不承认,这只是暂时的、表面的现象,在这种现象后面还有着别的什么东西。看样子,他的确是把她当作一个女性对待,有破镜重圆的要求。夜晚,上床以前,她站在镜子前面,脱了衣服,察看自己在镜中的映像,心里琢磨着为什么拉里又要回到她身旁来。她的脸庞还不错,这是一张一度标致而又经历过痛苦的年轻姑娘的脸。镜中那向她睁大着的一对严肃的灰眼睛中,蓄积着悲切和凄惨。她的皮肤有点儿浮肿,下巴比原先稍为肥厚一些,但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仍然健美,这是任何食谱和按摩所办不到的。她脑海中闪现出上一次对着镜子照的情景,以及手腕被深深割了一刀,生命即将结束时的情景。一阵震颤掠过她的全身。让拉里见鬼去吧,她挑衅似的想着,如果他真的要我的话,即使我这个样,他也会要的。他们参加了一个舞会,清晨四点钟拉里把她送回了家。这一个晚上真是好得不可思议。凯瑟琳穿了一身新衣服,很动人,别人看了都很羡慕,拉里也为她而感到骄傲。他们回到套间时,凯瑟琳伸手去摸电灯开关,突然被拉里按住了。“等一等。”他说,在暗中我容易说一些。”他的身体紧挨着她,虽没有碰上,她已经感觉到他身上的电波在吸引着她。“我爱你,凯茜。”他说,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别的人。我要求重新一起生活。”他把电灯打开了,端详着她。她站在原处,身体僵直,吓得还没有恢复
十九 诺艾丽和凯瑟琳(4)
过来。“我知道你思想上还没有充分准备,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来。”他咧嘴露齿笑了。那是亲切的、孩子般的笑。“我们先握握手作为开始吧。”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把他拉到跟前。于是,两人吻着。逝去了的凄切日子好像给抹去了,他们又开始了新的蜜月。不,它比蜜月还要美好。奔放的热情仍在,仍像新婚之夜,妙不可言;与此同时,他们彼此又都明白了为什么重归于好。两人都清楚,从此以后,一切会顺利的,彼此再也不会伤害对方的感情了。“你喜欢我们到别的地方去过第二个蜜月吗?”拉里问道。“噢,喜欢,亲爱的。我们行吗?”“当然行,我马上休假了。我们本星期六走。我知道一个美妙的小地方,我们可以去。这地方叫爱奥阿尼那。”
二十 诺艾丽和凯瑟琳(1)
驱车去爱奥阿尼那花了九个小时。在凯瑟琳看来,路旁的景色像是《圣经》里所描述的,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汽车沿着爱琴海行驶,一个又一个小农舍从车窗外闪过。这些农舍刷得雪白,屋顶上插着十字架。无边无际的果树林在山上波浪起伏,其中有柠檬树、樱桃树、苹果树和橘子树。这里,每一小块土地都被筑成梯田,种着农作物。农场里的住房的窗框和屋顶都被漆成欢快的蓝色,好像在蔑视着从多岩石的土壤中雕凿出来的艰辛岁月。在比较陡的山坡上,夹杂在果树林之间,长着成片茂密的柏树,又高大又优雅。“瞧,拉里,”凯瑟琳叫喊道,这些树多美丽!”“对希腊人来说可不是这样。”拉里说。凯瑟琳朝他看了看,不解其意:你的意思是什么?”“他们认为柏树是不吉祥的象征,用来点缀墓地,向死者表示哀悼。”汽车接二连三地经过扎着稻草人的田地,并且,田旁的每一道短篱笆上都系着碎布条。“料必他们这里容易受骗上当的鸟儿不少。”凯瑟琳笑了。他们穿过了一连串的小村庄,村庄前路牌上写的村名真是古里古怪:米索罗杰恩、阿杰尔卡斯特洛、伊托利肯、奥姆菲尔霍立亚……雅典:1946
下午三四点钟,汽车抵达里奥恩村,然后顺着里奥河的流向轻快地西行。在里奥河口,他们乘渡船去爱奥阿尼那。不到五分钟工夫,他们已经在驶往伊皮鲁斯岛的船上了。爱奥阿尼那就在这个岛上。凯瑟琳和拉里离开放在下舱的汽车后,走上甲板,坐在长凳上,眺望海上的景色。西斜的太阳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远方,在水天一色之处,一座岛屿在午后的雾气中愈变愈大。这座岛屿在凯瑟琳看来,似乎还没有开发,有点儿野蛮和可怕,兆头不佳。是的,岛屿蒙上了一层原始的面纱,它在天地间的存在好像是专门为着希腊诸神的,凡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渡船慢慢接近岛屿时,凯瑟琳看见这岛的下沿四周绕着一圈嶙峋怪石,都是从山上掉入海里的。岛上预示着灾祸的山,断崖处处,深沟裂谷隐约可见。人们沿险峻的山腰凿出了一条路。过了二十五分钟,渡船在伊皮鲁斯的小小港口靠岸了;又过了几分钟,凯瑟琳和拉里已经驾车驶上山路,前往爱奥阿尼那。凯瑟琳给拉里读着一本旅游指南。“……是属于品都斯山脉的余脉。从远处看,爱奥阿尼那呈双头鹰的形状,在鹰爪下静静地躺着无底的潘伏第斯湖。游客可以在湖边搭游船,在仙境般的环境中穿过深绿色的湖面到湖心岛观赏,然后再乘船到对岸。”“听上去挺好的。”拉里说。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们抵达目的地,直接把汽车开到饭店。这是一座维护得很好的古老的大平房,位于比整个小镇高一些的小山上,平房的四周零散地分布着一些供旅客住的有凉台的小平房。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头出来迎候他们,看了看他们快乐的脸。“你们是度蜜月的。”他说。凯瑟琳向拉里瞟了一眼,对老头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从你们的样子总能猜得出来。”老头说着把他们领进门厅,让他们登了记,然后又把
他们领到一座小平房里。这平房包括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厨房,落地长窗外面是一个宽大的水磨石做的凉台。人站在凉台上,视线越过肃穆的柏树林的上方,可以饱览美景。下方的村庄、小镇和湖泊一览无遗。湖,静静的,深深的,默默思索着。景色如画,邮政明信片上的画恐怕也比不上。加上海上吹来的习习凉风,使人心旷神怡。“这虽然不多,”——拉里笑着,但都是贡献给你的。”“我全盘接受。”凯瑟琳大声说。“快活吗?”她点点头。“我什么时候曾经这样开心过我也记不清了。”她走近他,牢牢抱住他。“不要放开我,”她低声说。拉里那强壮的胳臂揽着她,把她抱紧了。“我不会的。”他许诺说。凯瑟琳打开行李,把衣着用品一一拿出来。拉里走回大平房,在门厅跟服务台的男职员谈起话来了。“到这里来的旅客怎么玩?”拉里问。“什么都玩。”男职员自豪地说,“在我们饭店里,有保健矿泉池;镇上有徒步旅行、钓鱼、游泳、划船。”“那湖有多深?”拉里随随便便询问道。男职员耸耸肩膀:没有人知道。那是火山湖,没有底。”拉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儿附近的洞怎么样?”“噢,你说佩拉马洞啊!离这里只有几英里路。”“那些洞都探查过没有?”“少数洞探查过。有不少还没有开放。”“好。”拉里说。男职员又说:如果你们喜欢爬山,我建议爬珠墨加峰,只要道格拉斯太太不怕登高。”“不,”拉里笑笑,她是一个爬山运动专家。”
“那么她会玩得痛快的。你们运气真好,天气不错。我们估计会有米尔蒂密,但是没有来。现在很可能不会来了。”“什么叫米尔蒂密?”“那是一种很可怕的大风,从北方刮来的。我想同你们那地方的飓风是一样的。刮这种大风时,每一个人都闭门不外出。在雅典,甚至远洋轮船也不准离港。”“我很高兴没有碰上它。”拉里说。拉里回到小平房后,向凯瑟琳提议到镇上去吃晚饭。他们走了一条陡峭的、满是石块的小路。这条小路沿着山坡蜿蜒下伸到小镇的郊外。爱奥阿尼那镇只有一条大街——乔治王大道。在大街的两旁,各有两三条小街。在这些小街的左右两侧,都有不少狭窄的土路呈放射状通到各个住户的农家。房子是用山上运下来的石头砌成的,式样都很古老,而且经过了风吹雨打,破旧斑驳。乔治王大道的中间用绳子隔了开来,汽车走左边,人可以在右边比较舒畅地走。“我们那儿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也该这样做。”凯瑟琳说。镇中心广场实际上是一个秀丽的小公园,里面有一座高塔,塔上装着一座有灯照明的大钟。有一条两旁种植着法国梧桐的街一直通到湖边。在凯瑟琳看来,镇上所有的街道都像通水的。那湖似乎隐含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隐隐约约,可见又不可见。潘伏第斯湖的样子很奇特,总像在沉闷地想着什么,因为它无波无浪,一片平静。湖边长着一簇一簇的芦苇,高高的茎叶伸出水面,像贪婪鬼等着人去。凯瑟琳和拉里走进五彩缤纷但范围不大的商业区,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有一家珠宝商店,紧隔壁是面包店,挨下去有露天肉铺、酒店、皮鞋店……有一群孩子站在一家理发店外面,好奇地默不作声地看一个顾客
二十 诺艾丽和凯瑟琳(2)
刮胡子。凯瑟琳觉得他们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过去,凯瑟琳屡次同拉里谈过要生一个孩子,但他总是不同意,说他还没有准备要定居下来。现在,她想着,他也许会改变主意了。凯瑟琳向走在她旁边的拉里瞅了一眼,他的个子比街上其他的人高,宛如一个希腊神。她一面走,一面心里决定在离开这里以前,要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跟他谈一谈。他们俩走过一家电影院,电影院的名字叫智慧女神。有两部非常老的美国电影正在上映。他们停住脚步,看电影广告牌。“我们运道不错。”凯瑟琳诙谐地说,“《巴拿马之南》,罗杰·普洛伊和弗吉妮娅·维尔主演,还有一部叫《卡特案件中的绨艾先生》。”“从来没有听说过。”拉里哼着鼻子说。“这个电影院不知是哪个年代造的,老得都没有牙了。”他们在中心广场吃了马沙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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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皎洁的月光下坐了一会,然后步行回饭店。这一天过得称心如意。第二天上午,凯瑟琳和拉里开着汽车在景色宜人的野外兜风,一会儿出没于湖边曲曲弯弯的小道间,一会儿奔驰在几英里长的岩砾重叠的海岸边。然后,汽车又像喝醉酒似的迂回曲折地返回山上。好几座石头房子耸峙在峻峭的山坡边缘。在高高的海边悬崖上,树林的枝叶之间,有一座白色的大房子隐约可见,外观宛如古代的城堡。“那是什么?”凯瑟琳问道。“一点也不知道。”拉里说。“我们去看看。”“好啊。”拉里把汽车调头驶上通往那座白色建筑物的土路,穿过一片肥沃的草地,羊群正在低头吃草。牧羊人看见汽车经过,盯着车里的人看了一会。①马沙茄饼,一种希腊食品,用肉糜夹在茄片里,涂上调好味的面糊和乳酪,然后烤熟
不久,他们在那连个人影也没有的建筑物入口处把汽车停下。到了近处仔细一看,这大房子像废弃的古堡。“想必这儿是一个幸存的吃人妖怪的城堡。”凯瑟琳说,“也许是从格林兄弟写的童话中跑出来的。”“你真的想看个究竟吗?”拉里问。“那还用说。也许我们正好赶上可以搭救一个受苦受难的淑女。”拉里向凯瑟琳投以迅速的、不寻常的一瞥。他们跨出汽车,走到厚实的木门跟前。门的中央钉着一个巨大的铁环。拉里将铁环敲击了几次,里面声音全无,只有草地上传来秋虫的叫声,以及草被风刮动的沙沙声。“我估计里面没人。”拉里说。“也许正在忙着处理尸骨。”凯瑟琳轻声说。突然大门咿呀响着慢慢开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修女站在他们的面前。凯瑟琳没有防备有这样一下子。“对——对不起。”她说,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外面没有牌子。”修女对他们注视了一会,打个手势请他们进去。他们跨过门廊,到了一个很大的院落里。四周静得出奇,凯瑟琳突然领悟到缺少一种东西:人的声音。修女默不作声地摇摇头,做一个动作叫他们等着。他们看着她转身朝院落一端的一座老石头房子走去。“她去找吃人妖怪了。”凯瑟琳喃喃细语着。在那座老石头房子外面向上的方向,在突出于海上的岬角上,他们看到了一块墓地,四周种着成排的又高又密的柏树。“看着这地方我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拉里说。“我们好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纪。”凯瑟琳接着他的话音说。两人不知不
觉地细声谈了起来,声音放得很低,不敢扰动那万籁俱寂的气氛。在主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些好奇的胆怯的面孔向他们偷偷瞅着,都是女的,全穿着黑衣服。“这是一个过修道生活的疯女院。”拉里断定说。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出现在那座老石头房子前,大步朝他们走来。她的穿着是一身嬷嬷打扮,脸上的表情友好、悦人。“我是特莉萨嬷嬷。”她说,你们有事吗?”“我们碰巧路过这里,”凯瑟琳说,因为好奇,走了进来。”她看看那一张张在窗后窥视的脸,我们没有想打扰您的意思。”“到我们这里来访的客人不多。”特莉萨嬷嬷说,“我们和外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我们都是天主教加尔默尔派修女会的,都做过沉默宣誓。”“要多久?”拉里问道。“一辈子。我是这里唯一被允许说话的人,但也只在必要的时候才能说话。”凯瑟琳环视着这个空旷的静寂的院子,不禁毛骨悚然。“没有人离开过这里吗?”特莉萨嬷嬷笑笑说:是的。没有这必要。我们进来后的一生就在这些高墙里面。”“打扰您了,请原谅。”凯瑟琳说。嬷嬷点点头:没关系。上帝祝福你们。”凯瑟琳和拉里走出来时,那巨大厚实的门慢慢关上了。凯瑟琳回转身子,又朝这不寻常的城堡看了看。它像一座监狱,但比监狱更可怕,也许因为是自愿来苦行赎罪的,白白度过一生。凯瑟琳想起了窗户里面的那些年轻女人,被高墙深院禁锢了起来,在她们生命的其余时间里与外界一点接触也没有,终生待在这坟墓般的永恒的静寂之中。她相信自己怎么也不会忘记这地方。
二十一 诺艾丽和凯瑟琳(1)
第二天清晨,拉里到镇上去看早市。他说他先走一步,要凯瑟琳随后就来,但她迟迟疑疑,说要多睡一会儿。待拉里一走,凯瑟琳马上起床,匆匆穿好衣服,到饭店的健身房去,这地方她前天已私下探查过了。一个女教练——希腊的亚马孙女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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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把衣服脱掉,然后挑剔地检查她的身体。“这几年你一直非常懒,非常懒。”她不停地责骂凯瑟琳,你身体的素质很好。只要你努力下工夫——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可以恢复原来的优美体形。”“我愿意努力。”凯瑟琳说,看看上帝把我塑造成怎么个样子吧。”在亚马孙女战士的精心指导下,凯瑟琳天天搞得精疲力竭,苦苦接受躯体外形的按摩,严格遵守特定的食谱以及进行紧张的体育锻炼。这一切她都瞒着拉里,但到第四天傍晚她身上的变化已甚明显,给拉里觉察到了。他评论说:“这地方的水土倒挺适合你。你好像是另一个年轻妇女了。”“我就是一个不同的年轻妇女嘛。”凯瑟琳答道,突然感到害羞了。①亚马孙女战士,根据希腊神话,居住在黑海北岸一带的亚马孙女族,个个刚强悍勇。这里指这个女教练身强力壮。雅典:1946
星期日上午,凯瑟琳去了教堂。她从来没有看过希腊东正教的弥撒。在爱奥阿尼那这么小的镇上,她估计只有一个小小的乡村教堂。但使她大吃一惊的是镇上的教堂很大,装点得富丽堂皇,墙上和天花板上的雕刻精致细腻,地上铺着大理石。在圣坛的前面有十一二个巨大的银烛架,教堂内四周的壁上有讲述《圣经》故事的壁画。牧师比较瘦,脸上长着黑胡须,使整个脸庞也显得黑黝黝的。他身着一件精工制作的金丝红袍,头戴一顶黑色的高帽子,威严地站在高台上。靠墙放着一张张木长凳,长凳旁边有一排木头椅子。参加弥撒的男人坐在教堂的前部,女人在后面。也许男的比女的要早到天国,凯瑟琳这样想着。赞美词的唱诵开始了,是用希腊文唱的。牧师从高台上走下来,向圣坛移步走去。红色的幔幕分了开来,后面坐着一个大主教,身上穿着好几套长袍,白发苍苍,银须飘飘。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顶象征性的钻石帽和一个金十字架。这老头点燃了三支捆在一起的蜡烛,代表——凯瑟琳估计——圣父上帝、圣子耶稣和圣灵三位一体,然后他把蜡烛交给牧师。弥撒做了一个小时,凯瑟琳坐着,感受着各种景象和各种声音,觉得自己很幸运。于是,她低下了头,做了个感恩的祷告。次日早上,凯瑟琳和拉里在小平房的可以眺望潘伏第斯湖的凉台上吃早饭。天气无比美好。阳光和煦,微风习习。一个年轻的满脸笑容的服务员送来了早饭。凯瑟琳穿着长睡衣,服务员进来时,拉里用两只手臂搂着凯瑟琳,吻她的颈背。“昨夜太好了。”拉里低声说。服务员偷偷噗哧一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凯瑟琳有点儿窘。拉里的这种举止一反常态,以前他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抱啊吻啊的。凯瑟琳想,他真的变了。无论什么时候,女侍来整理被褥也好,男侍来打扫也好,拉里就用胳臂搂着凯瑟琳的腰,好像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深深地恋着她。这深深触动了凯瑟琳的心弦。
“今天我有一个伟大的计划。”拉里说。他用手指朝东边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山峰直插蓝天。“我们今天去爬珠墨加峰。”“我有一个习惯,”凯瑟琳声称说,拼不出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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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硬攀。”“去吧,他们说,在山顶上看到的景色无比奇妙。”凯瑟琳听拉里的口气很认真。她又向山峰看了一眼,那山峰像是笔直陡升上去的。“爬山我不内行,亲爱的。”她说。“是一次轻松的徒步旅行,一路上都有道的。”他踌躇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去,我可以自个儿去。”他的声音中流露出非常失望的情绪。说一句不去是很简单的,仅仅坐在凉台上欣赏欣赏周围景色也是很惬意的,但是,现在是拉里要她去。这对凯瑟琳来说已经够了。“好,去吧。我去看看,能否找到一顶登山帽。”她说。顿时,拉里脸上的不快消失了,凯瑟琳很高兴,那是因为她总算决定去的缘故。另外,也许登山很有趣味。他们把汽车驶到小镇边上的一块草地,山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们将汽车停放好,看见路旁有一个出售食品的小货亭。拉里买了些夹心面包、水果、棒糖和一大暖水壶的咖啡。“如果山顶上景色不错,”他跟货亭老板说,“新娘和我就在上面过夜了。”他把凯瑟琳紧紧抱了一下,那货亭老板笑了。凯瑟琳和拉里走到山路的起始点。实际上有两条山路,方向彼此相反。凯瑟琳不得不承认,爬山看来不难。山上的小径还算宽,坡度也不大。但是,她抬头看看山顶,又是那么面目狰狞,令人望而生畏。也许,他们不至于爬到那么高吧;稍微爬上一点,坐着野餐,不挺好吗?“这边走。”拉里说。他领着凯瑟琳朝左边的小径走去。他们开始向上
①拼不出东西,指珠墨加的英文字母拼不出。这里凯瑟琳用迂回法表示不愿意去。
攀登时,那个希腊货亭老板十分关切地看着他们。要不要追上去,跟他们说走错道了?他们现在要攀登的山路很危险,只有专门的爬山运动员才从左侧取道。这时,有几个顾客走到货亭来要买东西,老板忙着招呼顾客,就把那两个美国人忘了。他们在阳光下向上走了一段路,有点热了,但是愈往上登,吹来的风也更凉快了。凯瑟琳想,骄阳和凉风加在一起倒挺不错。今天天气晴朗,她又跟心上人在一起,所以心情十分愉快。凯瑟琳走走停停,向下瞧瞧,见已经爬得那么高了,颇为吃惊。空气——也许因为心理作用——好像变得稀薄一些了,呼吸起来感到要困难一点。这时,路变窄了,两个人不能并排走,所以她只能跟在拉里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爬了,可以歇下来吃东西了。拉里发觉凯瑟琳被丢在后头,落下一段路了,就停下来等她。“我跟不上你,”凯瑟琳喘着气说,“山的高度对我已经有影响了。”她向下望望。“下山恐怕要花不少时间。”“不,不会的。”拉里回答说。他又开始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了。凯瑟琳朝他的背影瞅了瞅,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顽强地跟了上去。“我跟一个棋手结婚就好了。”她在他背后叫喊着,但拉里没有回话。山上的小道突然来了一个急拐弯,一座小木桥出现在拉里的面前,桥上面拉着一根绳子作为扶栏,桥下面是一个深谷。这里正好又是风口,小木桥老是在摇摇晃晃,看样子很不牢,一个人的重量恐怕也承受不起。拉里把一只脚踏到桥上的一块烂木板上,烂木板在他身子的重量下凹陷了下去,总算吃住了。他朝下一看,山谷约有千把英尺深。拉里抖抖身子,壮壮胆,试一步走一步,开始过桥了。他听见凯瑟琳在身后叫道:拉里!”他转身一看,她也走到了桥跟前。“我们不要过桥吧!怎么样?”凯瑟琳问道,“这桥连一只猫都经受不起!”
二十一 诺艾丽和凯瑟琳(2)
“要过,除非你能飞。”“看样子不牢靠啊。”“人们天天在桥上走。”拉里继续走了起来,任凯瑟琳留在桥的另一端。凯瑟琳不得不也走上桥去。桥开始晃动了。她朝深谷一望,不由恐惧起来。这已经不是可以闹着玩的了,而是危险的举动了。凯瑟琳向前面一看,拉里马上到对岸了。于是,她咬咬牙,抓住绳子,开始过桥了。每走一步,桥在脚下晃一次。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前移动,一只手紧紧握住绳子,尽量不看下面的深渊。拉里在对面看着她,发现她脸色都变了。她走到拉里身旁时,身体抖个不停,这或许是由于恐惧的缘故,也可能是给从白雪覆盖的山顶上过来的冷风吹了的缘故。凯瑟琳呆呆地站了一会,说:“我不是爬山的料。我们回去吧,亲爱的?”拉里吃惊地面对她:我们还没有看到要欣赏的景色呢,凯茜。”“我已经看的够多的了,一辈子也受用不尽。”他挽住她的手臂。“跟你说,”他笑道,前面不多远有一个僻静的好地方,是野餐的理想场所。我们走到那儿为止。怎么样?”凯瑟琳勉强地点点头:好吧。”“这才像是我的爱人。”拉里对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子,重新在崎岖不平断断续续的小路上向上攀登了。凯瑟琳默默地跟在后面。她不得不承认,山下的景色,美不胜收,村庄、小镇、深谷等等,看了激动人心,像一幅宁静的生动逼真的画,比柯里尔和艾夫斯出版公司印的风景明信片更吸引人。她已经好长好长时间没有见拉里这样欣喜若狂了。他好像服了兴奋剂,而且愈往上爬,愈是兴奋。他满面春风,话多得很,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细碎琐事,似乎不停地讲可以释放掉一些精神上的能量。看来每一件东西都能使他激动:攀登、
景色、野花……每一件东西在他看来都变得特别的有趣,好像他的感觉器官受了刺激,兴奋到超过正常程度了。他毫不费力地往上爬,一点也不气急,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使得凯瑟琳气喘吁吁,背上汗都出来了。她的两条腿变得像铅一样沉重,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究竟已经爬了多长时间,她一点也不知道。向下一看,爱奥阿尼那小得可怜,湖也缩成一面小镜子了。在凯瑟琳看来,山路愈来愈陡,也愈来愈窄。这里,山路沿着悬崖盘旋而上,凯瑟琳紧紧依偎着峭壁,摸着往上爬。拉里说过爬山是一次轻松的徒步旅行——凯瑟琳想着——对山羊才可说是轻松呢。山上的小道到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了,也看不出有人曾在这里走过。野花的品种愈来愈稀少,主要的植被是苔藓,以及一种犹如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样子怪里怪气的棕色草,凯瑟琳估计自己快支持不住了。他们转过一大块突出的岩壁后,本来已经满是凹凸不平的乱石堆的所谓山路突然消失了,令人头晕眼花的深渊出现在她的脚下。“拉里!”这是一声尖厉的叫喊。他立刻赶到她旁边,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向后拖了一步,然后领着她到了安全的地方。凯瑟琳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她纳闷着:想必我中邪了;我年纪太大了,不是干爬山这行当的时候了。她精疲力竭,头晕目眩,还有些恶心,凯瑟琳看看拉里,想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在他的头顶上,转过一个弯,她看到了山顶的一块平地。总算到了。凯瑟琳伸直了手脚躺在山顶平地上,让精力恢复过来,同时感到冷风吹拂着头发。内心的惧怕慢慢退走了,现在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拉里说过,下山比上山容易。这时,拉里坐在她旁边,也在歇息。“感觉好一点了吗?”他问。她点点头:好一点了。”她的心脏已不再急剧地跳动,呼吸也恢复了正常。她吸了一长口气,对着拉里笑了。
“艰苦的一段已经完了,是吗?”凯瑟琳问。拉里对她看了好长一会儿,然后说:是的。已经完了,凯茜。”凯瑟琳把手臂的肘部撑在地上,使上身抬起来。在这块面积不大的山顶平地上,搭了一个木头做的眺望台,眺望台的四边设着陈旧的栏杆,站在台上可以四面观赏下方的风景。这种美景不到山顶是看不到的。离凯瑟琳十几英尺远的地方,有另一条山路,向下伸到山的另一侧。“噢,拉里,太好看了。”凯瑟琳说,我像麦哲伦了。”她又对他笑笑。但是拉里望着别的地方,没有听她说的话。他好像有心思——神态紧张,似乎在担心什么事。凯瑟琳的眼睛向上一扫,说:“看!”一团蓬松的白云,在轻快的山风吹动下,正朝着他们飘移而来。“到这边来了。我从来没有在云朵里面待过,想来一定像是在云烟缭绕的天国里一样。”拉里看着凯瑟琳匆忙站起来,朝悬崖的边缘跑去,站在东倒西歪的木栏杆旁。拉里用肘撑着支起上身,若有所思地瞧着云朵向她冲去。云快触上她了,马上就要把她包裹起来。“我就要站在云里了。”她叫道,让云朵从我头上和两旁飘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凯瑟琳已经消失在翻滚卷动的灰白色的雾气中了。拉里轻轻地站了起来。他在原处站了一会,一动也不动,随即默不作声地朝她移步走去。很快地他也被云雾笼罩住了,迷糊糊的,分辨不出她究竟站在哪里。正在这时,他听到她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哦,拉里,太好了!快来啊!”他慢慢地朝这声音的方向走去,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像濛濛的细雨。”她大声说,你觉得到吗?”她的声音现在更近了,离他只有几英尺了。他又向前跨了一步,伸出双手去摸她。“拉里!你在什么地方?”这时,他可以辨得出她的人影了,像在迷信传说中的人死后不久的显形阴魂一样,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而且正好在他跟前,她的脚下不远处就是鬼都愁的悬崖峭壁。他的两只手向她伸去,恰好在这一时刻,云雾从他
二十一 诺艾丽和凯瑟琳(3)
们身边全都飘游过去了。凯瑟琳转过身来,两人面面相觑,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三英尺。她吓了一跳,向后退缩了一步,半只右脚已经踩到悬崖的边缘。“噢!你把我吓死了,”她惊叫道。拉里又跨上一步,微微笑着让她宽心,同时两只手马上要伸到她胸前了。突然,出乎意料的,有一个人的声音喊道:哎呀!我们在丹佛的山比这座山要大得多!”拉里恐惧地转过身来,脸色煞白。一群游客在一个希腊向导带领下从山顶另一侧的一条山路上走了上来。向导一看见凯瑟琳和拉里,就停住了脚步。“上午好。”向导说,显出惊奇的神情。“想必你们是从东坡爬上来的。”“是的。”拉里紧张地说。向导摇了摇头:他们真该死,怎么没有告诉你那条山路危险。从另一条山路走要容易得多。”“下次再爬我就知道了。”拉里说,声音有些嘶哑。原先凯瑟琳注意到的兴奋情绪从他身上退去了,好像一只开关突然关上了。“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吧。”拉里说。“怎么——我们才上来啊。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他急促地说,我不喜欢人多。”他们取另一条山路下山,一路上,拉里默不作声,好像寒气把嘴冻住了。对此,凯瑟琳一点也摸不着头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既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以致惹他生气的。他的态度突然改变是山顶上来了一批人的时候。转瞬之间她明白了,估计到了他不高兴的原因,不由地笑了。他是想在云雾之中拥抱她、吻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否则,他为什么朝她伸开双手呢?他的意愿给一群不速之客搅掉了。想到这里,她几乎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