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我要一杯。”诺艾丽说。他叫了两杯拿破仑牌白兰地酒。“你和阿尔曼·戈蒂埃在一起住了多久了?”“我敢说你其实早已知道了,”诺艾丽回答说。谢德将军笑了。“我确实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以前拒绝和我一起吃饭。是不是由于戈蒂埃的缘故?”诺艾丽摇摇头。“不是。”“我明白了。”他不自然地说。他说话的语气使她吃惊。“巴黎到处是女人,”诺艾丽说,我可以肯定你能随意挑选。”“你不了解我,”将军平静地说,“否则你不会那样说。”他显得有些尴尬,在柏林,我有妻子和一个孩子。我非常爱他们,但是现在我已经和他们分开一年多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谁强迫你到巴黎来了?”诺艾丽冷酷地问。“我并不是要赢得同情。我只不过想着自己解释一下。我不是和女人随便胡混的人。我第一次看见你在台上时,”他说,就产生了某种感情。我感到我非常想认识你。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他说话时显得平静而又十分尊严。“我不能答应任何事。”诺艾丽说。他点点头,我懂了。”但是他显然并没有懂,因为诺艾丽再也不想见到他。谢德将军老练地转换了话题。他们谈论演技和戏剧,诺艾丽发现他在这方面的知识丰富得简直令人吃惊。他持折衷主义,显得深沉而又理智。他漫不经心地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不断地指出他俩在趣味上的相同之处。他表现得如此机智,诺艾丽感到十分有趣。他费了不少精力来了解她的过去。他穿着橄榄绿的军服,看上去是个地地道道的德国将军,身体强壮,仪态威严,但是他的文雅的举止却又表明他完全是另一种人。
六 诺艾丽(5)
他的智力是学者才具有的,而不是属于军人的。可是,他的脸上却有一道军人的伤疤。“你的脸上怎么会留下这道伤疤?”艾诺丽问。他用手指沿着那道深深的伤疤抚摸着。“许多年前我进行过决斗,”他耸耸肩膀说,“在德国,我们称之为Wilafeeisch——意思是,‘值得骄傲的伤痕’。”他们谈论了纳粹的哲学。“我们不是怪物,”谢德将军说,“我们不想统治世界,但我们也不愿呆呆地坐在那儿继续为我们在二十年前被打败的那场战争而受到惩罚。凡尔赛条约是一种奴役,德国人已经最后打破了这个桎梏。”他们还谈到了对于巴黎的占领。“我们轻而易举地拿下巴黎,这并不是法国士兵的过错,”谢德将军说,“这责任在很大程度上得由拿破仑三世来承担。”“你在开玩笑。”诺艾丽回答说。“我完全是认真的,”他向她保证说,“在拿破仑时代,暴民们经常以巴黎错综复杂、弯弯曲曲的街道为掩护,到处进行伏击,与拿破仑三世的士兵作战。为了制止他们,拿破仑三世委派欧仁·乔治斯·奥斯曼男爵把街道改建得笔直,使巴黎到处都是美丽的、宽阔的林荫大道。”他微微一笑。“我们的部队就沿着这些林荫大道挺进。恐怕历史对于这位改建街道的设计者奥斯曼评价不会太高吧。”晚饭之后,在乘轿车回巴黎的途中,他问:你爱阿尔曼·戈蒂埃吗?”他的口气很随便,但是诺艾丽感到她的回答对他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不爱。”她慢条斯理地说。他点点头,感到还满意。“我也这么想。我相信我会使你非常幸福。”“就像你使你的妻子非常幸福那样?”谢德将军在一瞬间显得很不自然,仿佛被人猛击了一下,随后他转过脸看着诺艾丽。
“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平静地说,“愿我们永远不要成为敌人。”诺艾丽回到她的住处时,几乎是第二天早上三点钟了。阿尔曼·戈蒂埃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她。“你到底去哪儿了?”当她走进门时,他责问道。“我有约会。”诺艾丽的目光避开他,转向室内。房间看上去好像被旋风袭击了似的。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所有的衣橱都被彻底地搜查过了,一盏台灯被打翻了,一张小桌子横躺在地上,一条腿已经断了。“发生了什么事?”诺艾丽问。“盖世太保到这儿来过了!天哪,诺艾丽,你干了什么了?”“没干什么。”“那他们为什么要搜我们的家?”诺艾丽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把家具放好,同时在苦苦地思索着。戈蒂埃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她告诉他和伊舍利尔的会见,但没有透露他的名字,也没有谈及后来与穆勒上校的谈话。“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是不是蟑螂,但这完全有可能。”戈蒂埃一屁股坐进一张椅子,瞠目结舌。“我的上帝!”他惊叫了起来。“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管不着!但是,我不愿意你和他再有往来。我们俩都会由于这件事给毁了的。我和你一样恨德国人……”他没往下讲,不能断定诺艾丽是不是恨德国人。他又说:亲爱的,只要德国人还是这儿的统治者,我们就得在他们的管辖下生活。要是和盖世太保纠缠不清的话,我俩可谁也担当不起。这个犹太人——你刚才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我没说。”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是你的情人吗?”
“不是,阿尔曼。”“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不。”“那么好吧。”戈蒂埃说话的口气轻松多了。“我看我们没有理由担忧。如果你偶然和他见了一面,他们不能责怪你。如果你不再和他会面,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一定会把这事忘掉的。”诺艾丽说。第二天,在去剧院的路上,诺艾丽的身后有两个盖世太保的特务在盯梢。自从那天以后,诺艾丽无论去哪儿都有人盯梢。最初她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有人盯着她的预感。诺艾丽几次转过身都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看上去像日尔曼人的青年,他身穿便服,似乎对她并不注意。后来,她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这次跟在她后面的是另一个年轻的日尔曼人。她每次发现的都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他们都穿着便衣。他们还有同样明显的标志: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那种蔑视一切的冷酷神情。关于被人盯梢的事,诺艾丽对戈蒂埃只字不提,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再使他受惊。盖世太保在他们的房间里搜查的事仍使他非常紧张。他整天都在唠叨,说德国人会把他和诺艾丽的前程全毁掉,只要他们想这样做的话。诺艾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要看一看每天的报纸就知道,纳粹对他们的敌人是决不会心慈手软的。谢德将军给她来过几次电话,但是诺艾丽没理会他。如果说她不想有纳粹这样的敌人的话,那她也不想有他们这样的朋友。她决定她要像瑞士那样:保持中立。世界上像伊舍利尔·凯兹这样的人得自己保护自己。诺艾丽有点好奇,想知道他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但她并不想牵连进去。诺艾丽和伊舍利尔·凯兹见面两星期之后,巴黎的报纸在头版报道了
盖世太保捕获了以蟑螂为首的破坏活动小组,但蟑螂本人是否被捕,则只字不提。她还记得德国人向伊舍利尔·凯兹靠近时他的脸部表情,她知道他不会让他们把他活捉。当然,这可能是我的幻觉,诺艾丽心里这么想。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很可能只是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木匠。但是,如果他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话,盖世太保为什么对他那么感兴趣?他是蟑螂吗?现在,他是已经被捕了还是逃掉了?诺艾丽走到房间的窗前,窗子面对着马提格尼大道。在一盏街灯的下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在等着。等什么呢?诺艾丽开始像戈蒂埃那样警觉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她想起了穆勒上校说的话:你将因为有我在而担惊受怕。这是挑战。诺艾丽预感到伊舍利尔·凯兹将会和她再次取得联系。第二天早上有人传来了口信,传信的人居然是她那幢住宅楼的看门人——这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看门人身材瘦小,眼睛细眯眯的,已经七十多岁了,面容枯槁而又粗糙,下齿一个也没剩,所以他说话时别人很难听懂。诺艾丽按电铃,叫电梯开到她这一楼层上来,发现他在电梯里等她。他们一起乘电梯下楼。快到门厅时,他含糊地说:帕西街的面包房已经把你订的生日蛋糕准备好了。”诺艾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能断定自己是否听清楚了,说:“我没有订蛋糕。”“帕西街,”看门人固执地重复着。诺艾丽突然明白了。即使在这时,如果她没有看见在街对面等她的两个盖世太保特务的话,她也会对老人说的话置之不理。像罪犯一样被人跟踪!那两个人在谈话,还没有看见她。诺艾丽愤懑地转向看门人说:“用人进出的门在哪儿?”“这儿走,小姐。”诺艾丽跟着他穿过一道后面的走廊,走下了几级台阶,来到地下室。
六 诺艾丽(6)
她从那儿又走进一条小巷。三分钟之后,她已经坐上出租汽车,去会见伊舍利尔·凯兹了。这爿面包房是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坐落在一个已经破败的中产阶级居住的地区内。窗上用油漆写着“面包房”,由于油漆已经剥落,字迹显得残缺不全。诺艾丽打开门,走了进去。招呼她的是一位矮胖的女人,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围裙。“有什么事,小姐?”诺艾丽犹豫了一下。要马上离开的话,还来得及,还有时间可以回心转意,不牵连到和她无关的危险勾当中去。那女人在等着她回答。“你们——你们为我做了一盒生日蛋糕,”诺艾丽说,感到玩这样的把戏太愚蠢了,仿佛他们使用的幼稚的手法降低了他们从事的工作的严肃性。那女人点了点头。“蛋糕做好了,佩琪小姐。”她在门口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上了门,然后说:这儿走。”他躺在面包房后屋的一张吊床上,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浑身汗如雨淋。缠在他身上的床单浸透了血,左膝上绑着止血带。“伊舍利尔。”他转身面向着门,身上的床单落了下来,只见膝盖那儿血淋淋的,骨头和肉一片稀烂。“怎么回事?”诺艾丽问。他想笑,但很难笑得成。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显得嘶哑。“他们踩了蟑螂一脚,但我们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她果然猜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诺艾丽说,你的伤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伊舍利尔深深地吸了口气,显得很痛苦,然后点了点头。他说话十分费力,不停地喘着气。“盖世太保为了要搜捕我,把巴黎搞得天翻地覆。我只有出巴黎城才有希望得救……如果我能到达勒阿弗尔市,就有朋友帮助我乘船到国外去。”“你能找个朋友驾车送你出巴黎吗?”诺艾丽问。“你可以藏在货车的后面——”伊舍利尔虚弱地摇摇头。“有路障。连老鼠也出不了巴黎。”甚至蟑螂也出不去,诺艾丽心里想。“你的腿伤了,还能走吗?”她问,拖延着时间,想做出最后的决定。他微微一笑,嘴唇绷得很紧。“我要走的话,就不要这条腿了,”伊舍利尔说。诺艾丽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这时门开了,一个蓄着胡子的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熊腰虎背,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他走到床前,把床单拉开。诺艾丽被吓得脸色煞白。她想到了谢德将军和那个秃顶“天老儿”盖世太保上校:如果他们发现了她的行动,他们会怎样对待她呢?“我愿意帮助你。”诺艾丽说。
七 凯瑟琳
摇摇(1)
凯瑟琳·亚历山大觉得她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仿佛由于某种原因她的感情变得更加丰富,达到了一种令人激动、振奋的高峰。只要比尔·弗雷泽在市内,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吃晚饭,然后去听音乐会,或者看戏,或者听歌剧。他替她在阿灵顿区附近找了一个套房,虽然并不十分宽敞,却非常舒适。他要为她付房租,但凯瑟琳坚持要自己来支付。他给她买了衣服和首饰。最初,她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因为清教徒的道德观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接受这些礼物会使她感到十分尴尬,但是赠送这些礼品显然使得弗雷泽感到很愉快,所以凯瑟琳最后不再为此和他争辩了。弗雷泽是个体贴而又善于理解人的情人,她感到他们好像过去一直是生活在一起的。凯瑟琳几乎能够预料他在任何情况下的反应,也了解他各种不同的情绪。当弗雷泽不在的时候,他的广告公司由华莱士·特纳经营,他是负责账务的高级经理。威廉·弗雷泽想尽量少管公司的事务,这样就能集中精力搞好他在华盛顿的工作。但是每当公司遇到重大的问题,他们少不了要征求他的意见。弗雷泽养成了和凯瑟琳讨论这些问题的习惯,希望她能赞同他的想法。他发现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资。凯瑟琳经常就如何开展广告活华盛顿—好莱坞:1941
动提出自己的见解,她的办法后来都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如果我不是那么自私的话,凯瑟琳,”一天晚上吃晚饭时弗雷泽说,“我就会把你安置在我们的广告公司里,让你放手管理我们的财务。”他用手握住她的手。“但是我就会把你想坏了,”他补充说,我要你在这儿和我待在一起。”“我想待在这儿,比尔。像现在这样,我感到很幸福。”这是真话。她曾经想过,如果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就会渴望结婚,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她似乎觉得不用操之过急。从一切重要的方面来看,他们其实已经结了婚。一天下午,凯瑟琳快要干完手头的工作时,弗雷泽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今晚乘车到乡下走一趟怎么样?”他问。“太好了。到哪儿去?”“弗吉尼亚州。和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饭。”凯瑟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知道我们俩的事吗?”她问。“不太清楚,”他笑了,只知道我有一位了不起的年轻助手,还知道我将带她回去吃晚饭。”如果说她感到一阵失望的话,她并没有让这种情绪在脸上表现出来。“这样挺好,”她说,我要在家里停一下,换换衣服。”“我七点钟去接你。”“一言为定。”弗雷泽的住宅坐落在弗吉尼亚州美丽的起伏的山峦之中,这是一幢殖民时代的宽敞的农舍,四周是四十英亩绿茵茵的草地和农田。这房屋的历史一直可追溯到十八世纪。“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住宅。”凯瑟琳赞叹道。
“这是美国最好的畜牧场之一。”弗雷泽告诉她。小汽车驶过一个畜栏,里面挤满了骏马,又驶过了管理得十分整洁的牧场和牧场管理人的小屋。“这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凯瑟琳感叹地说,“我真羡慕你是在这儿长大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喜欢在牧场生活?”“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牧场,”她冷冰冰地说,“这倒更像是你自己的国土。”他们来到了住宅的前面。弗雷泽转向她。“我的父母有点儿严肃,”他预先告诉她说,但是你不必担忧,别没精打采的。紧张吗?”“不是紧张,”凯瑟琳说,简直是恐慌。”她这么说的时候惊诧地意识到她是在说谎。根据所有的姑娘见到她们所爱的人的父母时的传统习惯,她应该显得惊慌,但此时此刻除了好奇之外她没有别的感觉。现在没有时间为此去寻根究底了。他们跨出小汽车,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全身穿着特殊制服的男管家,他带着表示欢迎的微笑向他们致意。弗雷泽上校和他的夫人看上去完全像南北战争以前的故事书中的人物那样生活着。凯瑟琳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是多么年迈,看上去是多么虚弱。她可以依稀看出弗雷泽上校曾经是一个英俊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她强烈地感到他酷似他的儿子,只不过已经年迈力衰罢了。上校头上的白发稀稀拉拉,走起路来弯着腰,显得很艰难。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一度是十分有力的双手因患关节炎而扭曲了。他的妻子颇有贵族的气派,还残留着美貌少妇的风韵。她很谦和,对凯瑟琳十分热情。不管弗雷泽是怎么讲的,凯瑟琳感到她到这儿来是为了让他们审视一番。这天晚上,上校和他的妻子不断地向她提问。他们问得很谨慎,但是很彻底。凯瑟琳对他们谈起了她的父母和她的童年,当她谈到她不断地转学时,她使这件事听上去似乎是一种有趣的探险,根本没有把它讲得像她真正感受到的那样令人烦恼。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可以看见比尔·弗雷泽在骄傲地向她微笑。晚餐极其丰盛。他们在一间宽敞的老式餐厅里吃饭,点的是蜡烛,餐厅的壁炉是大理石砌成的,仆人们都穿着制服。
古老的银器,古朴的钱币和陈年的美酒。她看着比尔·弗雷泽,一股感激的暖流传遍全身。她感到,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就能过上这种生活。她知道弗雷泽爱她,她也爱他。可是,总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该是一种激情吧!她想也许她的要求过高。很可能加里·库珀、汉弗莱·鲍嘉和斯宾塞·特雷西这些人物使她抱有一种偏见!恐怕爱情并不见得意味着有一个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的骑士当情人。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花呢衣服的乡间绅士不也很好吗?让所有那些电影和小说见鬼去吧!她看着上校,仿佛看见了二十年以后的弗雷泽。到那时候,比尔会跟他父亲现在的体态一模一样的。在这天晚上的其余时间里,她显得非常沉静。在回家的路上,弗雷泽问道:今天晚上过得愉快吗?”“很愉快。我喜欢你的父母。”“他们也喜欢你。”“我真高兴。”她确实很高兴。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使她感到不安的想法,不知什么缘故,她觉得和他们会面她应该感到更激动一些。第二天晚上,凯瑟琳和弗雷泽一起在赛马俱乐部吃晚饭时,弗雷泽告诉她,他将要去伦敦,得待一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他说,我有一项有趣的工作要你做。他们正在好莱坞的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拍摄一部陆军航空兵的征兵影片,要我们监督影片的摄制。我想在我外出期间叫你来监督这部片子。”凯瑟琳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我?我还不会给勃朗宁自动步枪上子弹,我怎么会知道怎样拍军事训练片?”
七 凯瑟琳
摇摇(2)
“谁也不比你知道的多,”弗雷泽笑嘻嘻地说,“这种影片是最近才有的,但是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找一位制片人,把一切都安排好。陆军打算请演员来拍这部影片。”“为什么?”“我猜想他们觉得由士兵扮演士兵并不见得能演得十分像。”“陆军倒是这样看问题的。”“今天下午我和马修斯将军谈了很久,‘魅力’这个词他至少用了一百次。这就是他们想要推销的东西。他们正在发起一个声势浩大的征兵运动,目标是美国青年中的精华。这是他们打的第一炮。”“我得做些什么呢?”凯瑟琳问。“只要使摄制工作不出什么毛病就行了。影片最后还得由你认可。已经为你订了明天早上九点钟去洛杉矶的飞机票。”凯瑟琳点点头:好吧。”“你会想我吗?”“你知道我会想你。”她回答说。“我会给你带个礼物来。”“我不要礼物。只希望你平安地回来。”她犹豫了一下。“形势越来越糟了,是吗,比尔?”他点点头:是啊,”他说,我看我们很快就要打仗。”“多可怕。”“如果我们不参战就更可怕了,”他平静地说,“英国从敦刻尔克撤退是一个奇迹。如果希特勒决定现在渡过英吉利海峡,我看英国人挡不住他。”他们在缄默之中喝完了咖啡。他付了账。“你愿意到我家去过夜吗?”弗雷泽问。“今晚不去了,”凯瑟琳说,你得早一点起床,我也要赶早。”“好吧。”
他驾车把她送回家。当凯瑟琳准备上床时,她问自己为什么在比尔要外出的前夕她没有和他一起回去。她找不到答案。尽管凯瑟琳从未到过好莱坞,但她却仿佛是在那儿长大的。她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不知度过了多少小时,完全沉浸在那些充满魅力的幻梦之中,这些幻梦是世界上的电影制造商们杜撰出来的。她将为在那些愉快的时刻享受的欢乐而永远感激他们。当凯瑟琳乘坐的飞机在伯班克机场降落时,她万分激动。一辆小轿车等在那儿送她去旅馆。这一天阳光明媚,当轿车沿着宽阔的大街驶去时,凯瑟琳首先注意到的是棕榈树。她在书中读到过棕榈树,也见到过照片,但是真正的棕榈树更使她为之倾倒。它们到处都是,高高地矗立着,优雅的树干的下部是光秃秃的,上部树叶葱茏,十分美丽。在每棵树的中央,有一圈参差不齐的复叶,凯瑟琳以为这真像在一条绿色的短裙下穿了一条高低不平的衬裙。他们的车驶过了一幢巨大的楼房,看上去像个工厂。入口处有一块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华纳兄弟影片公司”。下面还写着:“把优秀的影片和优秀的道德结合起来。”当轿车经过这幢大楼的大门时,凯瑟琳想起了詹姆斯·凯格纳主演的《草莓英雄》和贝特·戴维斯主演的《灰暗的胜利》,不禁愉快地笑了。他们驶过了好莱坞圆形剧场,从外面看去,这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物。随后,小轿车转了弯,离开了海兰大街,沿着好莱坞大道向西驶去。他们经过了埃及剧院,向西行驶了两个街区,又经过了格鲁门中国剧院。这时,凯瑟琳兴致勃勃,仿佛见到了两位老朋友。司机把车转到夕阳大道,向比弗利·希尔斯饭店驶去。“你待在这个饭店一定很舒服,小姐。这是世界上第一流的。”
这显然是凯瑟琳见到过的最讲究的饭店之一。饭店就在夕阳大道的北边,处于围成半圆形的棕榈树的树荫之中,四周是巨大的花园。一条漂亮的行车道呈弧形一直延伸到饭店的前门,门漆成雅致的粉红色。一个殷勤的年轻的副经理把凯瑟琳送到她的房间。这是一幢坐落在主楼后面平地上的豪华的平房。桌子上有一束花,附有经理处向她表示问候的卡片。还有一束更大、更美的花束,上面系着的卡片上写着:“真希望我在你那儿或者你在我这儿。我爱你,比尔。”副经理递给她三个电话记录。这些电话都是阿兰·本杰明打来的。她已经知道他是这部训练片的制片人。凯瑟琳正在看比尔写的卡片时,电话铃响了。她跑过去,拿起听筒,殷切地说:比尔?”但是打电话的却是阿兰·本杰明。“欢迎你到加利福尼亚州来,亚历山大小姐,”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刺耳。“我是阿兰·本杰明下士,是这个小小的宣传片的制片人。”下士。她原以为他们会派一位上尉或上校来负责。“我们明天开拍。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了,我们用演员,而不是士兵?”“我听说了。”凯瑟琳回答道。“我们早上九点钟开始拍片。如果你能在八点以前到达这儿,我想请你见见这些演员。你知道陆军航空兵需要什么样的人。”“行。”凯瑟琳爽快地说。她一点也不知道陆军航空兵需要什么样的人,但是她估计,如果她用常识来选择那些看上去像飞行员的人,就行了。“明天早上七点三十分我会派一辆车去接你,”话筒里的声音说,“你赶到米特罗只要花半个小时。米特罗在科尔弗区。我在第十三号摄影棚和你会面。”快到早上四点钟凯瑟琳才入睡,而且好像她刚一合眼就听到了电话铃声,接线员告诉她有辆轿车在等她。三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去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的路上了。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公司。在总厂有三十二个设备齐全的摄影棚以及高大的行政办公楼,在楼内工作的有路易斯·B.梅耶、二十五位经理和电影界一些最著名的导演、制片人与作家。在第一分厂,有巨大的永久性的室外布景,这些布景经常被调整,用来拍摄各种各样的影片。只消花三分钟,你就可以在这里驾车经过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一个美国西部的城镇,曼哈顿的一个贫民区和夏威夷的海滩。第二分厂在华盛顿大道的尽头,这里存放着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道具和平面布景,这个分厂是用来拍各种壮丽奇观的外景的。所有这些都是凯瑟琳的向导介绍给她听的。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派来领她到十三号摄影棚去的。“好莱坞本身就是一座城市,”她骄傲地说,我们自己发电,我们自己的食堂每天为六千多人准备饭菜,我们就在后面的分厂里自己制造布景。我们完全自给自足,无求于任何人。”“只是有求于观众。”她们沿着街道向前走去,经过了一个城堡的布景,只有正面,用二英寸乘四英寸粗的柱子支撑着。城堡的对面是一个湖。在街道的尽头则是旧金山市一个剧院客厅的布景。布景不包括剧场本身,只有客厅。凯瑟琳大声地笑了起来,那姑娘呆呆地看着她。“有什么问题吗?”她问。“没什么,”凯瑟琳说,一切都很好。”几十个雇来的临时演员在街道上走着,有的扮成西部牧童,有的扮成印第安人。他们朝摄影棚走去,一路上亲切地闲聊着。一个人突然从转弯处走了出来,凯瑟琳朝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发现他身穿盔甲,扮成骑士。在他身后还有一群穿着游泳衣的姑娘。凯瑟琳感到这次在电影界逗留的时间虽然不会长,但确实是个美差。她真希望她的父亲能见到这一切。他一定会感到快活极了。“到了,”向导说。她们已经来到了一幢巨大的灰色建筑物前。在建筑物的一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十三号摄影棚”。“我就把你留在这儿了。你不会有什么不便吧?”“好的,”凯瑟琳说,谢谢你。”向导点了点头,走了。凯瑟琳转向摄影棚,看见门上面的牌子上写着:“红灯亮时请勿入内”。这时,灯没有亮,于是凯瑟琳拉着门的把手,把门打开。想不到这门重极了,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拉开。凯瑟琳走了进去,发现面前还有一扇门,和第一扇门一样沉重,一样庞大。这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减压仓。在隔音的摄影棚内,有几十个人在四处奔忙,每个人都在紧张地进行某种看来十分神秘的工作。有一伙人穿着航空兵的制服。凯瑟琳意识到他们就是将要在这部影片中出场的演员。在摄影棚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套完整的办公用具,包括写字台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技师们正在对布景进行照明。“请问,”她对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人说。“阿兰·本杰明先生在这儿吗?”“那个小个子下士?”他用手指了指。“在那儿。”凯瑟琳转过身,看见一个身体瘦小和孱弱的人,穿着一套带有下士臂章的不合身的军服。他正在对一个佩戴将军星章的人高声叫喊着。“他妈的,导演说了又算什么,”他嚷道,“我怎么要得了这么多将军。我需要的是军士。”他绝望地举起了手。“人人都想当长官,谁也不愿扮印第安人。”“对不起,”凯瑟琳说,我是凯瑟琳·亚历山大。”“谢天谢地!”这个小个子说。他转向其他的人,抱怨地说:“别再闹着玩了,你们这些聪明的傻瓜。华盛顿的官员来了。”凯瑟琳惊愕地看着他。她还来不及开口,小个子下士先说:我真不明白我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我原先在迪尔本市编辑家具杂志,年薪是三万五千美元,后来应征入伍,当了通信兵,又被派去写军事训练片脚本。对于制片或导演我懂些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打了个嗝,摸了摸心窝。“我得了胃溃疡,”他呻吟着说,我可不是干电影这一行的。请原谅。”他转过身,匆匆向门口走去,留下凯瑟琳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无能为力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大家似乎都在盯着她,瞧她怎么办。一个身材瘦长、头发灰白的人朝她走来。他穿着毛线衫,脸上带着微笑,显然被这种场面逗乐了。“需要帮助吗?”他平静地问。“我需要的是奇迹,”凯瑟琳坦率地说。“我负责这部影片,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对着她嘻嘻地笑。“欢迎你到好莱坞来。我叫汤姆·奥布赖恩,是助导。”她看着他,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助导”是什么。“助理导演。你的朋友,就是那位下士,应该导演这部影片,但是我感到他不会回来了。”这个人显得沉静而又自信,凯瑟琳很喜欢他这种性格。“你在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她问。“二十五年。”“你认为你能导演这部片子吗?”她看见他的嘴角扭动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他严肃地说,“我和威利·怀勒一起导演过六部影片。”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起来。“情况并不像从表面上看去那么糟,”他说。“只不过需要组织一下。脚本已经写好,布景也准备好了。”“那只是个开头。”凯瑟琳说。她向摄影棚四周环视了一下,注视着他们穿着的军服。大多数人的军服都不合身,看上去很别扭。“他们看上去像是在为海军的征兵做广告。”凯瑟琳评论说。奥布赖恩赞同地笑了。
七 凯瑟琳
摇摇(3)
“这些军服是从哪儿弄来的?”“西服店。我们服装部的军服全都出借了。我们正在拍摄三部战争片。”凯瑟琳仔细地审视着这些演员。“只有六七套完全不能用,”她作了判断,让我们把这些送回去,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更合适的。”奥布赖恩点点头,表示同意。“好。”凯瑟琳和奥布赖恩走到一群临时演员跟前。摄影场上喧闹的谈话声震耳欲聋。“别吵了,小伙子们,”奥布赖恩大声喊道,“这是亚历山大小姐。这儿的工作现在由她管。”有几个人吹着口哨,也有人发出嘘声,都是表示赞许的。“谢谢,”凯瑟琳微微一笑,你们大多数人看上去还挺合适,但有几位得回到西服店去换一换军装。大家排好队,这样我们就能仔细看看你们。”“我倒想仔细看看你。你今晚准备和谁一起吃晚饭?”有人喊道。“和我的丈夫一起吃,”凯瑟琳说,他比赛完了我们马上就去吃。”奥布赖恩叫这些人排起了队,他们站得参差不齐。凯瑟琳听到附近有笑声和说话声,恼怒地转过了身。有一个临时演员站在一个布景旁,正对着三个姑娘饶舌。她们津津有味地听着他讲的每一句话,不管他说什么,她们总是疯疯癫癫地痴笑个不停。凯瑟琳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这个人跟前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能和其他人一起排好队?”这人慢慢地转过了身。“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他懒洋洋地问。“是的,”凯瑟琳说,我们要开始工作了。”她说完就走开了。
他对那三个姑娘低声说了些什么,引起了一阵大笑,然后,他磨磨蹭蹭地跟在凯瑟琳的身后。他高高的个儿,身体挺瘦,但很结实,而且长得非常英俊,头发是蓝灰色的,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狂躁。他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似乎很傲慢,却又充满了欢快。“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他问凯瑟琳。“你想工作吗?”凯瑟琳回答道。“我想,我想。”他向她保证说。凯瑟琳曾经读过一篇关于临时演员的文章。他们是一种奇怪的人,在摄影棚里无声无息地度过他们的一生。当明星们在群众场面里出现时,他们起的是充当背景、烘托气氛的作用。他们是一些没有发言权的无名小辈,生来就没有野心,不想找什么有意义的工作。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最好的例子。由于他长得英俊非凡,他家乡可能有人对他说,他能当上明星。后来,他来到了好莱坞,这才知道需要的不仅是英俊,而是才能,于是就当上了临时演员。这是最容易找的出路。“我们有些人得换一换军装,”凯瑟琳耐心地说。“我的军装也不合适吗?”他问。凯瑟琳仔细地看了看他穿着的军装,不得不承认他的完全合身。军装衬托出他宽阔的肩膀,但并不过分,在他狭窄的腰部军装又逐渐收紧。她打量着他的上衣。他的肩上佩戴着上尉的星章。他在胸前钉了一排色彩鲜艳的勋表。“这些勋表给你的印象够深刻了吧,我的上司?”他问。“谁对你说你将扮演上尉?”他看着她,表情很严肃。“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不认为我能扮好上尉吗?”凯瑟琳摇摇头。“是的。我不那么认为。”他若有所思地噘起嘴。“中尉?”“不。”“少尉行吗?”“我并不认为你是演军官的料。”他的蓝眼睛困惑地凝视着她。“噢?还有别的毛病吗?”他问。
“有,”她说,那些勋章。你一定勇敢极了。”他笑了。“我原以为我会给这部该死的片子增加一点色彩。”“只是有件事你忘了,”凯瑟琳爽快地说,我们还未参战。你一定是在狂欢节上赢得这些勋章的吧。”那人对她嘻嘻一笑。“你说得对,”他胆怯地承认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会拿掉一部分勋章的。”“全拿下来。”凯瑟琳说。他又慢慢地咧着嘴对她无礼地嘻嘻一笑。“好吧,我的上司。”她差不多像训斥一般说:别再叫我上司。”后来,她转念一想,何必跟他计较呢,就转身去找奥布赖恩说话了。凯瑟琳叫八个人回去换军服。接着,她花了一个小时和奥布赖恩一起讨论场景。小个子下士回来过一次,但待了一会儿就又无影无踪了。凯瑟琳心里想这样也好。他只会一个劲地埋怨,使得大家都很紧张。中饭前奥布赖恩拍完了第一个场景,凯瑟琳觉得事情进行得还不错。只有一件意外的事使她这天早上感到有些不快。凯瑟琳让那个令人恼火的临时演员读几句台词,想叫他出丑。她要使他当场出洋相,对他的无礼进行报复。可是,他台词念得完美无瑕,镇定自若地把事情应付过去了。念完之后,他转向她说:念得还不错吧,上司?”当这伙人解散了去吃午饭之后,凯瑟琳来到制片厂巨大的午餐食堂,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在她旁边的一张大桌子旁,坐着一伙穿着制服的士兵。凯瑟琳面对着门,看见那个临时演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三个姑娘,她们你推我挤地都想离他更近一些。
凯瑟琳感到血直往脸上涌。她断定这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反应。有些人你只要一见面就讨厌,就像还有些人你一看到就喜欢。他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惹怒了她。他要是当一名舞男一定是再合适不过了,很可能他就是这么块料。他把那三个姑娘领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抬起头看见了凯瑟琳,然后趋向姑娘们说了些什么。她们全看着她,然后捧腹大笑起来。他真该死!她注视着他向她的桌子走来。他站在那儿盯着她看,脸上带着那种慢条斯理而又老于世故的微笑。“我和你坐一会儿没关系吧?”他问。“我——”但是他早已坐下了,正在端详着她。他的眼睛在试探着她,显得很快活。“你要干什么?”凯瑟琳生硬地说。他笑得更欢了。“你真想知道?”她愤怒地闭紧了嘴巴。“听着——”“我想问你,”他迅速地说,今天早上我念得怎样。”他殷切地将身子向前靠了一靠。“我的演技令人信服吗?”“你也许能使她们信服,”凯瑟琳说,朝那几个姑娘点点头,“但是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是个骗子。”“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的一言一行都使我生气,”她针锋相对地说,“我正巧不喜欢你这种人。”“我是哪种人?”“你是骗子。你喜欢穿着那套军装在姑娘们周围炫耀自己,不过你考虑过参军吗?”他带着怀疑的神色凝视着她。“去被人当靶子打?”他问,那是笨蛋干的事。”他俯身向她咧嘴而笑。“现在这样要有趣得多。”凯瑟琳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难道不符合征兵的条件吗?”“我想从条件上来讲,我是够格的,但是我的一个朋友认识华盛顿的某个人,所以——”他压低了嗓门,我看他们永远也不会来找我。”“我看你这个人真卑鄙。”凯瑟琳怒不可遏地说。“为什么?”“如果你自己不知道,我怎么能跟你讲得清。”
七 凯瑟琳
摇摇(4)
“为什么不试试看?就在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怎么样?在你那儿。你自己烧饭吗?”凯瑟琳站起身,她怒火中烧,两颊绯红。“你用不着再到摄影场来了,”她说。“我会告诉奥布赖恩支付你今天早上的工资。”她转身就走,这时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道格拉斯,”他说。“拉里·道格拉斯。”第二天晚上,弗雷泽从伦敦给凯瑟琳打了电话,询问工作进行得如何。她向他报告了那一天发生的事,但未提及有关拉里·道格拉斯的插曲。她准备等弗雷泽回到华盛顿后再告诉他,他们将在一起把这当作笑料来谈论。第二天一早,凯瑟琳正在穿衣,准备到制片厂去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打开了房间的门,一个送货人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是凯瑟琳·亚历山大吗?”他问。“是的。”“请在这儿签名。”她在他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了名。“多可爱,”她边说边接过了花。“要收十五美元。”“你说什么?”“十五美元。这束花是未付款的货件。”“我不明白——”她的嘴唇闭拢了。凯瑟琳伸手去取附在花上的卡片,把它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卡片上写着:我本来该自己付钱买花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工作。我爱你,拉里。”她呆呆地看着卡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喂,你要不要这些花?”送货人问道。“不要。”她怒气冲冲地说。她把花猛地塞回到他的怀里。
他看着她,感到困惑不解。“他说你会笑的,说这是一个只有你们两人才能理解的玩笑。”“我并没有笑。”凯瑟琳说。她狂怒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整整一天,这件事一直使她十分恼怒。她以前也遇到过自私自利的人,但谁也不像拉里·道格拉斯这样傲慢无礼,使人感到无法容忍。她断定他在赢得那种愚蠢无知的金发女郎和浅黑肤色姑娘身上一直得心应手,但是他把她也算到这一类人里,这使得凯瑟琳感到降低了身份,受到了侮辱。一想到他就使她汗毛直竖,厌恶万分。她决心把他从思想中抹去,何必为他伤神呢!那天晚上七点钟,凯瑟琳正要离开摄影场,一个助手走到她跟前,手里拿着个信封。“你收了这些东西的钱吗,亚历山大小姐?”他问。这是一张从演员总服务部送来的账单,上面写着:一套军装(上尉)六枚勋表(不同类别)六枚勋章(不同类别)演员姓名:劳伦斯·道格拉斯……(由凯瑟琳·亚历山大私人付钱)凯瑟琳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没有收钱!”她说。他盯着她:我怎么对他们讲?”“告诉他们,如果这些勋章是他死后才授给他的话,我就付钱。”三天以后,电影拍完了。第二天,凯瑟琳看了经过初步剪接的影片,表示认可。这部影片虽然不会得奖,但是却简单易懂,会产生预期的效果。汤姆·奥布赖恩干得很成功。
星期六下午,凯瑟琳登上了去华盛顿的飞机。她以前离开一个城市时,从未像现在这样高兴。星期一早上,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想把在她外出时堆积起来的工作干完。吃中饭前不久,她的秘书安妮在对讲电话中说:“一位叫拉里·道格拉斯的先生从加利福尼亚州好莱坞打来的电话,由接话人付款。你想接电话吗?”“不!”她厉声说,告诉他,我——且慢,我自己跟他讲。”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按了一下电话键:是道格拉斯先生吗?”“早上好。”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那种夸夸其谈的调子。“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喜欢玫瑰花吗?”“道格拉斯先生——”凯瑟琳开口说。她的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着。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道格拉斯先生,我爱玫瑰花。我不喜欢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清楚了吗?”“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我认为你既胆小又可卑,我不想再接到你的电话。”她全身哆嗦着,把话筒砰的一声放下,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泪水。他怎么敢这样!要是比尔回来了,她会感到多么高兴啊。三天后,凯瑟琳收到了一张十英寸乘十二英寸的道格拉斯的照片,是邮寄来的。照片上的题字是:送给我的上司,爱慕你的拉里。”安妮怀着崇拜的心情看着照片,说:上帝!真有这么个人吗?”“冒牌货,”凯瑟琳讥笑地解释道,“唯一真实的东西是印相的纸。”她怒冲冲地把照片撕得粉碎。安妮在一旁看着,惊愕不已。“多可惜。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么英俊的人。”“在好莱坞,”凯瑟琳阴沉沉地说,“那里只有正面的布景——没有基础。你刚才见到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此后,连续两个星期里,拉里·道格拉斯至少打了十几次电话。凯瑟琳告诉安妮,叫他不要再打电话,他来了电话也不要告诉她。一天早上,安妮正在记录凯瑟琳口授的信件,她抬起头,抱歉地说:“我知道你曾告诉我别再为道格拉斯先生打来的电话打扰你,但是他又来了电话,他显得那么急切,哎……真有点疯了。”“他确实是疯了,”凯瑟琳冷冰冰地说,“如果你还算聪明的话,你就不会去找他。”“他说话真动听。”“他装得那么甜蜜动人。”“他问了许多有关你的问题。”她注意到凯瑟琳的脸色。“但是,当然,”她赶紧补充说,我什么也没对他讲。”“你这样做很聪明,安妮。”凯瑟琳又开始口授信件,但是她心不在焉。她想世界上到处都是拉里·道格拉斯式的人。这使她更加欣赏威廉·弗雷泽。星期天早上,比尔要回来,凯瑟琳到机场去接他。她站在那儿等他,看着他经过了海关检查,朝出口处走来。他看见她时,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凯茜,”他说,真是出乎预料。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我等不及了。”她嫣然一笑,然后又热情地拥抱他。他不禁困惑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我了,”他说。“比你能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好莱坞过得愉快吗?”他问。“进行得还不错吧?”她犹豫了一下。“很好。他们对这部片子很满意。”“我也听说了。”“比尔,下次你外出,”她说,带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