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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塞壬之歌.2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138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44

林萌睁开眼后,没来由地想起了这句话。她看了眼坐在椅子上靠着门打盹的陈然,翻身下床。昨天在房间里瞪着眼几乎等到黎明,直到五点多钟才眯了一会儿,然而除了呼啸的风雨声之外,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异动。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大雨如注,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稍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到。这样的天气,警方的船根本无法起航,更别说来岛上接人了。

这可真是绝好的运气,如果凶手还有第三个人要杀的话。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赖泽锋,林萌按下了接听键。第三个死者已经出现了吗?

“来厨房吧,早餐准备好了。”

“谁死了?”林萌忍不住问道。

“没人。”赖泽锋在手机那边道,“大家都还活着。”

“那……警方明天就会登岛,也就是说,凶手把第三起命案放到了今晚?”林萌道。有时候,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感觉。那些话剧团的团员,今天的日子一定很难熬。

她走到门口,赏给还在打盹的陈然一个爆栗:“吃饭啦,呆头鹅!”

谁是凶手?

安璐站在门口,呆呆看着漫天的大雨,身后,就是章晨的尸体。

“赖公子说了,所有人都去厨房吃饭。”魏源在前方静静地看着她,“走吧,他们都过去了。”

“你留在这里等我?你不怕我是凶手?”安璐道。

“谁都可能是凶手,只有你不会是。”魏源摇头道,“璐璐,你太善良了,根本狠不下心杀人。”

“也许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安璐苦笑。

“虽然已经分开了,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魏源向安璐伸出手,“雨大,我们一起。”

安璐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鼻子好酸。有些事,本来以为可以云淡风轻;有些人,本来以为可以若无其事,但曾经发生过的,毕竟已经发生过。

她伸出了冰凉的右手,跟着那温暖有力的感觉,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大雨中。

赵怡宁曾经问过她值不值得。而安璐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无法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即便做错了,也错得心甘情愿。

赵怡宁站在窗前,看着魏源拉着安璐从雨中跑过。

她冷笑一声,这个傻瓜,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漂亮的脸蛋。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无聊把戏。别再说什么爱情伟大之类的陈词滥调,在那些所谓的爱情故事中,男主角可以是个穷光蛋,可以是个窝囊废,但女主角哪一个不得漂漂亮亮?男人爱女人的容貌身材,这是伟大的爱情。女人爱男人的权力金钱,怎么就变成了拜金女?

十四岁那年,赵怡宁第一次将这个问题抛给母亲的时候,母亲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长大你就明白了。

已经过了六年,赵怡宁觉得自己确实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足足有七十多亿人。这七十多亿人对于爱情的看法很显然不会只有一种。自己的想法比起某些人来说,并不算惊世骇俗,只不过更现实一点罢了。

对于自己来说,人生的路很长,为了追求更完美的物质生活,男人只不过是块垫脚石罢了。就算这样做,很多人会看不起她,但这样做又不犯法,其他人管得着吗?你喜欢篮球打得好的男生,我喜欢有宝马车的大叔,那你就比我高尚吗?

只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我指手画脚?

她忿忿地想,转眼看到了丢在床边的《塞壬之歌》,抬脚踢到了一边。这个叫莫默的小姑娘,总爱跟自己谈什么人生观,讲什么道德人格,真是让人讨厌。你品位高,有素养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呼来喝去?还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高跟鞋踏上剧本,用力踩下去。

四选一,貌似是个很简单的单选题,但就是找不到正确答案。林萌有些恼火,是自己太弱了吗?如果表哥在的话,会不会觉得只是个小CASE?她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上的《塞壬之歌》,一股无力感浮上心头。

她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要比表哥更聪明。虽然表哥告诉过她,能否成为优秀的侦探,智商只不过是其中一项参数,更多的是靠社会阅历、知识结构、情绪洞察这些因素。但她不屑一顾。我错了吗?我果然还是太嫩了吗?林萌有些泄气。没有了警方的大量鉴证侦查工作支持,我只不过是个自大的中二病患吗?

“在想什么?”赖泽锋将热咖啡递给林萌。

“搞不好,我阻止不了第三个人被杀了。”林萌抿了口咖啡,好苦的味道。

“为什么要阻止第三个人被杀?你有这个义务吗?”

“咦?你这个人真奇怪。难道任由命案再一次在我眼前发生吗?传出去的话,我岂不是被人当成了傻瓜?”林萌白了富二代一眼。

“所以,你要和凶手比赛吗?”赖泽锋摇头,“我记得英格兰有句谚语,出问题的人不见得比答问题的人聪明。”

“少来了,我又没脆弱到要比我还笨的人安慰我。”林萌道。

“那倒也是。”赖泽锋笑道,“那我们来讨论下案情。”

“厨房失窃、符城被砸死、章晨被毒死,这三件事全部都是凶手在模仿《塞壬之歌》。所谓的模仿杀人,通常都是模仿已经发生或者以文字等形式表现过的杀人案件。而咱们的凶手为什么连厨房失窃都要模仿?如果片面地从犯罪心理学上来分析,可能会得出这个凶手患有强迫症的结论。但是还活着的四个团员,很明显都没这个毛病。况且,凶手只单单模仿了厨房失窃,剧本里的其他一些事件,他并未模仿。那么,厨房失窃对凶手来说,就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什么意义?”

“我想不到。”林萌摇头,“不过,《塞壬之歌》的作者莫默的死,好像有些蹊跷。昨天章晨死了之后,我和陈然去套话剧团团员的话,一提到莫默,他们就立刻缄口不言。莫默的死,应该跟话剧团团员们多多少少有点关系。凶手刻意模仿《塞壬之歌》杀人,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在替莫默复仇。”

“剩下的四个团员里,你认为谁的嫌疑最大?”赖泽锋问道。

“不知道。”林萌叹了口气,“就目前来说,谁都没有嫌疑。魏源胆小自私,安璐温和善良,赵怡宁骄傲冷漠,孙汨偲木讷老实。他们都不符合凶手的心理画像。但别忘了,他们可都是演员,就算是蹩脚的演员,也比普通人的伪装能力强得多。”

“那……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做的?”

“除了他们,除了我们,其他人就只有忠哥、徐伯、老秦他们几个了。你不是说过,绝对相信你家的人吗?”林萌道,“莫默去年只在岛上待了一个多月,就算跟他们再熟,值得他们为了她杀人吗?况且,《塞壬之歌》是离开岛后才完成,他们怎么拿到的剧本?这个可能性非常小,凶手应该在四个团员中没错。”

“孙汨偲……去年没来岛上,可以排除他的嫌疑吗?”

“第一起命案是上岛四天之后才发生的,四天的时间,足够他熟悉岛上的环境了。”林萌突然打了个冷颤,望着漫天的大雨喃喃道,“富二代,天气预报好像几天前就预报过这次台风吧。”

“我们上岛前就预报过了。怎么了?”

“莫非台风也在凶手的算计之中?”林萌脸色阴郁下来,“凶手根据天气预报,确定了台风过境时间。然后赶在前一天将符城、章晨两个人杀死,由于台风的关系,即使我们报了警,警方只能在第三天登岛。这样的话,就给第三起命案留下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凶手的执念看起来很深,第三个人,难道必须要在密室里被海水淹死吗?”

“还剩下四个团员。虽然不知道凶手会以什么手段布置密室诡计,晚上我会安排忠哥他们一人守一个房间门。”赖泽锋道,“这样的话,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真正的死亡,来得都非常突然。

午饭时间,人没到齐。

林萌有种不好的预感,是自己太大意了吗?跌进了惯性心理陷阱?凭什么会觉得凶手一定会在晚上动手?她问坐在位子上发呆的魏源:“安璐呢?安璐怎么没到?”

“早上吃过饭,她说有些不舒服,想睡一会儿。”魏源愣了下,“来的时候我敲了她的门,没有回音,还以为她……”

林萌推开凳子,顶着大雨跑向别墅。

陈然和赖泽锋等人起身赶上。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很痛。但林萌已经顾不得了。如果有第三个死者的话,她不希望是安璐。虽然跟安璐的交集仅限于那次短短的谈话,但是她却对安璐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希望是我神经过敏了,希望你只是睡着了,希望凶手没有那么快……林萌已经冲到了安璐门前,用力地敲着门。

只有沉默。

“让开!”忠哥一脚向门踹去,然而门只是振动了一下,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用这个。”赖泽锋把泡沫灭火器丢给忠哥。

一下,两下,三下……

门终于被砸开了,越过忠哥的肩膀,林萌看到了房内。

安璐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眼睛睁着,毫无生气。

死不瞑目吗?林萌只觉得深深的疲倦涌上心头,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任刻骨的凉意侵蚀身体。

门不止上了锁,连防盗链也挂上了,窗子也反锁着,的确是密室。而且,最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安璐死于溺水。那只是一间卧房,别说盥洗室,连洗脸盆都没有。凶手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水,淹死了安璐,然后又将水带出密室?

话剧团只剩下三个人了,杀戮会按照剧本终结吗?还是说,莫默的复仇才刚刚开始?已经跟魏源这三个人都谈过了,虽然隐隐约约有了一些疑虑,但还有几个重要的细节问题没有答案。

这栋别墅的造型有些特别,廊檐比较宽,就算站在窗户外面,也淋不到雨。窗户是那种白色的聚氯乙烯材质,在里面用月牙锁锁上之后,根本不可能拆下来。林萌用力推了推面前的窗户。推不动。不是从窗子这里进来的吗?

密室……密室……真是头疼。

“别查这个房间了,萌萌。”陈然有些紧张。

“嗯?你怕什么?你该不会相信赵怡宁那个疯婆子的话了吧,怎么可能有鬼魂复仇这种事!”林萌道。

“其实……”陈然眼神闪烁。

“什么?”

“昨天晚上,我跟忠哥一起巡房。在走廊里,我看到地板上有一条黑线向一个房间飘过去。好像……好像就是这间房。”

“是吗?”林萌不在意地反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是怕吓到你吗?你看上午就又死了一个人,又是密室,又是淹死的,可真邪气。我觉得这案子诡异得很,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岛上吧,反正明天张翔大叔就要上岛了。”

“指望那个笨蛋破案?还不如直接把我表哥搬来!”

“那请你表哥来也好啊。”

“好你妹!”林萌怒气冲冲。表哥一向反对她查案,他总觉得她还没长大,还是那个追着他讨糖吃的小孩子。

林萌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她疑惑地转过身,仔细地看着窗户,上面有几只蚂蚁。

蚂蚁?黑线?密室?窗户?

“……你说这椴树蜜又不能当饭吃,偷这东西干嘛呢……”

“……老鬼,你是不是又把我的小铲刀藏起来了……”

莫非……

灵光刺破迷雾,一个大胆的想法跳了出来。她伸出手,在窗框上面抿了一下,放进嘴里。嗯,这个味道,好熟悉。

“你说你昨晚,看到一条黑线飘向这个房间?”

“嗯……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是这个房间没错。”陈然挠挠头,“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林萌后退几步,站在大雨中,仔细地打量着别墅。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又向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又向右边走了几步,终于点了点头。

陈然慌了,跟着跑进雨中,拉起林萌:“你被鬼上身啊?淋什么雨啊?感冒了怎么办?”

“或许,密室之谜我已经解开了。”林萌喃喃道,“但是,凶手是怎么淹死安璐的?”

林萌看着纸上的人物关系图,揉了揉太阳穴。用卫星电话跟张翔再次取得联系,拜托他查了下风茂话剧团的团员背景。巧的是,一年前因为话剧团团员莫默的死,警方曾经做过简单调查。当时的结论是意外身亡,毕竟跌下地铁月台这种事,在上海并不算稀奇。而警方之所以立案调查,却是跟一封匿名信有关。信上言之凿凿地说莫默被剧团的人欺凌,并被推下地铁站台而死。但是警方在调查后,却并未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只好将匿名信视为恶作剧处理。

或许当初写那封匿名信的人,就是这次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赵怡宁跟符城、章晨都有过暧昧,还有个在谈的大四学长。安璐跟赵怡宁是室友,是魏源的前女友。莫默跟符城是老乡。符城得过新星话剧最佳剧本奖。魏源曾经住过精神疗养院……林萌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遍人物关系图,确定几乎没有人跟孙汨偲扯上关系。大一新生,莫默死的时候,还没加入剧团?

林萌拿起了压在最下面的孙汨偲的资料,高中时期是不良少年?曾经街头打架被治安拘留?这是同一个人吗?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她盯着资料上孙汨偲的照片,喃喃自语。

安璐的尸体已经被白布搭了起来,林萌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真是奇怪,明明死掉的都是人,符城和章晨死的时候,林萌基本上没什么感觉,而安璐的死,却给了她不小的打击。这就是安璐说的长得好和长得丑的人的区别吗?显然不是。林萌潜意识里,希望死掉的第三个人是赵怡宁。人果然是根据自己的好恶来判断的生物,可悲吗?

安璐是被淹死的。在这个既无水源又无容器的房间里,凶手是怎么做到的?林萌抚摸着光滑的木制地板,又小心地敲了敲,是实心的。果然撬开地板,在下面藏上一盆水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了。案发当时是下着雨的,那么凶手是把睡眠中的安璐拖到外面淹死的吗?还是说在外面接满了雨水,跑到房间里淹死的安璐?剩下的水倒是好处理,直接倒在木地板上,不用一会儿就会顺着缝隙渗透下去。只不过,容器是什么呢?进房的时候端了个脸盆?不,不太自然,如果凶手是使用那种方式进的房间,那满满的一盆水如何端进来,真是个不小的难题。

林萌站起身,仔细打量着房间。就是很普通的卧房,应该不会有什么密道暗门之类的,赖泽锋他父亲再有钱也不会心血来潮修那些玩意儿。床、衣柜、电视、空调……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呢?

林萌拉开衣柜,被里面码得满满的鞋子吓了一跳。嗯,应该不是安璐的,别墅里的话,会不会是赖泽锋他父亲包养的小三的?她有些恶毒地想,又拉开了另一扇柜门,帽子。最后一扇,衣服。这女人肯定多少有点强迫症。

“你看得蛮仔细的。”赖泽锋靠着房门道。

“富二代,这房间是你爸爸金屋藏娇用的?”林萌关上柜门。

“他的事我从来不管,所以我的事他也很少过问。”赖泽锋笑笑。

门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陈然出现在赖泽锋身边:“萌萌,那东西张翔大叔已经查到了。我根本想不到,孙汨偲竟然会是那样的人!”

很多时候,人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林萌突然想起了安璐的这句话,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完了资料,林萌把额头贴在桌面上,感觉到一股凉意逐渐冷却了沸腾的思绪。

好乱……如果说符城、章晨的死,都是莫默的复仇,那凶手为何要杀死安璐?安璐有什么错?《塞壬之歌》,按照这个剧本来杀人,对于凶手来讲,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

一杯暖暖的咖啡被塞到手里,是赖泽锋。

“熬过今晚,明早警察上岛,一切就都结束了。”他的表情很是平静。

“然后我们就可以置身事外吗?以旁观者的角色看警方查出真相?”

“不一定,也许警方查不出来真相。你知道吗?在现实中,并不是每件案子都能被侦破的。我去过警察局的档案室,宽阔阴冷,一眼望不到边的金属档案架上摆满了数十年来的悬案。它们待在被遗忘的角落,就犹如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冷冷地看着你。”赖泽锋淡淡地道,“有很多时候,我们都该庆幸,置身事外也是一种幸福。”

“给你这么一说,我压力更大了。”林萌无奈地又将额头贴在桌子上。

赖泽锋笑笑,没有再说话。

林萌拉开咖啡罐的拉环,抿了一口,嗯……好苦。

她转过咖啡罐,原来是黑咖啡啊。提神是提神,就是味道太苦,喝不惯呢。拉过桌子上的水杯,林萌将咖啡倒进去,准备放两颗方糖。黑色的液体从罐内流出,倒在小小的玻璃水杯里,发出汨汨的声音。林萌右手在桌子上乱翻,寻找刚刚还看到的方糖。

“喂,漫出来了。”赖泽锋提醒道。

“啊,真是的。我三心二意,老是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林萌赶忙放下咖啡罐,随手拿起纸巾去擦溢出来的咖啡。

突然之间,什么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林萌拿着纸巾,愣愣地看着咖啡的污渍慢慢将它洇透。是这样的吗?有那个东西吗?她站起身,飞快地跑进安璐的房间,拉开衣柜柜门。在这里。幽暗的光线下,那个东西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是那个人吗?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地板上蒙着白布的安璐尸体,只觉得鼻子发酸。对于所谓的话剧来讲,以悲剧结尾通常更震撼人心……安璐,你甘心吗?

夜幕下陷入黑暗的豪宅别墅,总是恐怖灵异事件上演的绝佳场所,更何况别墅里躺着三具尸体。赵怡宁站在玄关外,迟疑着不敢上前。

“走吧。话剧总有落幕的时候,”林萌从她身后走过,站在空旷的大厅里,“不管舞台上留下的人,有罪还是无罪,塞壬都已经停止了她的杀戮。”

“装腔作势!”赵怡宁低声骂了一句,走进大厅。

“人到齐了。”忠哥低声道。

赖泽锋点头,示意他前面带路。长长的木质地板上回响着纷乱的脚步声,在安璐的房间前面骤然停下。

陈然推了下门,门是锁着的。

林萌转身离开:“十分钟后,我在房间里,给你们开门。”

“那里面可是有具尸体,你不怕?”魏源手在颤抖。

“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林萌转身离去。

赵怡宁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说,刚才那丫头说是十分钟后从里面给咱们开门?”徐伯很是困惑,“我记得阿忠不是刚巡过房,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现场重演。”老秦抱起肩膀,“这个娃娃,看起来蛮有气势的。”

孙汨偲脸色怪异。

沉默。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门在众人面前打开了,林萌就站在里面。

“这怎么可能?”孙汨偲走进房内,四处打量。门窗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墙壁也都完好如初。

“有些时候,看似奇妙的东西其实非常简单。”林萌走到窗前,“几样很简单的东西,就能让人毫不费力地进到房间。凶手是按照《塞壬之歌》来杀人的,而《塞壬之歌》的剧本,是莫默以这个岛为背景创作的。那么,所谓的诡计,就必须依靠这个岛上存在的东西完成。这是我的理解。”

“这个房间的位置还算不错,处于别墅的北侧。不管是从厨房、花园都看不到这里。凶手选择这个房间作为密室,就是为了最高限度地降低被目击的风险。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

“不可能,那天晚上我们检查过了,窗户是锁着的。”忠哥沉声道。

“今天晚上你不也检查过了吗?”林萌走到窗户前,“如果我说,凶手根本就没开月牙锁呢?”

“不开月牙锁,怎么能进到房间里……”忠哥诧异地停下下来,他看到林萌把整扇玻璃取了下来!

“怎么会?”忠哥快步走上去,接过林萌手里的玻璃,那是货真价实的玻璃,“玻璃在窗户上没有固定?很早之前就会摔碎的。”

“谁说没有固定?”林萌示意忠哥在玻璃边缘上抿了一下,“是不是觉得黏黏的?你放到嘴里,尝尝什么味道?”

忠哥将信将疑地吮了下手指,疑惑道:“甜的?”

“椴树蜜。”林萌向徐伯道,“凶手模仿《塞壬之歌》对厨房行窃,就是为了偷椴树蜜。椴树蜜在这种温度的室外,会结晶胶化。胶化后的椴树蜜很黏,而且是乳白色的,跟玻璃胶的颜色非常像。如果不是靠近了去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天杀的!怎么能这么糟蹋那上好的蜂蜜!”徐伯道。

“秦大爷,你不是丢了把铲刀吗?那不是徐伯藏起来的。”林萌接着道。

“不是他还能是谁?谁会有闲心开老头子的玩笑?”

“凶手。上岛之后,他先偷了你的铲刀,用来撬开窗框的PVC封条。那些封条是用强力胶粘在玻璃上,凶手撬的时候,应该费了不小的功夫。你们看,窗框边细小的凹痕非常多,这就是凶手将铲刀插进封条跟窗框之间的罅隙,撬掉封条时留下的痕迹。在撬掉玻璃窗外面封条后,凶手又将玻璃跟里面的封条撬开,但里面的封条仍牢牢地粘在窗框上。这样的话,玻璃可以轻而易举从外面取出来。接着,凶手在封条上涂满了偷来的椴树蜜,并将玻璃放进窗框,重新贴上封条。由于椴树蜜在低温状态是胶状的,具有一定的黏性,所以只要不是用力拍打窗户,玻璃是不会掉下来的。”

“这几天虽然风大雨大,但是这栋别墅有个很独特的设计。或许是考虑到了海岛上天气比较恶劣的状况,几乎所有的外墙都有很宽的廊檐。也就是说,就算是有台风,雨水也淋不到窗户上。而且就算风再大,由于房间内侧的封条并没有被从窗框上撬开,强力胶仍牢牢地将封条固定在窗框上,玻璃即便受力也不会跌落到室内。于是,早上安璐身体不舒服在房间睡着了之后,凶手来到窗外,从外面用铲刀轻易地撬开了封条,将玻璃取下,翻窗进入室内,将安璐杀死。”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密室,你是怎么发现的?”忠哥问道。

“陈然说,他在跟你巡房的时候,看到地板上有条黑线。而我又在这扇窗户上发现了几只蚂蚁。当时想到,是不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陈然错把蚂蚁看成了黑线?那蚂蚁为什么会出现在玻璃上,为什么会到这个房间呢?发甜的食物。丢掉的椴树蜜、小铲刀,细节连起来,就是诡计的真相。”

“那凶手是谁……你查清楚了?”赵怡宁问道。

“孙汨偲,你因为什么加入剧团?”

“啊?自然是……自然是喜欢演戏……”

“说谎。”林萌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托岸上的警方调阅了你的资料,在高中时你是个不良少年,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是常事,怎么到了大学,突然变成了一个喜欢话剧的文艺青年?”

“这个……人总是会变的嘛。”

“你的家境并不好,可你到了大学后,仅仅一个学年,就阔绰起来。换手机,买电脑,你从哪里来的钱?”林萌盯着他,鄙夷地问道。

“我有个朋友,很有钱,不对,我买了点基金……”

“你们剧团在年初,发生了团员意外死亡事件。警方在收到匿名信之后,曾经开展了一段时间的调查,但由于没取得实质性进展,而自那以后也没再收到匿名信,于是就不了了之。我能问下,你当时勒索的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孙汨偲瞪着林萌道。

“符城?章晨?”林萌转向赵怡宁,“还是你?”

“笑话,为什么要勒索我?”赵怡宁脸色苍白。

“因为他知道了你们合谋杀死莫默的事情。将莫默推下地铁月台的人,是谁?是第一个死掉的符城?还是第二个被毒死的章晨?”

“随你怎么说!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赵怡宁强辩道。

“他们是死了,可孙汨偲还活着。明早警方上岛,你觉得他会愿意为了你们继续保守秘密吗?”林萌接着道,“匿名信是孙汨偲寄的,目的应该是让你们知道他手中握有相应的证据。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但孙汨偲进了社团,手头开始阔绰起来。你们在负责他日常开销的前提下,把他留在身边是为了方便联系,还是想瞅准机会也把他杀了呢?”

赵怡宁把头扭向一边,不肯回答。

“那么……凶手就是孙汨偲?可是他为什么要杀人?还非要模仿《塞壬之歌》?”魏源小声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凶手怎么可能是这个混蛋!”林萌突然提高了声音,把魏源吓了一跳。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继续问道:“那不是他的话,是赵怡宁吗?”

“赵怡宁?”林萌冷笑道,“凶手是谁,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魏源迷茫地看了看林萌,又看了看赖泽锋,“赖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你身上的那个大号保温杯怎么没带?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有一种不协调感。就算在三楼的剧场,也有自动饮水机,而且在大厅里还有柜子专门放饮料之类的。在一栋到处都可以喝水的别墅里,背个笨重的大号保温杯,不觉得太累赘了吗?”

“到底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凶手吗?”魏源张皇失措,“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绝对没有杀人。”

“密室之谜解开后,我一直纠结凶手是如何淹死安璐的。人要是被淹死的,水面必须要同时浸过鼻子和嘴巴。也就是说,要开口面积比较大的容器。而窗台比较高,凶手就算卸掉了玻璃,不用两手撑住窗框的话,也很难翻进室内。这样的状况下,不管是从窗户外面端盆水进来,还是把安璐从房间里拖出去,都不太现实。那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我在下午的时候,把咖啡从罐里倒进水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看似很笨,但又很实用的办法。大号保温杯,容积三升。斜背在肩上,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跳过窗台。”

“你因为这个怀疑我?可是你刚才也说了,淹死人的话,就要开口面积比较大的容器。我的保温杯开口大小你见过的,根本无法同时把人的鼻子和嘴巴一同浸过去的。”魏源双手颤抖着回答。

“你的演技真好。”林萌叹了口气,“我始终觉得你不过是个胆小自私趋炎附势的家伙,还是安璐说得对,有很多时候,人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她示意陈然打开衣柜,将其中一样东西拿了出来:“那天早上,你带着安璐一起去的厨房,牛奶是你亲手端给她的,在那杯牛奶里你放了安眠药。早饭之后,药效发作,安璐回到了房间昏睡。你在窗外确定了房间内的状况之后,撬开玻璃,进入房内,将保温杯里的水,倒进了这件东西里,淹死了安璐。”

“普通人大脑缺氧的极限是五分钟,在溺水的情况下,人会挣扎,精神高度紧张,耗氧量剧增,撑不到五分钟就会窒息死亡。而这件东西的材质,比起普通的布制品,漏水的速度要慢得多。把保温杯里的三升水倒在这里面,就算一直不断地往下渗水,能同时浸过鼻子和嘴巴的水面至少可以维持十六分钟。这点陈然和赖泽锋已经做过试验,就没有再次演示的必要了。”林萌将那件东西丢到了魏源面前。

是一顶宽沿皮质牛仔帽。

啪,啪,啪。

孤独的掌声响起。

魏源直起腰,抬起头,胆小懦弱的表情消失了:“果然是连破三起奇案的天才少女,传言并没有夸大。”

“你承认了?”林萌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把安璐作为最后一个死者,对吗?”

“符城、章晨、赵怡宁跟莫默的死有关,孙汨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既然你是在为莫默复仇,为什么要杀了毫不相干的安璐?”

“还记得预告信吗?”

“对于所谓的话剧来讲,以悲剧结尾通常更震撼人心,如果加点血,就是再好不过的调味。就由我来给这场演出画下句点吧,权当做塞壬的复仇。”

“那么,悲剧是什么?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打破给人看。完美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刚刚还在阳光下闪着骄傲的亮光,让人陶醉在生活何其美好的感叹中,而瞬间就不知被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打碎,跌落在满地的尘埃中,再无重生的可能。以一个看似无辜的少女,配合绝好的诡计,不算是《塞壬之歌》的最后高潮吗?”

“神经病!”陈然骂道。

“低潜在抑制症。”林萌刻薄道,“魏源,警方的资料里提到你去看过精神科医生。他们没告诉你,你已经疯了吗?”

“对,我的确是个疯子。在小时候,当我看到一条道路的时候,就会迅速联想到该条路会通向什么方向,或者铺路时的情景。开始我并不在意,但这几年这样的情形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以至于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我去看了医生,原来我天生就对环境刺激特别敏感,并比普通人容易在更短的时间内接收并处理更多更综合的信息。你说得没错,是低潜在抑制症。如果智商低的人得这种病,结果通常是精神分裂。但如果患者有足够高的智商,结果通常是具有创造性的天才。但由于极度敏感,会对周围的苦难有强烈的共鸣,总觉得别人受到了不公平待遇,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想象不到,因为这个听起来很酷的怪病,我经历了多少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和安璐的相识、相爱、分手,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从大学开始,相处了五年。她不止一次地看到,我所付出的和所得到的。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就算是知道我患有低潜在抑制症,她仍旧不能理解我。像所有平庸的爱情故事一样,我们最终分手了。分手之后,我决定扮演一个猥琐自私的人渣。或许这样,就不会再有人靠近我,不会再有人爱上我,我也不会因为他们的痛苦而痛苦。

“后来,莫默到了剧团。我其实挺欣赏她,也挺关注她的。莫默是个天才,但同时她又是个弱者。剧本写得非常好,但却总是被人欺负。在岛上的时候,她是很努力地在写剧本,很努力地想得到符城他们的认同。可是人类这种生物,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要伤害别人,排挤别人,来彰显自己的地位。我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莫默一直在被欺凌,我刻意不去接近这些事,想让自己远离那些纷扰。

“直到莫默死了。我已经懒得去追查他们为什么要杀了莫默,是赵怡宁觉得莫默太爱说教规劝,是符城想将她的剧本占为己有,还是章晨对于莫默的反抗恼羞成怒?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人已经死了。”魏源蹲在安璐的尸体旁,掀开了白布,“遮住眼睛、闭起嘴巴、捂住耳朵,装作没看到、不知道、没听到,这世界就会变得更好吗?作为话剧团的团长,我放任欺凌的存在,最终有人因为我的冷漠而死,我又跟凶手有什么区别?”

林萌道:“但是,你抱着赎罪的心态,按照《塞壬之歌》的剧本向欺凌过莫默的人复仇,就称得上高尚了吗?你觉得莫默会……”

“你觉得莫默会同意你这样做吗?你是要这样说吗?收起这些无聊的说教吧。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如何原谅别人。但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魏源冷笑道,“现实并不是童话故事,莫默一味软弱忍让,得到的结果是自己的死亡。宽恕不宽恕是上帝的事,我要做的,就是送他们去见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依照《塞壬之歌》杀人,除了为莫默复仇外,你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赖泽锋插话。

魏源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去年在岛上的时候,莫默曾经说她终于写出了一部精彩的推理剧,并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伟大的剧作家。你这么做,是不是在帮助她实现遗愿?按照死者留下的剧本杀人,最后被杀死的还是凶手的无辜前女友,这件案子里充满了可以炒作的爆点。除了那些媒体会密集报道之外,大概还会有话剧团将《塞壬之歌》搬上舞台吧,说不定还会拍成电影。莫默的名字,到那个时候,应该会广为人知。”

“赖公子果然心思细腻,希望我先前的表演没有恶心到你。”

“好说。不过我对于你为什么要把安璐当成最后一个死者,却还有一个猜想。要我说出来吗?”

魏源在安璐的尸体旁坐下,摇了摇头:“不见得每个细节都要探求出真相。离天亮还有十一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你们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儿,行吗?”

雨已经停了。

凛冽的海风吹散乌云,冰凉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海岛。

“我还是不明白。”林萌疑惑地望着漫天星空,“为了让案子更有新闻炒作的价值,就把自己的前女友杀了,这种做法明显过了吧。”

“或许正因为过了,媒体才会追踪报道。你对人性的了解,还只是开始而已。”赖泽锋道。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不是说你还有一个猜想吗?”

“那只是个猜想而已,没有任何的证据。”赖泽锋顿了一下,“魏源既然患有低潜在抑制症,安璐若是无辜的话,他是下不了手的。就算是安璐的死能让《塞壬之歌》大红大紫,但在低潜在抑制症的影响下,那近似疯狂的罪恶感还是会阻止他下手的。”

“你是说……安璐也跟莫默的死有关?”

“你还记得魏源的原话吧。‘以一个看似无辜的少女,配合绝妙的诡计,不算是《塞壬之歌》的最后高潮吗?’看似无辜,潜台词不就是安璐并不是无辜的吗?”赖泽锋道,“孙汨偲为了所谓的自首表现,已经向忠哥坦白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将莫默推下了地铁月台,但杀死莫默,是符城、章晨、赵怡宁、安璐四个人的共同决定。第一个死掉的符城,把莫默的剧本占为己有。第二个死掉的章晨,经常欺负作弄莫默。而赵怡宁则是对莫默态度恶劣,孙汨偲则是对莫默的死知情不报。那安璐呢,安璐在莫默的死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安璐……”林萌咬着嘴唇,看起来那样温和善良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魏源亲口说莫默是个天才,在莫默死后又不遗余力地想让《塞壬之歌》得到认可,从这些细节上看来,魏源对莫默有很深的好感,甚至可能产生了爱意。我觉得魏源说了谎,就算他装作对团员欺凌莫默不管不问,但他的内心一定有过非常痛苦的挣扎。而作为魏源的前女友安璐,如果看出来了魏源的精神状况,那一直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她应该很清楚。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安璐为了防止魏源精神崩溃,跟符城他们共谋杀死了莫默。甚至说把莫默推下地铁月台的人,就是她呢?”

“这……可能吗?”

“一个为爱痴狂的女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安璐的逻辑是,既然莫默的事一直让魏源痛苦,那把莫默杀死,魏源就可以解脱了。但她没想到的是,魏源却知道了真相,化身为塞壬,为莫默复仇。就在刚才,魏源阻止我说出这个猜想,并整晚都想留在安璐的尸体旁,他大概早已知道了这件事。”

比起那些精细缜密的杀人诡计来,更匪夷所思的,是人心。林萌想起来剧本中的这句话,沉默下来。海风呜咽而过,侧耳倾听,似乎在极远处有悲伤而又孤独的歌声传来。

“塞壬之歌。”她喃喃道。

然后,是冗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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