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服下面有三套支撑的衬裙。价钱比诺艾丽预料的要贵得多,可是她一点也不犹豫。她花掉了拉里给她的全部的钱,还加上差不多自己的全部积蓄。她现在以拉里为中心,来支配自己的一切。她想着可以使他高兴的方法,绞尽脑汁回忆可以使他开心的种种情景,思索让他愉快的种种往事。她发觉自己简直像一个小学生了。诺艾丽就这样等着星期五快快来临,同时受着焦虑和急躁的折磨。终于,日历撕到了星期五。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花了两个钟点洗澡和梳妆打扮。衣服换了又换,猜测着哪一件衣裳最讨拉里喜欢。她穿上了结婚礼服,但怕招来不幸,又马上脱了下来。整个早晨,她兴奋极了。上午十点,诺艾丽站在卧室内的穿衣镜前,心中明白自己还是头一次打扮得这么漂亮。这样的自我评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拉里高兴,因为这是她给拉里的礼物——一身漂亮的打扮。中午时刻,拉里还没有到,诺艾丽后悔没有问清他是在上午还是下午,或者到来的更具体的时刻。她不断地给服务台打电话,探询消息,每隔十分钟就打一次;还不断地拿起话筒,以确信没有失灵。晚上六点钟了,仍然没有消息。到了半夜,还是没有人影。诺艾丽蜷缩在椅子里,凝视着电话机,时刻希望它丁铃铃响起来。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星期六了。她发觉自己仍在椅子里,四肢麻木,没有一点热气。她挑了又挑的衣服皱成一团,长袜子有一处地方也抽丝了。诺艾丽换了衣服,整天没有出房门。她待在打开的窗户前,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待在这儿,拉里就会来;如果我不这样,他就会遭到灾难了。”从星期六的早上直等到下午,还不见拉里来,她确信出事了。拉里的飞机坠毁了,他正躺在田野里或者医院的病床上,受了伤,或许死了。诺艾丽的脑际尽是种种可怕的幻象。星期六晚上,她整夜没有睡,担心着,挂念着,作着各种猜测。但是她又不敢离开房间,不知道如何跟他联系。星期日中午,诺艾丽依然听不到任何一点儿关于拉里的消息,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得打电话给他。
二 诺艾丽(8)
怎么打?战事正酣,国际电话很难打通,何况她根本不知道拉里此时此刻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他在英国皇家空军的一个美国飞行中队里。她拿起话筒,对电话局的接线员讲了自己想找到拉里的想法。“这不可能,”接线员回答得很干脆。诺艾丽把情况作了说明。不知是她的解释起了作用,还是她那伤心透了的绝望声调感动了接线员,反正两个小时以后她跟在伦敦的英国国防部通了话。他们爱莫能助,把电话转到了在白厅的空军部,对方又转接到作战指挥部。到这里,电话断了,没有什么消息。隔了四个多钟点,电话又接上了。这时,她几乎要疯了。空军地面指挥部无法告诉她任何情况,建议她探问国防部。“我同他们说过了!”诺艾丽对着话筒尖叫。她哭了。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性英国人的声音,窘迫地说:别难过,小姐,事情不见得这么糟。等会儿,别挂上。”诺艾丽把话筒拿在手中,知道没有希望了。毫无疑问,拉里遇难了。她将永远不知道他是怎么死,在哪里死的。她正要把话筒挂上的时候,耳旁又响起了刚才那个英国人欣喜的声音:“小姐,你要找的是鹰中队,都是美国人,驻扎在约克郡,有点儿不怎么正规。我把你的电话接到丘吉芬顿,他们的飞机场。他们那伙人会帮你忙的。”说完,电话断了。诺艾丽接到挂来的电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对方传来像游魂似的声音:丘吉芬顿空军基地。”对方的声音好像是从海底传出来的,诺艾丽几乎听不出来。显然对方也听不清楚。“请大声点,”一个男的说。
此时,诺艾丽的神经十分紧张,她简直难以控制自己的声音。“我要找——”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军衔是中尉?上尉?还是少校?“请找拉里·道格拉斯。我是他的未婚妻。”“听不清楚,小姐。请你声音再高一些?”诺艾丽处在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之中,又把刚才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很明显,对方在竭力掩盖拉里已阵亡的事实。突然,出现了神话般的奇迹,电话声音清楚了,对方好像在隔壁房间内讲话,“找中尉拉里·道格拉斯吗?”“是的。”她答道,紧紧握住话筒,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请稍等一会儿。”诺艾丽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像进入了时间的永恒状态。后来,线路上来了回话:道格拉斯中尉正在度周末假。如果有要紧事,可以打电话到伦敦的萨沃伊饭店的舞厅找他,是戴维斯将军主办的舞会。”至此,线路断了。第二天上午,旅馆的女服务员进入诺艾丽的房间打扫时,发现她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省。女服务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不管闲事一走了之。可是,她心里又不由在想,为什么这类事总是发生在她管的房间里?她走过去摸了摸诺艾丽的前额,发觉烧得烫手。她咕哝着摇摇摆摆地穿过了门厅,请搬行李的服务员去叫经理。一小时之后,一辆救护车在旅馆外停下,两个实习医生抬着担架,被引进了诺艾丽的房间。诺艾丽仍然昏迷不醒。负责的实习医生翻开她的眼皮,把听诊器放在她的胸口上,听到了她呼吸时有水泡音。“肺炎,”他对同来的实习医生说。“让我们把她抬出去。”他们把诺艾丽放在担架上,五分钟后救护车就向医院急驰而去。她被立即送进急救室输氧,过了四天才恢复知觉。她十分不情愿地从不省人事的深渊中爬了出来,下意识地感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却又拼命不愿记起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令人心寒的往事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但她拼命不去想它。
突然,整个事情清清楚楚呈现在她眼前。拉里·道格拉斯。诺艾丽哭了起来,她痛苦地抽噎着,直到最后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她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她以为拉里回到了她身边,一切都称心如意。诺艾丽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在给她搭脉。“啊!你醒了,太好了。”他高兴地说。“我在哪儿?”诺艾丽问。“上帝大厦,也就是市医院。”“我在这儿做什么?”“医病。你得了两侧性肺炎。我叫伊舍利尔·凯兹。”他很年轻,脸上显出坚强和智慧,他那凹陷的眼睛是棕色的。“你是给我看病的医生吗?”“实习医生。”他说。“是我把你送进医院的。”他望着她笑了。“你能恢复知觉我太高兴了。我们一直很担心。”“我在这儿待了几天了?”“四天。”
“能不能帮个忙?”她虚弱地问。“只要我能办到。”“给拉斐特旅馆挂个电话。问他们——”她犹豫了一下。“问他们是不是有给我的口信。”“嗯,我忙得很——”诺艾丽使劲地捏着他的手。“请帮帮忙。我有要紧的事。我的未婚夫要和我取得联系。”他咧开嘴笑了。“我不责怪他。好吧,我帮你这个忙。”他答应了。“现在你睡一会儿。”“我要先得到你的回音,”她说。他走了,诺艾丽躺在那儿等着。拉里肯定一直在设法和她取得联系。一定是有严重的误会。他会把一切向她解释清楚,一切都会十分圆满的。伊舍利尔·凯兹两小时后才回来。他走到床前,放下一只手提箱。“我把你的衣服带来了。我到旅馆走了一趟,”他说。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可以看出她的脸部表情很紧张。“真遗憾,”他显得有点不安地说,没有消息。”诺艾丽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墙壁。她没有流泪。两天之后,诺艾丽出院了。伊舍利尔·凯兹来和她告别。“你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他问道。“能找到工作吗?”她摇了摇头。“你干的是哪一行?”“我是模特儿。”“我也许能帮你的忙。”她记起了那位出租汽车司机和苔莱夫人。“我不需要帮助。”她说。伊舍利尔·凯兹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名字。“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可以上这儿去。
二 诺艾丽(9)
这是一家小时装店,是我婶婶开的,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她。你身上有钱吗?”她没有回答。“拿去。”他从口袋里抽出了几法郎的钞票,交给了她。“很抱歉,我只有这点钱。实习医生赚不了多少钱。”“谢谢你。”诺艾丽说。她坐在一个坐落在一条小街上的咖啡馆里,呷着咖啡,考虑如何重新安排她那已经破碎了的生活。她知道她得活下去,因为她现在有理由要活着。拉里·道格拉斯扼杀了她的感情,她是一只从感情的灰烬中飞出来的复仇的不死鸟。不把他毁灭她决不罢休。她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或在什么时候复仇,但是她明白她总有一天会采取行动的。现在她得找个工作,还得有睡觉的地方。诺艾丽打开钱包,拿出那位年轻的实习医生给她的那张纸。她仔细看了一下后,就下了决心。那天下午她去见了伊舍利尔·凯兹的婶婶。她让她在布合苏街上的一家二流时装店当模特儿。伊舍利尔·凯兹的婶婶是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妇女,她虽然相貌凶恶,可心地善良。她像母亲一样照顾着所有的模特儿。她们都很喜欢她。她的名字叫罗斯夫人。她给诺艾丽预支了工资,还替她在时装店附近找了一个小套间。打开行李后,诺艾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结婚礼服挂起来。她把它放在衣柜的前面,这样,她早上起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它,而晚上脱衣服时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还是它。诺艾丽知道自己怀孕了。尽管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尽管还没有做试验,尽管还没有发觉到时候月经会不来,但是她意识到体内发生了变化。她能感觉到在她子宫里形成的新生命。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她的孩子,露出野兽般狂喜的神色。第一个休假日诺艾丽就打电话给伊舍利尔·凯兹,约他去吃午饭。“我怀孕了。”她告诉他。“你怎么知道?你化验了吗?”“我不用化验就知道。”他摇了摇头。“诺艾丽,许多妇女自认为她们要生孩子,其实她们并没有怀孕。你几次没有来月经了?”她不耐烦地把他的问题搁在一边。“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呆呆地看着她。“想打掉孩子?你和你丈夫商量过了吗?”“他不在这里。”“你知道堕胎是非法的。
我也可能会倒霉。”诺艾丽把他端详了一会儿。“你要什么代价?”他愤怒地绷起了脸。“你认为每一件事都有价钱,诺艾丽?”“当然,”她简单地说,任何事都是买卖。”“你也包括在内吗?”“是的,但是我的要价很高。不谈这个,你愿意帮助我吗?”他踌躇了很久。“好吧。我想先做一些化验。”“很好。”第二个星期内,伊舍利尔·凯兹安排诺艾丽到医院的化验室去检查。两天后化验结果送回来了,他打电话到她工作的地方。“你猜对了,”他说,你怀孕了。”“我知道。”“我已经安排好让你到医院来刮宫。我对他们说你的丈夫在一次事故中丧生,你不能养孩子。手术就在下星期六。”“不。”她说。
“星期六对你来说是个坏日子吗?”“我不准备马上打胎,伊舍利尔。我只不过想知道我确实可以指望你助我一臂之力。”罗斯夫人注意到诺艾丽身上的变化,不仅是生理上的变化,还有深深的内在的变化,这是一种喜悦的神色,一种充满内心的光辉。诺艾丽经常带着微笑四处走动,仿佛怀抱着某种美妙的秘密。“你找到了情人。”罗斯夫人说。“你的眼神露出了这一点。”诺艾丽点点头:是啊,夫人。”“这对你有好处。紧紧抓住他。”“我会的,”诺艾丽答应说,只要我做得到。”三个星期之后,伊舍利尔·凯兹给她来了电话。“一直没听到你的回音,”他说,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没忘,”诺艾丽说,我一直在想着它哩。”“你感觉怎样?”“好极了。”“我一直在看日历。我想我们最好去干那件事。”“我还没有准备好。”诺艾丽说。又过了三个星期,伊舍利尔·凯兹才再一次给她打电话。“和我一起吃晚饭好吗?”“行。”他们约定了在一家便宜的咖啡馆会面,这咖啡馆坐落在捕鱼猫街。诺艾丽正要建议到一个像样一点的餐馆去时,她想起伊舍利尔曾经说过实习医生没有多少钱。她到达时,他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们一面吃饭,一面漫无目的地闲聊,直到上咖啡时伊舍利尔才谈起他心里要讲的问题。“你仍然想打胎吗?”他问。
诺艾丽惊诧地望着他。“当然喽。”“那你就得立即打。你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她摇摇头。“不,现在不打,伊舍利尔。”“这是第一胎吗?”“是的。”“那么你听我说,诺艾丽。在三个月以内,打胎通常还是比较容易的。胎儿还没有完全成形,你只需要简单的刮宫,但三个月以后,”——他犹豫了一下——“那就是另一种手术了,而且有危险。你等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我要你现在就去动手术。”诺艾丽把身体向前倾了倾。“胎儿是怎么样的?”“现在?”他耸耸肩膀。“只不过是许多细胞。当然,所有的细胞核都在那儿,它们将形成一个完整的人。”“那三个月之后怎么样?”“胎儿开始长成一个人了。”“它有感觉吗?”“它对撞击和很大的声音会有反应。”她坐在那儿,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它能感觉到痛吗?”“我想会的。但是它有羊膜保护。”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要伤害它可不那么容易。”诺艾丽低下了头,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一声也不响,若有所思。
二 诺艾丽(10)
伊舍利尔·凯兹把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诺艾丽,如果你要保全这孩子,但是因为它没有父亲而害怕……嗯,我愿意和你结婚,给孩子起个名字。”她惊讶地抬起眼睛:我早已告诉你了。我不要这孩子。我要打胎。”“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把孩子养下来吧!”伊舍利尔喊了起来。当他注意到其他的顾客都在盯着他看时,他又把声音压低了。“如果你等得太久,法国就没有医生会替你堕胎。你明白吗?如果你等得过长,你可能会丧命的!”“我明白,”诺艾丽平静地说,“如果我生这个孩子,你会给我吃什么营养补充?”他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有些尴尬。“大量的牛奶和水果,还有瘦肉。”那天晚上,诺艾丽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她住处附近的街角市场时,停下来买了两夸脱的牛奶和一大盒鲜水果。十天之后,诺艾丽走进罗斯夫人的办公室去请假,理由是她怀孕了。“要多久?”罗斯夫人边问边打量着诺艾丽的体形。“六七个星期。”罗斯夫人叹了口气。“你可以肯定你的行动是最恰当的吗?”“可以肯定。”诺艾丽回答道。“我能帮你什么忙?”“没什么要帮忙的。”“好吧,尽量早点回来。我会告诉出纳给你预支工资。”“谢谢你,夫人。”在此以后的四周内,除了买食品之外,诺艾丽寸步不离房门。
她不觉得饿,很少想到自己吃点什么,但为了孩子她喝了大量的牛奶,硬塞下去许多水果。她在房间里并不孤独。那个未降生的孩子和她在一起。她经常和他谈话。正像她曾预料到她已怀孕一样,她知道这是个男孩。她叫他拉里。“我要你长得又大又壮,”她边说边喝着牛奶。“我要使你很健康……当你死的时候又健康又强壮。”她每天躺在床上,盘算着如何向拉里和他的儿子复仇。她体内的并不是她的一部分。它属于他,她要把它杀了。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正像他曾经毁了她一样,她要把它毁掉。伊舍利尔·凯兹是多么不理解她!她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尚未成形的胎儿不感兴趣。她要拉里的儿子感受最终将会发生在拉里身上的事情,要它像她那样受苦。结婚礼服现在已经挂到了床旁,她时刻都看得见,它是邪恶的象征,提醒她他曾经把她遗弃。现在是她行动的时刻了,首先是对拉里的儿子,然后是拉里。电话铃声时时响起,但是诺艾丽躺在床上,沉浸在她的幻梦之中,让铃声自行沉寂。她断定这是伊舍利尔·凯兹在给她打电话。一天晚上,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诺艾丽躺在床上,没理会它,但敲门声还是响个不停。最后她爬起来,开了门。伊舍利尔·凯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天哪,诺艾丽,我这些天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他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我还以为你在别的地方打了胎。”她摇摇头。“没有。你来给我打胎。”伊舍利尔凝视着她。“我讲的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太晚了。谁也不会干的。”他看了看那些空牛奶瓶和桌上的水果,然后又看着她。“你还是想要这孩子,”他说,你为什么不愿承认?”“告诉我,伊舍利尔,他是个啥样子?”“谁?”“孩子。他有眼睛和耳朵吗?他有手指和脚趾吗?他能感觉到痛苦吗?”“看在上帝的分上,诺艾丽,别说了。你讲起来好像……好像……”“什么?”“没什么。”他绝望地摇了摇头。“我真不理解你。”她莞尔一笑:是的。你不理解我。”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似乎在下决心。
“好吧,为了你,我是自找苦吃。如果你真的决心打胎,我们得赶快。我有个朋友是医生,我帮过他的忙。他会……”“用不着。”他凝视着她。“拉里还没有准备好。”她说。三星期后,凌晨四点钟,伊舍利尔·凯兹被看门人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电话,夜猫子先生!”他叫道。“告诉打电话的人现在是午夜,正派的人都在睡觉!”伊舍利尔摇摇晃晃地爬起床,在矇眬之中向门厅的电话走去,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急事。他拿起了话筒。“你是伊舍利尔吗?”他没有辨出对方的声音。“是啊,有什么事?”“快……”一声微语,空泛而又难以分辨。“你是谁啊?”“快。快来,伊舍利尔……”声音中带着一种可怕的调子,一种使得他的脊柱感到一阵寒战的语气。“是诺艾丽?”“请……请……”“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大声说。“我不干。太晚了。你会死的,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你自己去医院吧。”他的耳朵听到咔哒一声响,他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然后砰的一声把话筒放下,走回了房间,心里七上八下。他明白他现在无能为力,谁也没办法。她已怀孕五个半月了。他一再地警告她,但她只当是耳边风。好吧,这是她自己的责任。他可不愿牵涉进去.
他开始尽快地穿着衣服。由于害怕,他感到心窝里一阵阵寒战。当伊舍利尔·凯兹走进她的房间时,他发现诺艾丽躺在地板上的一摊血污里。她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可以看出,她一定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是她的脸上却毫无表情。她穿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件结婚礼服。伊舍利尔在她身边跪下。“怎么啦?”他问道。“这怎么——?”他停住了,他的眼光落在她的脚旁,那儿有一个扭弯了的金属丝衣架,血淋淋的。“上帝啊!”他怒火中烧,胸中充满一种可怕的感情,但是他感到沮丧,也感到无能为力。“我去叫救护车,”他立即起身。诺艾丽伸出手,以惊人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臂,又把他向她拉近。“拉里的孩子死了。”她说着,美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为了挽救诺艾丽的生命,由六个医生组成的医疗小组工作了五个小时。诊断是败血症,子宫穿孔和休克。所有的医生都认为她希望渺茫。直到晚上六点钟诺艾丽才脱离危险。两天之后,她已经能够坐在床上讲话了。伊舍利尔来探望她,感叹地说:“诺艾丽,所有的医生都说你能够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她摇了摇头。这还不是她死的时候。这是她对拉里采取的第一个报复行动,但仅仅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严厉的惩罚。要严厉得多。但是,她得首先找到他。这需要时间。然而,不达目的,她是决不会罢休的。
三 凯瑟琳(1)
战争的风云席卷着整个欧洲。虽然欧洲的战事越演越烈,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却波及甚微,战争似乎还离得很远。在西北大学的校园里,又有几个男生加入了后备军官训练队。学生们举行了一些集会,敦促罗斯福总统对德宣战。一些高年级学生参加了美国正规军。然而,总的看来,那种普遍的自鸣得意的情绪却依然如故。滚滚的浪潮即将冲击全国,但由于还处于隐伏的状态,很少为人们所觉察。十月的一个下午,凯瑟琳去鲁斯特餐馆当出纳,她边走边想,如果战争发生的话,不知道她的生活是否会改变。她知道有一点现在就得变,她决心尽快地把它付诸实践。凯瑟琳仔细地向鲁斯特餐馆内部四周扫了一眼,但她没有看见她所要寻找的那张脸。一小时后,罗恩·彼得森和吉恩·安妮一起走了进来,凯瑟琳感到全身颤抖,心也开始剧烈地跳动。当他们走过她身边时,她转过身去,从眼角处看见他俩走到罗恩常坐的那个隔间坐下。餐厅的四周挂着巨大的横幅:请尝特制双份夹肉面包”……“请尝情侣佳肴”……“请尝三料啤酒”。凯瑟琳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到那隔间跟前。罗恩·彼得森正在看菜单,考虑选什么菜。“我不知道要些什么。”他说。芝加哥:1939—1940
“你饿不饿?”吉恩·安妮问。“饿极了。”“那么尝尝这个。”他俩都吃惊地抬起眼睛。是凯瑟琳站在那儿,她交给罗恩·彼得森一张折起来的条子,然后又走回到出纳的柜台。罗恩打开条子,扫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吉恩·安妮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个保密的玩笑还是大家都能听听?”“是保密的。”罗恩咧着嘴笑了。他把条子塞进了口袋。罗恩和吉恩·安妮过了一会就走了。付钱的时候,罗恩一言不发,但是他若有所思地把凯瑟琳看了很久,然后笑嘻嘻地挽着吉恩·安妮的胳膊走了出去。凯瑟琳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到自己像个傻瓜。她居然连怎样去接近男性都不知道。下班之后,凯瑟琳穿上外衣,和来接她班的姑娘告了别,走出了店门。秋天的夜晚,气候温和,一阵阵清风从湖面徐徐吹来。天空看上去宛如紫色的丝绒,稀疏的星星闪烁出柔和的光芒,她感到伸出手似乎就可以摸到它们。当她穿过校园朝图书馆走去时,有个身影从一根灯杆后面闪出。“喂,凯茜。你上哪儿?”是罗恩·彼得森,他正低头朝她笑。凯瑟琳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好像蹦出了她的胸膛。她似乎看着她的心自个儿离去,跳动着在空中飞过。她注意到罗恩在盯着她。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对那么多姑娘都在用着心思。她拼命想把头发梳好,但是她竭力不让她的紧张心情表露出来。切记着:要保持冷静。“嗯。”她咕哝了一声。“你上哪儿?”罗恩又问了一遍。“随便走走。”她带着引诱的口气说。“你吃晚饭了吗?”罗恩问。
“晚饭?”她抬起头盯着他。“没有,”她迅速地回答,没吃晚饭。”“好。你喜欢中国菜吗?”“正合我的口味。”其实她讨厌中国菜,但天上的神也会原谅她说了这个可卑的谎,因为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夜晚。“在爱思蒂街上有一家中国餐馆——冷芳饭店。你知道这家饭店吗?”不知道,但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家饭店。他们走到他的汽车跟前,这是一部栗色的雷欧牌折篷小汽车。罗恩打开车门,让凯瑟琳进去,她坐在所有她羡慕过的姑娘曾经坐过的位子上。罗恩风度翩翩,是个运动明星。“你呆呆地在想什么?”他问。啊,太妙了!显然他不善于谈吐。但是她来这儿并不是为了这个,对吗?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正在想你呢。”她向他偎依过去。他不禁笑了。“凯茜,你把我给骗了。”“真的吗?”“我一直以为你很清高——我是指对男人不感兴趣。”你要找的词是同性恋,凯瑟琳心里这么想,可嘴里却大声地说:“我只不过想选择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我真高兴你选中了我。”“我也很高兴。”她说的是真话。冷芳饭店坐落在高架铁路的下面,是一家不起眼的中国餐馆,看上去使人感到很沉闷。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们不断地听到火车从头上隆隆驶过,震得盘子叮当作响。这餐馆像许多分布在美国各地的中国餐馆一样,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凯瑟琳仔细地环视了一下他们所坐的那个隔间,廉价的墙纸上面布满了斑点,那只中国茶壶已经有了缺口,桌子上染有酱油的痕迹,她要把这一切都留在记忆中。一个小个子中国侍者走到桌子跟前,问他们是不是要喝酒。凯瑟琳平常极少喝酒,而且讨厌喝酒。今晚可不同一般,是纪念日,是7月4日独立日,是她处女期的结束,值得庆祝一番。“我要一杯威士忌鸡尾酒,搀一些樱桃酒。”“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罗恩说。侍者鞠着躬离开了他们的桌子。“我们真是相见恨晚啊,”罗恩说,“大家都说你是那该死的大学里最有才华的姑娘。”“你知道人们总喜欢夸张。”“你又长得那么标致。”“谢谢你的夸奖。”侍者送来了酒,她紧张地一饮而尽。罗恩吃惊地看着她。“慢慢来,”他警告说,这东西很凶。”“没关系。”凯瑟琳蛮有信心地说。“再来一份。”他告诉侍者。罗恩把手伸过桌子,抚摸着她的手。“真有意思。在学校里大家都把你看错了。”“是看错了。学校里没有谁看得准我。”他盯了她一眼。“我一直有一——一样东西要给你,有很长时间了,”她说,显得有些急促。“你确实瞒住了我。”罗恩把她写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将它捋平。“请尝我们的出纳员,”他大声读道,忍俊不禁。罗恩要了一餐六道菜的晚饭,只花了一元七角五分。
三 凯瑟琳(2)
凯瑟琳装模作样地吃起来,其实她感到味同嚼蜡。她变得非常紧张,根本就尝不出味来。她的舌头突然感到十分干燥,奇怪的是上腭也麻木了。“怎么回事?”罗恩问。“你面色苍白。”“我感到高兴极了。”凯瑟琳不顾一切地说。“我只不过是和你在一起太激动了。”罗恩赞许地看着她,他棕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到了她胸脯上,盯在那儿。“我也同你一样,”他回答说。侍者把盘子收走了,罗恩付了账。他看着她,使得凯瑟琳又是一阵心慌意乱。“你还要什么吗?”罗恩问。罗恩在打量着她,等她回答。凯瑟琳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我不想要什么了。”“走吧。”他站了起来,凯瑟琳跟着他走出了冷芳饭店。那两杯酒所带来的兴奋,不仅是精神上的,而且也是生理上的。当天夜里,罗恩把她带到一家低等的汽车游客旅馆,但是因为她太紧张,未能如愿。凯瑟琳念二年级的时候,校园里的风气变了。人们对欧洲正在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感到美国将卷入战争。希特勒企图使第三帝国永远存在下去,他的美梦正在逐渐变为现实。纳粹军队已经占领了丹麦,侵入了挪威。在过去的六个月中,全国各地校园里的话题已从性生活、服式和舞会转到了预备军官训练队、征兵和租借法。越来越多的男生穿上了陆军和海军制服。一天,凯瑟琳在塞恩中学时的同学苏茜·罗伯茨在走廊里拦住了她。“凯茜,我要向你告别。我马上要走了。”“去哪儿?”
“克朗戴克。”“克朗戴克?”“在华盛顿市。所有的姑娘在那儿都走运了。据说那儿男人比女的多得多,一百比一。我就是喜欢那么个比差。”她看着凯瑟琳。“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读书可真是个累赘。外面的世界大着呢。”“我现在还不能走,”凯瑟琳说。她也搞不清这是为什么:她在芝加哥并没有一个真正亲近的人使她走不开。她定期和她在奥马哈的父亲写信,每月与他通一两次电话,每次他都说他好像被关在监狱里一样。凯瑟琳现在得靠自己来做出决定。她越考虑越感到华盛顿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那天晚上,她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她想辍学到华盛顿去工作。他问她是否愿到奥哈马来,但是凯瑟琳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并不赞同她的打算。他不愿看到她像他那样坠入生活的陷阱。第二天,凯瑟琳去找女生部主任,说准备辍学了。凯瑟琳给苏茜·罗伯茨发了电报,第二天就乘上了去华盛顿的火车。55
四 诺艾丽(1)
1940年6月14日,星期天,德国第五军的士兵长驱直入,开进巴黎。巴黎人目瞪口呆。马其诺防线成了战争史上的奇耻大辱,法国在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帝国面前,完全丧失了防御能力。拂晓,奇特的灰幕把整个城市笼罩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这可怕的阴云是从哪儿来的。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中,断断续续的枪炮声打破了巴黎不自然的、可怕的寂静。郊外炮声隆隆,在巴黎市中心引起了阵阵的回响。各种传闻通过电台、报纸和口头到处泛滥。德国鬼子正在法国海岸登陆……伦敦已经被摧毁……希特勒和英国政府达成了协议……德国人将用一种新式的毁灭性武器把巴黎夷为平地,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起初,人们对每一个谣言都信以为真,感到惊恐,但是持续不断的紧急状况到最后反而起了麻木人们精神的作用,仿佛人们的身心再也不能容纳更多的恐惧,于是以冷漠为外壳,把自己保护起来。现在谣言制造厂倒闭了,报纸已经停印,电台也不再广播。
人们现在依赖的再也不是那些制造谣言的机器,而是自己的本能。他们感觉到这是决定性的一天,那密布的阴云就是不祥的预兆。紧接着,德国人蜂拥而入。转眼之间,巴黎仿佛成了一座外国人的城市,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德国鬼子。他们讲着很重的陌生的语言,乘着梅塞德斯汽车公司生产的轿车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急驶而去,车前飘舞着纳粹旗;或者在人行道上推推搡搡,昂首阔步,因为他们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他们真不愧是“高等人种”,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征服和统治世界的。两星期之内,巴黎就惊人地完全变了样。德语的招贴比比皆是,法国英雄的塑像一座座被推倒,所有的政府大楼上都悬挂着纳粹党党旗。德国人拼命铲除一切法国的标记,简直到了荒谬的地步。冷热水龙头的标识从法文改成了德文。斯特拉斯堡的市罗格利广场变成了阿道夫·希特勒广场。拉斐特、内伊和科莱伯的雕像被德军爆破小组炸毁。烈士纪念碑上的题词也换成了“GEFALLEN FUR DEUTSCHLAND”。德国占领军尽情享受巴黎的一切。尽管法国菜并不丰盛,而且调料过重,但对吃惯了军用口粮的德国人来说却可换换口味,吃起来倒也十分可口。
士兵们根本不知道巴黎是波德莱尔、大仲马和莫里哀曾经生活和工作过的城市,即使知道了也不屑一顾。在他们的心目中,巴黎只不过是一个妓女,艳丽而又轻佻。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把她强奸。突击队员们强迫年轻的法国女郎和他们一起寻欢作乐,有时她们在刺刀的威胁下不得不屈服。至于他们的头头,像戈林和希姆莱,强奸的却是卢浮宫和豪华的私人住宅,这些私人住宅都是从他们刚刚制造出来的德意志帝国的敌人那儿没收来的。如果说法国在危急的时刻表现了腐化和莫名其妙的乐观的话,那也同时表现了英雄主义。地下抵抗运动的秘密手段之一是救火队,救火队在法国是受军队管辖的。德国人把几十幢大楼占为己有,供军队、盖世太保和伪政府各个部使用,这些部门的所在地当然就不成其为秘密。在地下抵抗运动的总部圣雷米教堂里,抵抗运动的领导人仔细地察看着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有每幢大楼的位置。经过研究后,他们把目标分配给爆破专家。第二天,有人乘着风驰电掣的小汽车,或者若无其事地踏着自行车,从大楼前经过,把一枚自制炸弹扔进窗户。可是,破坏并不严重。只有在此以后发生的事才能体现出他们的计谋是何等巧妙。
于是,大楼内着火了,德国人召来救火队灭火。在所有的城市里,人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火灾发生时,救火员应当负起完全的责任来灭火。巴黎也不例外。救火员们冲进了大楼,而德国人则胆怯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用高压水龙头、斧头和——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自己的燃烧弹把看到的一切给毁了。就这样,地下抵抗运动毁掉了德国人锁在壁垒森严的军队和盖世太保总部的极其宝贵的文件。几乎在六个月后,德军最高司令部才悟出了其中的奥妙,但是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盖世太保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谁干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把所有的救火队员都抓了起来,送到苏联前线去当炮灰。那时,从食物到肥皂,什么都很匮乏。没有汽油,没有肉,没有乳制品。
德国人把这一切都没收了。那些陈列着奢侈品的商店仍然营业,但是顾客全是德国士兵,他们支付的是占领军印制的马克,基本上与正规的马克相同,但是边上少一条白道,也没有银行保证兑现的印记。“谁会兑换这些纸币?”法国店主们悲叹地说。德国人咧着嘴笑了:英国银行。”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法国人都在受苦。有钱的人和有门路的人随时都可以去黑市活动。诺艾丽·佩琪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法国被德军占领而改变多少。她在凯蓬街的夏奈尔时装店当模特儿。时装店设在一幢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灰石大厦内,虽然从外部看去大楼显得很平常,但楼内装饰得十分精美。正像在所有其他的战争中一样,在这次战争中也产生了暴发户,所以时装店倒也并不缺少主顾。诺艾丽收到的请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唯一的区别是这些请柬绝大多数都是用德文写的。下班以后,她经常在爱丽舍田园大街或者左岸新桥附近的露天小咖啡馆里坐上几个小时。那一带有数百个身穿德军制服的军人,其中许多人还有法国姑娘陪伴。普通的法国男人不是太老了就是瘸子,诺艾丽估计年轻的男子都被送往集中营或者应召入伍了。她一眼就能认出德国人来,即使他们不穿军服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傲慢的神色,自从亚历山大和哈德良的时代以来,征服者总是带着这种神情的。诺艾丽既不讨厌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四 诺艾丽(2)
他们只能使她感到无动于衷。她的脑海里却一刻也不停地在活动,仔细地计划着每一个步骤。她内心确切地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而且知道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了她。她已有了足够的钱,准备雇用一个私人侦探。这个私人侦探曾经为一个同诺艾丽一起工作的模特儿办过离婚案件。侦探的名字叫克里斯琴·巴贝,他活动的落脚点是在圣拉桑街上的一间狭小简陋的办公室里。门前的招牌上面写着:私人及商业调查收集机密情报跟踪提供证据招牌几乎比办公室还要大。巴贝个子很矮,是个秃顶,发黄的牙齿已经残缺不全,像一条缝的眼睛总是斜着看人,他的手指染满了尼古丁。“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诺艾丽。“我要一个人的情报,他在英国。”他满腹狐疑地眨了眨眼睛。“哪一类情报?”
“什么都要。他结了婚没有,他经常见到什么人。什么情报都要。我要为他准备一本剪贴簿。”他小心翼翼地搔了搔裤裆,眼睛盯着她。“他是英国人吗?”“美国人。他是英国皇家空军雄鹰中队的飞行员。”巴贝不安地摸了摸他的秃顶。“我不明白,”他抱怨道,“我们在打仗。如果他们发现我想从英国了解一个飞行员的情况——”他说到这儿停止了,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膀。“德国人是先把人枪毙了再提问题的。”“我不要军事情报。”诺艾丽向他保证说。她打开钱包,取出一叠法郎。巴贝贪婪地注视着这些钱。“我在英国有门路,”他谨慎地说,但费用很高。”于是,调查开始了。过了三个月,这个矮个子侦探才给诺艾丽打电话。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第一句话是,“他还活着?”巴贝点了点头,她全身宽慰地松弛了下来。巴贝想:一个人这么被人爱着一定美极了。“你的男朋友已经调动了。”巴贝告诉她。“到哪里去了?”他低头看了看写字台上的笔记本。“他原来隶属于皇家空军第609中队,现在已转到第121中队,驻在东英格兰的东马特夏。他驾驶飓风——”“我不关心那个。”“你付了钱。”他说。“你还是不要白白把它浪费了。”他又低下头去看笔记。“他现在驾驶飓风飞机。在这以前,他驾驶的是美国野牛飞机。”他翻了一页,又补充说:这儿有点关于他私生活的情况。”“快讲,”诺艾丽说。巴贝耸了耸肩膀。“和他睡觉的姑娘有一大串。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
“我跟你讲过——什么都要知道。”她说话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这使他感到困惑。这事情有点蹊跷,一定有什么瞒着他。克里斯琴·巴贝是一个三流的侦探,接待的是三流的主顾,但他也因此培养出了一种野兽所特有的辨别真伪的本能和追寻珠丝马迹的嗅觉。这个站在他办公室里的美丽姑娘使他感到迷惑。最初他以为她要他从事某种调查活动,接着他又断定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妻子,想收集丈夫的罪证。他承认他的推测都错了,他的主顾要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他交给诺艾丽一张拉里·道格拉斯的女朋友的名单。当她看名单时,他暗中留意她的面部表情。她仿佛在看一张洗衣单。她看完后抬起了眼睛。克里斯琴·巴贝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说出下面这句话来。“我很高兴。”诺艾丽说。他望着她,眼睛眨个不停。“如果你有新的情况要报告,请给我打电话。”诺艾丽走后,巴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呆呆地望着窗外,冥思苦想,想要猜出他这个主顾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巴黎的剧院又开始兴隆起来了。德国人也经常光临,以庆祝他们辉煌的胜利,把他们挽着的美丽的法国女人当作战利品来炫耀。法国人到剧院去则是为了暂时地忘却他们是一个不幸的被打败的民族。诺艾丽在马赛时上过几次剧院,但她看的都是一些低劣的业余戏剧,是由四流的演员演给那些迟钝的观众看的。巴黎的戏剧就迥然不同了。这里的戏剧充满了生气和活力,洋溢着莫里哀、拉辛和科莱特式的机智和优雅。
无与伦比的萨夏·吉尔特里开办了他自己的剧院,诺艾丽去欣赏了他的演出。毕希纳的《丹东之死》重新上演时,她也去观看了。她还看了《阿丝蒙黛》,编剧叫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的剧作家。她到法兰西喜剧院去看皮兰德娄的《各有各的真理》和罗斯唐的《西拉诺·德·贝热拉克》。诺艾丽总是一个人去看戏,完全被台上演出的戏给迷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赞赏地注视着她。舞台上所显示出来的魔力在她心里引起了回响。她和台上的演员一样,也在演戏,仿佛戴上了假面具,扮演一个与自己身份不同的角色。有一个戏特别使她受到感动,这就是让·保·萨特的《关禁闭》。这部戏由菲力普·索雷尔担任主角,他是欧洲人崇拜的演员之一。索雷尔长得很丑,个子又矮又粗,鼻子上残缺一块,脸孔看上去就像个拳击手,但是他一开口就产生了魔力。他变成了一个敏感而又英俊的男子。这真像王子和青蛙的故事,诺艾丽一面看着他表演,一面心里这么想。不过,索雷尔既是王子又是青蛙。她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他演出,总是坐在前排研究他的演技,想发现他之所以吸引人的奥秘。一天晚上,在幕间休息时,剧院的一个引座员交给诺艾丽一张纸条子。纸条子上写着:我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看见你坐在观众席上。
今晚请到后台来,让我们谈一谈。菲力普·索雷尔。”诺艾丽把纸条又读了一遍,品尝着它所带来的喜悦。她倒并不把菲力普·索雷尔放在眼里,但是她知道这是一个开端,是她一直在寻求的机会。演出结束后,她到后台去了。一个守在舞台入口处的老头把她引到了索雷尔的化妆室。他坐在化妆镜前面,只穿了一条短裤,正在卸妆。他从镜子里仔细地打量着诺艾丽。“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终于说话了,从近处看你显得更美。”“谢谢你的夸奖,索雷尔先生。”“你是哪儿人?”“马赛。”
四 诺艾丽(3)
索雷尔转过身,更加仔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移到她脚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到她的头上,什么地方都没有放过。在他的注视下,诺艾丽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找工作吗?”他问道。“不。”“嗯。”索雷尔似乎明白了。“不过,除了可以免费看戏外,我不给钱的。你想要钱的话,请另找主顾。”诺艾丽一声不响地站着,观察着他。索雷尔最后说:“你到底要找什么?”“我想我要找的就是你。”他们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又到索雷尔的公寓去。第二天早晨,诺艾丽去上班时,索雷尔邀请她搬过来和他一起住。诺艾丽和菲力普·索雷尔在一起住了六个月,她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不愉快。她知道她住在那儿使得索雷尔神魂颠倒,欣喜若狂,而诺艾丽把它却毫不当作一回事。她把自己仅仅看作小学生,决心每天都要学一点新的东西。他对她来说是一所学校,她到这儿来学习,这是她长远计划中的一部分。她在这个问题上犯过两次错误,她不愿再犯同样的错误。她心里只能容纳一个人,那就是拉里·道格拉斯。诺艾丽常常经过拉里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如胜利广场,某个公园或餐馆,这时她总是感到心里充满了仇恨,感到窒息,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而且仇恨中还搀杂着另外一种不可言喻的感情。诺艾丽搬进来和索雷尔住在一起两个月之后,曾经接到过克里斯琴·巴贝的电话。“我又有一些情况向你汇报。”矮个子小侦探说。“他现在好吗?”诺艾丽立即问道。巴贝又惴惴不安起来。“很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