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11
但她还来不及自我反省,便感知到了赵之婉的异样情绪,她能感觉到,这女子的心情十分复杂,仿佛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咏薇,生下这个孩子后,我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程咏薇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她,“之婉,你……”
“咏薇,我想与令琦离婚。”
这曾经如小兔子般可爱的女子,此刻面容平静,目光淡然,坚决而决绝地说道。
暗涌
霍令昕从外省刚一回来,便去“好辰光”与程咏薇见了一面。
“咏薇,你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霍令昕几乎来不及沐浴换装,洗去那一身的仆仆风尘,就赶紧过来找她,“难道是嘉树又出了事?”
想起程嘉树的近况,程咏薇不由笑了一笑,面上很有几分欣慰:“小树近来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大概正忙着交女朋友,一时半会的,倒也没有工夫去惹是生非了。”
她想起今日的正题,很快敛起笑意,直截了当地说道:“令昕,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与霍大少有关的事。”
“与大哥有关的事?”霍令昕心里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去看程咏薇,而后者面色如常,回给了他一个十分笃定的眼神。
“这里虽是我自己的店,但也并不完全可靠,令昕,我便长话短说了。”
程咏薇面带严肃,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然后便将整件事粗略说了一遍。
她今日特意挑了店里最低调的一处角落,旁人几乎听不到他们这儿的动静,但她还是觉得不能放心,整个人都有些如临大敌的紧张:
将霍令琦的把柄交到自己恋人的手上,无益是在帮助处在下风的霍令昕,用这陈年利器去扭转现在的局面。
就算她原本是以正义之名来揭露这事实,到了此时,也完全成了她个人的私心。
这是她头一次做这样的事,而私自泄露情报,无疑违背了身为情报人员的基本节操。即使这件事从某种性质上来说,也有其合理之处:单从政见而言,程咏薇的确是站在激进领袖霍令昕这一边的。
但她心里仍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心虚,以及愧疚。
她下意识地便朝自己的公文包看了一眼。那里头不仅装有一些机密文件,还有一封早已写好的辞呈:她自知辜负了邱主任一番培养,等大选尘埃落地,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再继续留在情报二处。
这世上当然不存在绝对的忠诚,但她说服不了自己的心,她问心有愧。
“令昕,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至于接下来的事,你想怎样做,便去做罢,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
“咏薇,”霍令昕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伸手去握她冰冷的指尖,“我没想到,你竟为我做出这样的事……”
以霍令昕的立场而言,他并不愿让女友也卷入自己的这场政治纷争之中。
这世上,只有他最了解程咏薇,最了解她是怎样的性情。纵使重活一世,人的某些秉性还是不会改变的:这女子依然聪明,依然敏锐,但也依然在行事上光明磊落,宁折不弯,做不来勾心斗角,也学不会自我妥协。
而这样违背原则的事,不说旁人,便是她自己,也无法轻易去原谅自己的行为。
他这样一想,望向女子的眼神既柔和又歉疚,“咏薇,你还好么?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破坏……”
“我没事的。”程咏薇打断他的话,“令昕,此时你不该分心,只管去做该做的事罢!讲真心话,即使作为一个外来人,我亦对帝国的未来十分期望,期望我能够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就看到这时代改头换面的一天。”
霍令昕蓦地抬头,对视之间,他看到了女子目光中无言的支持意味。
他心中的某一处信念,因而变得更加坚定了。
翌日,程咏薇刚进了国安局,便被告知,军部的人已经来了。邱毅通知过她,今天有军部的人要来,仿佛是为了商议这次大选的保卫工作。
这一次,国安局又要与军部合作。
国安局近来正值人员调整时期,负责保护总统候选人人身安全的特种勤务指挥中心,一时竟出现人手不足的窘境,不得已之下,只有向军部求援。
这类援助事件很常见,程咏薇知道后,也并没放在心上。她这阵子正在专心研究帝国大选的情况,对几位候选人的情况都了若指掌,情报二处原本就是大选的主要情报后援。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军部派来的负责官员,却是一位熟人。
身着戎装的卓大少英俊更甚当年,举手投足间都焕发出军人特有的挺拔威严,这样年轻的年纪,已隐隐有了卓将军的大将风范。
“卓大哥?”
程咏薇有些惊喜地看着这英挺的军官,自从大学后,她与这位老友便少有联络,许多有关他的消息,也都是从卓越那里听来的。
卓扬也略显意外:“咏薇,许久不见,你还好么?”
程咏薇轻轻点头,笑道:“这回军部派来的负责人,原来是你啊。原先我还发愁,不知要如何与你们这边来沟通,这下倒是好办多了。”
卓扬也笑道:“虽然我们是老朋友,但还请你按规定来办事,这次的保卫工作不同寻常,一切关节都马虎不得。”
“这是当然。”
程咏薇了然一笑,与卓扬郑重握手,“卓少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程副主任,合作愉快。”
程咏薇得要承认,卓家一向声誉良好、在政见上不偏不倚,而身为卓家代表的卓扬,确实很适合来做这次的保卫工作。
而她同时也见到了站在卓扬身后的另一个人。
那人面孔俊秀,也穿着一身戎装,只是肩章上没有梅花,横着两道杠,是个中尉。
见她有些惊讶地看过来,男人眉宇微挑,笑容里流露几分得意:“没想到,这次与贵局合作,竟碰上了老朋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火研究所的人,什么时候也被派来做支援工作了?
程咏薇心里几分狐疑,但也只是稍稍一愣,便主动伸出手去,“霍中尉,别来无恙?”
她这厢一本正经地打招呼,霍四少却有些心不在焉般的,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后,便有意无意地凝目打量她,半天都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程咏薇不由提醒他道,“霍中尉,您可以放手了罢?”
霍令辰仿佛没听见般的,直直盯着她颈间的某一处,眼光几乎有些放肆:女子那白皙的细长脖颈上,隐约露出一点暗红痕迹。这暧昧红痕原本被遮在丝巾之下,却不知何时又露了出来。
“霍中尉?”
这情形实在有点诡异,连卓扬都目带好奇地看了过来。
“霍令辰,放手!”
程咏薇面上有些尴尬,心下几分恼怒,干脆舍了人前的客套礼节,不客气地说道。
那陡然尖刻起来的声音,在男人耳畔猛地响起,果然使得霍令辰回过神来,悻悻地放开了她的手。
“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都很温柔么,你怎么还这么凶巴巴的?”
程咏薇刚收回右手,便听到了某人无意识的低声嘀咕,心中立即燃起怒火,狠狠瞪了他一眼。
唉,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上次一定是她睡眠不足,所以才会出现错误判断:霍令辰这家伙,分明还和以前一样幼稚,什么沉稳,什么成熟,通通都是幻觉!
带着这种愤愤的情绪,程咏薇在对两个年轻军官讲述工作内容时,但凡目光瞥过霍令辰时,便不由带了几分冷淡。
霍令辰如今也不像从前那样迟钝,待这讲解结束,他顾不上与卓扬一同回军部汇报,便拉住程咏薇不放,要与她讲个清楚:“程大小姐,若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而对待我这恩人,你是否该有点好态度?我到底又如何得罪了你了?”
程咏薇先是一怔,尔后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且越笑越厉害。
霍令辰这气呼呼的模样,不知怎的,让她陡然感到一阵亲切:她还记得,那一年他们一起去参观燕华校园时,某人也是黑着一张漂亮脸孔,抓着她要求一个解释。
“令辰,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彼此疏远的?”
程咏薇一回想起过去,面上便不禁浮现出怀念的神情。
她这反应仿佛感染到了某人。霍令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下松开了她的手臂,垂目掩去他与她不约而同生出的一抹怀念神色,随意扯了个笑容,淡淡说道:“不管如何,我一直都当你是我的朋友。”
程咏薇心中某个黯淡地方,因这“朋友”二字而重新亮起。
是啊,自当初相识,那段最年少轻狂的时光,他们几乎全是一同度过的。而人的一生走得比流水更快,又能在青春岁月里遇到几个真心的朋友?
程咏薇恍然发觉,除了卓越,陪她走过人生最宝贵一段路程的人,是霍令辰。
她不免又想到了霍令辰那隐而不发的情感。
但只要一想到霍四少与杜家小姐的稳定恋情,她又释然许多,暗笑自己实在太过自恋,事实既在眼前,她又何必自作多情,自寻烦恼?
她经历这一番深思,便在这男人面前落落大方起来:“令辰,我同你一样,也一直将你当作我的朋友。”
霍令辰深深看她一眼,“咏薇,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我很高兴,你还当我是朋友。”
程咏薇听不惯他语气里的伤感,微微扬起嘴角,故意轻轻捶了他一拳,“既然如此,你还装什么正经?霍令辰,有谁会在朋友面前装模作样的?快快给本小姐现出原形来!”
霍令辰却突然微微变了脸色,不太自然地任她凑近过来,目光也有些游移。
还是不行啊。
他在心里重重叹息,纵使千百次告诫自己,在她面前要稳住心神,但一见她笑靥如花,他便方寸大乱,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赵之婉身体稍微恢复了些,便被接回了霍公馆好生将养。
而她与霍令琦的女儿,也由霍家的两位长辈取好了名字,叫作霍安琪。按照霍夫人的说法,她这孙女既漂亮可爱,五官里又透着一股灵气,将来一定是个有福气的,不正是个活脱脱的安琪儿么。
霍令琦也意外地喜欢小安琪,而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溺爱。
赵之婉从不知道,只要这高傲的男人愿意,他也可以有十足的耐心去爱护一个人。霍大少近来便是如此,他常常花费许多时间来哄小安琪,喂她喝水,陪她玩婴儿玩具,甚至唱走调的摇篮曲哄她睡觉。
男人这充满柔情父爱的表现,让赵之婉的心又开始动摇了。
仅仅是为了安琪的幸福着想,她也不该去想什么离婚的事。这时候的帝国,夫妻离婚的情况很多,并不算稀奇事,但赵之婉只要一想到,安琪以后会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便一阵心痛。
她的安琪,本该是这繁华首都的天之骄女哪,她又怎能忍心,让这孩子受一丁点的苦头?
但世事有时最爱诡变,往往故意捉弄人心。
就在赵之婉决心为了安琪而隐忍离婚念头时,却有人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只用三言两语,就一举敲碎了她那脆弱不堪的决心。
发难
霍令琦正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凝神听着有关这次大选的费用汇报。
帝国选举,按例是要花费一笔资金的。而由于近年来各报社杂志对政治的参与性逐渐增强,一场大选所需的资金也越来越高,就算能拉拢几个财团在背后支持,也需要精打细算,免得在为选举造势时周转不灵,出现尴尬境地。
政治一旦被当作舞台秀来看,曝光率便成了举足轻重的一项指标。
而霍家再显赫,霍家的资产,包括霍令琦的个人私产也是有限的,完全不能与因投身商业而崛起的“新贵族”来相比。
打个比方,霍家这样一个家族,整个家族的家底,可能还不到程氏资产的十分之一。而这还是霍总理深谋远虑,将一部分家族资产转为股票份额,才维持住了霍家身为贵族世家的光鲜华衣。
而资产丰厚的程氏,在霍令琦看来,显然已经成了霍令昕的财政后盾。
对这一点,霍令琦倒没什么嫉妒之心。
像程咏薇这种身价不菲的富家千金,若是心思简单些还好,偏偏又我行我素,任意妄为。
她与霍灵音一般思想新潮,却又比霍灵音更聪明敏锐,这样的女人,除了他那心思深沉的三弟,谁能消受得起?谁又能降服得了?
论起女人,霍令琦还是更偏好自己妻子那一类型的。女人么,乖巧可人些,总更赏心悦目。而他向来自负,也从不需要什么贤内助在背后做支援。
他不禁嗤笑一声。
他敢肯定,程咏薇那女人既然有几分本事,只要有机会,定然会去帮助她的情人。这样一看,他的三弟也算有识人之术,谈情做事两不误,连他也要甘拜下风。
说曹操曹操便到,霍令琦不过刚想起自家三弟的罗曼史,便有人登门求访。
这不速之客正是霍令昕。
聪明人与聪明人对话,从不需要多绕弯子,开门见山,将事情直接说明便可。而霍令昕正是这样做的。
霍令琦坐在办公桌之后,很快便将那份资料浏览了一遍。
即便是此时,他依然能维持王者般的沉稳姿态,只是那骤沉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件事的确是真的,告密者提供的细节没错,国安局的调查也没错,这就是他的一桩陈年过失。
那时他刚进入政界不久,年纪轻轻,便因为霍家长子的身份而做了资政顾问。
一个充满抱负的年轻人,若是不费什么力气,便能一举站在这国家的高处,不免有些意气风发,降低警惕。聪明如霍令琦,也不能例外。
他便是在那年少得意之时,没能抵制住诱惑,犯下了一个错误。而更无可弥补的,是他在犯错时还授人以柄,被有心人告发。
那时,若不是他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罗启,肯为他背负罪名,高处不胜寒,他恐怕早已如同攀爬雪山的登山者,只一脚踏空,便要失足落下高峰,身败名裂。
过了许多年,旧账再度翻出,这男人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有些神思恍惚,仿佛是想起了那因他而死的忠诚下属。
而霍令昕却不会给他时间来为故人惆怅,既是前来发难,便已罔顾兄弟情分,只管咄咄相逼:“大哥,你我都清楚,要让各大报社曝光这件事,再容易不过。”
霍令琦这时居然还能沉得住气:“行政院……父亲那边怎么说?”
霍总理如今深居简出,还未回到霍公馆里去。
这件事事关整个霍家声誉,霍令琦知道,作风谨慎如霍令昕,一定也不敢轻举妄动,势必要先去老爷子那里试探一番的。
霍令昕似笑非笑,“我原以为,父亲这次还会护着你。不成想,老爷子这回倒是爽快得很。——父亲让我向你转达一句话:你既不能藏住自己的弱点,便只有认输这一条路,而强者是不需要旁人庇护的。”
“父亲他,这么说了么……”霍令琦终于动容,他原本信心满满,以为霍总理会一直偏向他这边的。
这件陈年旧案,霍总理恐怕早已知晓,却在这关键时刻转向了霍令昕,大概也不是因为霍令琦的贪污渎职,而是为他行事上的疏忽而失望了罢。
霍令昕则察言观色,步步紧逼:“大哥,并不是我要逼你,只是大选在即,我不得不选择这个法子。”
“好,我选择退出。”
利害关系这样明晰,霍令琦很快便做出了决断,冷冷说道。
“给我一天时间。我会召开记者会,当众宣布退出大选。”
男人这样说着,心中已是滋味难言。他手下暗暗用力,几乎要将那一纸文件捏成碎片,但面上依然沉着。
纵使向旁人妥协退让,他也还维持着一贯的上位者风范,抑制住心头急涌而上的狂澜巨浪,稳若泰山。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是,我没想到,这件事竟会被三弟你知道。”
霍令昕笑了笑,他如今是胜利的一方,风度上自然更显大方。
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坦诚,向霍令琦提醒道:“原本我是不会知道的,但有人向国安局写了匿名信,大哥,你也许该查一查自己的身边人了。”
霍令琦瞳孔一缩,浑身泛出一股冷意。
他心中一沉,眉间现出阴霾之色:身为强势的领袖人物,他在华京也参政数年,却不料竟会遭遇这样耻辱的事:难道自己身边,真的出了奸细?
夜色深沉。
霍令琦带着一身疲惫回到霍公馆时,甫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妻子,正罕见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态平静,仿佛是在等他归来。
他不由皱眉,低声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今天实在没有扮演温柔丈夫的心情,语气也稍显不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一直沉默的赵之婉才突然开口:“令琦,我有话要对你说。”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罢。”
赵之婉却有些坚持:“不,就今晚,我心里只要存着这件事,便永远睡不着。”
她这语声带了点激动,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颇有些突兀。
霍令琦不由朝卧室一边的婴儿床看了一眼,直到确定小安琪没有被吵醒,这才按捺住心中烦躁,问妻子道:“婉儿,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
赵之婉欲言又止,面上是掩不住的重重忧虑。
昏暗的灯光下,霍令琦看了一眼赵之婉,又看了一眼那婴儿床,索性纵容了她,不容分说地将她推转过身,半搂着人就往卧室深处的小套间走去。
“你既然有话要说,我们就到里面去谈罢。”
他这幅模样,像极了一个发号施令的国王,但她并不介意。因为她知道,他的内心里,其实有很多温柔的地方,只是很难被人发觉罢了。
小套间里有一张圆桌,两把柔软皮椅,只是平时用来晒日光的一处地方,装饰性大于实用性,不免空间狭小。这两人一进来,便自动分开,很有默契地坐了下来。
这对年轻夫妻,自从结婚后,除了一起用餐,还未有过这样对面而坐的谈天时刻。
夜半时分,人心仿佛最为坦诚,也最易说些藏在心底的真心话。
赵之婉悠悠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唉,咏薇说得对,你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我还是没办法不对你心软,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生来就是要欺负我的。”
“婉儿,你说什么?”
她的喃喃自语,促使霍令琦俯下身向她靠近,那股陡然迫近的男子气息,一瞬间占领了她的四周,让她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对她的影响力,从来没有改变过,但她自己却变了。
“令琦,我们离婚吧。房产、股份,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要琪琪。”
赵之婉深深地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道。
霍令琦这一次耳边听得十分清楚,但他却依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妻子,下意识便凌厉地瞥了她一眼,却意外地收获了妻子的平淡一笑。
“你说,你要跟我离婚?”
霍令琦拧起眉,陡然压低的嗓音已经带出了危险的气息,仿佛随时都将爆发。
“是。”
赵之婉不敌他刀锋般的直视,调转过头去看向一旁,语气里却还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霍令琦心里突然有些茫然不定:这个女人,真的是赵家三小姐、他的妻子赵之婉?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她。
赵之婉穿着一身白色衣裙,却不再像个纯洁的天使那样天真无邪。她的目光里透着坚决,那双常显无辜的眼眸里,此刻唯有冷淡。
她对待他,就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得体却疏离。
这态度上的转变,让霍令琦心里很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事事以他为先的小女人,习惯了那个小女人逆来顺受的温柔。
“该死,你一定是被那个程咏薇带坏了!”
他紧握拳头,忍不住往桌上重重一击,心里又浮起几分戾气。
他突然很想念那个曾经温柔如水的小妻子,但是现在,好像有一些值得珍惜的东西,在他尚未察觉之时,便悄然改变了。
“是程咏薇搞的鬼吧?她都让你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恩?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令琦,我现在的样子,你不喜欢吗?”
赵之婉有些疑惑,语声还是一贯的低软柔和,让霍令琦有一刹那的错觉,以为她还是原来的赵之婉。
但她的神态、她的动作和姿态,已经暴露了一切。她不再是那个懦弱地只会依附自己丈夫的胆小鬼,他所迷恋乃至呵护的、那个来自没落贵族的怯生生的赵三小姐,已经改头换面,正在试图成为所谓的“独立新女性”。
“不过,不管你喜不喜欢,在我自己,是很高兴能有这种改变的。”
赵之婉笑了笑,柔婉的面上露出罕见的坚定。
她向丈夫静静讲述自己这阵子的心路历程:
“当初知道你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时,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挽回你的心。我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只会在家里胡思乱想,就像一个怨妇,我还担心自己会和你离婚,会成为被抛弃的、被人看不起的女人。”
“但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离婚不是一件严重的事,是我以前的想法太陈旧了。就这样分开,总好过哪一天撕破脸皮,闹得满城皆知要好。”
她望了他一眼,这才继续说道:
“何况,你那个王小姐,已经哭诉到我面前来了,说是你……搞大了她的肚子又不肯娶她。如今我愿意离婚,不是刚好遂了你的意么。”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霍令琦承认,自己最近确实在外面和其他女人有来往,但那都是逢场作戏,根本算不得数的,而王菁菁肚子里的孽种,根本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赵之婉与霍令琦做了一年夫妻,对他的心思也摸透了几分。
见到男人这种坦然否认的模样,她心里知道,在王菁菁的事情上,霍令琦大约真的没有对不起自己。
于是,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些,柔声说道:“这件事,如果是我误会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要跟你分开的。我也希望,离婚以后,你还能生活的很好。毕竟,你还是琪琪的爸爸。”
她频频提起“离婚”二字,语气又很是自然,仿佛他们之间就将再无瓜葛,而他于她,唯一的身份只剩下一个——安琪的生父。
霍令琦的眼里闪动欲起的风暴,语气也变得激烈而冷冽:“我不会同意的,赵之婉,离婚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这男人从前都是温柔丈夫,从未在妻子面前流露出这样失态的一面。
赵之婉毫不畏惧他的怒意,坦白说道:“我已经找好了律师,如果你不同意,那么就法庭上见吧。”
她神情认真,并非是随口骗他。那日在人民医院,她就曾向程咏薇询问过帝国的离婚程序。程咏薇虽然不很赞同她的决心,但也表示愿意帮忙。
而霍令昕若是不肯和平离婚,凭程咏薇的能力,要在华京的律师行里找一个名律师,来打这离婚官司,也还不太难。
霍令琦也立即猜到了,赵之婉有勇气作出这番举动,这其中一定有程咏薇的作用。
他对程咏薇本来就无甚好感,又因霍令昕今日的发难而更添一份厌恶。现在,这女人竟敢撺掇赵之婉与自己离婚,拆散他的婚姻……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过短短一日之内,向来骄傲的霍大少,便因接连而来的两件意外,而尝到了心灰意冷的滋味。
人生还很漫长,品尝失去、面对失败……
这些无法逆转的挫折若是定要来临,早来,总比晚来要强些。
隐情
春季的柔风,透过窗户,吹进了房中,吹散了女子的一绺额发。
程咏薇站在镜子前,试穿一件新衣。
不知何故,年纪稍长了些,她便渐渐地爱上了旗袍。
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便是程氏成衣铺做的新款“花边旗袍”,紫色的绣花精致婉约,周围的装饰却又个性十足,正是传统与摩登的成功结合。
这件长旗袍两边开叉很高,露出女子一双秀美白皙的小腿。旗袍里面衬马甲,使腰身变得极窄,以至贴体,来自女性的曲线美,在这旗袍的包裹下尤其妩媚动人。
穿上高跟鞋后,程咏薇再往镜中看去:
穿着旗袍的女子面容柔和,眼眸中暗含神采,浑身透着一股知性与优雅。
唉,只是太瘦了点。
她这样自我欣赏了一会,忽的皱眉想道。
“姐,你换好没有?我可以进来了吗?”
程嘉树在外头轻轻叩门,似乎是等得有些没耐心了。
“进来罢。”
程嘉树一进来,就看到了正对镜自揽的女子。
他目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程咏薇这一身旗袍打扮,与以往的干练风格相比,实在很有点柔美的女性韵味。
程咏薇顾不上看他,还在镜子前自我端详:“小树,我这身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极了。”
少年走上前去,温柔地抱了抱自己的姐姐,也抬眼去看镜中,此刻亲密相拥的一对男女,眉眼间是如此地相似,只是女子的脸略显几分苍白。
程嘉树微微皱眉,说道:“姐,你最近瘦得厉害,难道是思虑过度?”
程咏薇佯怒般去拍他的头,“我最近好好的,哪来的什么思虑过度。整日疑神疑鬼的——你又去旁听心理学的课了吧?”
“我这半吊子的心理学知识,自然比不了你这正规军的好底子。”程嘉树承认道。
但他并不会轻易就被转移话题,话锋一转,就又回了正题:“所以,姐,你比我更清楚你现在的状况。只为了一个霍令昕,你就能把自己弄得心思重重,立场矛盾,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程嘉树叹了口气,几乎有些心疼地问道:“姐,你这样硬撑着,到底累不累?”
程咏薇一怔,下意识便答道:“爱一个人,即便一时辛苦,也是心甘情愿。”
“姐,难道这就是爱情么?”
程嘉树问道。他虽有上佳人缘,却至今还是个徘徊在爱情领域外的门外汉。而他对于爱情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旁观者的局外观察。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姐姐那消瘦了的面庞上,“如果爱情就是妥协,就是自我忍让,那么还不如舍弃。”
程咏薇一时竟无法反驳。但她最怕这少年流露悲观主义的一面,于是试图挽回局面,“先前也许有些苦味,但余下的,便只有甜蜜了。”
程嘉树淡淡说道:“姐,你真觉得,这种苦是一劳永逸,再无后续的么?”
“以前你曾对我说过,王子与公主即便结了婚,也不可能永远快乐地生活在城堡里,他们终究要面对更多来自现实的问题。”
他继续抱怨下去:“依我看,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受的罪比得到的开心多,姐,我不想去爱上谁了。”
“小树,能为一个人奋不顾身,其实是很幸福的。”
程咏薇伸出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轻抚弟弟的脸,“这种着魔般的感情,并不是人人都能遇到,所以才格外宝贵。”
她历经两世情感,这话中的感概实在复杂。
程嘉树还太年轻,也许还不能领悟到她的意思,于是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姐,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在爱别人的同时,也多爱一点自己。”
这清秀少年又故作老成地叹气:“姐,你其实什么都明白,却要假装糊涂。你说人要难得糊涂,退一步又何妨,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要你过得好。”
程嘉树这些话状似无心,却让程咏薇如梦初醒,想起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某些事。
傅雷先生曾在写给儿子的家书里这样说道:
要找永久的伴侣,也得多用理智考虑勿被感情蒙蔽!
情人的眼光一结婚就会变,变得你自己都不相信:事先要不想到这一着,必招后来的无穷痛苦。
这观点正与程嘉树对她的告诫相类似。
程咏薇沉默了。
她与霍令昕在各方面都算颇为默契的一对了,到了真正谈婚论嫁之时,也依然要面对这问题。
不成熟的婚姻生活究竟会怎样,她只从赵之婉与霍令琦的婚后状况,就能看出一点端倪。但那时她也以为,这不过是他们本身性格不合的缘故。
如今看来,是她太心存侥幸了罢。
她若是与霍令昕结了婚,自然会有幸福恩爱的时光。但那平静安稳的快乐,又能持续多久呢?婚后相处的男女,总要先从爱情里走出来,将生命投入到平庸的油盐酱醋、鸡毛蒜皮中,物质层面上的东西若能磨合好,才能重获爱情垂怜,再去享受二次恋爱。
事实上,虽然她与霍令昕已经交往三年,但程咏薇依然无法想象,优雅的霍三少在普通生活里,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压下心中这份隐隐的不安,程咏薇展颜一笑,赶紧与程嘉树一同走出房间,去卓公馆赴约。
卓二少难得在家里办生日宴,他们这些老朋友,自然是要大力捧场的。
卓公馆。
因为中途去取礼物的缘故,程氏姐弟到场较晚,但也没什么要紧,这本就是卓越以私人名义举办的小型聚会。
“阿越,”程咏薇与今天的寿星拥抱了一下,“祝你生日快乐,青春永在!”
说罢,还温柔地扬起面颊,任这中性青年带着调戏神色,在她的面上亲了一下。
而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满道:“什么叫作青春永在?薇薇,我是过二十岁生日,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好好好,”程咏薇没辙,只有按着卓二少的心意,重来一遍:“那么,我祝你在军中多多立功,早日做帝国将军!”
卓越扬眉一笑,利落短发下的面容,依然英气十足,“这还差不多,小爷以后肯定是要当将军的。”
程咏薇扑哧一笑,暂时也不去打击她,只笑吟吟地挽了好友的手,两人往宴会场中走去。
既是卓二少过生日,她那一帮狐朋狗友自然都来了。
霍令辰几乎是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位。他正站在人群当中,与几个相貌不俗的青年谈天,大约是在说军部新近研发的武器,面上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唉,他还是这样有活力,真好。”
程咏薇这句感叹却被卓越听到了,不由回过来仔细看她,“霍四一向如此活蹦乱跳,你可还是头一次夸他,真是稀奇。”
“是吗?”程咏薇笑了笑,刚要收回视线,却与那正在愉快谈天的俊秀青年目光相撞,不由心里莫名一惊,便转过了头,沉吟不语。
卓越将她的小动作俱都看在眼里,暗含深意地瞥了一眼霍令辰,这才凑近过去,说道:
“薇薇,你有心事。”
她这语气十足肯定,仿佛已洞察了女子的心事,不枉程咏薇将她引为人生第一知己。
程咏薇却采取了逃避政策,“阿越,你不要问了,我只是有些累了。”
一直以来最为坚定的选择,此刻突然生出了动摇,这样令她心烦意乱的事,她实在无法对好友倾诉。
卓越却是懂她的,她既不想倾诉,她便不会逼问,于是主动转移话题道:“我今天请的都是些老朋友,但有些可能你还不认识,走罢,我带你去见见人。”
秦岷知和徐放正在互相调侃,也不知讲到了什么滑稽笑话,连同霍令辰在内,几个人都嘻嘻哈哈的,笑得厉害,氛围正好。
“笑什么呢?”卓越将程咏薇带过来,介绍道:“给你们介绍,这就是我的好友程咏薇。”
她瞧霍令辰面色有些奇怪,便故意加了一句,“你们还不知道吧,薇薇和咱们的霍四少,在大学是同班同学,关系一向都很亲近。”
卓越这话不仅暧昧,而且暗含深意。
在场的几人,谁不知道霍四少当年曾有一场年少苦涩的单恋,后来因为无疾而终,某人还大大颓废了一段时光。
这桩旧恋情,霍令辰在几个好友面前虽有意遮掩,却没有瞒过。若论装模作样、不动声色的本事,霍四实在很是一般。
现在卓越这暗示之语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秦岷知和徐放眼神一亮,就开始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缓缓地打量起程咏薇来。
程咏薇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不甚自在地打招呼道:“你们好,我是程咏薇。”
“程小姐才貌双全,果然是难得的一位佳人。”徐放意味深长地说道。
“的确。”秦岷知附和道,“早已听闻程小姐大名,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霍令辰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程咏薇,到底受不住他们这样阴阳怪气的言语,微咳一声,“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去跳舞罢。”
悠扬的乐声响起了。
程咏薇趁着这时机,将准备已久的礼物送上,“阿越,这是我和小树送你的礼物。”
卓越接过那包装精致的礼盒,笑着道谢:“让我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盒子一打开,卓越眼睛一瞪,就有些呆滞:一枚体积不小的粉色钻石,完美地镶嵌在银色的指环之上,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她不料,程家姐弟竟会送她这样的一份礼物。这样一份对于她卓二少来说,过于女性化的礼物。
程咏薇说起这件礼物,却是面带得色,头头是道:
“这是程氏最新推出的钻戒,目前还没有上市,你可是特别待遇哦。五克拉的粉钻,质地纯正,颜色鲜亮,样式也出自巴黎的名设计师之手,用了现在最好的切割技术,保管毫无瑕疵……阿越,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这礼物?”
她说着两眼弯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我和小树都衷心希望,这枚钻戒能为你带来好运,尤其是——桃花运。”
“真是,你们又与我开这种玩笑……”
卓越半带恼怒地说道,一伸手就将程咏薇搂住,伸手去捏她的腰。
她心里自然也很感动,只是程咏薇一提到那令她头大如斗的相亲事宜,她便要抓狂了。
程咏薇边笑边去躲这中性青年的调戏,微微喘息的语气几分认真:“阿越,我们是为了你的终生大事着急,你可要认真一点。”
这两人一动一静,在会场上不顾形象地打闹起来,除却行为不够文雅,倒是其乐融融,十分和谐,引起了旁人的一些注意。
连正与杜茵儿跳舞的霍令辰,也有些心不在焉。青年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带了淡淡的茫然,若有若无地落在那笑容快活的女子身上。
纵使此刻他与她相隔不远,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遥远,遥远到,他已无法再追上她。
总统府。
开完记者会的霍令琦,像一只失去霸气的狮子一般,消沉而懒散地坐在办公室里。
要一个人在大众面前亲自宣布,他要放弃自己那光明的前程,就如同无故做了临阵的逃兵一样可耻。而他却偏偏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去做如此耻辱的事。
偌大的办公室,除了霍令琦,还有小罗。这两人都兀自沉默,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小罗?”霍令琦醒过神来,就发现这年轻人还在自己身边,“今天你也早些回罢,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霍令琦并不想让自己这颓然的一面,给任何人看到,即使这人是他最放心的亲信。
小罗却置若罔闻,神情有些古怪:“大少,国安局的那封匿名信到底从何而来,您不去查一查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令琦微微疑惑,只觉得这一向坦诚的年轻人,仿佛突然变得捉摸不透起来。匿名信的事,他还未对身边的人提过,小罗又是如何知道的?
“不知大少是否还记得,当年曾为您顶罪的那个人?”
霍令琦眼神一动,忽的去看小罗那张素淡的面容。带了某种猜想后的审视,使霍令琦蓦然感到,这年轻人的轮廓,散发出几分让他熟悉的气息,
“竟是如此,竟然是你……你是罗启的什么人?”
直至此刻,小罗对待他的态度依然恭敬,“正如大少所想,罗启是我的三哥。——只是三哥他离家太久,与我们这些家里人早已不大联系。”
霍令琦沉默地注视着这年轻人,这个人跟在他身边这几年,无功无过,却很是忠心。因为这难得的忠心,他待他也不同于旁人,完全是当作亲信来培养的。但结果到头来,这让他赞赏的忠心,却成了一个骗局。
已经不必调查了。他知道,是小罗向国安局告的密。
“这是我欠你们罗家的,所以一切我都不追究,你走罢。”
小罗倒露出踌躇的神色,“大少,我没有与您作对的意思,只是想为三哥正名,三哥他死得太委屈了。”
这也许是这年轻人的真心话。
最初跟在霍令琦身边时,小罗还不知道自家兄长枉死之事。有的人就是有这种吸引能者的气场,让人只能选择去追随,去相信,就算那个人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