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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谢尔顿 当前章节:15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八 诺艾丽(4)

街上阒无一人。司机快步走上前,把汽车的门打开了。诺艾丽转过身向门厅里望去,希望能看见看门人,但是将军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是故意的吗?诺艾丽瞥了一眼关着的汽车后部行李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几小时之后她才能知道她的计划是否成功,这种未知究竟的状态将会使她感到难以忍受。“你不是感到不舒服吧?”谢德将军正在盯着她看。她觉得一定出了严重的问题。她得找个借口回到门厅里去,单独和看门人待几秒钟。她的嘴唇上勉强地露出了笑容。“我刚刚记起来,”诺艾丽说。“有一个朋友要给我打电话。我得留个口信——”谢德将军抓住她的手臂。“太晚了,”他微笑着说,从现在起,你想的人只能是我一个。”他扶她进了汽车。接着,他们就上路了。谢德将军的高级小轿车驶离公寓大楼之后五分钟,一辆黑色的默西迪斯牌汽车带着刺耳的声音在大楼前面戛然停下,穆勒上校和另外两个盖世太保特务从车里钻了出来。穆勒上校急匆匆地向街的两头左右张望了一阵。“他们已经走了。”他说。

这些人冲进了诺艾丽的那幢公寓大楼的门厅,按了门房的铃。门开了,看门人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什么——?”穆勒上校猛地一下把他推进那间狭窄的门房。“佩琪小姐!”他厉声地说。“她在哪儿?”“她——她走了,”他说。“我知道,你这个大笨蛋!我问你,她上哪儿去了!”看门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先生。我只知道她和一位军官一起走了。”“她有没有告诉你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没——没有告诉我,先生,佩琪小姐从来不跟我讲什么。”穆勒上校瞪着眼睛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们不会走得太远,”他对他手下的人说,“尽快和路上所有的岗哨取得联系,告诉他们,谢德将军的车到达时,把车拦住,并立即打电话通知我。”由于时间已晚,路上军用车辆极少,其实,几乎没有任何车辆。谢德将军的小轿车驶上了威斯特路,这条路通往巴黎以西的地方,途中经过凡尔赛。他们驶过了芒特·维尔诺和盖隆。二十五分钟之后,他们驶近了这条公路干线上的主要交叉点,从那儿可以转到通往维希、勒阿弗尔和科特达祖尔的公路上去。诺艾丽感到好像发生了奇迹,他们即将不受阻拦地驶出巴黎。她早就应该知道:尽管德国人办事效率极高,但是要堵住通往巴黎以外地方的每一条路也是办不到的。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前面的黑暗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路障。在路的当中,红色的灯光时亮时灭。在灯光的后面,停着一辆德国军用卡车,挡住了去路。在路的一边有五六名德国士兵和两辆法国警车。一个德国中尉摇着手叫小轿车停下。小轿车停下之后,他向驾驶员走去。“出来,出示你的身份证。”

谢德将军把车窗打开,探出了头,粗声粗气地说:“我是谢德将军。这儿到底搞什么鬼?”中尉喀嚓一声立正。“对不起,将军。我不知道这是您的车。”将军扫了一眼前面的路障。“这是怎么回事?”“将军先生,我们得到命令,要检查每一辆离开巴黎的车。每一处出口都有路障。”将军转向诺艾丽。“该死的盖世太保。我很抱歉,亲爱的。”诺艾丽感到自己的脸变得毫无血色,好在车内漆黑一团。她说话时声音倒显得很沉静。“这不要紧。”她说。她想到了行李箱里藏着的东西。如果她的计划奏效的话,伊舍利尔·凯兹就待在里面,一会儿他就会被抓住。她也脱离不了。德军中尉转向司机。“请把行李箱打开。”“那里面除了行李之外什么也没有,”上尉抗议着说,“行李是我亲自放进去的。”“对不起,上尉。我们的命令很清楚:每一辆驶离巴黎的汽车都要检查。打开。”司机低声地咕哝着,打开了车门,准备跨出去。诺艾丽的脑子迅速地思考着;她得设法阻止他们,但又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司机已经下了车。没有时间了。诺艾丽偷偷瞥了一下谢德将军的脸色,看见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紧紧地抿着,很恼火。她转脸向他,显得很天真地问:我们是不是得出去,汉斯?他们会不会搜我们的身?”她感到他的全身因愤怒而变得很紧张。“等一等!”将军的声音宛如一声鞭响。“回到车上去,”他命令他的司机。他转向中尉,讲话时声音里充满了愤懑。“不管是谁下的命令,告诉他,这些命令不适用于德国的将军。我不接受中尉的命令。

把路障迅速清除。”这个倒霉的中尉呆呆地看着将军怒气冲冲的脸,喀嚓一声立正后说:“是,谢德将军。”他向停在路中间的卡车司机挥了一下手,于是卡车隆隆地驶到了一边。“开车!”谢德将军命令道。小轿车飞驰着消失在黑夜之中。诺艾丽让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靠在坐椅上,感到紧张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危机已经过去了。她很想知道伊舍利尔·凯兹是否在小轿车的行李箱内,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谢德将军转身朝着诺艾丽,她可以感到他仍然怒气未消。“我向你道歉,”他说,显得有些厌倦,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有时,必须提醒盖世太保,战争是由军队来进行的。”诺艾丽抬头对他笑了笑,挽住了他的手。“而军队是由将军来指挥的。”“确实如此,”他表示同意,军队是由将军来指挥的。我要让穆勒上校受到教训。”谢德将军的小汽车离开这一路障之后十分钟,盖世太保总部打来了电话,提醒他们要注意这辆车。“这辆车早已通过了,”中尉报告说。一阵不祥之感猛然传遍他全身。紧接着和他对话的人换成了穆勒上校。“走了多长时间?”这位盖世太保军官轻声问。“十分钟。”“你们搜查了他的轿车吗?”中尉感到一阵惊慌。“没有搜查,先生。将军不允许——”

八 诺艾丽(5)

“狗屁!他朝哪条路走的?”中尉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语气,仿佛他知道他的前程已经断送了。“我不能肯定,”他回答说,这是一个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他可能往内地走,去鲁昂,或者朝海边去,到勒阿弗尔去。”“你明天早上九点钟到盖世太保办公室来报到,我的办公室。”“是,先生。”中尉回答道。穆勒上校怒气冲冲地把电话挂断了,转向身旁的两个人说:“去勒阿弗尔。把我的车开来。快去捉蟑螂!”通往勒阿弗尔的道路沿着塞纳河蜿蜒向西穿过景色宜人的塞纳河谷。这里,树木茂密的山岗之间,散布着肥沃的农田。这一晚,天空万里无云,繁星闪耀,远处的农舍宛如一团团火焰,点缀着漆黑的夜色。诺艾丽和谢德将军坐在小轿车舒适的后座上交谈着。他跟她谈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并说,对一个军官来说,婚后的生活是很艰难的。诺艾丽同情地听着他的谈话,并且告诉他,浪漫的生活对一个女演员来说又是多么不容易。两人都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只是一场游戏,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泛泛之谈,彼此不愿露出内心深处的真实思想。诺艾丽一刻也没有低估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的智力,充分了解她所从事的冒险活动是多么危险。她知道谢德将军非常聪明,他不会相信她会突然感到他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他一定在怀疑她别有用心。诺艾丽指望的是她能在他们玩的这场游戏中胜过他。将军只是简短地提到了这次战争,但是他说的有些话,她很久以后还记得。“英国是一个坚强的民族,”他说,“在和平时期,他们很难管理,但是一旦发生了危机,他们就会表现得非常出色。英国水兵只有在他们的战船渐渐沉入大海时,才真正感到幸福。”

在去埃特拉塔的路上,他们于凌晨到达了勒阿弗尔。“我们是不是停下吃点东西?”诺艾丽说。“我饿了。”谢德将军点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他提高了嗓门。“找一个通宵餐馆。”“肯定在码头边上有通宵餐馆,”诺艾丽提议说。上尉顺从地转过车头向岸边驶去。他把车停在岸边,水面上有几艘货船系在码头上。在一个远离街区的地方,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酒店”。上尉打开了车门,诺艾丽下了车,谢德将军跟在后面。“这酒店大概为码头工人通宵营业,”诺艾丽说。她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于是转过了身。一辆运货的铲车驶了过来,停在小轿车附近。两个人跨下了铲车,他们身着工作服,头戴帽子,长长的帽舌把脸都遮掩住了。其中一个人使劲地看着诺艾丽,然后取出工具包,开始拧紧铲车上的螺丝。诺艾丽感到心口的肌肉一阵痉挛。她握住谢德将军的手臂,一面随他朝餐馆走去,一面回头看了看坐在驾驶盘后的司机。“他是不是要喝点咖啡?”诺艾丽问。“他得待在车上,”将军说。诺艾丽凝视着司机。他决不能待在车上,否则一切全完了。但是,诺艾丽不敢坚持要司机也去餐馆。他们踏着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路继续朝餐馆走去。突然,当诺艾丽跨步的时候,她的脚踝一扭,人摔倒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谢德将军伸出了手,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她,她的身体就摔倒在鹅卵石路面上。“不要紧吧?”他问。看见诺艾丽跌倒了,司机离开了驾驶盘,急忙朝他们走去。“真抱歉,”诺艾丽说,我——我的脚踝扭了。我感到它好像断了。”谢德将军老练地用手摸了摸她的脚踝。“没有肿。大概只不过扭伤了。你能站起来吗?”

“我——我不知道,”诺艾丽说。司机走到她身边。于是,两个男人扶着她站了起来。诺艾丽走了一步,但是她的脚踝怎么也支撑不住身子。“对不起,”她呻吟道,让我就坐着吧。”“帮我把她扶进去,”谢德将军指着餐馆向司机说。两个男人一边一个扶着她,走进了餐馆。进门的时候,诺艾丽不顾危险匆匆回头看了轿车一眼。那两个码头工人正站在小轿车后部的行李箱旁。“你是不是肯定不能去埃特拉塔了?”将军问。“没关系,放心好了,我马上会好的,”诺艾丽回答说。餐馆的老板把他们引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将军和司机小心地扶着诺艾丽坐到一张椅子上。“你感到很痛吗?”谢德将军问。“有一点痛,”诺艾丽回答说。她按着他的手。“别担心,汉斯。我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伤把这次周末旅行毁了的。”诺艾丽和谢德将军坐在餐馆里的时候,穆勒上校和他手下的两名特务正风驰电掣地驾车驶进勒阿弗尔境内。当地的警察局长被从梦中叫醒,在警察局门前等候盖世太保的人。“有一名警察已经找到了将军的小汽车,”他说,车停在海岸边。”穆勒上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带我到那儿去。”他命令道。

五分钟之后,盖世太保的汽车载着穆勒上校、他手下的两名特务和警察局长,冲到了谢德将军的小轿车旁。他们下车后,立即把这辆车包围了起来。正当此时,谢德将军、诺艾丽以及司机刚要离开餐馆。司机首先注意到了车旁的这些人。他朝他们匆匆走去。“怎么回事?”诺艾丽问。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认出了远处穆勒上校的身影,感到全身一阵寒战。“我不知道,”谢德将军说。他大步朝小轿车走去,诺艾丽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当他赶到小汽车那儿时,谢德将军问穆勒上校。“在你度假时打扰你,真抱歉,”穆勒上校简短地回答说。“将军,我想检查你的小汽车的行李箱。”“里面除了行李什么也没有。”诺艾丽走到了人群那儿,并注意到那辆铲车已经开走了。将军和盖世太保的人正互相怒目而视。“我必须坚持我的意见,将军。我有理由相信一个正在被追捕的第三帝国的敌人藏在你这辆车的行李箱里,而你的客人是他的帮凶。”谢德将军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脸去察看诺艾丽的神色。“我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她坚定地说。将军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脚踝,然后他下了决心,转向司机。“把它打开。”“是,将军。”当司机伸手握紧把手转动时,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行李箱。诺艾丽突然感到晕眩。行李箱盖被慢慢地打开了。里面是空的。“有人偷了我们的行李!”司机惊叫道。穆勒上校气得脸色发青。“他逃走了!”“谁逃走了?”将军质问道。“蟑螂,”穆勒上校咆哮道,一个叫伊舍利尔·凯兹的犹太人。他就是装在这辆小汽车的行李箱里被偷运出巴黎的。”“那不可能,”谢德将军反驳道。“那行李箱关得很严实。他会被闷死的。”

八 诺艾丽(6)

穆勒上校把行李箱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他手下的一个特务。“爬进去。”“是,上校。”那个特务顺从地爬进了行李箱。穆勒上校砰的一声把盖子紧紧地关上了,然后看着手表。四分钟过去了,他们都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沉思着。诺艾丽感到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看见穆勒上校终于打开了行李箱的盖子。里面的那个特务已经失去了知觉。谢德将军转向穆勒上校,脸上带着蔑视的表情。“如果有谁藏在行李箱里搭车的话,”将军肯定地说,那么他们搬走的是具尸体。上校,还有什么事要我替你效劳吗?”这位盖世太保的军官摇摇头,显得既愤慨又沮丧。谢德将军对司机说:走吧。”他扶着诺艾丽上了车。他们驾车朝埃特拉塔驶去,那一小撮人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科特·穆勒上校在岸边进行了搜查,但是直至第二天下午很晚才在一个废弃的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木桶,里面装着一个空的氧化罐。在前一天晚上,有一艘非洲货轮驶离勒阿弗尔前往开普敦,但是现在船已经航行在公海上了。丢失的行李几天之后出现在巴黎的北火车站的失物招领处。至于诺艾丽和谢德将军,他们在埃特拉塔度过了周末,于星期一下午接近傍晚时回到了巴黎,使诺艾丽能及时地赶上夜晚的演出。

九 凯瑟琳(1)

凯瑟琳从和拉里结婚后的第二天早上起,就辞了职,不再和威廉·弗雷泽一起工作了。她回到华盛顿的那一天,弗雷泽请她一起吃午饭。他满脸皱纹,显得很憔悴,似乎突然变老了。凯瑟琳对他十分同情,感到一阵悲痛。她感到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陌生人,她对他怀有好感,但是现在简直无法设想她曾经考虑要嫁给他。弗雷泽对她惨淡地笑了一笑。“那么你是个已婚的女子了。”他说。“地地道道的已婚女子,世界上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幸福了。”“这一切一定发生得很突然。我——我多么希望我能有机会竞争一下。”“我也没有机会考虑,”凯瑟琳老实地说,“事情就——就这样发生了。”“拉里这家伙真行。”“是的。”“凯瑟琳,”弗雷泽踌躇了一下,你对拉里了解得并不多,是吗?”凯瑟琳不觉把身体挺直了。“我知道我爱他,比尔,”她平静地说,“我还知道他爱我。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对吗?”

他坐着不动,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显得犹豫不决。“凯瑟琳——”“什么?”“要小心。”“对什么要小心?”她问。弗雷泽这时说话语速十分缓慢,小心地挑选着适当的词句,生怕激怒了对方。“拉里——与众不同。”“怎样不同?”她问道,根本没体会到他的难处。“我的意思是,他和大多数男人不一样。”他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哦,该死,”他说。“别听我说的这些。”他好不容易才露出了一丝微笑。“你大概读过伊索写的那个寓言,讲的就是我。狐狸说葡萄是酸的。”凯瑟琳充满柔情地握住了他的手。“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比尔。我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我也希望这样,”弗雷泽说,你肯定不再来办公室上班了吗?”“拉里要我把工作辞了。他有点守旧。他认为丈夫应该养活妻子。”“如果你一旦改变了主意,”弗雷泽说。“就告诉我。”在这次午餐的时间里,他们还谈了公事,讨论了由谁来顶凯瑟琳的位置。她知道她会十分想念比尔·弗雷泽的。她认为,得到某个女人童贞的男人会在这个女人的生活中占有特殊的位置,但是比尔对她来说远远不止于此。他是一个可亲的人,一个好朋友。他对拉里的态度使凯瑟琳感到不安。比尔似乎刚要警告她什么事就住口了,因为他担心他的话会毁了她的幸福。或者这只不过是像他说的那样,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比尔·弗雷泽不是小人,不是忌妒别人的人,他肯定会希望她得到幸福。然而,凯瑟琳肯定他想跟她说什么。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祥之兆。但一小时之后,当她见到拉里对着她笑时,就把一切都丢到了脑后,反而为嫁给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欢快的男人而感到一阵狂喜。和拉里待在一起,使凯瑟琳感到无比的快活,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每一天都有新的奇遇,每一天都仿佛在过节。每个周末他们都驾车到乡村去,住在小客栈里,还到县里的集市上去猎奇。他们到普莱西特湖去乘平底雪橇,到蒙托克去划船,钓鱼。凯瑟琳很怕水,因为她从来也没学会过游泳,但是拉里叫她不用担心。和他在一起,她感到很安全。拉里是那样地爱她,对她十分体贴,而且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对其他女人的吸引力。凯瑟琳似乎就是他想得到的一切。他们度蜜月的时候,拉里在一家古董店里发现一只银制的小鸟,从此他们就开始收集各种各样的工艺品小鸟。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们乘车来到马里兰州,庆祝结婚整三个月,在第一次用餐的那个小餐馆吃了晚饭。第二天,十二月七日,星期天,日本人向珍珠港发动了进攻。第二天凌晨一点三十二分,美国向日本宣战,这距日本人向珍珠港发动进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星期一,拉里去安德鲁空军基地。凯瑟琳感到让她一个人待在家实在无法忍受,于是乘出租汽车来到了国会大厦,想看看那儿的情况。在国会广场旁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有十几架袖珍收音机分散在人群中,人们三五成群地紧紧围在收音机旁。凯瑟琳看见总统的车队沿着行车道急驶而来,在国会大厦南面的出口处前停下了。她站得很近,看见小轿车的门开了,罗斯福总统由两名助手搀扶着下了车。几十名警员站在每一个拐弯处,以防不测。凯瑟琳感到人群中占主导地位的情绪似乎是愤慨,他们像一群迫不及待的要去施行私刑的暴民。罗斯福总统走进国会大厦之后五分钟,收音机里传来了他的声音。他正在对国会联席会议发表讲话。他的声音坚强、有力,充满了愤怒和决心。“美国将记住这次袭击……正义的力量必胜……我们必将取得胜利,帮助我们吧,上帝。”罗斯福走进国会大厦之后十五分钟,众议院第254号决议通过了,正式对日宣战。除了蒙大拿州的珍妮特·兰金投票反对宣战以外,国会一致通过了这一决议,投票的结果是388票对1票。罗斯福总统的讲话正好用了十分钟——这是在美国国会发表的最短的宣战演说。等在外面的人群发出了欢呼,他们放开喉咙吼叫着表示赞同、愤怒和他们复仇的决心。美国终于行动起来了。凯瑟琳仔细观察着站在她附近的男男女女。男人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前一天她看见拉里的脸上也带着这种神情,仿佛他们都属于同一个秘密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成员好像都觉得战争是一项令人振奋的娱乐。甚至女人似乎也被这种席卷着整个人群的自发的热情所感染。但是凯瑟琳心想,当她们的丈夫和儿子走了以后,这些女人孤零零地盼望得到他们的消息时,不知她们会作何感想。凯瑟琳慢慢地转过身,朝家里走去。在拐弯处,她看到了持枪的士兵,枪都上了刺刀。她想,不要很久,全国人民都将穿上军服。事情的发展比凯瑟琳预料的还要快。几乎在一夜之间,华盛顿完全变了样,到处都是身着咔叽制服的刚入伍的士兵。城市里笼罩着令人兴奋的气氛,使越来越多的人感到某种惊心动魄的事情正在发生。和平仿佛是一种嗜眠症,是一种瘴气,它使人感到百无聊赖,似乎只有战争才能激励人们精神振奋地去生活。拉里每天在空军基地要待上十六到十七个小时,而且经常在那儿过夜。他告诉凯瑟琳珍珠港和希卡姆菲尔德的形势比政府当局所说的要严重得多。日本人的偷袭非常成功,摧毁性极大。就实战能力而言,美国海军和很大一部分航空兵团已经被摧毁。“你是不是说我们有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凯瑟琳大吃一惊地问。拉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取决于我们能在多长的时间内做好战争准备,”他回答说,“大家都认为日本人是一些十分可笑的矮个子,从他们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他们的胆怯。这简直是放狗屁。他们很顽强,他们不怕死。我们不够坚强。”在此以后的几个月里,美国似乎无法阻止日本人的侵犯。每天报纸上的大字标题都在惊呼日本人的胜利:他们正在进攻威克岛……他们正在轰炸菲律宾,为入侵作准备……他们正在关岛登陆……在婆罗洲登陆……在香港登陆。麦克阿瑟将军宣布马尼拉是不设防的城市,困在菲律宾的美国部队投降了。四月的一天,拉里从基地给凯瑟琳打来了电话,约她到市区去碰头,准备同她一起在威拉德饭店用餐,以示庆祝。“庆祝什么?”凯瑟琳问。“我今晚会告诉你的,”拉里回答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他说话的语气显得非常激动。挂掉了电话之后,凯瑟琳心里充满了一种可怕的预感。她拼命想找出拉里之所以要庆祝一番的各种可能的原因,但是她的思绪总是归结到同一个缘由上来,感到自己没有正视这种可能的勇气。那天下午五点钟,凯瑟琳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盯着梳妆台的镜子出神。“我一定猜错了,”她心里想。“也许他被提升了。我们要庆祝的就是这件事。要不然的话,他就是得到了有关战争的好消息。”凯瑟琳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她并不相信自己的想法是真的。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把自己估量得尽量客观一些。她冷静地得出的结论是:她的体态优美,全身的曲线十分诱人,虽然不会使英格丽·褒曼忌妒得睡不着觉,但也够吸引人的了。“你聪慧、欢快、文雅而又善良,是个招人喜爱的女人,”她心里想。“一个正常的健壮的男子,怎么会渴望离开你去参加战争、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呢?”晚上七点钟,凯瑟琳走进了威拉德饭店的餐厅。拉里还没有到,餐厅的总管把她领到一张桌子旁。她说不用麻烦了,不想喝酒。隔了一会儿,她神态不安地改变了主意,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服务员把酒送来了。凯瑟琳拿起来正要喝,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抬起头,忽然眼前一亮,看见拉里在朝她走来。他从餐桌之间穿过的时候,一路上应酬着别人的问候。他的身上带着那种令人难以相信的活力,那种使每一个人都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的魅力。凯瑟琳看着他,回忆起了那天在好莱坞的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食堂里他朝她的桌子走来时的情形。她意识到那时对他了解的是多么少,她心想不知道现在对他是否真正了解了。

九 凯瑟琳(2)

他走到她的桌子旁,迅速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对不起,我来晚了,凯茜,”他抱歉地说道,“基地上整天乱哄哄的,叫人忙个不停。”他坐了下来,叫着总管的名字跟他打招呼,并且要了一杯马丁尼酒。虽然他发觉凯瑟琳也在喝酒,但他没说什么。凯瑟琳心里暗暗地叫嚷着:告诉我,你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消息;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庆祝什么?但是她默不作声。匈牙利有句古老的谚语:只有傻瓜才会急于打听坏消息。”她又喝了一口马丁尼酒。嗯,或许事情并不如这句古老的匈牙利谚语所说的那样,而是得用一句凯瑟琳·道格拉斯式的新谚语,使她能在预感到不祥的情况下免遭不幸。可能马丁尼酒使她有点醉了。如果她的预感是对的话,那么不用到天亮,她一定会喝得酩酊大醉。然而看着拉里,她发现他脸上洋溢着对她的爱。凯瑟琳意识到她的猜测不会是真的。正像她不忍离开他一样,他也不忍离开她。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毫无根据的噩梦。从他脸上愉快的表情看来,她估计他确有好消息要告诉她。拉里趋身向她靠近,握住了她的手,脸上带着他那孩子气十足的笑容。“凯茜,你永远也猜不着是什么事。我要到国外去。”凯瑟琳感到仿佛一层薄幕落了下来,使一切看上去都显得那么模糊,那么虚幻。拉里就坐在她身边,他的嘴唇在嚅动着,但是他的脸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凯瑟琳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她朝他背后看了一看,发觉餐厅的墙向当中靠拢,然而又朝后退去。她看呆了。“凯瑟琳?”拉里摇着她的一只手臂。她把视线凝聚在他身上,他的形象逐渐变得清晰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你不舒服吗?”拉里关切地问道。凯瑟琳点点头,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然后以颤抖的声音说:“我感觉很好。好消息总是使我产生这种感觉。”“你知道我不得不去,是吗?”“是的,我明白。”凯瑟琳说,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亲爱的,其实我即使活到一百万岁也无法理解。但是如果我照实说,你就会恨我,对吗?谁会要一个爱唠叨的妻子?英雄的妻子应该满脸笑容送她们的丈夫上战场。拉里体贴抚爱地注视着她。“你在哭。”“没哭,”凯瑟琳愤怒地说,但接着又吃惊地发现自己的确在哭。“我——我得适应这种新的情况。”“他们让我率领我自己的那个飞行中队。”拉里说。“真的吗?”凯瑟琳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带有一种骄傲的语气。

他自己的飞行中队。当他还是小孩时,他很可能有他自己的一套火车玩具。现在他是大人了,他们就让他去玩一中队的飞机。这些都是些货真价实的玩意儿,肯定会被击落,会引起流血和死亡。“我还想喝一杯酒,”她说。“当然可以。”“你——你得在什么时候动身?”“要到下个月才走。”他说话的口气使人觉得他似乎急于要离开。她感到他们俩的姻缘就这样结束了。这有多么可怕!在乐队的演奏台上,一位歌手正在低声咏唱着:……拍打着薄纱似的双翼飞向月亮……”薄纱——她心里想——我们的婚姻正是用这种材料连结起来的。一点不错,是薄纱。这位叫科尔·波特的歌手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我动身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待在一起。”拉里说。“有很多时间干什么?”凯瑟琳心里痛苦地问道。“有很多时间来建立我们的家庭,带孩子到佛蒙特州去滑雪,一起生活,白头到老?”“你看我们今晚干什么?”拉里问。凯瑟琳的内心在回答:我想到县医院去,叫医生截去你的一个脚趾,或者戳破你耳朵内的鼓膜。”但她嘴上却说:我们回家吧。”在此以后,四个星期不知不觉地溜过去了。就像在卡夫卡的小说里所描绘的噩梦里发生的情况一样,时钟飞快地转动着,一天的时间缩短为一小时,一小时的时间又缩短为一分钟,终于拉里待在华盛顿的最后一天来到了。凯瑟琳驾着小汽车送他去机场。他显得很健谈,很高兴,很快活,而她却是那样忧郁,那样沉静,那样痛苦。在最后的几分钟里,事情发生得那么快,使人感到眼花缭乱:拉里报了到……他们匆匆地吻别……拉里登上了那架将把他从她身边带走的飞机……最后他们挥手告别。凯瑟琳站在机场上,看着他的飞机在空中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直到消失为止。她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到天黑了,才转身离去,驾车回到那空荡荡的家里。日本偷袭珍珠港一年以后,同盟国和日本人进行了十场重大的海战和空战。同盟国只赢了三场,但其中有两个战役是决定性的:中途岛战役和瓜达卡纳尔岛战役。凯瑟琳一字一句地阅读报纸上有关每一场战斗的报道,事后还请威廉·弗雷泽给她找更详细的资料。她每天都给拉里写信,但是八星期之后她才收到他的第一封信。他的信写得很乐观,充满使人振奋的词句。这封信在受检查时被删去了许多,因此凯瑟琳不知道他到过什么地方,现在又在做些什么。不管他在干什么,她感到他似乎干得很起劲。在漫长的夜晚,凯瑟琳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想发现拉里具有怎样的秉性才使他欣然接受战争和死亡的挑战。

这不是说他想死,因为凯瑟琳从未见过谁像他那样生气勃勃,充满了活力;但是那可能只是他的秉性的另一个方面,他之所以热爱生活正是因为他经常面对死亡,从而体会到生命的可贵。有一天,她和威廉·弗雷泽一起吃中饭。凯瑟琳知道他曾经报名参军,但白宫告诉他,如果他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感到失望极了,然而他从未对凯瑟琳提起此事。现在弗雷泽隔着餐桌坐在凯瑟琳的对面,他问:“收到拉里的信了吗?”“上星期收到一封信。”“他说了些什么?”“唉,这封信把战争描绘得像场足球比赛。在第一场混战中我们输了,但是现在我们派出了最强的阵容,我们正在取得进展。”他点点头。“这是拉里讲话的口气。”“但是战争不是这么回事,”凯瑟琳平静地说,“战争不是足球赛,比尔。不到战争结束就会有几百万人丧命。”“一旦你参加了战斗,凯瑟琳,”他温和地说,“我猜想你就很容易把它当作足球赛。”凯瑟琳意识到她得去工作。陆军专门为妇女建立了一支部队,名称是陆军妇女队。凯瑟琳想去参加这支部队,但是她感到她可以做比驾驶小汽车和接电话更重要的工作,发挥更大的作用。她听说——这是使她不敢问津的主要原因——陆军妇女队的生活五花八门,她们当中有许多人怀了孕。现在,当她坐在这儿和比尔·弗雷泽一起吃饭时,她说:我要工作。我

九 凯瑟琳(3)

①加里·格兰特(Cary Grant 1904—),美国好莱坞著名男演员,以演喜剧片为主。他演的电影,如《费城故事》,在美国家喻户晓。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他把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会打听到正好适合你的工作的,凯瑟琳。政府想出售战争公债。我看你能帮助他们组织好这项工作。”两星期之后,凯瑟琳去工作了,组织社会名流们出售战争公债。从理论上来说,这工作似乎再简单不过了,但是做起来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她发现那些明星们简直像孩子一样,对于支援战争表现得十分殷切,十分激动,但要确定和他们会见的时间却十分困难。他们的时间表不得不经常地变动。在多数情况下,这并不是他们的错,因为电影的摄制工作常常推迟,或者是他们的时间表已经排满了。凯瑟琳不得不在华盛顿、好莱坞和纽约之间来回奔波。她已经习惯于在接到通知一小时后就动身,动身前还得打点好行装,为每次行程准备好足够的衣服。她会见了几十位知名人士。“你真的见到了加里·格兰特

?”有一次她从好莱坞出差回来后,她的秘书这样问她。“我们在一起吃了午饭。”“他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迷人吗?”“如果他能够出卖他的容貌的话,”凯瑟琳郑重地说,“他会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事情是逐步发展的,所以凯瑟琳几乎没有意识到下面这件事。那还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弗雷泽告诉她,华莱士·特纳在和广告公司的一个客户打交道时遇到了问题,这个客户以前通常是由凯瑟琳接洽的。那时,她曾用幽默的方式展开了新的广告宣传,使这个客户感到非常满意。几个星期以后,比尔请凯瑟琳协助他们和另一个客户打交道。在不知不觉之中,凯瑟琳把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广告公司的事务上了。她负责接洽六个客户,所

有这些业务都进行得很顺利。弗雷泽付给她很高的薪金,还加上手续费。圣诞节前一天的中午,弗雷泽走进她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其他的人已经回家了,凯瑟琳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挺快活吧?”他问。“过得很有意思,”她露出了微笑,又热情地说,而且很富裕。谢谢你,比尔。”“别谢我。你的钱全是你自己赚来的——而且还有更多的钱可以赚呢。我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合伙人。”她诧异地看着他:合伙人?”“在过去的六个月中,我们接纳的主顾中有一半应该归功于你。”他坐在那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再说话。她明白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我同意当你的合伙人。”她说。他不禁喜上眉梢:我简直无法表达我有多么高兴。”他尴尬地伸出手。她摇摇头,不顾他伸出的手臂,走去紧紧地抱住了他,还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既然我们是合伙人,”她取笑地说。“我就可以吻你。”她感到他突然把她抱得更紧了。“凯茜,”他说,我……”凯瑟琳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别做声,比尔。还是这样更好。”“你知道我爱你。”“我也喜欢你。”她热情地说。这里有语义上的差别,她心想。在“我喜欢你”和“我爱你”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弗雷泽笑了。“我不会来打扰你,我可以保证。我很尊重你对拉里怀有的感情。”“谢谢你,比尔。”她踌躇了一下。“但是如果还有别人让我曾经感到可以选择的话,那就是你。我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会使你感到好受一点。”

“这使我感到好受多了,”他咧着嘴笑,“这会使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十 诺艾丽(1)

在过去的一年中,阿尔曼·戈蒂埃不再提及结婚的事。最初,他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比诺艾丽优越。然而,现在形势几乎倒过来了。当他们接见新闻记者时,人们总是向诺艾丽提问,无论他们一起到哪儿去,人们总是首先被诺艾丽所吸引,然后才会想到他。诺艾丽是个完美无瑕的情妇。她仍然使戈蒂埃过得很舒服,仍然充当他的主妇,实际上使他成了法国最受人羡慕的人之一;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因为他知道他并未能赢得她的心,也永远做不到这一点,总有一天她会毫无顾忌地从他的生活中退出,正像她随意地闯入他的生活一样。当他想起那次诺艾丽离开他之后他的感受时,戈蒂埃感到一阵恶心。他正在如痴如狂地恋着诺艾丽,这和他本能的思维方式、和他与女人交往的经验以及对她们的了解是背道而驰的。在他的生活中只有她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他经常彻夜不眠,挖空心思,设法出乎预料地讨得她的欢心。每当她看着别的男人时,戈蒂埃心里就充满了妒忌,但是他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跟她讲这样的事。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她一直在和一位著名的医生交谈。宴会结束后戈蒂埃对她大发雷霆。诺艾丽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平静地说:“如果我和别的男人谈话使你感到不快,阿尔曼,那么我今晚就搬出去。”巴黎:1944

从此他再也没提起过这种事。二月初,诺艾丽开始在家里接待社会名流们。最初,她只是在星期天邀请在剧院的几位朋友随便会餐一下,但是消息传开之后,他们的沙龙迅速地扩大了,参加的人有政客、科学家和作家等。任何人,只要他们认为会给他们带来乐趣,都会来参加。诺艾丽是沙龙的主妇,是沙龙之所以吸引人的主要原因之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急切需要和她交谈,因为她提出的问题深刻,而且能记住别人的回答。她从政府官员那儿学习政治,从银行家那儿学习金融。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教她艺术,她很快就了解了法国当时所有伟大的艺术家。她从巴隆·罗特希尔德的最大的酒商那儿学习有关酒的知识,从科布西埃

那儿了解有关建筑的知识。诺艾丽的老师是世界上第一流的,他们轮流来教这位美丽、迷人的学生。她思维敏捷,喜欢探索问题,善于理解别人的话。阿尔曼·戈蒂埃感到他仿佛看到许多大臣在陪伴着一位公主。假使他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这是他对诺艾丽的性格所能达到的最深的理解了。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戈蒂埃开始感到放心一点儿了。他觉得诺艾丽似乎已经见到了所有对她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是她对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她还没有见过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统治的帝国比大多数国家更为辽阔,更为强大。他并没有头衔或官方的职位,但是他定期地收买和出卖首相、红衣主教、大使和国王。德米里斯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两三个人中的一个,他像传说中的人物那样,权力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商船队,一家航空公司,还有好几家报纸、银行、钢厂和几座金矿——他的触须伸

①科布西埃(Le Corbuairer, 1887—1965),法国建筑家,城市设计师。

向四面八方,同几十个国家所组成的错综复杂的经济网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他珍藏的艺术品在世界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他有若干架私人飞机,有十几幢公寓和别墅分布在世界各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身材中等偏高,胸部显得过分地宽厚,肩膀也很宽阔。他的肤色黝黑,希腊式的鼻子十分宽大,一双深橄榄色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虽然他对服装并不感兴趣,然而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总是属于那种穿着最考究的人。人们谣传他有五百多套衣服。他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就顺便在那儿做衣服。他的西装是由伦敦的霍维斯—柯蒂斯服装店裁制的,他的衬衫是在罗马的布里奥尼内衣厂订做的,他的鞋是请巴黎的达利艾—格朗特鞋店特制的,他的领带是从十几个不同的国家购买的。德米里斯举止不凡,很有吸引力。当他走进一个房间时,那些不知道他是谁的人都会转过脸来盯着他看。世界各地的报纸和杂志连续不断地刊载了大量的报道,来描绘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这个人,以及他的商业和社会活动。新闻界非常喜欢援引他的话。有一个新闻记者问他是不是他的朋友帮助他取得了成功。他回答道:要成功,你需要朋友;要取得非凡的成就,你需要敌人。”当人们问他有多少雇员时,他说:“一个也没有,只有侍僧。

如果你的企业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和这么多的财富,那么你的事业就变成了宗教,办公室就变成了庙宇。”他从小受到希腊东正教的熏陶,但是他是这样评论有组织的宗教的:“以爱的名义所犯下的罪行比以恨的名义所犯下的罪行要多一千倍。”全世界都知道他和一个古老的希腊银行世家的女儿结了婚。他的妻子是一位风姿绰约、十分迷人的贵妇,但德米里斯在他的游艇上或私人岛屿上款待客人时,很少让他的妻子陪同;代替她出现在他身旁的,往往是一位美丽的女明星或芭蕾舞女演员,或者任何赢得他一时欢心的女人。他的风流韵事和他在金融上的冒险活动一样富有传奇色彩,一样引人入胜。人们写了五六本有关德米里斯的书,但是没有一本涉及这个人的本质或者揭示他成功的根源。他是世界上最知名的人士之一,然而他却是一个非常隐蔽的人物,别人捉摸不透他的心灵。他操纵着自己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以此为盾牌来掩饰自己的真相。他在各界都有几十个亲密的朋友,然而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他出生在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是码头装卸工的儿子,家里有十四个兄弟姐妹,饭桌上的食物从来就不够他们吃,如果谁想多吃一点,他就得为此而打架。德米里斯就具有这种秉性,他不断地要求得到更多的东西,并且为之而奋斗。甚至在孩提时期,在德米里斯的头脑中,任何事情都自动地变成了数学。他知道祭奠雅典娜女神的巴台农神庙有多少级台阶,走到学校得花几分钟,在某一天港口里有多少艘船。对德米里斯来说,时间是一个可以分割成许多小段的数字,他学会了不浪费一分一秒。

十 诺艾丽(2)

结果他就能在不过分地花费精力的情况下完成巨大的工作。他具有一种天生的组织能力,这种才能即使在他做最琐碎的小事时也能发挥作用。任何事情都成了他运用自己的机智来和周围的人竞争的游戏。尽管德米里斯意识到他比大多数人更聪明,他并不过分自负。当一个美貌的女人想跟他睡觉时,他一刻也不会感到洋洋得意,认为这是由于他的外貌或人品。但是他也从不为此感到不安。在他看来,世界就是个市场,人们不是买主就是卖主。他知道有的女人是为他的金钱所吸引,有些则是为他的权力所迷惑,只有少数人——很少的几个人——才是为他的思想和想象力所折服。几乎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对某个慈善机构的捐款,对某个规划中的企业的财政支援,或者干脆是他的友谊所能带来的权势。德米里斯很喜欢开动脑筋揣测人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们真正的目的很少和他们表露出来的一样。他那善于分析的头脑始终怀疑表面的事实,因此他不相信他听到的任何事情,而且对谁也不信任。那些给他写传记的记者所能接触到的,只是他和蔼的神态和诱人的魅力,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老于世故、温文有礼而又见多识广的人。他们从未怀疑过在这虚假的外表的后面,德米里斯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来自贫民区的斗士,他的本能就是去割断别人的喉咙。对古希腊人来说,正义”这个词经常和“复仇”的含义相同,德米里斯对于这两者都是念念不忘的。他总是牢牢记住他所受到的每一次怠慢。谁要是倒霉,惹起了他的不满,那就会得到百倍的偿还。招惹是非者甚至从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报复,因为德米里斯的思维极其缜密,他不厌其烦地设置复杂的陷阱,编织错综的罗网,最后把牺牲者逮住,并把他们毁掉。他把进行严厉的报复当作儿戏一般。当德米里斯只有十六岁时,他和年龄比他大的斯皮诺思·尼古拉斯一起创办了第一家企业。德米里斯想出了个主意,想在码头上开设一个小摊,为上夜班的装卸工提供热食。他为这个小摊攒了一半的资金,但是当小摊的营业兴隆起来之后,尼古拉斯逼着他退出了他们的生意行当,由尼古拉斯一个人接管了过去。德米里斯毫不反抗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又继续去办其他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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