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颀到家时只有玄关的灯亮着，卧室门紧闭，他借着微光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还不到九点半，张恬已经睡了吗？
轻轻打开卧室门，靠坐在床头的女子看见他回来了，竟动作迅速地跳下床跑到他面前，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李颀吓了一跳，险些站立不稳：“恬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恬把头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孩子被美国人抢走了。”
“啊？”
“今天福利院的老师告诉我，说有一对美国夫妇要领养丽丽，已经在办手续了，等手续办好就要带孩子去美国。”
李颀也呆住了：“真的？这，这么突然？”
“听说他们一月份就看中丽丽了，只是临过年不好办手续才拖到现在的。”
李颀不由想起上一次送走丽丽的情景：那是在一月初，他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一再向她保证下次见面她就真的有爸爸妈妈了……
原来根本就没有“下次”。
他拍着张恬的肩膀，安慰道：“别伤心了，为孩子想想，这对她是好事，美国的大环境比国内好，她肯定会很幸福的。”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女子的声音带了些哽咽，李颀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别哭，别哭，咱们应该替孩子高兴啊，你想想，去美国多好……”
他这样劝着张恬，自己却也非常难过。毕竟是曾抱在怀里宠爱过的孩子，毕竟是叫过他“爸爸”的孩子……
他突然想到，这是他们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好不容易哄住了张恬，看着她钻进被子里躺下，李颀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在担心什么。
准备好的惊喜还藏在外套口袋里，他本想着一回家就给她看的，然而……
也好，早就该把话说明白了。
“恬恬，你先别睡，我……我有话问你。”他坐在床边，手抚上女子光洁的脸。
张恬打了个哈欠，握住了他的手，嗯了一声。
“你，你……”话到嘴边，李颀又胆怯了，张恬不耐烦地催问：“怎么了？你说啊，我听着呢。”
“你这次…不会又为了孩子才想和我结婚…的吧？”
总算是问出来了，李颀看到张恬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直接坐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反问：“你这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啊你？”
“不是，”李颀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我只是……”
“只是什么？”张恬沉着脸，“又要说咱俩不合适、你配不上我那一套？现在孩子没了，你要是不想跟我结婚就直说，用不着找借口！”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李颀只觉得自己很冤枉，可惜越急越解释不清，张恬今天原本就心情很差，此时更加恼火：“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睡了，别理我！”说完，她竟然真的就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李颀这时可有点拿不准了，难道要在这种情况下把礼物拿出来？真有点……不对味儿。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不睡觉就出去！”
尽管李颀并没有应付情侣吵架的经验，但至少他明白一个常识：那就是女方让男方出去的时候，如果男方真“出去”了，情况只会更糟。
反正买都买了……他一咬牙，去扯她的被子，强迫她转过脸来面对自己，“恬恬，恬恬。别生气了，你看一眼。”
“你烦不烦——”张恬不得不睁开眼睛，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倒吸一口冷气，“I do？！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昨天晚上你说你眼皮老跳，我就害怕咱俩的事又成不了了……所以我下午跟老板请了会儿假，晚上才把活赶完。”他现在发现这个行动简直太正确了，面上不由带了一丝得色，“打开看看，怎么样？”
张恬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嘴巴却不饶人：“你这求婚也太不正式了吧？这什么场合啊？不说烛光晚餐也不能这么仓促——等等，你还没说求婚的话吧？”
本来以为任务完成、刚松了口气的李颀顿时噎住：“非要说？那，那好吧，那个，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他偷偷观察张恬的表情，却见女子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实在是说不下去，“那个，你知道啥意思就行了，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没必要……”
“好了好了。”张恬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也等不及了，把首饰盒打开，一枚小巧精致的钻戒在台灯暖黄色的光下静静闪烁着光芒。
她小心地把戒指取出来，想戴在手上试试大小，李颀忙喊：“等等！”
“啊？又怎么了？”
“笨，你糊涂了？快起来，我给你戴！”
戒指的尺寸和女子的无名指很相符。李颀以前曾听说，两个人时常牵手的话不用试就能为爱人挑选到合适的戒指，他现在相信了。
张恬对着台灯仔细欣赏了一下戒指，便若有所思地盯着李颀看。
“你看什么？别兴奋过头了，明天还上班呢。”
张恬不答，伸手拽了一下李颀的手腕——他本来坐在床上，一手在背后支撑着身体，这么一拽让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几乎压在张恬身上——“哎！你……”
女子搂住他的脖颈，在耳边吐气如兰：“听我说，明天早上你给我老板打个电话，就说我病了要请一天假，然后我也帮你请你一天假。”
“为什么？哎你先让我起来……”
“去领结婚证——我也不想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两更！我终于速度了一回……算是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吧~到这里，正文部分就算结束了。肯定会有读者觉得收尾太过仓促，我承认。这篇文到两人分手前的部分都是大纲里早就计划好的，但分手的复合我设想了至少三种可能，甚至还想过BE的结局（当然被我排除了），最后的选择不是最长的最精彩的，而是我最容易写的一种。如果是一个好写手，也许能写的比我精彩的多。真的很抱歉。从大二写文至今，我越来越发现自己能脑补出一个还说得过去的故事，却缺乏使之成文的能力。经常是忽然有一个很有趣的构思、很萌的人设，可是一具体写成文字就变了味道。只能说自己水平不行吧……摊手……学业越来越忙，以后应该也不会开新坑了，虽然其实我很想试着写一写陈浩天和白烨的故事。（尾声和番外里会写一点，哈哈~）谢谢大家看文，给我留言、打分。再一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尾声：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尾声终于写出来了~因为很想写那种“执手偕老”的感觉，所以时间跨度有点大，轻拍~最后那句话出自杜拉斯的《情人》。以及，同性婚烟合法化神马的，十几年后的事我也不知道，就胡诌了……番外写了一半，争取十五发布。
“快点，都五点四十了！”
“别催啦，马上就好！十五分钟肯定能走到。”张恬最后看了一眼化妆镜，匆匆走进客厅穿上外套和鞋子，“好了，走吧。你看什么呢？”
李颀只是在想：妻子是真的老了，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了岁月的痕迹。“没看什么，走吧。”
这次却是张恬拉住了他：“等等等等，你这有根白头发……”说着就要伸手去拔，李颀赶紧拦着：“别拔，拔一根长十根！别管了，快五十的人了，长根白头发还不正常？”
张恬收回手，打开了门。两人下楼，一路无话。
秋日傍晚，暮色刚刚降临到这个北方城市。路灯尚未亮起，法桐的枯叶在秋风中晃晃悠悠。
夫妻俩手挽着手走在人行道上。在这个年纪仍然举止亲密的夫妻并不多见，但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动作早已成为习惯。
“现在几点了？孩子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李颀看了看手表：“五点五十，美国还是早上吧？肯定没起床。”
十七岁的女儿李忻被学校选为赴美交换学生，两个月前飞往大洋彼岸。刚到美国那几天李忻免不了要向父母诉苦，而作为父母对女儿远去异乡也是格外心疼。从李忻小时候起，两人为了女儿的教育问题没少吵架，现在女儿走了，李颀难免抱怨几句：“你看看你，非要让孩子什么都拔尖，她才这么小就去美国，将来还不知道要飞到哪儿去！”张恬却生气地反问：“照你这么说，我把孩子教的好还成我的错了？”
幸好李忻逐渐适应了美国的学习生活，与父母聊天也是“报喜不报忧”。夫妇二人也慢慢习惯了女儿不在身边的日子，只是仍然少不了担忧挂念，每次和女儿通话总要唠叨一番。
明天是周日，又到了和孩子约定的视频时间。“你明天不用加班了吧？”张恬问出这句话才想起自己此时出门的目的，忍不住笑了，“唉，真是，你看我这记性！”
李颀也笑道：“老板都休假了，我们还加什么班啊。本来白烨的意思是领个证就完了，反正俩人都这么大年纪，也没必要学年轻人那一套。结果浩天不干，非要办婚礼，还要搞成自助餐形式的晚宴，说是现在流行这个……”
“老陈他们俩也怪不容易的，这么多年，谁能想到真有同性婚烟合法化的一天啊。”张恬不由感叹。
“可不是，白烨父母早就不在了，浩天他家老爷子老太太跟儿子僵持十几年，现在总算是想通了。”
张恬有些好奇地问：“那你们单位的人怎么说？”
“公司里的老人基本早就知道了，倒是那群小年轻，说什么陈总让他们又相信爱情了……”
两人聊着聊着便走到了酒店门口，只见大红色指示牌上写着：“陈浩天先生 白烨先生婚礼请上三楼”
张恬挽着丈夫的手臂，慢慢往楼梯走去，一面絮絮地回忆：“想当年，咱们结婚的时候……”
李颀注视着妻子的侧脸，女人眼角细细的纹路里仿佛盛满了他们携手走过的光阴。
他忽然想起曾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话：“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番外：初遇
初遇之一
“靠，七楼！”
陈浩天提着热水壶站在X大男生宿舍三号楼下，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虽然已经进入九月，但城市的气温没有一点下降的迹象。“要不是晚上开新生大会，还可以在家多吹会儿空调呢。”他郁闷地想，认命地走进宿舍大门开始爬楼梯。
今天是X大新生报到的第二天。由于父母坚持“早报到可以在宿舍里挑个好床位”，家在本市的陈浩天昨天上午就来了。简单安顿之后，他实在不愿在闷热的宿舍里多呆，直接回家去了，今天傍晚才返回学校。
楼道里是比外面凉快一点，但陈浩天毫不怀疑等他爬上七楼一定是一身臭汗。“倒霉催的，怎么就我们院分到七楼了？唉……”这时，他脑袋里的抱怨突然停止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比他更惨更倒霉更狼狈的人。
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正坐在特大号旅行包上不停地用手给自己扇风。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身边还放着一个拉杆箱，显然是刚报到完、正要去宿舍的新生。
陈浩天犹豫了一下，上前问道：“额，同学，需要帮忙吗？”
“啊？”那男生转过头来，清秀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住七楼呢！谢谢！”
陈浩天一听七楼顿时就乐了：“正好，我也住七楼，看来这忙我是非帮不可了，哈哈。哎，你不会也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吧？”
“嗯，我是播音主持专业的。你也是新传院的？”没想到这个热心的同学居然和自己一个学院，真是太巧了。
陈浩天耸了耸肩，“是啊，不过我是广告专业的。来，我帮你提箱子，走吧。”
男生点点头，站了起来。陈浩天这才注意到这男生虽然很瘦，个子却不矮，貌似和自己一样……或者还要高一公分？
两个人一口气爬上七楼，陈浩天好人做到底，直接把箱子送到男生住的708宿舍。“你怎么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啊？你家里没人陪你来？”进门时陈浩天随口问了一句，不料男生沉默了几秒，低声答道：“我父母都过世了。”
陈浩天一惊，连忙道歉。男生大度地笑了笑，他放下背包，从侧面拿出自己的水杯——可惜里面一滴水也没有了。
“我把……”陈浩天第一反应是想把自己热水壶里的水倒给他，转而又想起这开水倒进去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喝上，“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快步走去自己的701宿舍，放下热水壶，拿起了桌子上的矿泉水回到708，“下午我来的路上买了两瓶，你拿着喝吧，这天真他么热。”
“谢谢！”男生也没推辞，拧开瓶盖灌了几大口，“呵……渴死我了。今天真得谢谢你，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陈浩天。浩然正气的浩，天空的天。”
男生笑起来：“我叫白烨。”
这是他和他的初遇，故事即将开始。
初遇之二
张恬坐在飞驰的列车上，心情很愉快。尽管硬座车厢拥挤不堪环境嘈杂，但对于一个趁着假期出门旅行的大一女生来说，这一切都值得忍受。
要来C市旅游是临时决定的。大学第一个长假，张恬原本打算找个发传单或者促销的工作赚点钱，却接到了高中同学秦燕的邀请。
秦燕是张恬高一时的同桌，现在在C市X大商学院就读。C市是S省省会，历史悠久，有许多风景名胜，当地的小吃也很有特色，最关键的是它离张恬读书的Z市比较近。“来回路费才一百多点，景点门票可以半价，吃住我负责，花不了多少钱的……来吧来吧，好吃的好玩的全都有，我不骗你……”
张恬一开始想委婉地拒绝秦燕，可惜经不住□，最终还是答应了。
经过近六个小时的颠簸，张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秦燕先带张恬回学校休息。两人在食堂里解决了晚饭，便回到秦燕宿舍开始讨论之后几天的计划。
“呀，快九点了，该去打扫卫生了。”秦燕看了看表，向张恬解释：“这是我申请的勤工俭学岗位，晚上打扫教室。要不你跟我出去，等我扫完地咱们去超市买点明天吃的？”
张恬没意见，跟着秦燕到了X大的教学区。秦燕指着一栋亮着灯的教学楼抱怨：“今天放假，只有三号楼开放，偏偏我就是三号楼的……”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有电话。
“我知道，在我那儿呢……你现在要？很急？你稍等一下……”她转向张恬，“那个，我拿了同学一把钥匙，她现在等着用，你能不能去102教室门口替我跟组长签个到？我回宿舍拿钥匙，很快就回来。”
张恬走到102教室门口，果然看见那里站着两个女生。问清了谁是组长并代秦燕签到后，她想着反正只是扫地，干脆帮秦燕扫了得了。组里分工固定，秦燕负责的是教室靠近门那一侧的座位，张恬从教室后面拿了笤帚，从最后一排开始扫起。
放假期间，教室里自习的学生寥寥无几。看到值日的同学来了，大家会自觉站起来让出位置，等打扫过后再坐下。张恬很快就到了第一排，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不知道是在专注地写什么或者是算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她。
“同学你好，请让一下好吗？打扫卫生。”
男生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弯腰从地上拾起了拐杖——张恬差点“啊”了一声，幸亏她及时咽下去了，“对，对不起！”
男生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走到了墙边站着。张恬不敢看他的表情，低着头随便扫了两下子就退了出来，无意中看见桌子上的东西：原来他既不是在写也不是在算，他在画图。
刚把笤帚放回原位准备拿拖把，秦燕就冲进来了，“哎呀，张恬你怎么替我……拖把给我，我来吧，你等我一会儿。”
“哎，”张恬拉住秦燕，小声说，“第一排那个男生……”
“啊？怎么了？”秦燕瞪大眼睛辨认了一下，“哦你说他呀，我知道，一般他坐在那儿我都不扫第一排了，哈哈，偷懒。”
张恬很惊讶：“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不过他来过这个教室几回，就坐在第一排靠门那里，我就记住了呗。”秦燕随口答道，“好啦你等着我吧，我干活儿去啦。”
张恬走到教室外，心想，其实那男生笑起来挺好看的，真可惜。
张恬结婚的时候秦燕不巧正在坐月子，没能来参加婚礼。后来张恬在QQ上遇到秦燕，给她看自己的结婚照，“说起来，我老公算是你学长，没准你们俩在大学里还见过呢。”
秦燕看看照片，再看看张恬敲来的话，忽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自己大一时勤工俭学打扫教室的经历……
“不会是真的吧？”她盯着电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时间太久，实在想不起来当年男生的长相了，但她确实记得张恬来C市那天，曾经替她打扫教室……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你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你来C市找我玩，你刚到那天晚上还帮我扫地？”
张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有点莫名其妙，然后……她惊呼一声，把身边正在另一台电脑上画图的李颀吓了一跳。
“哎，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坐在一个教室第一排靠门的座位？我跟你说……”
奈何她激动地描述了半天，李颀仍然一脸茫然：“十几年前的事，我哪记得？我只知道当时好像每到晚上九点还是十点就有人来打扫教室。”
大约是看到张恬的表情有点失望，李颀想了想，又道：“也可能真的是……？我觉得咱俩还是挺有缘分的，对吧？”
他笑着伸手搂住了妻子的肩膀。
那是不是我们的初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在一起。
但张恬愿意相信，有很多事情，冥冥中早已注定。
作者有话要说： 教室里打扫卫生的女孩遇到拄拐杖的男孩这一情景，其实是我偶然看到的，可以说是全文的起源了~所以决定无论如何写出来给大家看看~可惜感觉写的有点太简单了ORZ。（果然自己的文字水平还不行么……） 这篇文到这里就完全结束了~写文的时候最开心就是看到留言了，不管是鼓励还是提意见都让我有一种“当作者很幸福”的感觉，谢谢大家！终于实现了自己寒假完结的承诺，撒花，庆祝~（小声说：烂尾神马的……就，请原谅吧……） 祝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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