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从前我从来没有真正感到痛苦过。”“康斯坦——”“慢,让我说完。我不是一个宽大仁慈的人。要是我能够没有你,请相信,我早把你杀了。但是我不能没有你。我再也不能挨下去了。我要你回来,诺艾丽。”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内心的真实思想有丝毫泄露出来:“这已经不是我能办得到的了,是吗?”“如果我能让你获得自由,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来吗?永远不再离开?”永远不再离开。许许多多人物形象闪过她的脑海。她将永远看不到拉里了,再也碰不着他了。诺艾丽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她可以选择,活着总比死亡要美好得多。只要能活下来,何愁没有翻身的机会。她抬头看了看德米里斯。“好的,康斯坦。”德米里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流露出十分感动的神情。他又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他说。“我们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脑后。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也改变不了了。”他的声音爽朗起来了,“我感兴趣的是将来。我要给你找一个律师。”“谁?”“拿破仑·乔特斯。”这一时刻,诺艾丽确切地知道,这一局棋她赢了。要将了!而且将死了!现在,拿破仑·乔特斯坐在辩护律师的长木桌旁边,思考着即将进行的一场战斗。乔特斯宁愿公开审判在爱奥阿尼那举行,而不要在雅典举行,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据希腊法律,公开审判不能在犯罪发生的地区进行。乔特斯对诺艾丽·佩琪的犯罪事实没有丝毫的怀疑,但这对他来
说无关紧要。他像所有的刑事律师一样,认为委托人是有罪还是无辜纯属精神范畴内的事。每一个人都有权受到公正的审判。公开审判马上就要开始了,然而却有点不一般。拿破仑·乔特斯在他的律师职业生涯中是第一次与委托人在感情上发生纠缠:他爱上了诺艾丽·佩琪。审判前好几天,他根据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要求,到监狱去见她。虽然乔特斯从报章杂志和电影中已很熟悉诺艾丽·佩琪,但面对面地见到她本人他一点也没有准备。她把他当作来进行社交礼节性拜访的客人一样接待。诺艾丽的神态既不显得紧张也不害怕。最初乔特斯以为她对问题的严重性和渺茫性缺乏应有的了解,但是事实证明,情况正好相反。诺艾丽是他所遇见的女性中最富有聪明才智的,最令人神往的,当然也是最漂亮的。这个乔特斯,虽然装得道貌岸然,却是一个鉴赏女人的行家。他辨认出了诺艾丽身上的特殊气质。对乔特斯来说,只要坐着同她谈谈,就感到其乐无穷。他们讨论了法律、艺术、犯罪和历史,她的谈吐一直使他诧异不止。像诺艾丽这样的女人,跟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这样的男人凑合在一起,他是充分理解的,但她同拉里·道格拉斯发生瓜葛却使他莫名其妙。乔特斯认为,她远远在道格拉斯之上,然而,他也认为,人世间必定有某种无法解释的神秘过程,千里姻缘一线牵,看上去不大可能的一对人居然会彼此相爱。才华横溢的科学家配上腹中空空的白肤金发碧眼女郎;大作家配上傻里傻气的女演员;机智的政治家的配偶却是个邋遢女人。乔特斯回忆着与德米里斯见面时的情景。多年以来他们在社交活动中已经有过多次接触,但乔特斯的法律事务所并未为德米里斯办过任何事情。那一次,德米里斯请乔特斯到他在瓦基扎的家里去。德米里斯开门见山地说:你也知道,我对这案件的公开审判十分关心。在我一生中,佩琪小姐是唯一的真正使我陷入情网的一个女人。”他们两人谈了六个小时,讨论了案件的每一个方面和各种可能采取的策略。最后决定,诺艾丽的抗辩是无罪。乔特斯起立告辞时,一笔交易也达成了。拿破仑·乔特斯担
二十三 审判(4)
任诺艾丽的辩护律师所得到的报酬是,通常收费的双倍,他的事务所今后将担任康斯坦丁·德米里斯那羽翼覆盖全球的金元王国的主要法律顾问,这一方面的价值是无法计数的。“你怎样完成任务,我不管。”德米里斯最后恶狠狠地说,只要你保证不出问题。”乔特斯接受了这笔交易。但是后来,像是讽刺似的,他爱上了诺艾丽·佩琪。乔特斯的通讯录上虽然有几个情妇的电话号码,但到现在仍是一个单身汉。现在他找到了一个他想娶的女人,可是又可望而不可即。这时,他瞧着诺艾丽坐在被告席上,美丽清秀,仪态从容。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薄呢衣服,外面套着一件花纹简单的高领的宽大白罩衫,看上去像童话故事中的公主。诺艾丽回头看见乔特斯在盯着她看,就投以嫣然一笑。他也朝她笑了笑,但他的思想已经集中在摆在他面前的艰巨任务上了。这时,法庭执事要求全体肃静。旁听的人都站了起来,看着两个穿着法官袍子的审判员走上高台,各自在审判员席上坐了下来。随后,审判长也来了,坐在中间的皮椅子里。他抑扬顿挫地说:我宣布审判开始。”特别检察员彼得·德莫尼迪斯紧张不安地站起来,向陪审团宣读起诉书。德莫尼迪斯精通业务,是一个才能出众的检察员,但从前他一直是拿破仑·乔特斯的对头,然而一场官司下来,其结果总是相同的。那个老杂种总是打不倒。一般来说,在刑事审判中,几乎所有的辩护律师都横眉冷对各个敌对的证人,但乔特斯悉心爱护证人,关心证人,照顾证人,软化证人。当他还没有了结,证人却发生了自我矛盾,甚至帮他的忙了。他有一种诀窍,可以把确凿的证据变成猜测,把猜测变成不着边际的幻想。乔特斯具有才思横溢的法律头脑和广博的法律学知识,德莫尼迪斯还没有遇见过超出他的律师。但这并不是乔特斯的力量所在。他的力量是在于他了解
人。有一次,一个新闻记者问乔特斯,他是如何深入地掌握人的天性的。“人的天性我一点也不懂。”乔特斯回答说。“我只了解要吃饭穿衣的人。”后来,他的这一句话被广泛引用。除此以外,今天这一案件的公开审判好像是专为乔特斯设计的,非常合他的胃口,好让他在陪审团面前大显身手。而且,案件本身已经充满了魅力、激情和杀机。有一点,德莫尼迪斯可以肯定:拿破仑·乔特斯将不遗余力地为打赢官司而努力。但是,德莫尼迪斯何尝不是如此呢。他心里十分清楚,手中的是一起证据强有力的故意谋杀案,对被告绝对不利。纵然你这个乔特斯有天大的本事可以迷惑住陪审团,使他们对证据产生怀疑,但是你瞒不过坐在审判员席上的三位法官,休想把他们动摇得了。就这样,抱着坚定和满有把握的心情,特别检察员开始发言了。德莫尼迪斯以富有技巧的、果断精练的语言简要介绍了这一控告两个被告的公诉案件的案情。根据法律的规定,十人陪审团的首席陪审员应该是一位律师,所以德莫尼迪斯把发言中涉及司法业务上的要点对着首席陪审员讲,一般性要点对着陪审团的其他成员讲。“在这次公审结束以前,”德莫尼迪斯说,“国家检察机关可以证明,这两个坐在被告席上的人在一起密谋过,残忍地杀害了凯瑟琳·道格拉斯,只因为她梗在中间,妨碍这两个人的计划。凯瑟琳的唯一罪行是爱她的丈夫,因为这个缘故,她被杀死了。这两个被告在谋杀现场被认出了,只有他们才有杀人动机和杀人的机会。我们将清清楚楚地证明……”德莫尼迪斯的发言简短、扼要。接下来,该是辩护律师讲话了。审判厅内旁听者的目光都集中到拿破仑·乔特斯身上,看见他手脚笨拙地收拢身边的文件,站起来准备发言了。他慢吞吞地走近陪审团,仪态踌躇,动作迟钝,好像对周围的环境很不习惯。威廉·弗雷泽望着乔特斯,不禁对他的技巧惊叹不已。倘若弗雷泽没有在英国大使馆举办的宴会上跟他共同度过一个晚上的话,也会被他的
举止蒙蔽了。弗雷泽清楚地看到几个陪审员以合作的态度趋身向前,捕捉拿破仑·乔特斯嘴唇间轻轻吐出来的词句。“现在这里这个受审的女人,”乔特斯对陪审员们说着,“不是因为犯了故意杀人罪而受到审判。事实上,并没有发生谋杀。假如说已经发生了谋杀,我肯定,为国家检察机构工作的我的优秀的同行一定会非常乐意把死者的尸体给我们看看。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所以我们只能认为实际上并无尸体存在。因此,也就没有谋杀存在。”他停止了讲话,搔搔头皮,低头看着地板,仿佛在追忆他停在什么地方。然后,他自个儿点点头,抬起眼睛望着陪审团,不,先生们,那不是这次审判的内容。我的委托人之所以在这法庭上受审是因为她触犯了另一条法律,即不应与有妇之夫私通的不成文的法律。报纸上已经披露了她在这一点上有罪,公众也发现了她有罪。现在,公众要求她必须受到惩罚。”乔特斯歇一口气,掏出一块白色的大手帕,对着手帕看了一阵,好像不明白手帕怎么会在手里似的。他用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后把手帕放回口袋里。“很好。如果她犯了法,我们就要惩罚她,但不是因为谋杀,先生们。不是因为实际上不存在的谋杀。诺艾丽·佩琪犯的罪是当了——”他审慎地停顿了一下,——当了某一个人的情妇。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的名字恕我不能奉告,但是,如果你们真想知道,你们可以在许多报纸的第一版上找到他的名字。”人群中爆发出意会到话中妙趣的笑声。奥古斯特·拉肖在座位上扭转身子,向人群瞪着眼,他那猪一般的小眼睛迸射出愤怒的火花。他们竟然敢嘲笑他的诺艾丽!德米里斯对她来说不值一文钱,一文钱也不值。一个女人只把向那个献出自己童贞的男人才永远珍藏在心坎上。这个从马赛来的矮胖的店老板还没有机会同诺艾丽讲过话,可是,他是花了四百个来之不易的德拉克马才得以进入审判厅的。这样,他就可以天天看到他心爱的诺艾丽。等她被判决无罪以后,拉肖
二十三 审判(5)
就走上前去,把她接回马赛去。他甜滋滋地想了一阵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辩护律师身上。“根据检察当局的说法,这里坐着的两位被告人,佩琪小姐和劳伦斯·道格拉斯先生,为了达到结婚的目的,把道格拉斯先生的妻子谋杀了。请各位看看他们吧!”乔特斯转身注视着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审判厅里的每一双眼睛也都跟着转向他俩。“他们彼此在相爱着吗?有可能。但是,因为彼此相爱就使他们成为阴谋家和杀人犯吗?不。如果这一审判中有受害者的话,各位现在看着的就是。我对所有的证据都非常仔细地复核了一遍,我本人确信,就像我将使你们确信一样,这两个人是无辜的。请允许我向陪审团作一个说明,我不代表劳伦斯·道格拉斯。他有他的辩护人,是一位很有才干的律师。但是,国家检察机关在起诉书中提出,这里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是共谋者,也就是说他们在一起谋划后犯下杀人罪的。所以,如果一人有罪,两人都有罪。现在我告诉各位,两人都是无辜的。除非能拿得出犯罪事实,否则我不会改变我的意见。可惜,并没有犯罪事实存在。”乔特斯的声音越来越怒气冲冲:“这纯属虚构。我的委托人一点也不知道,各位也不知道,凯瑟琳·道格拉斯是死了还是活着。我的委托人怎么能知道呢?她从来没有见过凯瑟琳,更不用说伤害凯瑟琳了。劳驾各位设想一下,有一个人,你从来没有见过,但你被控告杀害了这个人,天下有这等事吗?至于道格拉斯太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各种各样的推测。她被谋害是其中之一,但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可能性比较大的推测是:在某种情况下凯瑟琳·道格拉斯发现自己的丈夫和佩琪小姐有暧昧关系,由于感情上受了刺激——不是惧怕,先生们,而是刺激——所以她就出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想,各位不会因为这一点就处死一个无辜的女人和一个无辜的男人吧。”
拉里·道格拉斯的辩护律师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听了乔特斯的发言后,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他心上的一块石头可以放下来了。原先,不断折磨他的噩梦是诺艾丽被宣判无罪,而他的委托人则被判定有罪。万一这一情况发生,他将成为法律界的笑柄。斯塔夫鲁思一直在寻找某种方法,可以借拿破仑·乔特斯的力量为自己所用,现在乔特斯自己主动这样做了。由于乔特斯刚才把两个被告联系在一起,诺艾丽的辩护也就成了他自己的委托人的辩护。赢得这起诉讼将改变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的整个前途,使他可以获得他想得到的一切东西。他心中充满了对这一位法庭老手的衷心的感谢。斯塔夫鲁思非常满意地注意到陪审团仔细谛听着乔特斯的每一句话,似乎被说糊涂了。“在这里的是一个对物质财富不感兴趣的女人,”乔特斯带着钦佩和赞美的口气说,她愿意为了心爱的人而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东西。毫无疑问,亲爱的朋友,这种品德并不是一个善于耍阴谋诡计的、与人暗中勾结的女杀人犯所具有的。”乔特斯继续讲着。陪审员们的思想感情发生了变化,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同情,像可见的海潮,流向诺艾丽·佩琪。慢慢地,能言善辩的乔特斯,非常巧妙地将一个美丽的思想高尚的女性的形象勾画出来了。这个女性是世上最有钱有势的人中某个人的情妇,她可以享尽大手大脚赐予她的一切豪华富贵,但是她爱情至上,准备牺牲一切富贵荣华,而与一个她认识不久的、身无分文的年轻飞行员结合。乔特斯像一个音乐大师弹拨着陪审员们的思想情绪,使他们笑,把泪珠注入他们的眼眶,始终使他们凝神静听。他们一会儿喜,一会儿悲,都跟着他的话题的转移而转移。乔特斯的发言结束后,又是笨拙地拖着脚跟走回到长桌子旁,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旁听的人们中间不禁爆发出阵阵热烈的鼓掌声,经久而不息。
拉里·道格拉斯坐在被告席里,听着乔特斯涉及到他的辩护词,心中怒火万丈高。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辩护。他没有什么过错,整个审判是一件愚蠢的错误,如果有什么该受到指责的话,那也是诺艾丽犯的。都是她想出来的主意。拉里朝她望了一望,她沉静地坐在旁边,美丽、高雅、从容。此刻,他没有丝毫邪念,只是奇怪自己怎么会不顾法纪而听命于这个女人。拉里的眼睛扫往记者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的女记者在盯着看他。他对她微微一笑,并且看见她脸上也放出了光彩。彼得·德莫尼迪斯在讯问一个证人。“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本法庭。”“亚历克西斯·迈诺斯。”“你的职业?”“我是做律师的。”“迈诺斯先生,请你看看坐在被告席里的两位被告,然后告诉本法庭你以前见过其中一个没有?”“是的,见过的,先生。见过两人中的一个。”“哪一个?”“那个男的。”“劳伦斯·道格拉斯先生吗?”“一点不错。”“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你在什么情况下见过道格拉斯先生的?”“六个月以前他到我办公室来过。”“他来找你是为了咨询有关业务问题吗?”“是的。”“换句话说,他要求你提供某种法律上的服务?”“是的。”
“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他要求你为他做的是什么事情?”“他要求我为他办离婚手续。”“后来他有没有聘请你办这件事?”“没有。他把情况对我说清楚后,我告诉他,像他那种情况在希腊是离不了婚的。”“他说的情况是什么?”“首先,他说离婚不能公开,不登报。其次,他说他妻子不同意离婚。”“换句话说,他要求他的妻子同他离婚,但是他妻子拒绝了?”“他就是这样跟我说的。”“你向他解释了,说你帮不了他一点忙?如果他妻子坚持自己的立场,不同意离婚,那他要离婚是非常困难的,或者说是不可能的,并且,不登报也是非常不合适的,是吗?”“完全是这样。”“所以,如果不采取极端措施,那个男的被告就没有什么能——”“有异议!”乔特斯在座位上大声说。“准予异议。”审判长说。“请向证人发问。”德莫尼迪斯说。拿破仑·乔特斯发出一声叹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证人跟前。彼得·德莫尼迪斯并不担心。迈诺斯是当律师的,诉讼经验丰富,不会为乔特斯的狡辩所迷惑。“你是一位律师,迈诺斯先生?”“是的。”“而且是一位有才干的律师,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在我们共同的职业道路上,我们过去未能有所接触,真是相见恨晚。我工作的那个事务所受理许多方面的法律问题。也许你在某一法人诉讼中碰见过我的合伙律
二十三 审判(6)
师?”“没有。我不从事法人诉讼。”“请原谅。也许在某一税务案件中,是吗?”“不。我不是税务律师。”“噢。”乔特斯好像陷入了困境,神态显得很不安的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出丑了。“那么,是保险业方面的?”“也不是。”迈诺斯看到被告的辩护律师在大庭广众下蒙受耻辱,不禁暗暗得意起来,脸上露出了沾沾自喜的神色。这时,彼得·德莫尼迪斯倒担忧起来了。他已经许多次看见过证人脸上的这种神色,到后来这些证人都被拿破仑·乔特斯送去给宰了!乔特斯搔搔头皮,仿佛给挫败了。“我认输,”他坦率地说,“那么你擅长哪一方面的法律问题?”“离婚案件。”这一回答像有倒钩的箭,被嗖地射了出来。乔特斯的面容上流露出悔恨的神情,并且摇了摇头:“真遗憾,我没有早知道我的好朋友德莫尼迪斯先生请了一位专家在这里。”“谢谢你,先生。过奖了。”此刻,亚历克西斯·迈诺斯已经不再掩藏得意的神色了。在法庭上,只有偶尔有证人会得到机会占乔特斯的便宜。迈诺斯这时在脑海里已经在把这事添加细节,准备当天晚上到俱乐部渲染一番。“我从来也没有受理过离婚案件,”乔特斯吐露真情说,语句中夹杂着窘迫的味儿,所以我得听从你的专业意见。”这个包打官司的律师完全投降了。这比迈诺斯预见的结果更为令人满意,他仿佛看到自己成了当晚俱乐部的英雄了。“我敢打赌,你工作一定很忙。”乔特斯说。“我手头的案件多得很,勉强才能处理得了。”
“案件多得很,勉强才能处理得了!”在拿破仑·乔特斯的语气中流露着明显的钦佩和羡慕。“有时候离婚案件还要多,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工作。”彼得·德莫尼迪斯低着头看地板,不敢目睹正在发生的事情。乔特斯怯生生地说:我不想打听你私人的业务情况,迈诺斯先生,不过,由于职业上的好奇心,能否请你说一说每年找上门来的人有多少?”“嗯,这很难说。”“说吧,迈诺斯先生。不必客气。大致上有多少?”“噢,我估计有二百个。这是个大约数目,你不要搞错。”“每年二百起离婚案,光是案卷工作就够你受的了。”“嗯,实际上没有二百起离婚案。”乔特斯摸摸下巴,显得困惑不解:什么?”“二百起并不都是真的离婚案。”疑惑的神态出现在乔特斯的脸上:“难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只受理离婚案件吗?”“是只受理离婚案件,不过——”迈诺斯的声音颤抖了。“不过什么?”乔特斯问道,似乎给弄糊涂了。“嗯,我的意思是说,来找我的人并不都是想离婚就能离得了。”“可是,他们不就是为了要离婚才来找你的吗?”“是的,然而他们中有的人——唉——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后来改变了想法。”乔特斯点点头,突然有所领悟:“啊!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的和解了,或者诸如此类的事?”“完全正确。”迈诺斯说。“那么,你是说那个——什么来着?——大约百分之十的人不想自找麻烦去离婚了。”
迈诺斯在椅子里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这个百分比比你说的要高一些。”“那有多少?百分之十五?二十?”“接近百分之四十。”拿破仑·乔特斯惊异地望着他:“迈诺斯先生,你是不是在对我们说,来找你的人中间大约有一半决定不离婚了?”“是的。”细小的汗珠从迈诺斯前额上冒了出来。他转身看彼得·德莫尼迪斯,但德莫尼迪斯正故意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地板上的一条裂缝上。“唉,我肯定这并不是由于你对自己的能力缺乏把握吧?”乔特斯说。“当然不是。”迈诺斯被动了,采取了守势,他们常常因为一时愚蠢的冲动来找我。丈夫和妻子发生了口角,吵了架,觉得彼此合不来,没有共同的基础,认为离婚才是办法。但是,你一本正经把它当作一件事对待时,在大多数离婚案中他们又改变了主意。”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充分意识到他的话在目前这次公开审判中的重要性。“谢谢你。”乔特斯客气地说,你帮了一个大忙。”彼得·德莫尼迪斯正在讯问一个证人。“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本庭。”“卡斯泰,艾琳·卡斯泰。”“结了婚没有?”“结婚了。现在我是寡妇。”“你的职业是什么,卡斯泰太太?”“做女管家。”“你在哪儿工作?”
“在拉菲那的一个有钱人家里。”“拉菲那是海边的一个村庄,是不是?在雅典北面100公里的地方?”“是的。”“请你看看坐在桌边的那两个被告人。以前你见过他们没有?”“肯定见过。见过多次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他们的?”“他们住在我工作的那个别墅的隔壁房子里。我看见他们在海滩上,常常看到。他们一丝不挂的。”人群中发出了叹气声和嘘嘘声,有的在窃窃私语。彼得·德莫尼迪斯向乔特斯扫了一眼,看他是不是有要提异议的动静,但那个诉讼老手纹丝不动坐在桌旁,脸上堆着隐隐约约的微笑。那种笑的样子使德莫尼迪斯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心神不安。他转过脸又问证人:“你肯定他们就是你看到的那两个人吗?要知道,你是立了誓的。”“就是他们俩,错不了。”“他们一起在海滩上的时候,看上去很要好吗?”“喔,他们的举动不像是同胞兄妹。”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谢谢你,卡斯泰太太。”德莫尼迪斯说完后,转向乔特斯,“请向证人发问。”拿破仑·乔特斯点点头,一副和气相。他站起身来,从容轻松地走向这个坐在证人席里的看样子难对付的女人。“你在那个别墅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卡斯泰太太?”“七年。”“七年!想来你工作一定干得很好。”“当然我要好好干。”“也许你可以给我推荐一个忠诚老实的女管家。我正在考虑到拉菲那
二十三 审判(7)
海滩附近买一座房子。我的要求是,我需要幽静,那样我工作起来就可不受打扰。据我所知,那些别墅,鳞次栉比都挤在一起。”“噢,不,先生。每座别墅都给又高又大的墙隔了开来。”“是吗,那很好。那些房子不是一个挨一个紧靠在一起的吧?”“是的,先生,根本不靠在一起。那些别墅每一幢之间至少有100码的距离。我知道有一座别墅要出售。你要的隐密僻静都有,我可以介绍我的妹妹来给你管理家务。她做人老实,衣着整洁,还能做点饭菜。”“噢,谢谢你,卡斯泰太太,太好了。是不是今天下午我可以见见她?”“她白天有点工作,晚上六点钟回家。”“现在几点了?”“我不戴表。”“喔。那边墙上有座大钟。钟上是几点了?”“嗯,虽然从这里看过去顺顺当当,但钟面上的字看不太清楚。”“你看这里离开钟有多远?”“大约——呃——50英尺。”“23英尺,卡斯泰太太。没有问题了。”公开审判已到第五天了。伊舍利尔·凯兹医生那一条断腿又使他疼痛难忍了。凯兹在手术台旁的时候,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靠假腿支撑不会有一点儿麻烦。但坐在这里,没有紧张的工作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神经细胞不断地把往事的回忆信息传到肢体的残端。凯兹在座位上不安地移动着,一下又一下,想减轻些压在臀部的压力。自从他到达雅典以后,每天都想争取见见诺艾丽,但至今没有达到目的。他向拿破仑·乔特斯说过自己的要求,可是她的这个辩护律师解释说,诺艾丽情绪不佳,不能接见老朋友,最好等审判结束后再见她。伊舍利尔·凯兹要求他转告诺艾丽,他已到雅典,随时准备尽他所能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凯兹不敢肯定,她收到了这
个口信没有。他一天接一天地坐在法庭上,希望诺艾丽会朝他坐的方向看看,然而她根本就不向旁听的人瞧一眼。伊舍利尔·凯兹受过她救命之恩,找不到机会来报答使他十分苦恼。公开审判会怎样发展下去,诺艾丽是会被定罪还是宣判无罪,他一点也不清楚。乔特斯很有才干。如果说世上有人能使诺艾丽获得自由,那就是他了。然而,不知道什么缘故,伊舍利尔·凯兹内心充满了忧虑。审判还远没有结束,前面仍有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由起诉一方申请而到庭的一个新的证人在接受宣誓。“你的名字?”“克里斯琴·巴贝。”“巴贝先生,你是法国公民,是吗?”“是的。”“你的住所在哪里?”“在巴黎。”“请告诉本庭你的职业是什么?”“我是一家私人人事征询所的业主。”“这家人事征询所设在哪里?”“总办事处在巴黎。”“你们受理哪些工作?”“有许多种……商业上的偷窃、下落不明的人,还有为妒忌猜疑的丈夫或妻子监视对方……”“巴贝先生,能否请你在这个审判厅内四下看看,告诉我们这里有没有人曾经是你的顾客?”巴贝的目光在审判厅里扫来扫去,看了好长一阵。“有的,先生。”“请你告诉本庭这个人是谁?”
“坐在那儿的那位女士。诺艾丽·佩琪小姐。”旁听者们交头接耳,感兴趣地纷纷议论着。“你是不是告诉我们,佩琪小姐雇用你为她做某种调查工作?”“是的,先生。”“请你具体地告诉我们,这一工作的内容是什么?”“好,先生。她对一个名字叫拉里·道格拉斯的人很关切。她要我探出我所能探到的关于他的一切情况。”“这个人是否就是在本审判厅内受审的拉里·道格拉斯?”“是的,先生。”“为了这件工作,佩琪小姐支付给你一切费用?”“是的,先生。”“请你看一下我手中的这些东西,都是支付给你的费用的证据吗?”“对。”“请告诉我们,巴贝先生,你是怎样获得有关道格拉斯先生的一切情况的?”“这工作不容易,先生。要知道,当时我是在法国,道格拉斯先生在英国,后来又到了美国,而法国又被德国人占领——”“请你说清楚一些。”“我说的是,法国被占领在——”“且慢。我要明确一下:你所说的我理解上没问题,巴贝先生。佩琪小姐的辩护人告诉我们,她和拉里·道格拉斯是在短短几个月前才认识的,认识后就彼此热恋着。现在,我向本法庭说,他们的爱情早就有了——几年以前开始的?”“至少六年以前。”举座哗然,审判厅内一片混乱声。德莫尼迪斯向乔特斯投以得胜的一瞥:请向证人发问。”
拿破仑·乔特斯揉揉眼睛,从长桌子旁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我不想多耽搁你,巴贝先生。我知道你急于要回法国去,回家去。”“你可以慢慢问,先生。”巴贝自命不凡。“谢谢。巴贝先生,请允许我先谈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事。你穿的一套衣服显然做工很讲究。”“谢谢,先生。”“在巴黎做的,是吗?”“不错,先生。”“非常合身。而我在衣着问题上运气总是不好。你有没有请英国裁缝做过衣服?据说他们的技艺也很好。”“没有,先生。”“我有把握说,你曾经到过英国多次?”“嗯——没有。”“从来没去过?”“是的,先生。”“你有没有去过美国?”“没有去过。”“从来没去过?”“是的,先生。”“那你有没有游历过南太平洋诸岛屿?”“没有,先生。”“这么说,你真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侦探,巴贝先生。我该向你致敬。你的这些报告都是关于拉里·道格拉斯在英国、美国和南太平洋诸岛屿的活动,而你刚才跟我们讲你根本没有到这些地方去过。所以,我只能认为你是超乎自然的。”“请允许我对你的假定作一些修正,先生。我并没有必要要亲自到这
二十三 审判(8)
些地方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去。在英国和美国我们雇用通讯代理人。”“啊,请原谅我的愚蠢。当然喽!照这样说,实际上是那些人探得道格拉斯先生的活动情况的?”“一点不错。”“那么,事实是,你本人并没有直接掌握拉里·道格拉斯的一切活动和变化。”“嗯……可以这么说,先生。”“实际上,你的一切情报全是第二手的。”“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可以这么说。”乔特斯转向审判员席:我提议把这个证人的证词全部勾销,阁下,理由是他的证词都是传闻。”彼得·德莫尼迪斯跳了出来:“我有异议,阁下!诺艾丽·佩琪雇用了巴贝先生调查拉里·道格拉斯的情况,不能说是传闻——”“我这位学识渊博的同行把调查报告作为证据递交了出来。”乔特斯温文尔雅地说,如果他准备把具体执行监视道格拉斯先生的人带到庭上来,我是非常乐意把这些调查报告作为证据接受下来的。否则的话,我得请求庭上认为根本不存在这种监视,并且不接受这一证人的证词。”审判长对德莫尼迪斯说:你是否准备把证人带来?”“这是不可能的,”彼得·德莫尼迪斯气急败坏、唾沫飞溅地说,“乔特斯先生也知道,要把他们找到得花几个星期!”审判长转向乔特斯:同意你的提议。”彼得·德莫尼迪斯又在讯问一个证人。“请说出你的名字。”“乔治·穆松。”“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爱奥阿尼那王宫饭店服务台的职员。”“请你看看那里坐在桌旁的两位被告。你以前见过他们没有?”“那个男的,我见过。今年八月份他在王宫饭店住过。”“该是劳伦斯·道格拉斯先生吧?”“是的,先生。”“他到饭店办理住宿登记时是一个人吗?”“不是一个人,先生。”“请你告诉我们他同谁在一起。”“他的妻子。”“凯瑟琳·道格拉斯吗?”“是的,先生。”“他们登记的名字是道格拉斯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吗?”“是的,先生。”“你同道格拉斯先生谈论过佩拉马洞吗?”“是的,先生,我们谈论过。”“是你先提到那岩洞的还是道格拉斯先生先提到的?”“根据我的记忆,是他先提出的。他问我关于那洞的情况,还说妻子缠着他,要他带她到那洞里去。她喜欢游洞穴。我觉得情况有点不正常。”“噢?为什么不正常?”“嗯,妇女对探险和诸如此类的事不感兴趣。”“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没有同道格拉斯太太谈过佩拉马洞,是吗?”“是的,先生。只跟道格拉斯先生谈过。”“你向他说了什么?”“嗯,我记得跟他说过,那洞有危险。”“有没有讲起过向导的事?”王宫饭店的职员点点头:有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建议他雇一个向
导。凡是住在我们饭店的旅客,去游佩拉马洞时,我都向他们介绍一个向导。”“没有问题了。请你向证人发问,乔特斯先生。”“你在旅馆业工作有多少年了,穆松先生?”乔特斯问。“二十多年了。”“在此以前你是精神病医生?”“我?不,不是,先生。”“也许是一个心理学家?”“也不是,先生。”“噢。那么说你不是研究妇女性情脾气的专家?”“我虽然不是精神病医生,但是在旅馆业干长了,可以掌握不少妇女的特点。”“你知道奥莎·约翰逊是谁吗?”“奥莎——?不知道。”“她是全世界有名的女探险家。你有没有听说过阿米莉亚·埃尔哈特
①
?”“没有,先生。”“玛格丽特·米德
②
?”“也没有,先生。”“你结婚了吗?穆松先生?”“现在没有。不过我结过三次婚,所以我可以说是妇女专家。”“正好相反,穆松先生。我认为,倘若你真的是妇女专家,你会处理好婚姻的。没有问题了。”
①阿米莉亚·埃尔哈特(Amelia Earhart,1898—1937):美国第一个女飞行员。②玛格丽特·米德(Marg aret Mead,1901—),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
“请说出你的名字。”“克里斯托弗·科赛伊奈斯。”“你的职业是什么?”“我是佩拉马洞的一名向导。”“你在那洞当向导有多长时间了?”“十年。”“生意好吗?”“非常好。每年有五六千名游客来游佩拉马洞。”“请你看看坐在被告庭里的那个男的。你以前见过道格拉斯先生吗?”“见过,先生。八月份他到洞里来玩过。”“你肯定吗?”“肯定。”“那好,这就使得我们都弄不明白了,科赛伊奈斯先生。在数千名到洞里来观光的人中间,你能记得某一个人。”“我不见得会忘了他的。”“那为什么,科赛伊奈斯先生?”“首先,他不要雇向导。”“到洞里来游览的人是不是都雇向导?”“德国人和法国人有的太吝啬,但美国人都雇向导。”一阵笑声。“我明白了。你所以能记得道格拉斯先生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当然有。要是仅仅为了导游的事,我也不会特别记得他。他说不要向导的时候,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的看上去有点儿为难。后来,大约隔了一个小时,我看见他匆匆忙忙从洞口走出来,只有一个人,神态非常慌张。我估计可能那女的碰到了意外,或别的什么事,我就走上去问,那女士是不是没有出问题。他盯着我看,表情有点古怪。他说:什么女士?’我说:就
是你带进洞去的女士。’这时,他脸上刷地白了,我还以为他要揍我了。随后,他开始大声叫喊:我同她走散了,找不到她了。我需要协助。’就那样,他像疯了一样,大叫大喊。”“那是你问他那走失的女的在什么地方后他才要求协助寻找?”“完全对。”“以后怎么样?”“嗯,我组织了另外几个向导,一起搜索了。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把新开辟区写有‘危险’的牌子移走了。那地方对公众是不开放的。大约隔了三个小时,我们终于在那地方找到了她。她身上一塌糊涂,衣服破了,血迹斑斑。”“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道格拉斯先生一走出洞口时,他有没有四面张望找人帮忙?或者说,你是不是觉得他自顾走了?”“他是自顾走了。”“请你向证人发问。”拿破仑·乔特斯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科赛伊奈斯先生,你是精神病医生吗?”“不,先生。我是向导。”“你也不是通灵的人吧?”“当然不是,先生。”“我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上个星期里我们碰到了精通妇女心理学的饭店职员,还碰到了近视的见证人。现在,你跟我们说,有一个人因为看样子心神不安,就引起了你的注意,你把他内心看透了,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你走到他跟前同他讲话时,你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在找人帮忙?”“他看上去不像。”“你居然能把他的神态和举动记得那么清楚?”
二十三 审判(9)
“一点不错。”“显然你的记忆力是强得惊人。我请你在这个审判厅内四周看看,这里有没有在今天以前你见过的人?”“那个被告。”“好,除了他,还有别人吗?别急,仔细看。”“没有了。”“如果你见过,你记得住的喽?”“没问题。”“那在今天以前你见过我没有?”“没有,先生。”“请你看看这张东西。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一张票。”“什么票?”“佩拉马洞的游览券。”“券上的日期?”“星期一。三个星期以前的。”“是的。这张游览券是我买了到洞内去游览的,科赛伊奈斯先生。跟我一起去的还有另外五个人,你是我们的向导。没有别的问题了。”“你的职业是什么?”“我是爱奥阿尼那王宫饭店的服务员。”“请你看着坐在被告席里的那个女的,你以前见过她没有?”“见过,先生。在电影里。”“在今天以前你有没有当面见过她?”“是的,先生。她到饭店来过,问我道格拉斯先生住哪一个房间。我跟她说,最好去问服务台。她说,她不想去打扰他们。所以,我把道格拉斯先
生住的小平房的房号告诉了她。”“这一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八月一日。就是刮米尔蒂密的日子。”“你能肯定坐在被告席里的就是那个女人吗?”“我怎么会忘了她?她给了我二百德拉克马的小费。”公开审判已经进行到第四个星期了。大家都一致认为,拿破仑·乔特斯进行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最出色的辩护。但是,即使如此,法网却越编越紧了。起诉人彼得·德莫尼迪斯经过与辩护人一番辩论和对证人进行调查、了解后,案情逐步明朗了。有两个恋人,急于一起过日子,急于要结婚,而凯瑟琳·道格拉斯绊住了他们的手脚。慢慢地,一天接一天地,德莫尼迪斯详细揭露了他们阴谋杀害凯瑟琳的过程。拉里·道格拉斯的辩护律师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原先高高兴兴地放弃自己的辩护职责,固守阵地,把命运寄托在拿破仑·乔特斯身上。但是,现在甚至连斯塔夫鲁思也开始觉得,除非出现奇迹,诺艾丽难逃法网。斯塔夫鲁思凝视着人头济济的审判厅内一张空着的座位,捉摸不透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否真的要露面。如果诺艾丽·佩琪定了罪,判了刑,这个希腊的企业界巨头很可能不会到场,这是因为诺艾丽被定罪就意味着他被击败了。另一方面,如果这个企业巨头知道诺艾丽会被宣判无罪,那他很有可能会出来。一张空着的座位变成了审判朝哪个方向发展的象征。星期五下午,案情发生了爆炸性的变化。“请说出你的姓名。”“卡佐米迪斯医生。约翰·卡佐米迪斯。”“医生,你见过道格拉斯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吗?”
“是的,先生。两人我都见过。”“在什么场合下见过?”“我接到一个电话,要我到佩拉马洞去。有一个妇女在洞里迷了路。搜索队找到她的时候,她昏迷不醒。”“她身上受伤了没有?”“有的。她遍体鳞伤。两只手,两条胳臂,还有面颊上,都被岩石擦伤了,伤得很厉害。她跌倒时撞上了石头,我诊断很可能有脑震荡。我给她立即注射了一针吗啡,止止痛,要求他们送她到当地的医院去。”“她被送到当地的医院去了?”“没有,先生。”“请你告诉陪审团,为什么没有送去?”“由于她丈夫的要求,她被送回到他们在王宫饭店租的那个小平房去了。”“当时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做有点奇怪,医生?”“她丈夫说,他要亲自照料她。”“因为这个缘故道格拉斯太太就被送回到饭店了。你有没有护送她?”“是的。我坚持要陪她回她住的小平房。我想在她醒来时我得待在她床边。”“她醒来时你是在她床边吗?”“是的,先生。”“道格拉斯太太跟你说了什么话没有?”“她说了。”“请你告诉本法庭,她说了什么。”“她告诉我说,她丈夫曾经要杀害她。”隔了整整五分钟时间,他们才得以把审判厅内的喧嚷骚动声平息下来。但是,人们仍在咬耳朵,窃窃私语不断。审判长说假使不恢复肃静的
话,他要宣布休庭了。这样,总算最后大家停止了耳语。拿破仑·乔特斯走到被告席前,与诺艾丽·佩琪进行了紧急协商。这是第一次她露出了惶遽不安的神色。德莫尼迪斯继续讯问证人。“医生,你刚才在证词中说,道格拉斯太太昏迷不醒。根据你当医生的经验,她告诉你她丈夫要害死她时,她是不是神志清醒?”“是的,先生。在佩拉马洞我已经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止痛剂。她醒过来后,神志很清醒。可是,我告诉她我还要给她打一针时,她急得不得了,一再恳求我别打。”审判长躬身向下,问道:她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解释了,阁下。她说,她丈夫会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杀了。”审判长若有所思地抬起身子,在椅子里坐正了,并对彼得·德莫尼迪斯说:你可以继续发问。”“卡佐米迪斯医生,实际上你有没有给道格拉斯太太注射第二针镇静止痛剂?”“注射了。”“那是在小平房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是的。”“你是怎样注射的?”“皮下。在臀部。”“你离开的时候她睡着了?”“是的。”“你离开以后的几个小时内道格拉斯太太是不是有可能醒过来?然后她自个儿爬下床,不用别人帮助就穿好衣服跑到房子外面去?”“在她的病情下?不。不大有可能。我给她用的剂量是比较大的。”“就这些问题,谢谢你,医生。”陪审员们的目光都射向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他们的表情冷冰冰的。这时候,如果有一个陌生人走进审判厅,整个气氛马上就会告诉他案件的审理进行得怎么样了。比尔·弗雷泽的眼睛明亮了,心里感到满意。经过卡佐米迪斯医生出庭作证,凯瑟琳被拉里·道格拉斯和诺艾丽·佩琪谋害这一点已经不再有疑问,案情昭然若揭了。纵然拿破仑·乔特斯有呼风唤雨的本领,现在也无法扭转乾坤,把一个手无寸铁、病卧在床的妇女乞求不要把她留在杀人犯手里的可怜形象从陪审员们的思想中抹去。这时,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心乱如麻,恐慌极了。他原先盲目地信任拿破仑·乔特斯,跟着他走,让他出面露一手,满以为乔特斯能使他的委托人获得无罪释放,从而斯塔夫鲁思自己的委托人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判定。现在,他觉得受骗了,但已为时太晚。美好的理想被砸得粉碎。医生的证词,无论从提供证据的效力来说,还是从影响人们的思想感情来说,其损害作用都是无法弥补的。斯塔夫鲁思环视整个大厅,除了一张神秘的留着的空位子外,座无虚席。世界各地主要报刊的新闻记者云聚这里,等候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斯塔夫鲁思顷刻间想象到自己跳了出来,勇敢地面对着医生,像神从天降般地把他的证词驳得体无完肤。因而,他的委托人获得了自由,而他——大律师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也成了盖世英雄。他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得或失,成或败,在此一举。这一案件的审理结果对他关系太大了,要么闻名全球,否则就沉沦一辈子。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到腿部的肌肉隆起来了,催促他站起来显显身手。但是,他动弹不得,坐在原处,被无法抗拒的失败的幽灵吓得瘫作一团。他回头望望乔特斯。乔特斯那猎狗似的脸上,一双深邃的、哀伤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证人席里的医生,仿佛在考虑着该采取什么决策。慢慢地,拿破仑·乔特斯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证人跟前去,而是移向审判员席,轻声地向审判员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