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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谢尔顿 当前章节:16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得笑出声来。这时,拉里在她前面,沿着山路大步地往下走。她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温暖。回到饭店后,再设法弥补吧,她心里这样说。但是,待他们返回小平房后,凯瑟琳用双臂围着他的脖子,试图要吻他,而他却说,他累了。半夜十二点钟,凯瑟琳躺在床上,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眠。这一天,是漫长的一天,惊险的一天。她回忆着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的小木桥和贴着崖壁的爬行。隔了很久,她才睡着。次日上午,拉里去跟服务台的职员聊天。“前几天你提到过的那个洞……”拉里先开口说。“啊,不错。”那职员接口说,佩拉马洞啊。里面五颜六色,有趣极了。不去看看太遗憾了。”“我们准备去观赏的,”拉里随随便便说,“我对那种溶岩洞不太感兴趣,但我的妻子听到这里有山洞,老缠着我,要我带她去。她就是喜欢这种平常见不到的东西。”“我肯定,你们两人会玩得痛快的,道格拉斯先生。不过,不要忘记雇一个导游。”“我非得找一个导游不可吗?”拉里问道。那职员点点头:最好这样。已经发生过几起事故了,人失踪了。”他压低了嗓门说,有一对年轻夫妇到今天还没有找到。”“既然这么危险,”拉里问,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让人进去?”“只有新区才不保险,”那职员解释说,“还没有全部探查,里面没有装灯。不过,有了向导,你就不必担心了。”“什么时候闭洞?”“六点钟。”这时,拉里看见凯瑟琳在外面,倚靠在一棵硕大的希腊橡树下读书。“你看的书怎么样?”他问。

“没多大意思。”他弓着背待在她身边:饭店里的人跟我说,附近有一个山洞。”凯瑟琳抬头望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山洞?”“据说是必游之处。凡是度蜜月的人都到那里去的。你在洞里提一个愿望,走到洞外愿望就实现了。”他说话像一个孩子,而且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怎么样?”凯瑟琳犹豫了一下,心想拉里真像一个小男孩。“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她说。他笑了:好极了。我们吃过午饭去。现在,你就读读书吧,我要开汽车到镇上去买些东西。”“让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用,”他脱口而出,我马上就回来。不必担心。”她点点头:好吧。”他转身走了。在镇上,拉里找到一家小百货店,买了一只手电筒,几节干电池和一团盘绕在一起的细绳。“你是住在那家饭店的吧?”店老板问拉里,同时把零钱找给他。“不,”拉里说,正巧路过这里,要到雅典去。”“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小心的。”店老板忠告他说。拉里狠盯着他看:小心什么?”“马上有暴风雨来了,你可以听到羊在叫了。”下午三点钟拉里才回到饭店。四点钟光景,拉里和凯瑟琳出发前往佩拉马洞。这时,已经起了令人担忧的风。在北边,雷暴前常见的雷雨云砧正在形成,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阳。

佩拉马洞在爱奥阿尼那东面,与该镇相距30公里。许多许多年代以来,洞内生成了无数的钟乳石和石笋,其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各种运动,有的像宫殿、宝石……整个洞穴,经过修缮,已成为重要的旅游胜地。凯瑟琳和拉里到达佩拉马洞时,已是下午五点钟了,离闭洞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拉里在售票亭买了两张游洞票和一本小册子。一个衣衫褴褛的向导走上前来招揽生意。“只要50德拉克马

,”他用一种向导特有的调子说,“由我给你们导游,洞里每一个引人入胜的地方都不会漏过。”“我们不需要向导。”拉里说,语气颇为粗鲁。凯瑟琳对拉里看看,对他严厉的口气感到吃惊。拉里抓住凯瑟琳的胳膊:走吧。”“你确信我们没有向导能行吗?”“要向导做什么呢?都是骗钱的。我们的目的是进洞,四周看看。凡是我们该知道的,小册子上面都写着。”“好吧。”凯瑟琳表示同意说。洞的入口处比她原先估计的要大得多,被泛光灯照得通明,游客成群地转来转去。洞壁和洞顶到处是大自然从岩石中雕凿出来的形象:鸟、巨人、花朵和皇冠,千姿百态,令人赞叹不已。“真奇妙,”凯瑟琳惊叹道。她看着小册子。“还没有人知道这洞是多少年以前形成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空洞感,在洞壁之间回响着。大小不等的钟乳石从洞顶上倒挂下来。经过一条从岩壁上凿出来的隧道,他们到了第二个洞室。这个洞室要小一些,洞顶上短短的电线吊着没有灯罩的电灯泡,把洞内照亮了。这里的各种形象更加奇异,展示着无与伦比的大自然的杰作。在这个洞的一角,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不可入内。”

二十一 诺艾丽和凯瑟琳(4)

①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单位。

在牌子的旁边,是另一个洞穴的入口处,黑咕隆咚地裂着大口。拉里装作随随便便地走到洞口,留神向四周探望了一下。凯瑟琳正在洞的另一端聚精会神地察看四周洞壁上的天然雕塑品。拉里轻轻地迅速摘下牌子,扔到了阴暗处。于是,他走回到凯瑟琳身后。“这儿湿气太重,”她说,我们走吧?”“不。”拉里的声音很坚决。她吃惊地望着他。“还有更奇妙的东西看呢,”拉里解释说,“饭店里的职员告诉我,最有趣的部分是新区。他说我们千万别错过。”“在哪里?”凯瑟琳问。“在那边。”拉里挽着她的手臂走到这个洞室的后侧,站在暗黑的大裂口前。“我们不能进去,”凯瑟琳说,里面黑。”拉里拍拍她的肩膀:不必担心。服务台的职员跟我说过,要带好手电筒。”他说完,从袋里拿出了手电筒。“嗨——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鸭——看!”他拧亮手电,狭长的光柱照亮了千古岩石中一条黑洞洞的长廊。凯瑟琳站在原处,向洞内窥探。“看样子很大。”她疑惑地说,你有把握不会出问题吗?”“当然喽,”拉里回答说,他们还带学校里的孩子到这里来呢。”凯瑟琳仍然犹豫不决,希望跟其他游客待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在她看来,这个洞总有一点危险的样子。“走进去试试看。”她终于说。他们才走进去十几步路,身后洞内电灯光亮全给黑暗吞没了。他们靠着手电筒的光走了一段,通道突然转向左,又折向右。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处在这阴冷的、没有时间概念的、远古的原始世界中。在手电筒的光柱的反射光中,凯瑟琳瞥见拉里的脸上又堆满了兴奋的神情,这同他在山上

的神情一模一样。凯瑟琳使劲抓着他的胳膊。在他们的前面,地道分岔了。在岩石裂开的地方,凯瑟琳看到低垂的洞顶上怪石嶙峋。她想起了忒修斯和半人半牛的怪物,心里怀疑会不会在这个洞里碰上它们。她正要张口提议说他们该回去了,但是话还没有说出口,拉里就说:我们走左边的。”她向他看看,尽量用很随和的口气说:“亲爱的,你看我们该回去了吧?已经不早了,洞的大门就要关了。”“要开到九点钟才关。”拉里回答道,“有一个特殊的洞,我要找到它。他们最近才开发出来,据说这个洞才奇呢。”他继续朝前走。凯瑟琳迟疑不决,四周望望,想找一个借口可以不要再往前去了。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踏勘一番呢?拉里不是挺感兴趣吗,如果这样能使得他高兴,那她就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该是什么词?——女探洞迷。拉里不走了,等着她。“来不来?”他急切地问道。她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很热情。“好的。不要把我丢了。”她说。拉里没有答话。他们取左边的岔道,慢慢走了起来,小心谨慎地留意着脚下一碰就滚动的小石子。拉里将手伸进口袋。一会儿,凯瑟琳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他继续走着。“你掉了什么东西没有?”凯瑟琳问,我好像听到——”“我踢着了一块小石子,”他说,我们快一些走。”于是,他们的速度快了起来。凯瑟琳并没有发觉在他们身后一条细绳从一个绳球上不断地松脱开来。他们走啊走,洞顶变得低了,洞壁也更湿漉漉的了。凯瑟琳对自己认为这里凶多吉少而觉得可笑。这一带,好像前面没有路了,似乎危险即将来临,死亡在招手。“我觉得这地方憎恶我们似的。”凯瑟琳说。“别开玩笑,凯茜;这里仅仅是一个洞穴而已。”

“你为什么认为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拉里踌躇着:知道这个区域的人并不多。”他们继续走着,走到后来,凯瑟琳对时间和地点的意识都丧失了。通道又变窄了,两旁岩石上尖利的突出部分,不时地突如其来地将他们身上这里那里或是划破,或是擦痛。“你认为你要找的那个洞还有多远?”凯瑟琳问道,“我们想必快到中国了。”“不远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像给捂住了,空落落的,犹如一连串逐步减弱的回声。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但湿度仍然很大,因而觉得有一种黏糊糊的冷湿感。凯瑟琳冷得有些打颤。在他们前面,手电筒的光束照着通道内另一个岔口。他们走到这三岔口,停住了。插往右边的道比往左边分出去的要小一些。“他们该在这里装霓虹灯路标。”凯瑟琳说,也许我们走得太远了。”“没有,”拉里说,我肯定要找的洞穴在右边的通道旁。”“我冷得发抖了,亲爱的。”凯瑟琳说,我们回去吧。”他转过身子面对着她:我们马上到了,凯茜。”他抓住她的手臂,“待我们回到饭店,我们再好好暖和暖和。”他看到了她脸上犹豫的表情,“这样吧,假使两分钟内我们再找不到要找的洞,我们就回去。好吗?”凯瑟琳觉得轻松了一些。“好的。”她带着欣慰的心情说。“那快走。”他们走进右边的岔道,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前方灰暗的岩壁上晃动着,照出奇异古怪的图案。凯瑟琳回头一望,背后是一片漆黑。一小束手电筒光犹如在阴森森的冥河

中开辟光明。拉里突然不走了。①冥河,根据希腊神话,围绕地狱的河叫冥河。

“该死!”他说。“怎么回事?”“我想刚才我们走错道了。”凯瑟琳把身子转了过来:好吧。我们回去吧。”“我去摸摸情况,看是不是这样。你留在这里。”她吃惊地看着他:你上哪儿去?”“走回到刚才的岔口处查探一下。”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很不自然。“我跟你一起去。”“我一个人可以快一些,凯瑟琳。我只要到这一通道开始的地方去核对核对,半分钟内就会回来。”他说话的语调听上去有些不耐烦。“好吧。”她说,心里很不安。凯瑟琳站在那里,目送拉里从她身边离开,走入他们刚才来的黑暗之中。拉里的身子被包围在一圈光环里,像在地壳底下移动的天使。片刻之间,光亮消失了,她被埋在从未领略过的一片漆黑之中。她不敢走动,身子微微颤抖,脑海里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半分钟到了。拉里没有回来。凯瑟琳耐心地等着。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怕的黑暗,像居心叵测的看不见的波浪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她叫了一声:“拉里!”她的声音沙哑、犹豫。她润了润嗓子,叫得响了一些:“拉里!”声波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被吞没了,给黑暗扼杀了。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似乎没有什么有生命的东西能够存在。凯瑟琳感觉到恐惧的第一根卷须触上了她。她鼓励自己说,当然拉里马上会回来的,我只要留在原处,保持冷静的头脑,就没问题了。黑咕隆咚的时间在慢慢爬过去,她大脑中闪过这样的事实:出了大问题了。也许拉里碰到了意外,在松动的尖石头上滑了一跤,头部在洞壁的石头上撞伤了。也许这一时刻他正躺在离她只有几英尺远的地方,不停地

二十一 诺艾丽和凯瑟琳(5)

流着血,奄奄一息。也许他迷路了。也可能他的电筒没有电了,被迫待在洞的某一深处,无法动弹,就像她现在被禁锢在黑暗之中一样。渐渐地,凯瑟琳受到一种窒息感的困扰,下意识的恐慌油然而生。她决定不能留在原处,慢慢地向来的方向摸索着移动。通道很窄;万一拉里受了伤,无计可施不能自救的话,她可以很容易找到他。她在暗中走了一小段,估计已经到了通道岔口的地方。凯瑟琳小心谨慎地移动着,松动的小石子在她脚下滑滚。突然,她发觉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到耳际,就停下来仔细听。是拉里吗?声音消失了,她继续移动着。才走了几步,那声音又有了,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嗖嗖急转的声音,好像录音磁带飞转时发出来的。这里一定有人!凯瑟琳高声叫喊了一下,然后听着。她的声音慢慢被一片寂静淹没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有了!嗖嗖旋转的声音。这一次,是从另一方向传来的。声音渐渐增大,像刮着尖利的风一样向她逼来,而且愈来愈近了。突然,这声音扑到她身上。又冷又滑腻的皮触着她的面颊,碰到她的双唇。她发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动,锐利的爪子插到她的头发里。更有甚者,在黑暗中向她偷袭的某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用拼命扑动的翅膀覆盖住了她的脸。她晕了过去。她躺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上,那尖利的棱角使她难受得醒了过来。她的面颊上觉得有点暖,而且有点黏糊糊的,手一摸是血。她想起了在黑暗中向她袭击的翅膀和利爪,不由感到一阵战栗。洞里有蝙蝠。她努力回忆着她所知道的蝙蝠的样子。她记得在什么书上读到过,蝙蝠就是飞鼠,常成百成千地群集在一起。在储存于她大脑的信息中,她能提取出的唯一的另外一个知识是,有的蝙蝠要吸血。但是,她迅速把这方面的念头排除了。勉勉强强地,她坐了起来,手掌撑在石头的尖角上感到

阵阵刺痛。你不能光坐在这里——她警告自己说——你得起来,做点什么。她忍着痛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只鞋子不知怎么搞的掉了,衣服也给撕破了。不过,这没关系,明天拉里会给她买一件新的。她想象着他们两人到小镇上的百货商店去,一路上又说又笑,十分高兴。拉里给她买了一件白色的夏装,但是莫名其妙地新衣服变成了寿衣。这时,她脑中又充满了恐怖。她决定必须继续想着明天,而不是现在吞没她的噩梦。她得继续走。但是向哪儿?她转了个身。倘若走错了路,在洞里就会愈走愈深。不过,她清楚,不能留在原地。凯瑟琳估算着,从他们进洞以后,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至少一个钟头了,很可能两个钟头了。至于她失去知觉的时间有多长,根本就无法估算。毫无疑问,外面的人会找拉里和她的。然而,要是没有人惦念他们呢?谁进洞了,哪些人已经出洞了,是没有办法可以核对的。也许她得永远待在这里了。她把另一只鞋子也脱下,一步一步小心地缓慢地走了起来,两只火辣辣的手张开着,避免再撞上粗糙的洞壁。万里长征第一步——凯瑟琳自言自语道——中国人就是这样说的,这句话真妙,太机智了。中国人发明了爆竹和炒杂烩,他们真聪明,不会像我这样被闷在谁也找不到的地底下的黑洞里。如果我不停地走,我会碰上拉里的,或者别的游客,那就好了。我们回到饭店,痛痛快快喝一杯,对洞中的一番遭遇哈哈大笑。现在,我要做的是,不停地走。走,才能得救;走,才有活路。她突然不走了。她又听到在远处有嗖嗖的旋转声音,仿佛有鬼怪或高速列车自远而近地向她奔驰而来。她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啊!”她尖厉地叫了一声。原来有几百只蝙蝠同时涌集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用它们那冷湿的、滑腻的翅膀扑打着她。处在这暗无天日的恐惧之中,她被毛茸茸的蝙蝠的身躯压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她记得在失去知觉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呼唤着拉里的名字。

凯瑟琳躺在洞穴内寒冷而潮湿的地上,眼睛微闭着,但是她的头脑突然清醒了。她认为,拉里要谋害她。一连串的现象和往事像走马灯似的从她脑际闪过。拉里曾经说过:“我已经跟另外一个人相爱了……我要离婚……”;在山顶上的云雾里面,拉里向她走来,朝她伸开着双手;她记得曾经向陡峭的山下望了望说:下山恐怕要花不少时间”,而他说:“不,不会的……”;还有,在洞口他说过:“我们不需要向导……我想刚才我们走错道了。你留在这里……半分钟内我就会回来……”最后,她脑海中的电影终止在令人胆战心惊的徐徐降落的黑幕上。拉里根本就不想回来找她,是有意骗她到这洞里来的。重新和好、蜜月……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谋害计划的一部分。她倒老实,一直在天真地感谢上帝给了她一个新生的机会,而他够狠毒的了,不露声色地在策划杀死她。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凯瑟琳知道她怎么也出不去了。她已经给活活地埋葬在这可怖的黑色坟墓里了。蝙蝠都飞走了。但她仍可感觉到和闻得出蝙蝠在她脸上和身上留下来的污秽的黏液。她心里明白,蝙蝠还会回来的。但是她不知道,再经受一次袭击后,是不是能够保持神志清醒。一想到蝙蝠,她又哆嗦起来。为了控制自己,凯瑟琳迫使自己做缓慢的深呼吸。不久,凯瑟琳又听到了蝙蝠的声音,知道这一次怎么也挨不过去了。开始时只是微弱的嗡嗡声,后来愈来愈响,朝她而来。一阵突发的,痛苦的尖叫声在空漠的黑暗中回荡,而另一种声音更响了,更近了。在黑天暗地的通道上,出现了一缕飘忽不定的光线。同时,她听到了叫喊的声音,感到有人用手托着她,把她抬了起来。她想警告他们有蝙蝠,但是他们仍然不停地尖叫着,无法控制自己。

二十二 诺艾丽和凯瑟琳(1)

凯瑟琳僵直地躺着,不让蝙蝠发现她。她紧紧闭着眼睛,留神听蝙蝠翅膀盘旋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们能找到她,真是奇迹。”“她没问题吧?”这是拉里的声音。骤然之间,恐惧又流过凯瑟琳的全身,仿佛她的机体充满了发出尖叫声的神经纤维,在警告她快快逃跑。蓄意谋杀她的人又找上她了。她呻吟着:不……”同时睁开了眼睛。她躺在小平房内自己的床上,拉里站在床脚跟前,他旁边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男人。拉里向她走近了几步:“凯瑟琳……”她见他挨近,不由地往床的内侧蜷缩过去。“不要碰我!”她的声音微弱、嘶哑。“凯瑟琳!”拉里显得悲痛万分。“给我把他撵出去。”凯瑟琳恳求说。“她还没有脱离惊厥状态。”那个陌生人说,“也许你在外面房间等一等要好一些。”拉里朝凯瑟琳端详了一会,他的脸上这时变得呆板了。“行。只要对她雅典:1946

有利,我怎么都行。”他说完后,走了出去。陌生人走到床边。他是一个又胖又矮的男人,脸上堆着笑,讲起英语来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我是卡佐米迪斯医生。你遇到了很不幸的事件,道格拉斯太太,但我肯定你就会好的。轻度的脑震荡,加上严重的休克。隔几天你完全可以恢复健康。”他叹了一口气,那个该死的洞应该关闭。这是今年第三起事故了。”凯瑟琳摇摇头。因为头部抽痛得厉害,她立刻停止了摇头。“这不是一件意外事故。”她说,声音仍然沙哑,吐词不够清楚,他想谋杀我。”他低头瞧着她:谁想谋杀你?”她嘴里发干,舌头滞涩,要把话说清楚不很容易:我——我丈夫。”“不。”他说。医生不相信她的话。凯瑟琳咽了一口气,重新说:他把我留——留在洞里,让我等死。”他摇摇头:这完全是一件意外的事。我给你打一针镇静剂,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好多了。”一阵恐惧感像电击一般流过她的全身。“不打!”她乞求着,你不明白吗?我再也醒不过来了。把我搬出这里。请!”医生慈祥地笑着,使她打消顾虑:“我跟你说过,你就会好的,道格拉斯太太。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睡一大觉。”他把手伸进黑色的医药箱,找注射器。凯瑟琳欠身想坐起来,但头灼痛得厉害,浑身都冒出了汗。她不得不再躺到床上,脑子里像有小鼓猛烈地敲击着。“你现在还不能动,”卡佐米迪斯医生告诫她说,“你经历了一场大折磨。”他取出注射器,从针头上吸进一小瓶的琥珀色液体,转身对着她。“请转个身。等你醒了,你会感到舒服得多。”“我不会醒了,”凯瑟琳喃喃地说,趁我睡着他就会把我杀了。”

医生的脸上流露出十分关切的神态。他走到她旁边:请转个身,道格拉斯太太。”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里显得十分执拗。医生轻轻推转凯瑟琳的身子,让她侧身躺着,然后掀开她的睡衣。这时,她感到臀部被针尖刺着了。“好了。”她翻过身仰面躺着,低声地说:“你把我杀死了。”绝望的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眶。“道格拉斯太太,”医生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们怎么发现你的吗?”她刚要摇头,但想到那样会头疼,便止住了。他的声音很柔和,“是你的丈夫把我们领着找到你的。”她凝视着医生,没有领悟他的意思。“他在洞里转错了一个弯,迷失了方向。”医生解释说,“他找不到你后,急得几乎发疯了。他找了警察,我们就立即组织了一个搜索组。”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是拉里……找人求救的?”“他当时伤心极了,捶胸顿足,说如果发生意外全得怪他。”她躺着不动,努力去理解医生的话的含意,使自己已经形成的想法来适应这一新的消息。如果拉里蓄意要谋害她,何必再去组织搜索组找她呢?他也不会为了她的安全急得不得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医生满怀同情地望着她。“现在你先睡,”他向她说,明天上午我再来看你。”她本来深信,她爱着的人是杀人犯,她得告诉拉里,她错了,请求他的原谅,但现在头愈来愈重,眼皮要合上来。“等我醒来后,”——她想着——“再跟他说吧。他会通情达理的,会原谅我的。一切的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就像以往一模一样……”

一阵阵急促的、猛烈的噼啪声把凯瑟琳惊醒了。她睁开了眼睛,觉得脉搏跳得很快。滂沱大雨野蛮地敲击着卧室的窗玻璃,闪电发出耀眼的淡蓝色光芒,把每一样东西都照亮了,使得室内与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相仿佛。风,像兽爪一样扒着房子,想钻进墙壁挤进室内来;拍打着屋顶和窗玻璃的大雨滴宛如千万根鼓槌同时在击着一面大鼓。每隔几秒钟,就有预示凶祸的滚滚雷声跟在闪电后面。是隆隆的雷声把凯瑟琳吵醒了。她挣扎着撑起上身,往枕头上移了移,坐成半坐的姿势后,看了看床边小桌子上的钟。由于医生注射的镇静剂的作用,她头昏眼花,不得不眯起眼睛看钟面上的数字。时间是凌晨三点。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拉里料必在隔壁房间里守夜,正为她愁闷呢。她得去找他,向他道歉。凯瑟琳小心地把脚移下床,想站起来,但眼前一阵黑,向地上倒了下去。她及时抓住了床架,才没有跌到地上。眼前的黑暗消失了,她方才放手。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房门口,全身肌肉有些僵硬,活动不够方便,头部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捣,一下一下地抽痛。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靠在门的把手上,借以支撑自己的身子。然后,她打开了门,走进起居室。拉里并不在起居室里,但厨房里的灯亮着,她就跌跌撞撞朝亮光走去。拉里站在厨房里,背朝着她。凯瑟琳叫了一声:拉里!”但她的喊声被隆隆的雷声掩盖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一个女人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拉里说:这是很危险的,如果你——”呼啸着的风把他下面的话卷走了。“——得来。我得有把握你——”“——看见我们在一起。没有人会——”“——我跟你说过,我会照管——”“——出毛病。他们没有办法能——”“——这一时刻,趁她还睡着。”

二十二 诺艾丽和凯瑟琳(2)

凯瑟琳站着,全身瘫了,一点也动弹不得。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仿佛是迅速跳动的词句。句子的其余部分被怒号的风声和猛烈的雷声吞没了。“——我们得迅速行动,要不然她就——”原先的恐惧又爬回了心头,漫延到她那哆嗦着的身体的各个部分,把她淹没在不可名状的、令人作呕的惊骇之中。她的噩梦成了事实:他正在计划要杀死她。她得离开这里,否则他们会找到她,把她谋害了。慢慢地,她那震颤的身体向后退缩回去。无意之中她碰倒了一盏台灯,好在她眼疾手快,灯没有着地就被她抓住了。她的心脏怦怦地跳,害怕会不会被他们在风雨声中听到了。她蹑手蹑脚走到前门,打开了门,外面刮的大风几乎把门从她手里扯下来。凯瑟琳跨入黑夜中,迅速把门关上。转眼间,身上给寒冷的瓢泼大雨淋透了。这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除了一件薄薄的睡衣以外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这没有关系;最要紧的是她得逃命。在倾盆大雨中,她看到了前面不远处那饭店门厅内的灯光。她可以到那里去求救,但他们会相信吗?她想起了当她告诉医生拉里要谋害她时他脸上的不信任的表情。不,那是自投罗网,他们会以为她是精神病发作,把她转交给拉里的。她必须迅速离开这个地方。抱着求生的念头,她踏上了通往小镇的陡峭的崎岖不平的小路。骤雨把小路变成了滑溜溜的泥浆。淤泥黏在她的光脚板上,步步艰辛,使她觉得好像是在可怕的噩梦中奔跑,跑的速度又慢得惊人,而追捕者正在背后赶来——欲求生而徒劳。她不时跌倒,爬起,数不清究竟滑倒了多少次,脚上被泥浆中的尖锐的小石头割得鲜血淋淋,可是她并没有发觉。这时,她因精神上的恐怖和紧张,处在麻木状态中了。她像一台自动装置一样移动着,被一阵狂风刮倒在地,风过后又爬了起来,缓慢地向小镇跑去。但是,她已经不清楚是向哪里跑了,也不再感到暴雨倾泻在她的身上。

小路突然终止在小镇边上阴暗的、人迹全无的街道口。她仍然不停地跌跌撞撞地跑,仿佛是一头被猎人追赶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把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的前面。可怕的雷鸣声不断打破寂静的黑夜,闪电把天空变成面目狰狞的地狱。凯瑟琳被吓得一阵阵抽动。她走到了湖边,停住了脚步,死死盯着湖面。薄薄的睡衣被大风刮得在她的身上张开来。原先平静的湖水被凶恶的狂风吹得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洋,好几英尺高的巨浪陡然升起,野蛮地冲碎另一个巨浪。凯瑟琳站在原地,竭力回忆她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骤然之间,她想起来了。她现在是在赶去见比尔·弗雷泽的路上。他正在他那美丽的家宅里等她去结婚。通过急骤的雨帘,在翻滚的潮水之中,凯瑟琳瞥见了一缕黄色的灯光。比尔就在那里,在等着她。但是她怎么能到他跟前去呢?她低头看看湖边,在她的脚下有几只划艇,系在停泊处。划艇在湍流中急剧地左右转动,好像要挣脱缆绳飘向湖中去。凯瑟琳明白,她应该做什么。她急匆匆地攀上一只划艇,跳了进去。她一面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面解开了缆绳。立刻,那小艇脱离了码头,猛烈地晃动起来。凯瑟琳被颠翻在舱里。她挣扎着爬到座位上,把两把桨握在手里,努力回想拉里是怎样划桨的。但是,在她脑海中出现的不是拉里,而是弗雷泽。是的,弗雷泽曾经和她泛舟水上。那时候他带她去见他的父亲和母亲。现在,她得设法自己划,但划艇不听她使唤,巨浪使小艇左右摇摆得厉害,不停地旋转。冷不防两把桨从她手里滑脱出来,掉入水里。凯瑟琳坐在原处,眼巴巴地看着两把桨消失在湖水中。划艇失去了控制,像离弦的箭,急速地向湖中飞去。凯瑟琳冷得牙齿格格作响,颤抖无法控制地发作起来了。她发觉有东西拍打着脚,低头一看,不好了,艇里已灌满了水。她哭了,这是因为结婚礼服被弄湿了。这是比尔·弗雷泽给她买的,肯定他要对她生气了。她所以穿着结婚礼服是因为她和比尔两人在教堂里举行婚礼。模样

像比尔父亲的牧师说:“如果有人反对这一婚礼,请发言,否则……”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一时刻,趁她还睡着。”突然,湖中的灯光消失了,凯瑟琳又返回到佩拉马洞里,拉里把她按在地上,那女人将水往她身上倒,想溺死她。她举目四处张望,想找比尔家里黄色的灯光,结果大失所望,灯光早没有了。他不想再娶她了。现在,她一个人也没有了。湖边离得远远的,隐匿在瓢泼大雨后面的某个地方。在这暴风雨的黑夜中,凯瑟琳孤身一人,待在发狂的湖面上,随着小船上下颠簸,耳际不断地响着班希女妖精

般的米尔蒂密大风的怒号声。巨浪拍打着船舷,小艇开始大幅度地摇摆起来,情况很危急,但凯瑟琳已经不再害怕了。一股畅快的暖流慢慢注满她的全身,大雨泻在她的皮肤上,与柔软的法兰绒相仿。她像小孩一样把手合在胸前,开始背诵在孩子时代学到的祷告词。“现在我要躺下长眠……愿上帝保佑我的生命……如果我醒来前已经死去……愿上帝拯救我的灵魂。”这时,她沐浴在美好的幸福之中,因为她清楚,最后的一切都是顺顺利利的。她已踏上了回老家的旅程。正在这一时刻,一排巨浪吞噬了划艇的尾部。于是,划艇慢慢地翻过来,沉入黑洞洞的无底的湖里。①班希女妖精,根据爱尔兰和苏格兰民间传说,如果班希女妖精在屋外号哭,死亡必定降临这一家子的头上。

二十三 审判(1)

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将在雅典市阿萨凯昂法院大厦33号审判厅因被控犯有故意杀人罪而受到公开审判。审判开始前四小时,法院里挤满了旁听者。阿萨凯昂法院大厦是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物,占据了大学街和司汤达路之间的整个街区。在这座建筑物内的三十个审判厅中,只有三个供刑事审判用,即21号、30号和33号审判厅。因为33号厅面积最大,所以这次审判就选在这里举行。厅外走廊里挤满了人,穿着灰制服的警察站在两个入口处维持秩序。走廊里的出售夹心面包的摊子不到五分钟全部卖光。电话间前人们排着长队,等着打电话。警察局长乔治奥司·斯库里亲自负责安全措施。摄影记者到处可见,斯库里高高兴兴不断地让他们拍他的照。旁听券的实际价格超过了票面价值。几个星期以来,希腊司法系统的工作人员为应付亲戚朋友要票弄得应接不暇。内部手臂长的人拿旁听券跟别人交换其他好处,或者卖给票证贩子。这些票证贩子以五百德拉克马的高价转手倒卖。这次谋杀审判的实际环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33号审判厅在法院大厦的二楼,又破又旧,散发着霉味,多年来这里是在法律面前发生的数千起斗争的舞台。这个厅宽约有12米,长约60—70米。旁听席分为三排,每排之间有二米宽的过道。每一排内有十多张木头长凳。雅典:1947

在审判厅的前部设着一个高台,上面摆着三张审判员坐的高背皮椅。在高台的后面有一座二英尺高的漆得闪光发亮的桃花心木屏风。中间那张高背皮椅供审判长坐,在这张皮椅的正上方挂着一面不干净的方镜子,反映出审判厅的一角。高台的前面是证人席,这是一个略高出地板的平台,上面装着一个可供阅读有关案卷的小台架。在台架上面有一个镀金的耶稣受难像,像的旁边有两个耶稣的门徒。审判员待的高台的一侧,靠着墙,是陪审席,现在十个陪审员都已经入座了。在陪审席的对面,即高台的左侧,是被告席。辩护律师的桌子就放在被告席的前面。审判厅的四周墙上,涂着拉毛水泥,地板上铺着地毯,与一楼审判厅内磨旧的木头地板形成鲜明的对比。天花板上吊着十几盏电灯,都罩着球形玻璃灯罩。在这个厅的一角,老式取暖器的通气管道一直升到天花板。厅内辟出了一个区,专供新闻记者坐。来自路透社的、合众社的、国际新闻社的、塔斯社的和其他一些通讯社的专访记者都已经在那里了。这次谋杀案审判本身的气氛已经够轰动的了,但前来参加旁听而露面的人物更是引人注目。许多旁听者不知道该先朝哪个方向看才好,都兴奋得不得了,好像观看奇特的杂技表演。在前排的长凳上坐着著名电影明星菲力普·索雷尔。人们谣传他是诺艾丽·佩琪从前的情夫。索雷尔进门时,砸碎了一架对着他的摄影机,他不肯向新闻记者讲一句话。现在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默不作声,好像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在索雷尔后面的一排上有阿尔曼·戈蒂埃,这个修长的、表情阴沉的电影导演不断四下张望,似乎在为下一部电影片作酝酿。戈蒂埃附近坐着著名的法国外科医生和抵抗运动英雄伊舍利尔·凯兹。离伊舍利尔·凯兹两个座位是美国总统特别助理威廉·弗雷泽。弗雷泽的旁边有一个座位空着,传闻像野火一般刮遍整个审判厅,说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也要露面。

不管旁听者朝哪个方向看,都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政治家、名歌手,负有盛誉的雕刻家,全世界著名的作家……虽然参加这次公开审判活动的听众中有许多著名人士,大家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中间的地方。被告席的一端坐着诺艾丽·佩琪,清秀娇美,蜂蜜般的皮肤比平常略为显得白一些,穿的衣服好像才从香奈尔时装店里走出来的样子。诺艾丽的身上显露着女王般的气质,她那高贵的风度和仪态使得即将降临到她头上的戏剧性的变化更加突出,扣动着人们的心弦。一出精彩的好戏马上要开场了。当时的情景和气氛正如一家美国新闻周刊所报道的一样:从前来亲眼看看诺艾丽·佩琪受审的人群中,投向她的目光十分强烈,在审判厅内几乎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存在。这种目光并不表示同情,也不意味敌对情绪,而不过是一种等着看的心情。因为被控告犯有故意杀人罪将受到审判的这个妇女,可以说是一个超女性,是金垫座上的女神,高高地在人群之上。人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看着这个偶像被拉下来,同他们一样脱不了俗。虽然她看似超脱,但到头来仍是粪土一堆。此时此刻,审判厅内人们的情绪同将近二百年前法国农民内心的情绪一模一样。这些法国农民当时目睹了玛丽·安托万内特

坐着死囚护送车驶向断头台。诺艾丽·佩琪并不是这一出在法律面前演出的好戏中的唯一角色。在被告席的另一端还坐着拉里·道格拉斯,他心中愤愤不平,满腔怒火。他那英俊的脸变苍白了,人变瘦了,但却使他像雕塑出来的脸部特征更突出了。审判厅里有不少妇女有一种想拥抱他的欲望,想用这种方法或那种方法去宽慰他。自从拉里被捕以后,他收到了几百封世界各地的妇女的信,还有数十件礼物,有的人还表示愿意嫁给他。这一次精彩演出中的第三个角色是拿破仑·乔特斯,在希腊他的名声

①玛丽·安托万内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路易十六之妻。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后被送上了断头台。

二十三 审判(2)

和诺艾丽·佩琪并驾齐驱。公众认为拿破仑·乔特斯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刑事律师之一。委托他担任辩护律师的顾客中,有被发现盗窃国家资金的政府首脑,也有当场被警察捕获的杀人犯。凡是重大的案件,他从来没有输过。乔特斯这人比较瘦,面容憔悴,这时他坐在审判厅里,用他那双猎狗似的哀伤的大眼睛观察着前来观看的人。在法庭内,他向陪审团致词时,话讲得很慢,吞吞吐吐,表达自己的思想十分吃力。有时他窘极了,往往有一个陪审员会情不自禁出来解他的围,脱口说出乔特斯搜遍枯肠而未得的词汇。每当这一场合,乔特斯便如释重负,脸上充满难以形容的感激之情,以致全体陪审员都不由地对他产生了好感。在法庭外,乔特斯精神饱满,能言善辩。他分析问题透彻,还能流利地讲七种语言。只要繁忙的工作日程中挤得出空,他常给世界各地的法律学家作报告。跟乔特斯离开一米左右的距离,也坐在辩护律师席上的还有受拉里·道格拉斯委托担任辩护的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专家们一致认为,虽然斯塔夫鲁思在处理一般刑事案件时的能力绰绰有余,但是在对付今天这样的案件中他将会显得毫无办法。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已经在报纸上受到了舆论的审判。在公众的思想中他们的犯罪事实是确凿的,没有人对他们的罪行有丝毫的怀疑。职业赌徒们认定诺艾丽将被判决有罪,下的赌注为三十比一,也就是说只有三十分之一的人认为她会被宣告无罪。看着欧洲最了不起的刑事律师面对许多不利条件如能像变戏法般的扭转乾坤,大大增添了这次公开审判的吸引力。当宣布乔特斯担任诺艾丽·佩琪——这个女人竟敢把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不放在眼里,而在外面另找相好,置德米里斯于公众嘲笑之下——的辩护律师时,群情哗然。尽管乔特斯有才华,有本领,但是与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金元王国比起来还差不知多少倍呢。大家都捉摸不透究竟什么东西促使乔特斯要跟德米里斯顶着干。这一事情的真实原因比难以置信

的流言蜚语更加令人感兴趣。乔特斯律师是在德米里斯的亲自要求下才担任被告诺艾丽·佩琪的辩护人的。在公开审判前三个月,圣尼科德默斯街监狱的负责人亲自来到诺艾丽的牢房,告诉她说,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要求见她。在这以前,诺艾丽一直在猜测,什么时候德米里斯会同她接触。自从她被捕以后,他没有送来过任何口信,诺艾丽为此感到惊恐。诺艾丽跟德米里斯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够长的了,完全知道他的自尊心有多强,也完全知道他对稍有藐视他的人所采取的报复手段有多狠。诺艾丽使他丢尽了脸,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他完全有力量进行令人发指的复仇。唯一的问题是:心毒手辣的德米里斯将采取什么方法来达到目的?诺艾丽肯定,像收买陪审团和审判法官这样简单的事情,根本就不在德米里斯的眼里,他是不屑干的。只有用超过马基雅维里式的复杂的阴谋诡计来进行报复他才会感到满足。诺艾丽躺在牢房里的帆布床上,睡不着觉,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地思考着,把自己放在德米里斯的位置,设身处地,想出一个计谋后,转眼一盘算,又把它推翻了。她就这样不断冥思苦想着,想找出一个最佳方案。德米里斯就是会这样做的。好像同德米里斯在智力上下棋,所不同的是她和拉里都是小兵小卒,下的赌注是生与死。很有可能德米里斯要她和拉里都死,但诺艾丽比任何人更充分了解德米里斯思想上的阴险狡猾之处,所以他也有可能计划只让他们中的一个人死,而让另一个人活着受罪。假使德米里斯的安排是让他们两人都受极刑,他当然是报了仇,但这样一切都结束得太快了,没有什么留下可供他回味品尝的了。诺艾丽仔细地考虑了每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这一场赌博中各种可能的结局。在诺艾丽看来,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也许会让拉里去

死,而让她自己活着终生监禁,或者处于他的完全控制之下。这样的话,才是他把报复的效果无限期地延长的最佳方法。首先,诺艾丽将为失去心上人受到痛苦的折磨。其次,她得默默忍受德米里斯为她的将来而谋划的各种心灵上的极度苦恼和郁闷,使她欲死而不能。诺艾丽想,德米里斯从达到报复目的中取得的部分乐趣,就是事先把他的打算告诉她,让她尝够陷于绝望的全部滋味。由于诺艾丽有了以上各种考虑,所以监狱长来到她的牢房,通知她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要探访的消息时,她一点也不惊奇。是诺艾丽先到见面地点。狱卒把她带进监狱长的私人办公室后,见桌子上有她的女仆送来的化妆盒,便知趣地撇下她离开房间让她为准备会见德米里斯稍作打扮。诺艾丽对放在桌子上的化妆品、木梳和发刷,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窗口,向外面张望。三个月以来,除了由圣尼科德默斯监狱被带到阿萨凯昂法院大厦时她草草瞥了一眼以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部世界。那一天是提审她的日子,她坐着监狱的囚车被送到法院大厦,押到底层,然后狭小的笼式电梯把她和押送她的狱卒又送到二楼的走廊。初审就是在二楼进行的,结束后,她被押回监狱,等候公开审判。此刻,诺艾丽朝着窗外,凝视着下面大学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和小的,都匆匆赶回家去与家人团聚。诺艾丽一生中第一次觉得有一阵恐惧感流过全身。对于能否宣判无罪,她并不抱任何幻想。她读过报纸,知道自己的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公开审判的一般概念。这将成为一场浴血的悲剧,她和拉里将作为牺牲品,来满足社会上受到伤害的道德心和人们的义愤。希腊人仇恨她,因为她居然敢亵渎和凌辱婚姻的神圣性;羡慕她,因为她年轻、漂亮,有钱;鄙视她,因为她竟然对他们的思想感情冷眼相待。以往,诺艾丽对生活掉以轻心,不顾死活地胡乱浪费时间,好像时间

二十三 审判(3)

是永存的。但是,现在她的内心世界变了。迫在眉睫的死亡使诺艾丽第一次意识到她多么想活着。她内心的惊骇像发展中的癌肿,不断扩散。如果有可能,她愿意为求得生存做一笔交易,即使德米里斯会有法子使她像在人间地狱般地生活着,她也愿意。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她准备毅然接受。到一定的时刻,她总能找到办法胜过他。目前,为了能活下来,她需要他的帮助。她有一个有利的因素,也就是对死她一向抱无所谓的态度,所以,活着对她究竟有多少分量,德米里斯并不清楚。万一他知道她不愿死,那他肯定会要她去死。诺艾丽反复揣摩,这几个月来他为她编织的网究竟是什么样的。正当她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转过身子,看见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已经站在门口。她吃惊地向他看了一眼后,顿时明白,不必心惊害怕了。诺艾丽自从最后一次见过他后,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老了十年。他面容憔悴,双颊深陷,身上穿的衣服松松垮垮。但是,引起她注意的不是外表,而是他的一双眼睛。这是经历了苦境的一个人的眼睛。德米里斯眼神中从前具有的那种实质性的力量感,那种操纵生死大权、统治一切的核心不复存在了,好像一盏灯给熄掉了,留下来的只是淡淡的余晖,仅仅能勾起人们对过去光耀一时的记忆。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有片刻工夫诺艾丽怀疑这是不是他耍的一种花招,是他诡计的一部分,但她转念一想,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能够表演得这么出色、逼真。是诺艾丽第一个打破长长的沉寂。“我很伤心,康斯坦。”她说。德米里斯慢悠悠地点点头,好像点头的动作很费力似的。“我原先要把你杀了。”他倦乏地说,声音完全像一个年迈的老头子,“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很清楚。”“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他轻轻地回答说:因为是你先杀了我。从前,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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