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华都之情深似海》作者:城中嘉树【完结】 > 重生华都之情深似海.txt

  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5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卓越默默在心里说道,随便逛个舞厅也能撞见,这样狭路相逢的倒霉事,小爷我这辈子也是头次遇到。

到了这种时候,卓越已经不敢去看霍令辰的神色了。

她见程咏薇一直表现出落落大方的态度,便知霍四的心思果真还埋在土里发霉,简直要无语凝噎。

但凡霍四当年争气一点,她家薇薇又怎会奔赴旁人的怀抱?

霍四今天的一反常态,众人都发觉了,但一见他面前那一堆喝空的酒杯,便知他是醉得厉害了,是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他那句哀怨的低语,也仿佛没人去留意,轻轻地飘在旖旎的空气中,很快就被舞厅里的喧闹声掩了过去:“程咏薇,说什么好久不见,你恐怕已快要忘我了罢。”

卓越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而显而易见,一旁的程嘉树与霍令昕也都听到了。

“你这醉鬼,说什么胡话呢!”卓越心下一慌,就一把捂住霍令辰还欲言语的薄唇,又将他手里的杯子夺了过来,微微叹气:“竟醉成这副样子!我去叫人送杯冰水来罢。”

时间已经不早,顾忌着程嘉树明天还要上课,程咏薇与他们草草打了个招呼,就要先走一步。

霍令昕亦彬彬有礼地与他们道别,并向卓越说道:“卓二少,我今晚实在有些不方便,恐怕无法带走四弟,要麻烦你照顾一下他了。”

这聪明的男人目中几分复杂,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临走之前,还回过头深深看了霍令辰一眼。——霍令辰仿佛真的醉倒了,微垂的面容泛着一大片红晕,直至这几人告别,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他这样的反应,更加证实了霍令昕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温柔地牵起程咏薇的手往门口走去,纵然心中已是有如惊涛骇浪,震惊难平,他依然面色如常,与程咏薇说说笑笑,很快就离开了百悦门。

程嘉树如今功课繁重,大约又嫌家里管得太多,早已搬到了学校宿舍去住。

他们先将这少年送到了学校,这才往程公馆赶去。

程咏薇今天太过疲惫,方才又一直拉着弟弟嘱咐个不停,待送走程嘉树后,因心事了却,很快就靠着后座睡着了。

霍令昕见她睡得又香又沉,轻轻抱她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腿上,又脱了外套替她盖在身上。

程咏薇睡着的模样十分恬静,嘴角也微微上翘,显出了几分稚气。霍令昕静静端详了一会她的睡颜,不由低下头去,怜爱地吻在她的额头。

“老张,车子开得稳当些,不要把人弄醒了。”他淡淡吩咐了司机一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人的长发,兀自沉思起来。

他想的不是其他,正是他那幺弟霍令辰的事。

霍家统共四个孩子,唯有霍四天性真诚,毫无防人心机。他们这几个年长些的,表面上虽看不出,内心里都是很爱护这最小的弟弟的。

霍家并不需要霍令辰去牺牲什么。

霍令琦在总统府地位稳固,再过几年,待霍总理从位子上退下来,霍大少只要参加大选,胜算是很大的。

霍令昕的人脉都在军部,他如今虽只担着少校的军衔,很多人际的经营,却是从他参加边境战争那时起,就开始了的。

和霍令辰靠拳头与真心赢得的兄弟情谊不同,他霍令昕的多数好友,都是拿性命在烽火硝烟中换来的。

他今天于百悦门无意窥到自己弟弟的心事,但却没有丝毫退让或愧疚的反应。

要说他有什么反应,那也不过是为女友与弟弟的过分熟稔而稍感不悦。当然,程咏薇对卓越的异常亲近,也让他有些嫉妒。

帝国刚建立时,上流圈子里曾有过一个舶来的恋爱惯例:两个关系很好的绅士,若是不小心看上了同一位淑女,而那位淑女又无法作出决断,那便是要通过城下决斗,来解决这纠结的三角恋情的。

他与霍令辰兄弟情深,当然到不了决斗的这一步。而如今社会日渐开放,即便他的弟弟爱恋着他的女友,他在震惊过后,也不过是吃一吃醋罢了。

何况,他认为,霍令辰这一往无前的人生,是时候该遭受一些挫折了。而情感上的挫败,可以让他在心智上更加成熟。

而这种时候,他这个做兄长的,只需静静旁观,不需要去提供任何帮助。

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痛苦过程,旁人既能受得,他霍四少如何不能受得?如何又还要脆弱到这不堪一击的地步?

霍令昕希望霍令辰能够领悟到,人生的舍与得,不是单凭一颗真心就可以争取到的。霍四少的人生所得早已超出常人太多,而他不可能永远以纯粹的心性而活。

霍家的小少爷,可以任性一时,但迟早是要长大的。

只要他还是霍家人,他终究要学会面对突如其来的失败,面对无法抗拒的不公平,面对谈笑风生下的尔虞我诈,面对这时代的种种束缚,以及,面对人生的第一次“舍弃”。

霍令昕神色复杂,凝目看向车窗外的夜色,仿若想通了什么一般的,微微笑了起来:

在霍令辰那自由的人生梦境里,他大概还一直以为,霍家是一个由他自在的福地罢。

这真是可怕的天真想法!

事到如今,他只要霍令辰从那危险的梦境中尽快醒来!

迷局

时光匆匆,聚散离别不过是人生最常见的一幕。

当这个周末来临时,这几位年轻人都已各归各位,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上。

卓越已经回到了圣西军校,继续她的历练生活。霍令辰则回了军部的研究所,这次也不知又要消失多久。

而留在华京的卓扬,自那天在猎场偶遇霍灵音之后,便被她纠缠上。

他如今担着少校的军衔,既要在军部任职,便无法像从前那样在家里躲人,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叫苦不迭。

况且,这一回情势特殊,就算是出于绅士的自我修养,他也没有理由去躲开霍灵音。

这位活泼外向的贵族小姐,近来为了霍大少的风流事颇为自责,一径消沉至无心工作,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

她常常来找卓扬,也不过是为了倾诉心事,并未做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事。

两个人的旧日交锋里,从未有过这样平和的相处时光:只是沿着马路并肩散步,走累了就寻一处喝下午茶,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他们竟然还一同去了湖畔公园。

盛夏与艳秋是相连的,这个时节无论怎样变化,都是一副格外晴朗的模样。

在那波光粼粼的湖上,日光微热但湖上有风,温度适宜,叫人心情舒服平静。

他们租了一艘小船,两人分别坐在窄长船身的两侧,一前一后地慢慢划桨。

这个湖名叫思月湖,因水中映月的夜景而得名,看似充满诗意,面积并不大,不过是个小小的人工湖。小船很快就过了湖中央,直往思月湖的深处而去。

他们在日光最温柔的湖水间停了下来。

湖畔公园是华京最漂亮的公园,自然游人如织,周围像他们这样来划船的人很多,但都是男女组合,且互动亲密,像是情侣模样。

卓扬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三三五五的几对船中恋人,他向来少在这类细节上用心琢磨,此刻才感到了一些迟来的惊异。

他蓦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正兀自沉思的女子。

经过了阅历洗涤的霍灵音,干练成熟了不少,比起当年的单纯美丽,面上多了几分让人难以忽视的明艳动人。

卓扬其实很喜欢她的这外表与气质。

华京淑女多是温婉矜持的含蓄小姐,但就卓扬所见过的那些淑女当中,大都是为了正统规矩而收敛心性,不免有一点做作的成分。唯有傅家的傅婵芷,虽然言行老成,为人太过谨慎有礼,但人人皆能看出,她本性便是如此,并不是刻意作伪。

霍灵音的漂亮绝不是柔弱、惹人怜爱的,但这样坚决张扬的美反而让人安心:不必去费心揣摩她的心思,不必担忧她太过娇弱而时时保护着她——

她不是需要骑士呵护的城堡公主,她本就是这城堡里的女王。

这女王在旁人面前总是气场十足,但在他卓大少的面前,却还像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样,任性娇气,毫无气势。

她那女强人的外表不过是一层保护性的伪装,在卓扬这里根本毫无效用。霍灵音的那些小心思,于他而言,即便有心遮掩,也依然无所遁形。

问题就在这儿。

卓扬承认,他之所以这么多年都忍受着这女人的聒噪与任性,只因当初他们认识时,她就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坦荡少女。

霍二小姐当然有心机,也当然不愿吃亏。她向来对敢于冒犯她的人绝不手软,人若犯她,她必犯人。

但她的心机也只到这一步了,她的做事方式里,有三分中式的迂回,就有七分西式的直截了当。

就是这样的不含蓄、不绕弯子,立场明确,爱憎分明的人,才让卓扬觉得自在。

虽然这女子有时也会做些没脑子的事,但她是纯粹大方的,不像某些心思过重的上流淑女,还未与之相交,便能觉出一股沉重气氛。

卓扬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卓家的长孙,他也许会考虑与霍灵音结婚。——霍二小姐向来霸道,在他们都还年少时,就曾向他发出了表白宣言,声称对他一见钟情。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贪图新鲜,或对爱情看法懵懂,并没有将这告白放在心上。

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霍灵音虽然游遍大半个世界,据说也遭遇过不少异国邂逅,但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知心人。

霍夫人是华侨出身,霍总理又少问家事,霍家的管教一直是偏向自由开放的。霍灵音并不需要像华京的其他贵族淑女那样,早早地为婚事作打算——就算是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她上头的霍令琦也还在享受着自由恋爱。

这让卓扬不得不往他自己的方面去联想。

他很清楚霍灵音是什么样的性格,有些事非是不能,只是不愿罢了。

以霍灵音这样出众的条件,除非是本人不愿意,不可能直到现在依然还是单身人士。

虽然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新式的摩登女性,不要把人生都投入婚姻的事业当中去,但这只是一个微弱的借口:在卓扬面前时,她有时还会露出身在迷局的彷徨无措,仿佛她的恋爱运气自从那年起,就一直还留在他的身上,从未撤离。

这让作风干脆的卓扬,难得地优柔寡断起来。

卓扬并不是个无情的人,尤其是对霍灵音这个认识多年的朋友,更不可能硬起心肠。就算被她骚扰地烦躁了,也不过躲一躲人,这么多年来从未真正生过她的气。

其实,以霍灵音的家世人品,卓扬若是选择了她,也是很适合的。

但他只是稍微考虑了下与霍灵音结婚的情形,便觉有些头大:

且不说卓家需要一个沉得住气的冷静主母,单是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他虽然欣赏霍灵音,却并没有在这欣赏中掺杂过其他私情。

卓扬不清楚自己到底会爱上哪种类型的女子,但他可以确定,绝不是霍灵音这样的。

这件事连他自己也感到很遗憾:尽管相处多年,他却从未对这漂亮到夺目的霍二小姐,产生过类似爱情的感觉。

景阳山畔的程公馆,自从霍令昕登门后,就一直处在一股奇怪的气氛里。

程咏薇先前语焉不详,只对父母说是有一位男性朋友要登门拜访,却没有详细说明。

她原本是由于一点矜持,不好意思对父母直接说出霍令昕的名字,也更没有说他们正在交往之中。

程氏夫妇却被她这无意隐瞒的事吓了一跳。

当张管家向主人家禀报霍三少到访的消息时,这对夫妇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但一见女儿那略显羞涩的反应,便立即明白过来。

那衣着得体的英俊男人带着精致礼物,风度翩翩地走进会客厅时,程氏夫妇刚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面色僵硬地从沙发上站起,勉强露出笑容去迎接这身份尊贵的客人。

以程氏夫妇对程咏薇的宠溺,纵使心里有些芥蒂,面上却还是给足了女儿的面子。

一时间,整个程公馆呈现出一派温馨与和气,而霍令昕本就是个文雅人物,午餐还未开始,已与程氏夫妇谈笑风生起来,言语坦率真诚而不失分寸。

倒是程咏薇,明明在自己家里,却小心小意的,与平日那任性懒散的大小姐判若两人,举止间几分拘束,那有些低眉顺眼的模样,叫一旁淡然处之的程嘉树实在有些受不住,几度要被米饭哽住。

向来落落大方的女子,竟能为恋爱作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程嘉树虽知晓姐姐十分喜爱这男友,但还是不能习惯她这突然的温顺模样。

连程咏薇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何会紧张到这样的地步,今天该紧张的人,明明是登门拜访的霍令昕。

席间,主客融融。

杨君玉趁机向霍令昕说道:“我们这些家里人从来不知,薇薇什么时候竟与三少做了朋友。三少这样的家世人品,为人又温柔风趣,这真是我们薇薇的荣幸。”

程家的女主人将话绕来兜去,暗示了两回,霍令昕都稳稳不动,回答地模棱两可,只不时将目光放在默默做淑女的程咏薇身上。

他本以为,以程咏薇的性子,又是家里宠得厉害的大小姐,大约已将他们的关系讲明了。却不料他一进这程公馆,就遭遇了程氏夫妇的惊诧目光。

那一刻,他心里确凿是有点儿恼怒的。

到底是程咏薇脸皮太薄,挨不过母亲的步步探问,红着脸朝那慢条斯理吃饭的男人瞪了一眼,尔后却又心软起来,复又朝男人投去一个软绵绵的目光,算作认错妥协。

霍令昕早就不恼了,这时受了女友那满含期待的一眼,心里生了些许甜意,便主动开口,率先将这事挑明了开来:

“伯父伯母,是令昕不对,先前没有向您二位讲清楚我与咏薇的关系。”

他语声微滞,稳稳地从席上站起,向程氏夫妇举杯道:“我与咏薇已经交往数月,这次贸然拜访,是希望伯父伯母能认可我们的恋爱。”

他言语诚恳,神情坚定,若撇去他的身份背景,看起来实在是个可靠人物,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程文洛与杨君玉得以证实心中猜测,彼此对视一眼,俱是压下心头震惊,表面平静地受了霍令昕的一敬。

但之后,程氏夫妇的态度便暧昧起来,对霍令昕与自家女儿交往的事,不说反对,也未表示出赞成。——经商多年的人若是想要打太极,只会比霍令昕这样的年轻人更难以对付。

而一向惯于打圆场的程嘉树,这次也装作闷葫芦,只管自顾自吃饭,基本不怎么说话,气氛便更显诡异了。

霍令昕何等聪明,他只从这一餐的互动,就知道了程家对上流社会的谨慎态度。是以,午餐结束后他便不再多待,以一个得体的借口早早地告辞了。

程咏薇知道他在自己家里受了不公平的待遇,颇为歉疚地将他送到公馆门口,又被他讨了一个告别吻,两人这才正式道别。

而待霍令昕走后,程咏薇当即就受到了来自父母的各式问题。

杨君玉装了半天的镇定,此时终于得以发问,简直是气势汹汹:“程咏薇!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咏薇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回答。

身份,真是这世上最无辜的罪名了。

从上次与傅荣钧的那件事,程咏薇就大概了解了自家父母对她婚姻的期待:

他们绝不希望她有朝一日,要嫁入贵族家庭去过所谓的高贵生活,而只想让她生活安乐,日后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便可。

他们是以女儿的性情出发,认为程咏薇这样懒于心计,只凭真心与人交往的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找一个家世相近的丈夫,或者略差一些也没关系,反正他们程家家产丰厚。

所以,程咏薇其实料到了父母的这种过激反应。

相比与她闹过绯闻的傅大少,隔壁相识甚久的卓扬,一向讨人喜欢的霍三少,得到认可的可能性反而是最低的。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程咏薇就很是郁闷,霍令昕怀璧其罪,只因出身霍家,便要遭受自己父母的嫌弃,这被偏见包围了的境地让她心疼。

“爸爸妈妈,我对令昕是真心的。”程咏薇想了想,还是决定向父母袒露自己的心意,“这次我再认真不过,希望你们不要阻止我。”

程氏夫妇不由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料女儿对这段恋爱执着坚定至此,他们甚至还未发难,她就摆出一副维护爱情的姿态了。

女大不中留,女儿这明显偏向外人的态度,让夫妇俩都有些惆怅,程文洛更是直接吃了霍令昕的醋,酸溜溜地说道:“现下不过是刚恋爱,就这样护着,那小子何德何能……

杨君玉也在一旁故作伤感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女儿大了就不要我们了,满心里只想着男朋友,果真是女生外向哪。”

程咏薇扑哧一笑,程氏夫妇都这样说了,她哪里还看不出父母态度上的松动?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日久见人心,她希望在将来的某天,他们能真正地接受霍令昕,接受他的身份与事业,进而,接受她与这男人共度一生的人生选择。

分歧

临近秋季的燕华校园,依旧同往常一样,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与活力。

慕少航便是在这晴朗的天气,于燕华南部遇到了许久未见的程咏薇。

这女子仿佛近来很是疲累,面色颇显苍白,眼里全无平日的神采,连笑容也颇为牵强,一看便知心事重重。

慕少航不由关切的问道:“咏薇,你最近太忙了吗?脸色竟这样糟糕?”

程咏薇几番叹息,明明心中有事,却依然摇头答道:“少航,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她这话刚说完,就觉得眼前一花,身子晃了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小心!”慕少航连忙扶住她,见她这样虚弱,便要带她去一趟医护室。

程咏薇哪里有心思去医护室,摆手道:“不必,大概是低血糖,休息下就没事了。”

“自己的身体还是要注意些的。”慕少航轻轻抚着她到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我去帮你买一杯红茶罢。”

程咏薇眼前还有些晕乎,便说道:“麻烦你了。”

而等慕少航捧着红茶前来时,却见那长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背对着他的方向,坐在程咏薇身旁,与她凑得很近,而程咏薇却侧过脸去,仿佛不愿理会。

朗朗校园,居然有人敢于当众行骚扰之龌龊事?这胆子也太大了罢!

慕少航一时愤怒紧张,立即冲过去喝道:“住手!”

“你这……混蛋,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混蛋……”这纯良的富家少爷,鲜少与人有什么争吵,此刻磕磕巴巴,说来说去不过那几个词,文明得很,实在没什么骂人的气势。

“少航?”程咏薇原本低着头靠在椅背上,如今也不得不回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慕少航愤愤地走上前去,正要继续他的正义言辞,突然就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下说不出话来。——那坐在程咏薇身旁的男子也缓缓抬起了头,微带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慕少航立时满脸通红,窘迫难当。

他竟将大名鼎鼎的霍三少,当成了调戏淑女的无赖流氓了!

慕少航是初次遭遇这种糗事,将那红茶递过去后,神情间就只剩下尴尬,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

但这对恋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这失误,也许只是顾不上。慕少航看得出,他们此刻正在争吵。

霍令昕伸手揉了揉眉心,一向优雅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几分不耐来:“咏薇,你不要太任性,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如果我是个男人,你也许就不会这样说了罢!”程咏薇沉默了下,闷声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来的燕华。”

“咏薇……”霍令昕欲言又止,碍于有旁人在场,很多话究竟是无法说出口的。

慕少航有些不明白。

程咏薇与霍令昕,这样般配的一对儿,怎么看也只会柔情无限,你侬我侬,竟然也会有这种冷面相对之时?

但他如今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见到这种情势,便随口编造了个莫须有的借口,知趣地将这一小块地盘留给了这对正需要私下沟通的恋人。

慕少航一走,程咏薇也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霍令昕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逃走,快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禁锢着,低声说道:“你又要抛弃我一次么?”

他这话很有些委屈。

前几天他们就曾在咖啡馆里不欢而散,程咏薇那时正在气头上,与他吵了几句后,就飞快地离开了,只仍下他独自一人收拾残局。

程咏薇是吃软不吃硬的人,霍令昕这样低声下气地向她撒娇,她还怎么能走得掉?

但有些事,并不是两个人坐下来谈一次就能解决的。

这一次,是霍令昕隐瞒她在先。

国安局本来已经要找她去作秘密会谈,霍令昕却先一步得知了这消息,私下派人将这件事截住,在程咏薇毫不知情的情形下,拒绝了国安局的邀约。

前几天,程咏薇在学校偶遇白琳琅,那位美丽成熟的女校医性格直接,又以为她已与国安局谈妥,言语间便泄露了一点风声。

程咏薇这才知道了国安局的事。

她向霍令昕说起这事时,还满腹疑惑,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霍令昕则面色不改地告诉她,是他与国安局的人做了交涉,免去了她进入这机构的资格。

霍令昕这举动其实很容易解释:

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女友去经营百货公司,甚至做一个普通的售货员,但却不能让她进国安局做事。——他是站在保护女友的立场上,才决定这么做的。

程咏薇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态度其实已经软化。

但她并没打算这么快就与男友讲和。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对这段恋情太过放心了。霍令昕再聪明开放,和她毕竟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思维模式也就不可能一致。

她虽然表面温和,实则爱憎分明,最为厌恶这时代的某些特定规则,也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进了这社会的华丽陷阱。

她也愿意人生安定,但却不能为了这一点安定,就牺牲自己的自由与追求。

天色渐暗,校园里变得人潮稀少。

而他们所在的这一处,更是静谧地毫无人声。

程咏薇任由男人在身后将她抱得很紧,感受着那温柔的气息,忍不住说道:“令昕,也许是我的错,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坦白,这大概让你产生了某些误会。”

她从前以为霍令昕与霍灵音一样思想开放,看来在有些观念上,男人的接受程度,始终是不如女人宽泛的。

正是这样,她这几天才采取了迂回态度,没有及时与霍令昕将事情说清。

但现在看来,她早该坦坦白白地一吐心中想法,而不是为了顾忌霍令昕的反应,就变得畏手畏脚,态度含糊。

“令昕,我以为你不会以华京淑女的标准来要求我。你大概以为,允许我去参与家里的生意,已经是对我的一种宽容了罢。”

“但我想做的并不止于此,我想去国安局做事,想进一步了解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现状。所以,这对我不是什么可怕的厄运,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对我而言,做一个贤妻良母并不是人生的所有目标,我愿意与你一起为未来努力,而不是只躲在你的背后做一个贤内助。”

霍令昕正要向她解释:“咏薇,你也许不清楚,国安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程咏薇突然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打断他的话道:“令昕,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你。”

“但事实证明,人的心实在复杂,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袒露全部。”

她这话是真心的。

这几月的相处,让她对这男人有了许多新的认知,但如今看来,离他们心心相印的那一天,还差得很远。

霍令昕愣了一愣,程咏薇这语气古怪,他竟猜不到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话。

她轻轻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与他对视:“令昕,我知道,你有很大的野心。”

那可怕的感知力,让她敏锐地感到了男人一瞬间的紧张气息。

霍家两兄弟的争权夺势,早就成了旧闻,但程咏薇所看到的,显然比这更多。

“再过两年,霍总理一退下来,你就会与你大哥争夺大选资格。但这只是你的第一个目标。”

霍令昕那沉着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但他依旧有耐心,去等待女友继续说下去。

只听程咏薇说道:“令昕,你和你大哥是不同的。你对权势的执着,来自于你对这时代的不认同。——你想要打破旧日的平衡,打破这繁荣的表象,真正去改变这时代的许多弊病。”

程咏薇又想起了国安局的事,不由叹气:“只是,我没想到,你一边想要去变革社会,一边却又为这些观念所同化。从你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来看,你和你大哥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已经当局者迷了。”

霍令昕皱起眉头。

女友的话,句句说中他的心思,但他并没有一点儿得遇知音的欣喜,他的心反而慢慢凝重起来:

“咏薇,你的语气如此冷静,看法又如此犀利,以至于让我觉得,你一直都置身事外,仿佛你并不活在这城市里,仿佛你……并不属于这里。”

程咏薇心头一跳。她没料到,霍令昕对她的心思揣摩地这样敏锐。

但她暂时还没有向他坦白这个秘密的勇气,她还未做好准备。

所以,她沉默地回避了男人的这问题,主动靠近他那让人安心的胸怀,仰首吻在了他的唇角。

“令昕,我爱你。”

霍令昕温柔地注视她,低声说道:“我也是。”

但他们都知道,单纯的两情相悦,并非无往不胜。

很多事,不是光靠一个“爱”字就能解决的。

一对相爱的恋人,因为对彼此的期望更高,也就更容易一朝失望,乃至决绝。很多时候,越是接近,就越是会发现对方的隐藏一面,从而产生分歧。

程咏薇很珍惜他们的爱情,她不想让这爱情有一点夭折的可能。

所以,纵然心中难舍,她仍然提出了这个要求:“令昕,这礼拜我们都不要见面了。让我们都冷静一下罢!”

霍令昕面色微变,但却并未反对,他当然明白女友的意思。

他只是眸光深沉地将女子抱紧,给了她一个格外热烈的深吻。

久不归家的赵之晴,被家里的一通病危电话骗回了赵公馆。

她匆忙赶回家里时,才发现受了骗:赵家不过是为了让她回来,与赵之婉一齐去相亲。

赵家的经济情况一向很一般,不过刚够家中生计。但前阵子,赵父不知受了谁的撺掇,鬼迷心窍地去买了几支股票,然而股市随之低迷,便将一大半的家产瞬间送了出去。

于是,向来安稳的赵家出现了经济危机。

为了解除这种危机,赵家夫妇将主意打在了家里的几个女儿身上。

赵家的大女儿早已出嫁,但只嫁了一个没落贵族,与赵家根本是半斤八两,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余下的二女儿与小女儿,姐妹俩都称得上是才貌俱佳,总算拿得出手,赵家夫妇便急忙为两个女儿安排了相亲。

这相亲的方式原本该是一对一,但赵家求亲心切,竟不顾自家女儿的脸面,将两姐妹一齐拉过来,与这位李医生作初次见面。

赵之晴原可以不去理会家里的这种滑稽安排,但赵之婉却是个听话孝顺的女儿,家里既说了要她去见一见人,她便乖乖听从。

赵之婉与霍令琦的事,赵之婉不知为何,从未对家里提过。

而赵之晴就更不会去提了,她巴不得家里永远不知晓这件事。——按这时代的惯例,只要还未通知父母,即使男女双方两厢情愿,便是私自定下婚约,也不能够被承认。

这也正是赵之晴仍不死心,每日在家里向妹妹灌输新女性理论的原因,霍大少再强势,也总要让赵家认可,才能真正地与赵之婉订婚。

这段时间为了相亲的事,赵之婉被家里禁止出门,全心全意地练习各种淑女才艺。赵之婉实则有阵子没见到过霍令琦了。

赵之晴便借此趁虚而入。再坚决的人也抵挡不了长久的劝诫,赵之晴感觉得到,妹妹的心思已经渐渐有些动摇了。

很快就到了前去相亲的这一天。

因不放心赵之婉一人,赵之晴只有勉强答应父母的要求,先是被迫在家中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便同父母妹妹一起去了那间名为“藕香居”的私人茶社。

地点是李医生提出的,这也是华京男女相亲的规矩:男方负责地点的选择,也负责买单。

藕香居三面临水,此时有荷花环绕四周,尤显清新雅致,茶客坐在小楼上,把盏眺望,远山近水一览无余。

这位三十多岁的外科医生,不过头一次相约,就将地点定在了这么高级的古典茶社,一方面是为人礼貌慎重,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私产丰厚,银行账户里颇有些钞票。

赵之晴对男女之事向来眼光毒辣。他们不过在茶社里稍稍坐了一会,话题还未聊开,她已发觉,李医生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自家妹妹的身上。

她不由暗含讥讽地瞥了这人一眼。

这人戴着一副斯文眼镜,言语间很见笨拙木讷,个性大约比较敦厚老实,但到底也具有男人的正常心性:在对伴侣的选择上,男人总是更偏向于年轻温柔些的,即使他本需要找一个能干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天真女孩。

就在刚才,他们才刚开始客气寒暄时,这男人还口口声声地宣称,说他年纪已经不小,经不起年轻人的那种激情刺激,更想要寻一个知情知礼、足以持家的贤内助。

啧,真正是口不对心哪。

赵之晴对这人的第一印象,立即从尚可降落到了完全否决。

她知道,赵之婉是那种最容易惹异性怜爱的类型,为人又天真单纯,配一个老实而又肯疼爱她的有钱丈夫,这婚姻总归不会太糟糕。

但这李医生实在是,让她没有这种托付妹妹的信心。

心中主意打定,赵之晴便冷静地旁观起这人与赵家夫妇的互动。

和赵之晴不同,赵家夫妇对这相亲对象颇为满意:

一则,这位李医生身家颇丰,手握一家私人医院的股份,若是结姻成功,总能给赵家的经济问题救一救急;

二则,李医生的恋爱经验并不丰富,在面对赵家姐妹时,偶尔还会羞涩腼腆,为人仿佛很是可靠,正是长辈们心目中的最佳丈夫人选;

三则,李医生的家族在华京虽排不上号,在邻省也算是贵族世家,这又符合了赵家那迂腐的评判标准:他们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没有贵族出身的“假”绅士。

这夫妻原以为李医生是属意二女儿的,不料到了最后,那李医生才不太好意思地表明,他看上了赵家的小女儿赵之婉。

一整天都乖巧沉静的赵三小姐,却突然有些情绪失控,还好赵之晴发现,惊诧之余,暗暗抚慰了妹妹一番,赵之婉这才恢复常态。

但一回到赵公馆,赵之婉就破釜沉舟般的,将自己与人恋爱的事,向家里如实宣布了。

让赵之晴奇怪的是,赵之婉虽然态度坚决,甚至在程家夫妇气得半死时,也从头至尾都没有提霍令琦的名字。

于是,赵之晴迷惑了。

她以为,到了这样的地步,妹妹是会拿霍大少出来当挡箭牌的。

求婚

霍令琦对赵之婉,原本是势在必得的。

不光他本人如此想,就算只是稍微了解内情的旁观者,恐怕也会作此想法。

上回相亲的事,因为赵之婉态度格外抗拒,赵家为了对李医生有所交代,原本是要将小女儿禁足在家的。

但赵之晴岂能让妹妹再去与勉强那人接触,她毕竟是希望小婉能开心幸福的。

于是,她再度先斩后奏,擅自给那李医生打了一通电话,告知他佳人已有情郎,又以保护者的姿态,来代替妹妹继续与那李医生见面。——要应付一个恋爱经验匮乏的木讷男人,对赵二小姐来说,实在很容易。

而赵家夫妇也很快妥协了:只要能与那李医生结姻,小女儿可以,二女儿亦可,对象是谁并无所谓。

赵之婉从未这样深切地感到,二姐对她的殷殷爱护。她的心,慢慢地从情爱里出来了些,向着赵之晴的立场去倾斜了。

若没有赵之晴的一力维护,她就算在家闹反了天,也无济于事,根本连赵公馆的大门都出不了。

在这个夏末的某个凉爽夜晚,霍大少约了小女友出来吃晚餐。

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回的事,小罗办得很是妥当,不光订餐地点的气氛十足浪漫,就连那钻戒也是提前订好的了,霍令琦过目后,便觉很是满意。

餐桌上,两人正融洽谈天之际,他突然就拿出一只锦盒,深情款款地看向赵之婉,说道:“婉儿,这一天,我似乎让你等得久了些,但我的确是真心对你。”

女孩儿目带疑惑地歪头看他:“令琦,你在说什么?”

霍令琦将那锦盒打开,现出里头的精致戒指。在他看来,那钻石闪耀的光芒其实极微小,但不知为何女人们都很爱它。

“婉儿,嫁给我罢。”

赵之婉一下瞪大了双眼,露出一副震惊模样。她的反应里,有着满满的惊讶,却无半分喜悦。

而她的回答也很出人意料:“令琦,我喜欢你,可我不会跟你结婚。”

“婉儿,你在拒绝我?”

霍令琦的动作一下停住,他微眯起眼,面色有些不善:“婉儿,告诉我,你是认真的么?”

女孩根本不敢去看男人的反应,低垂了眼,看着面前洁白的桌布道:

“令琦,我们根本不适合。我知道,那天在百乐门,你是在哄我,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用那样柔美的语气,说出这样冷漠的内容,这反差实在震撼到了霍令琦。

“而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爱你。因为啊,其实我也有一点虚荣心,也想要有像你这样的人来喜欢我。”

赵之婉语声渐渐低落,从霍令琦的角度,正看到她那白皙脸庞上的隐约水痕。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害怕去想罢了。我当然晓得,我跟你一点儿也不般配,根本就是两种世界的人。

赵之婉将今晚视作了最后的晚餐,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在长久的禁锢后,终于得以释放,一股脑的全部告诉了霍令琦。

原本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霍令琦本以为,今晚必定是良辰佳人两相宜,却料不到他最笃定的那一部分,竟然出了变数。

他错估了赵之婉的心。

气氛一时冷凝住了。

连霍令琦这样的风流绅士也回天乏术,他既从未想过会在赵之婉这里受挫,便也没有先知的本事来救场。

此刻,他也只有沉默不语。他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来挽回这少女的心。

他索性放开姿态,在赵之婉面前露出了几分真实性情。抛去体贴表象的男人,动作优雅地吃完了盘中的美食,在这过程中持续沉着脸色,一句软语也未说。

而当赵之婉鼓起勇气抬头时,看着神情冷淡的男人,她几乎有些呆住了。

她从不知,霍令琦还可以作出这样高傲至无情的一面。

在这女孩的单纯思维里,霍令琦于她的意义,就像一瓶具有高级包装的葡萄酒。

她喜欢这葡萄酒的迷人外表,但因着某种胆怯,从来都只是瓶外欣赏。

今天,她第一次开启了瓶口,尝到了内中的滋味: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甜蜜只是最开头的一点味觉,长久余留在唇舌间的,还有辛辣与酸涩。

她不由瞥了一眼男人冷淡的侧脸,突然想起赵之晴对她说的话:

“小婉,你对我说你爱他,但其实你爱上的,不过是霍令琦那迷惑性的外表。你根本不曾看过这人的真正面目。”

也许二姐是对的罢。

她迷茫地再度看了一眼丧失柔情的男人,突然叹了口气,心里空落一片。

霍令琦的神经异常放松,放松到已经微微出神。

他总觉得,现在的这一副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依稀是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也遭遇过类似的事:

那时的他刚长到五六岁,年轻的继母因为还没有生育,便将一腔母爱俱都投在了他的身上,对这个非亲生的霍家长子十分怜爱。

大约一年后,霍夫人生下了霍总理的第二个孩子,便是霍二小姐霍灵音。

霍灵音自小便长得可爱,惹得大人见了都欢喜得很,而他也是极喜欢这妹妹的,这毕竟是他

孤独童年里出现的第一个手足。

可惜的是,当他聚集了作为孩童的所有勇气,试图去取悦这可爱的妹妹时,他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事,却遭遇了措手不及的失败。

那大约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失败,他付出了努力,获得的只有伤心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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