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逸三下五除二踩倒中间的一片玉米杆,剥了两个人的外套铺上去。
齐珏被按倒在上面的时候,惊叫一声,“操!老子的腰!”
陈景逸黑着脸透过缝隙伸进去,拽了个玉米棒出来。
两人一时无语。
陈景逸反省了一下,“我应该把玉米都掰了再踩倒的。”
目光对上的一刻,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陈景逸翻身躺到齐珏身旁,叹了一声,“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区别。”
齐珏一把把手里的玉米拍到他胸口,笑骂:“有本事你继续呀!”
陈景逸闷咳了一声,“不了。”
齐珏又嘲笑了他几句,仰头看着天空慢慢飘过的小云朵,“是不是我大哥找你了?”
陈景逸嗯了一声,“在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大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齐珏伸手遮住半边视线,“陈景逸。”
陈景逸侧过身将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怎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是贺绍祺,他在暗中搞鬼。”
陈景逸握住他气得发抖的手,“对别人敌意与蔑视的敏锐是我们这些穷人维护自尊应有的素质。”
“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他是无心之失?”
齐珏抬手遮住眼,“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可是他居然帮我母亲暗地里搞黄我的每一次恋情,这么多年,我被甩得次数多的数都数不过来,原来是因为他们,竟然是因为他们!”
“可笑我还一直以为我的母亲一直对我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她一开始就知道!原来她一开始就想纠正我这不正常的性向!”
“这二十多年,被身边的人耍得团团转,竟是白活了!”
陈景逸拽开他的手,俯身吻他还带着泪珠的眼角。
齐珏伸手抱住他,哽咽出声:“那晚在门外听见大哥和母亲争执,那一瞬间像是天塌了似得,我不知道从此以后该去相信谁!”
“他们,他们是我的至亲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景逸抱住齐珏,将他的头抵到自己胸口,“我母亲嫁出去是为了舅舅上学的钱。我舅妈家两个妹妹嫁出去换回她给儿子买房的钱。你若坐到村头听上两天,多是拿闺女的钱给儿子,也会有哪家老太太偏心小儿子可劲榨大儿子的钱给老小。”
“穷人家庭的所有矛盾和循环往复的悲哀人生,简单而纯粹,就是因为钱。”
“你啊,投了个好胎。一出生就站在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我们能看到父辈汗水砸在地上的声音。你们却听不到,齐珏,我希望你不要恨你的母亲。”
“她提供给你安逸的生活,把你养得饱含勇气和善良。你大哥是个省心的,她把大部分的关爱都放在你身上了。”
“母亲也是个普通人,齐珏,你不能要求她在你幼时把你护在羽翼下不让你经受一点风雨,而等你想飞的时候就能立马放手。”
齐珏双眼通红抬头看陈景逸。
陈景逸摸了摸他的脸,“我们都长大了,他们正在被时代抛弃,你要对她多一点包容和耐心,向她证明你已经能照顾好自己。”
“牵着她的手,带她重新去看这个世界。”
“告诉她,妈,你看,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齐珏凑近陈景逸,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哭腔道了一句,“说得轻巧。”
陈景逸的手顺着他的脊背抚过,“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我等你到今年12月31号。”
齐珏猛地弹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景逸拉着他起身,“你回家,搞定你妈,截止日期今年12月31号。”
“过时不候。”
齐珏:“啥?”
“走,回去吧,突然想起来电动车钥匙没拔。”
陈景逸还算幸运,电动车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坐上车,回去。
齐珏在井上洗了五分钟脸才进屋。
刚对上李建文的视线,齐珏不打自招,“沙子迷了眼。”
李建文一头雾水,干笑着嗯了一声。
陈景逸扭过脸偷笑。
齐珏在狭小的空间里辗转了一夜,陈景逸倒睡得安稳。
一大早,齐珏在床头看到了自己丢出去的手机。屏幕裂开几道,凑合着还能用。
收拾收拾,两个人坐上了回市里的大巴。
在车上晃悠了一会,齐珏突然坐直,啊了一声。
陈景逸用眼神询问。
“我还欠你表弟的钱。我上药打针还有买蛋糕的钱。”
陈景逸淡定道:“我已经给他发了个大红包。”
齐珏瞟了陈景逸一眼,又安静下来。
直到被陈景逸递过来一袋面包和一杯咖啡,被他催促着去检票,齐珏才如梦初醒,“你现在住哪?”
陈景逸挑眉,这祖宗终于想起这茬了,唇边勾起一抹笑,“为了保证你能按时高质量的完成作业,我会在最后的某个时间告诉你。”
齐珏冲他翻了个白眼。
陈景逸的笑淡了下来,“齐珏,我把自己剖开来给你看,拿出我全部的诚意。”
“我希望你也能用行动给我点信心。”
齐珏抬头看他,目光对接的短短一瞬,似乎千言万语已从喉间划过。
齐珏郑重点头。
陈景逸拍拍他的肩,“加油!”
“还有,过期不候,也是认真的。”
齐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拖延症患者人生奥义
齐珏回到B市的时候,给齐璟发了个消息,在自己屋里磨蹭了三天,才不情不愿踩着点在公司停车场堵上刚下班的齐璟。
齐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一旁的司机极有眼色,跟齐珏打声招呼,迎着他上车。
齐珏却没理他,径直打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弯着腰正要往上坐,身后齐璟道了一声:“来后面。”
齐珏碰得一声甩上门,挤到后面靠着车门离齐璟远远地。
齐璟看了一会手里的文件,不经意瞥过他一眼,“我惹着你了?”
齐珏哼了一声,“都是一丘之貉。”
齐璟蹙眉,“怎么说话呢。”
齐珏抬头瞄了一眼,闭嘴不吭声了。
齐璟瞅着委委屈屈炸着毛的齐珏,有些想笑,白长了这么些岁数,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这次的事情恐怕得费番功夫才能哄好。
“你男朋友呢?”齐璟干脆合上文件,专心哄人。
齐珏猛地一听自家大哥这么直白地问,颇有些尴尬,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大哥你说什么呢。”
齐璟了然,“没跟你一块回来?这倒是稀奇。”
齐珏顿时就怒了,“还不是因为……因为你们!”
齐璟摇摇头,“这件事我不知情。对于你找男朋友这件事,我不反对。”
“不过,也不支持。”
齐珏的眼睛亮了没一秒就又灭下去,气鼓鼓地别过头。
齐璟手有点痒,很想像小时候那样上手戳一下。想想还是作罢,“齐珏,不管母亲做了什么,都不是你故意不接她电话的理由。”
齐珏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我知道,已经被说教过了,我都明白,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被谁说教过了?对于齐珏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主动回来这件事齐璟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可是嘴里却有点若有似无的酸意,可算提前感受了一把类似于自家儿子却被别人拐走的感觉。
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磨磨蹭蹭跟在大哥后面,却又在糖堆跑出来奔向齐璟的时候上前几步拦截。好在糖堆并不拘谁抱着。高高兴兴扭头对着齐璟喊了一声“爸爸”,才吧唧一口亲到齐珏脸上,“小叔叔,我好想你啊。”
齐珏也亲了他一口,“乖,叔叔没白疼你。”
怀里抱着个护身符,齐珏心里有了点底气,却在踏进屋对上金兰视线的一瞬间,迅速避开。
众人在饭桌前坐下,好在有糖堆要这要那窜来窜去活跃气氛。
齐珏食不知味,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溜达着去院子里。
随风送来阵阵桂花的香气,齐珏戳开手机,翻看于浩发过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
齐璟俯身抱走金兰怀里的糖堆,眼神示意了一下外边,招呼了一旁的齐小天一声,抬脚朝楼上去了。
身后的脚步声刚响起齐珏就听见了,佯装未觉,等到金兰转到他身前,才开口喊了一声,“妈。”
“你还当我是你妈吗?”金兰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这事情起因还是自己,深吸了口气,换了个语气,“小珏,你要明白,我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你好。”
齐珏低着头,闷头应了一声。
金兰叹了口气,“我瞧着你都瘦了,明儿让张姨多做点你爱吃的。”
“嗯。”
金兰嗅了一口,“桂花开了。”
齐珏点头,金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也别去公司了。”
“好。”
“行,早点睡吧,我上楼了。”金兰说罢,转身离开。
齐珏原地踱步两圈,掏出外套里的烟,抽了两口,便丢到地上,用脚尖狠狠拧了。
若说什么时候对于齐珏劝服金兰最有利,莫过于此刻。金兰虽不觉自己有错,可齐珏痛苦难受却是真的,也算是离家出走以作对抗,若齐珏回来态度强硬些再凿一斧头,指不定冰面就能裂开一条缝。
如此不温不火过去,错失良机,怕是很难达到陈景逸的期许。齐珏心里清楚明白,可他开不了口,就像当时无意间听到母亲和大哥谈话得知真相的时候,他也只是灰溜溜地摔门而去,连一句怒吼都没留下。
他被听话这个优点绑缚得动弹不得,早都忘了还有另一个“我不愿意”的选项。其实,对于大部分的事情,齐珏都觉得无可无不可,做了他未必会高兴,却也不见得一定不高兴,只要有人高兴就行。
可是陈景逸,也能要不要都行吗?
齐珏瘫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抬头看黑漆漆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挖空心思想了许久,想得头都疼了,最后烦得直接看破红尘。
只要我拖得够久,事情就能自己解决。
想给自己的机智点个赞,齐珏坐起身,手机在指尖翻了个过,“陈景逸啊陈景逸...”
念叨了两遍名字,齐珏的三千烦恼又从暗处滋生。
“真是个混蛋。”
陈景逸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继续他做了一半的演算。
不过又过了一个月,陈景逸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就黄了大半。
午饭过后,忙活着修剪枯叶的陈景逸,听到身后久违的电话铃声。
“景逸,是我。”
陈景逸笑了两声,“还活着呢。”
那边的钟观止也忍不住笑了,“九死一生,算是熬过来了。”
陈景逸手机开外放,呱唧呱唧给他认真地鼓鼓掌。
钟观止被逗得又觉好笑又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也戳他一下,“啧,我可听说,某人勾得齐家二少放弃荣华富贵私奔到乡下。”
陈景逸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会这么传,笑了一会即刻反唇相讥,“比不得捅了周大少一刀还能活下来的人本事大。”
“操!”钟观止败下阵来。
休养生息一分钟,钟观止又卷土重来,“听说齐二少回来了。”
“嗯。我让他回去的。”
钟观止疑道:“你这什么意思?你们俩...”
陈景逸笑,“不急。”
钟观止默默地同情齐二少两秒,转移了话题,“约吗?咱Z站上可一堆嗷嗷待哺的粉丝老爷们。”
陈景逸叹了口气,“你我多日无消息,爬墙者甚多。”
“唉。”
☆、来啊互相伤害啊
于浩腆笑着瞧门里的齐珏,齐珏关门的动作被于浩阻止,“别别别——”
齐珏哼了一声,转身朝屋里走,也没管身后的于浩。
于浩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过来在齐珏身旁坐下。
“齐珏,我发誓,这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齐珏捏起刚啃了一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对于一旁于浩举着三根手指发誓保证的举动没做声。
果核哐当划过一道弧度抛到垃圾桶里,齐珏接过于浩递过来的纸巾,“你来干什么?”
于浩干笑,“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真要就此生分了吗?”
齐珏瞅着于浩脸上的情真意切,扑哧一声笑了,“你敢说你自始至终没有一点察觉吗?”
于浩梗住,狡辩的话脱口就要出来,却在看见齐珏脸上的神色而全部堵了回去,“对不起。”
齐珏这才抬眼瞧他,视线在他身上过了一圈,苦笑一声,“不怪你。我这些年活得尽像个聋子瞎子,自己看不清听不到,怪不得别人。”
于浩抓住齐珏的手臂,“齐珏,你别这样...”
齐珏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手臂遮住双眼,闭目屏神。
过了不知多久,齐珏才胡乱抹了把脸,咳了一声,顶着个通红的眼圈看于浩,“你来是要替贺绍祺说情的吗?听说贺家最近被我大哥搞得很惨。”
于浩愣了一下,摆摆手,“提他做什么,我来是叫你一起出去耍,回来了这么些天也不见你出去。”
齐珏当做没看见他一瞬间的不自然,长出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总是那些玩意儿,没什么意思。”
于浩夸张的哎呦了一声,“跟那谁去了一趟乡下,这思想觉悟!”
齐珏瞪大眼看于浩,“你说什么?”
于浩也懵了,“你没跟陈景逸一块私奔到乡下?”
齐珏嘴角抽了抽,“听谁说的?”
于浩哈哈大笑,“咱这圈子里都传遍了。大家都还打赌你多久受不了吃糠咽菜的日子求饶回来...”
齐珏啪得一声拍到桌子上,“操!”
于浩安慰道:“好歹还扛了快一个星期,不错了。”
齐珏:“......他妈的谁放的消息?”
于浩拍拍他的肩,“乖,你惹不起的人。”
齐珏扭头,咬牙切齿:“周俣辰?”
于浩点头,“行了,何必为了一个人而放弃整片森林,既然你母亲和大哥已经默许你养小情儿了,你就老老实实跟何琪结婚,继续过你的逍遥日子。”
“就跟他们希望的那样。”
齐珏瞅着于浩,恍惚间明白了陈景逸要他回来的用意,大约是想拐弯抹角地给他们的关系划上句号。要去对抗这个将他养得一无是处的世界,他做不到,陈景逸也许比他更清楚更了解根深于他骨子里的怯懦。
“你怎么了?”于浩看着出神的齐珏,喊了一声。
齐珏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于浩瞅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是万分不信的,却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扯了几句,于浩挠了挠头,颇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前些天贺绍祺来找过我...咱三个初中认识,到现在也都十多年了,他好言好语说了半晌,我也只能腆着脸在你这开口。”
“我话虽说了,你也不必在意,该怎么办怎么办,他帮阿姨这事...确实混账。”
齐珏也没在意于浩刚才还说不提他,无可无不可地说了一句,“我会跟大哥说的。”
于浩脸露喜色,“他如今也是可怜。还说着要跟你当面赔罪呢。”
齐珏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于浩,“告诉他,别让我再看见他,否则...”
于浩还没来得及接话,齐珏又道:“走吧,不是要出去玩?”
兜兜转转,齐珏又过上,上班摸鱼,下班厮混,隔三差五陪陪女朋友的寻常生活。
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浑浑噩噩地活着,本就是一件最轻松的事情。
直到有一日,陪何琪在餐厅吃饭碰上了周俣辰。
周俣辰也不顾齐珏黑着脸一脸不情愿,指挥着侍者在齐珏坐的桌子旁添了两把椅子。
齐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左手边周俣辰带过来的美到甚至有些艳丽的男人,“钟观止?”
钟观止点头,“齐二少,久仰。”
周俣辰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何琪笑个不停,似乎没心思关注他俩在说些什么。
钟观止捏着手里的红酒杯,敬了齐珏一杯。
菜上来的时候,钟观止掏出手机,身子往后靠,冲着三人迅速照了两张。
露出一脸谄媚的笑,钟观止解释道:“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吃过饭,拍张照发个朋友圈。”
周俣辰挑眉,意有所指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看来以后要多这样带你出来。”
“这样”两个字加重的语气只有钟观止一个人听出来了,慌忙抬头看周俣辰,眼中尽是哀求。
周俣辰在兜里活动了一下手指,大发慈悲放过他。
饭吃到一半,齐珏突然醒悟,扭头看钟观止,“你发的什么,我看看。”
钟观止倒也干脆,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给齐珏看。
图片里的三个人脸部都打了马赛克,不过只有周俣辰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
上面配了两个字,“蹭饭。”
底下一堆回复,齐珏一眼就看见一条简短到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句号的回复——“好。”
盯着那个名字和头像看了很久,齐珏啪得一声将手机拍到桌子上,“你他妈故意的!”
钟观止笑了笑,“齐二少干了什么能让我抓把柄的事情吗?”
齐珏怒不可遏,捏紧拳头,起身到一半的时候被周俣辰一寸寸按下去,“吃饭。”
齐珏打开他的手,踢开椅子,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的周俣辰懒洋洋的声音,“急着找你大哥告状?”
齐珏脚步一顿,不知是想到什么,竟转身回来坐下,叉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
周俣辰倒是有些奇了,品味完红酒的余韵,赞了他一句,“长进了。”
齐珏瞟了一眼钟观止,“这还不是周大哥教得好,确实不值得为这些玩意儿生气。”
钟观止僵了一下,立刻反唇相讥:“听说前些时候齐二少为了个玩意儿私奔去了,都说是齐二少厌了才回来,可我瞧着今日二少动了这么大怒,倒像是余情未了。”
“可见传言不真,二少怕不是被您口中的玩意儿抛弃了才如此失态吧。”
齐珏被戳了痛脚,又气又怒又有些委屈,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放屁!”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看着当了半天背景板的何琪驱车带齐珏离开,周俣辰手插进兜里,拨开了开关。
钟观止被激得腿一软,手下意识的勾住周俣辰的衣袖。
周俣辰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以后不许欺负齐珏,记住了吗?”
钟观止胡乱地应了。艰难地跟在周俣辰后面走到停车的地方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周俣辰刚才的话。
以后?
可笑,哪有什么以后。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秋风吹透每一片树叶,也就到了冬天。
十一月底的B市已经开始供暖,齐珏在屋里呆的燥得慌,披了件薄袄,溜达着下楼去了。
小北风一吹,脑子顿时就清醒了,齐珏瞅着人烟稀少的街道,凭空生出来几分惆怅。
走过两条街的地方,新开了一家早点铺,齐珏时常中午走过来,买个煎饼果子。味道不如从前那家流动摊子好吃,不过聊胜于无。
路过步履匆匆的行人偷偷侧目瞄了一眼,坐在街边长椅上就着寒风啃煎饼果子的傻子。
齐珏啃煎饼果子的时候顺便思考了一下人生,不过没一会就受不住缩着脖子跑进对面的商场里面。
在一家火锅店门口的椅子上坐下,齐珏也没了食欲,想起这些时日他不时跟陈景逸发消息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了钟观止这个眼线,自己这些时日毫无作为,他恐怕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齐珏恨不得暴打钟观止一顿,可是周俣辰又护得紧,这对狗男男,一个似一个得奸诈黑心。
正脑补把周俣辰大卸八块的画面,齐珏胳膊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抬头看过去,一个眉清目秀长发及腰的姑娘歉意地冲他笑了笑,“不好意思。”
齐珏示意没事,继续低头看手机。
姑娘挨着齐珏坐下,一旁她扎着马尾的女朋友咯咯笑了两声,也坐下来了。
齐珏听她俩细细碎碎聊着,抬头瞟了一眼左右五六个空位,突然明白了。
马尾女生注意到齐珏的目光,笑了笑,“帅哥,你几号啊?我们103号,还有的等。要不一块拼个桌?”
齐珏快速默默感叹了一句自己魅力犹在,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只是坐这休息。”
马尾女生有些尴尬,“哦哦”,随即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女朋友,长发女生似乎有些羞赫,两人闹了一会。马尾女生长吸一口气,冲着齐珏道:“帅哥,加个好友呗?”
齐珏扭头看过去,马尾女生拽着长发女生的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推了过来。
“对不起。”齐珏几乎没有停顿就出言拒绝,看着两个姑娘瞬间晴转阴的脸色,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齐珏居然开口道:“我有……男朋友了。”
哦,原来是有男朋友了。嗯?男朋友?男朋友!两个姑娘脸上五彩缤纷。
齐珏不自觉笑了笑,说出口,看来也没有那么困难嘛!胸中瞬间升起万丈豪气,不就是出个柜嘛!不就是不跟女人结婚生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进了十二月份,饶是淡定如陈景逸也有几分焦虑。
撂下密密麻麻一堆字的政治书,陈景逸下楼买了一瓶白酒,又拎了一碗拉面上来,边吃边喝。
吃饱喝足,那些动摇人心的思绪也被挤得无处容身。
穷人生存的法则,只要付出了,就一定要有回报。
这次考试是,齐珏也是,跟从前一样,我费尽心思求取的,最终都会握在我手里。陈景逸想。
12月23日下午,陈景逸考完最后一门,出了考场的时候,自从分别后第一次给齐珏发消息,那是一条位置消息。
那个位置是,是陈景逸十数年的岁月积攒的成果,是他下工地打零工留下的血汗,是他无数个对着电脑屏幕苦苦思索的夜晚,是他分厘计较的时时刻刻。
那扇门已经打开,等着一个人。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陈景逸早早地起来,特意去了离得较远的大超市,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个小时,买了一堆吃得喝得还有另一个人的生活用品。
收拾屋子收拾到下午,陈景逸转身进了厨房。
做火锅锅底的骨头汤一早就熬上了,陈景逸拾掇了一桌子的配菜。将新买的红酒杯拆封洗干净摆上,红酒倒进醒酒器。
陈景逸左右瞧了瞧,竟生出了点别的心思,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不一会,拎着一大束红玫瑰进屋的陈景逸,边走边笑,真是色令智昏,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干这种事。
倒在沙发上,脑海里时刻不停纠结着要不要把这碍眼的花扔了毁尸灭迹。
温柔的女声从一旁的音响里慢慢顺着空气流到陈景逸耳边。
脸上噙着笑意,陈景逸心不在焉的玩着手机。
晚上十点的闹钟响起,陈景逸一动不动。
十一点。
十二点。
外边隐约能听见集聚庆祝元旦的欢呼声。
陈景逸起身,走到桌子旁,放冷的锅底结了一层油皮。
开火。
一旁的生菜放得都有些蔫了,陈景逸一股脑将它全部倒了进去烫了烫,咔嚓咔嚓咬的火星四溅。
好样的,齐珏!
新的一年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
陈景逸坐上车才开始订票。
元旦这天人多,要不是在屋里待不下去,陈景逸肯定不会选择这一天出来玩。
开了两三个小时,一下车一阵寒风扑面而来。陈景逸拉了下衣领,透过围栏看滑雪场里密密麻麻的人,一瞬间都想转身回去。
挤过一堆又一堆的人,租齐滑雪设备,陈景逸又穿过一堆挤在门口的人,进了滑雪场。
陈景逸也就大学的时候跟学长一块去过一次滑雪场,后来上班了,一直想去,也一直没有成行。
这种破空将风抛在脑后的感觉,他很喜欢。
冰凉而纯粹。
在中间的电梯上往上上的时候,陈景逸被一阵不停歇的“啊啊啊”吸引了目光,只见两个姑娘手拉手向下滑,另一个面色肃穆,憋着没叫出声,似乎也有些害怕。
刚想转开目光,那个没叫出声的姑娘突然摔倒,另一个继续“啊啊啊”叫着居然安安稳稳滑下去了。
陈景逸看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姑娘看着伙伴滑下去的背影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携手共进,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赶最后一班车回到市区已经晚上九点了,陈景逸脑海里过了一下冰箱里的一堆没有动过的肉和菜,干脆就近找了个饭馆吃了点。
走到二楼到三楼的拐角的时候,走廊的熄灭了,不过陈景逸还是看到了蹲坐在他门口的人影。
狠狠剁了一脚,陈景逸顶着齐珏看过来的目光缓缓走过去。
齐珏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口罩遮掩下只能看见一双通红的双眼。
“让开。”陈景逸面无表情,隔着两三步距离喝道。
齐珏蹿起来抱住陈景逸,“原来…原来你不在家…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理我了…”
陈景逸在他身后收拢的手刚搭上就立即放开,歇了口气,推开紧紧抱住他的齐珏。
“我说过,过时不候。”
开门进屋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
齐珏呆呆地看着紧闭的屋门一会,扶着墙在台阶上坐下,将头埋在双膝中。
又被我搞砸了。
☆、秋后算账有益身心健康
陈景逸左右瞧了瞧屋子,四处收拾了一袋垃圾,打开门走出去。
齐珏闻声抬头看他,陈景逸目不斜视,晃悠着垃圾径直下楼。
齐珏眼巴巴看着楼梯拐角,等到陈景逸的身影出现,哽咽着喊了一声,“景逸...”
陈景逸依旧不看他,进屋,关门。
齐珏抹了把眼睛,泪水顺着手背在袖口打下豆子大小的痕迹。
啪嗒啪嗒又掉了会眼泪,齐珏无意间一瞥,才发现那扇门巧妙地留了一个缝隙。
屋里的灯光透着那条缝隙早已打在齐珏脚边。
齐珏猛地扑到门边,抖着手轻轻推开门。
陈景逸拨弄着客厅茶几上玻璃瓶中的一丛红玫瑰,捏着一片蔫败的拽了下来。
齐珏看见那丛红色,终于有些高兴,反手关了门,小心翼翼拽下口罩,一步一步挪到陈景逸身边。
试探着从背后抱住陈景逸,察觉到他没有推开的意思,齐珏挨着他的耳边嘟囔道:“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陈景逸微微合拢了手中的花朵,看着还像昨天那样鲜艳欲滴,“这是昨天准备送你的花。”
齐珏抱紧他,“真好看。对不起,我昨天...”
陈景逸打断他,“过时不候。我们之间一切清零。”
“你住一晚,回去吧。”
齐珏慌了,“陈景逸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我...”
陈景逸扭头看他,一瞬间转了话锋,“脸怎么了?”
齐珏顺势倒在陈景逸怀里,哼唧着:“好疼啊...”
陈景逸手指从他肿起的右脸抚过,“你妈打的?”
齐珏眼神一暗,点点头。
陈景逸扳着齐珏肩膀将他推开,抱着玻璃瓶起身进了卧室。
不一会功夫,陈景逸抱着枕头被子出来放到一旁椅子上,将沙发床拉开,铺好后才看向一旁一直盯着他看的人,“今晚你睡沙发,明天走的时候也不用跟我打招呼。”
话音还没落,陈景逸就被一股大力冲倒在沙发床上,齐珏压在他身上,胡乱地在他脸上亲吻,“我就只剩你了,景逸。”
陈景逸任由他故作非为一会,才按住他接衣服的手,“齐二少,自重。”
齐珏慢慢直起身,拽住陈景逸的衣领晃了晃,“操!你故意坑老子,我为了你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你现在让我回去。”
“老子就不回去,赖定你了。”
陈景逸有点想笑,勉强绷住了,“我是让你回去跟家里人闹得吗?你先头两个多月都在干什么?”
齐珏被问得心虚不已,陈景逸步步紧逼,“起开,你现在对我来说,就只是惹不起的齐二少而已。”
齐珏啪得一声摔到陈景逸身上,陈景逸被砸得生疼咳了一会,厉声道:“起来,别逼我动手。”
齐珏双手在陈景逸耳边撑起,看着他,“那我就再包养你。”
陈景逸笑了笑,“我不愿意。”
齐珏盯着他看了一会,看不出一丝玩笑成分,一时又伤心又有些气恼,“不愿意也得愿意!”
陈景逸抱住人翻了个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准备起身离开。
齐珏慌忙拽住他,“那你包养我行不行?”
陈景逸压下一抹笑意,“包不起。”
齐珏连忙道:“我不要钱。”
陈景逸掐着手心,深吸口气压下止不住地笑容,转身在齐珏身边坐下。
“不要钱?看来不是什么好货色。”
齐珏羞恼得擂了陈景逸一拳,“混蛋。”
陈景逸揉了揉今夜备受摧残的胸口,“没规矩,敢对金主动手。”
瞧着齐珏又要恼,陈景逸拍了拍他的肩,“去洗澡吧。”
齐珏的身影掩在卫生间门后的时候,陈景逸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一会,才拿起手机钥匙出门去了。
陈景逸回来的时候,齐珏已经躺到沙发床上了,陈景逸拆了刚买的药膏,用棉签蘸了,细细涂抹。
齐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陈景逸收拾完,抛下一句“睡吧”就转身去洗澡。
直到陈景逸卧室的灯熄了,齐珏才死心,辗转着迷迷糊糊睡了。
陈景逸戳着手机玩到快一点,才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旁边小心坐下。
不要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这个立身的法则,是穷困的生活教给陈景逸最深刻地道理。
因为没人可指望,因为一旦对人有指望就会对他有要求,有要求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心生怨怼。感情就是这么一日日消磨下去。
所以,陈景逸从不指望齐珏能真的搞定他的家人,甚至对于他在家人面前开口直言心中所想都不抱希望。
他让齐珏回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让齐珏冷静冷静,给他时间和空间去确定他真实的心意。
你只需走到我身边,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揪着齐珏的耳垂拽了拽,陈景逸想起前些时日钟观止不时给他报告的齐珏行踪动态,心里默默给他记了好几笔。
蠢货!笨蛋!色胚...
陈景逸在心里骂道,一手掀开被角,钻进去将齐珏揽在怀里。
齐珏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就闻到一股肉香。
火锅!啊啊啊火锅!
齐珏快速洗漱完毕在桌子旁就位。
陈景逸挑眉看了他一眼,齐珏弯了眼睛看他,“金主中午好。”
陈景逸被他逗笑,脸也绷不住了,金主角色脱离现实有点难适应。
两人吃了个半饱,才有心思说话,齐珏烫了一筷子毛肚夹到陈景逸碗里,“你要怎么要才能消气?”
陈景逸看了一眼餐桌上放置的一瓶玫瑰,打定了主意,“我买了99朵玫瑰,准备一桌子菜等你,你却失约。”
“我算是很好说话的,这样吧,你做99件让我高兴的事情,我们就恢复男朋友关系。”
齐珏啪嗒筷子掉下,“99件?床事算吗?这要到什么时候...”
陈景逸低头吃饭,没理他。
酒足饭饱,在不大的客厅溜达了二三十圈两个人才双双倒在沙发上。
陈景逸玩了会手机,突然冒起了坏水。
拍了拍齐珏的脸,“来,咱俩算算帐。”
齐珏一脸懵。
“算算你打过我几巴掌,拳打脚踢我几次,哦对,你还让我跪过你。”
齐珏干笑,“哎呀,金主大人你宽宏大量,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陈景逸拍了拍腿,眼神示意。
齐珏苦着脸伏在他膝上。
“啪啪啪——”
一连三巴掌打在齐珏屁股上,齐珏怔了一会,疼痛才席卷而来。
“疼!好疼!”
陈景逸没管他呼痛求饶,一刻不停,手掌打得发麻才换了种方式。
地点也从沙发转移到卧室。
胡闹了一个下午,齐珏被折腾得迷迷糊糊还在问:“这算不算一件让你高兴的事?”
陈景逸笑道:“这是还账,不算。”
齐珏气得昏了过去。
秋后算账,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世界上最可怕的对手
晚上,陈景逸做了两碗打卤面,摇醒昏睡过去的齐珏。
然后,各种意义上,喂饱了他。
早上起来,天气有些阴沉,小北风刮得窗户当当作响。
陈景逸将锅里的煎饼铲出来,切了两片柠檬,兑了杯温水冲泡。
吃罢早饭,突然觉得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神经长时间紧绷突然放松下来的正常反应。
戳开手机买了几本备忘录里记录的书,又查看了近几个月的账单,瞅了瞅余额,脑子里过了几遍数字。
不知道齐珏母亲和大哥会如何出招,必须得做好万全准备。
陈景逸假设了他们可能的几种举措,抽丝剥茧勾画对应反应方式,自个儿思维交锋,玩得不亦乐乎。
胸有成竹地结束了颅腔内世界上最优秀的编剧都要拍案叫绝的“俏儿郎智斗丈母娘”大型都市家庭情感大戏。
收拾完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陈景逸捡起角落里的哑铃,还没举两下,门铃突然响了。
最近也没在网上买什么呀?陈景逸边向门口走边读取记忆确定。
门打开,陈景逸平视的目光范围里空无一物。
关门的动作随着目光的下移而顿住。
一个背着书包还没到陈景逸胸口的大男孩拉着一个肉嘟嘟刚过陈景逸膝盖的孩子。
沉默了几秒。
“你们...迷路了?”陈景逸问。
齐小天仰着头看陈景逸,“我们来找小叔叔。”
陈景逸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打开门请两个小孩进去,“你们小叔叔还在睡觉。”
齐小天一声不吭地拽着糖堆朝卧室的方向走过去,直到看到睡得四仰八叉的齐珏,陈景逸才感受到他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糖堆鞋都没脱,直接往床上爬,奈何床太高,使了半天劲也只是原地窜窜。
“小叔叔——”糖堆换了方式,大喊。
齐珏被惊醒,左右看了看,“你——”
一个字的气音发出,齐珏立马闭嘴。
陈景逸出门倒了一杯水递给齐珏,齐珏撑着他的胳膊半坐起,杯子裹在胸口,一口气喝完,清了清嗓子,才冲着站在床边死死盯着他看的两个侄子,“温和”地开口:“滚滚滚。”
糖堆自动过滤掉小叔叔的这句日常问候,“小叔叔,我饿了。”
齐珏又倒在被窝里,裹紧被子,下巴点了点陈景逸的方向,“叫你陈叔叔给你做。”
糖堆的目光转向陈景逸,陈景逸半蹲下来,“我抱你出去?”
糖堆也不怕生,张开手臂搂住陈景逸的脖子,凑近他的耳边嘟囔,“陈叔叔,我想吃糖。”
陈景逸:“...我带你出去买。”
齐小天跟在陈景逸的身后朝外走,还背着他那个深蓝色的书包。
陈景逸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沙发,“书包放那里吧。”
齐小天随手扔下,跟着陈景逸出门。
楼下停了一辆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汽车。
陈景逸抱着糖堆经过,有种被盯视的感觉,走了百十来米,回头看过去,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离得近的这个超市,走不到十分钟就能到。虽然不大,零食各色饮料垃圾食品却占了一楼的半壁江山。
陈景逸将糖堆放到推车里,直奔各色糖果那列货架,糖堆左指指右瞧瞧,奶糖水果糖巧克力各色糖果买了七八袋,拐了个弯看见散称的货架,又嚷嚷着要。
陈景逸看向一旁只看不拿的齐小天,“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