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第一回约会并不是霍令琦蓄意谋得,而是于街头人潮中的无心邂逅。.13
而程咏薇却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她这个人生性随意,最怕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束缚住。
她不是傅婵芷,她不能为霍令昕做到那一步,那样的生活,只要在脑海里稍稍一想,便觉得十分沉闷可怖。而如果对象是傅婵芷的话,就没有问题了罢?只要是傅婵芷,就不怕那些条条框框的礼节,不怕觥筹交错的各式应酬,也不怕一整天都保持端正的姿容,保持无可挑剔的举止罢?只要是傅婵芷……
程咏薇无法再继续换位思考,蓦地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向傅婵芷:平心而论,这位傅小姐,的确比她更适合……做令昕的妻子。
忽然之间,她被自己的这想法惊住了。
她不敢深究下去,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会去思索霍令昕与另一个女子结婚的可能性。
她清楚明白,自己这颗心依然如故,全然属于那笑容清淡的男人,但有时候,最坚决的爱也会变得脆弱。
她悲哀地感到,自己对霍令昕的爱情,正在慢慢消散。
覆水难收,浓情已淡。
殊途
在大选接近尾声时,卓越从江北省回来了。
她与萧家三少爷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而她本人居然也对此毫无意见,作出一副默认姿态,并未像之前那样满身抗拒。
卓越这大反常态的行为,让程咏薇很是担心。
她可不认为,有谁能够在坠入爱河的时候,还会摆出一副烦躁模样的。
于是,在这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特意空出时间来,陪好友去猎场散心。
卓越近来的确有些心事。
但她一回到华京,便接到了军部的任务,让她去训练一批新兵。而这批新兵将作为政府的警卫队,保护即将上台的新一届帝国领袖的人身安全。
这训练任务让她忙得脚不沾地,整日泡在军营的训练场里,也压根没空去想东想西。直到今天站在猎场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深色丛林,她心神一动,便又想起了在景陵时的某些事。
卓越不由狠狠地在心里暗骂一句,身手利落地上了马,调整一下姿势后,便又朝那含笑看她的好友伸出了手:“薇薇,今天我带你骑马罢。”
程咏薇意外地愣了下,见骑在马上的青年英姿飒爽,正颇为温柔地看她,不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交过去,任由卓越手下一个用力,将她轻轻地拉上了马背。
因为顾忌到程咏薇,卓越一直松松地挽着缰绳,让马儿不紧不慢地在广阔的原野奔跑着。
她一边注意控制着马儿的奔跑速度,一边半眯起眼,迎着那扑面而来的晴朗日光,默默地朝前方看去。
今天的卓二少异常沉静,这让与她同乘一骑的程咏薇,颇感不自在。
她顾不上去欣赏猎场里的漂亮风光,暗自猜想道,自卓越从景陵回来,便好似有了心事,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难道是她在景陵萧家的那段日子里,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此时正在卓越身前,无法方便地回过头去观察好友的表情,只有打破沉寂气氛,故作八卦道:“阿越,跟我说说你的未婚夫嘛。这个萧三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让你这么快便同意与他结婚?”
她说着便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扑哧一笑:“我可是记得,你在去江北之前,明明将他批判地一无是处,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
“我和他的那个婚约,只是个幌子,他只是拿我当挡箭牌罢了,我也一样。”卓越低声说道,语调分明带了几分气闷。
挡箭牌?这真不像卓二少会做出来的事啊。
程咏薇忍不住问道:“阿越,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么?”
卓越这次的回答也不怎么爽快:“……大概罢。”
“但是薇薇,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有喜欢的人。”
程咏薇有些怔住,“阿越,那个人……你不是找了很久都没找着么?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卓越自嘲一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放弃。也许是因为,他是我人生里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求而不得的恋爱,尤其是初恋,总带有很多特殊的情结,让人无法轻易割舍。”
程咏薇心神一震,忽然低下头去。
她被卓越的话勾起了伤心情绪,双目酸楚,几乎要流下眼泪。
“阿越,我和令昕翻脸了,那天,我当着仆人们的面,将他赶出了家门。”
她心情低落地说完,便感到腰上一紧:卓越默默地伸过一只手臂,安慰般的将她搂在了怀里,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身前。
程咏薇为好友的举动感动,心里觉得安心了些,便索性敞开话匣子,除却那两个匪夷所思的穿越秘密,将自己与霍令昕间的种种纠结,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卓越在程咏薇面前向来坦诚,对自己的想法不遮不掩。她很快便叹气道:“薇薇,我早觉得你和他不大合适,但又看你那时十分有决心,便没有阻止你。——如果早知道你还经历了这些痛苦,我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的。”
程咏薇沉默许久,低声道:“阿越,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傻瓜吗?”
“其实啊,他一直是我的一个梦,如果无法完成这个梦,我一辈子都会放不下的。”
“这世上,总有些人让你心向往之,纵然不能长久,也要拼了一颗心去拥有一个瞬间。哪怕,就只有一个瞬间。”
她突然抬起头,去看眼前的风景:此时夕阳将逝,遥远的天际突然迸发出金色光芒,绚烂的晚霞顿时铺满了整个原野,连树上的叶子都泛着微光。
人生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当两个人未来的路变得不同,到底是该妥协守护,还是该狠心舍弃?
卓越的话,却在这时轻轻飘过她耳边:“薇薇,你与他的人生观念本就不同,如今他已不可能为你回头,难道要让你来妥协么?”
这英气青年紧皱眉头,沉声告诫道:“有人或许愿意为爱情而牺牲自我,但我不希望你这样去做。薇薇,答应我,你不会这样去做。”
程咏薇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大选结束的那天,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程咏薇将自己打扮地格外美丽,然后便去了霍公馆,去赴一场她与霍令昕的约会。
霍家的花园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红花绿枝被修剪整齐,轻轻在柔风里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草木香气。一切都显得优雅而从容,正如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咏薇,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霍令昕几乎有些喜出望外,他本以为自己还将继续受到冷落。
“是,我原谅你了。”程咏薇说道,“可是我也累了。”
“所以,令昕,我们分手罢。”
当程咏薇转过身去,淡淡说出“分手”两字时,霍令昕面色大变,蓦地从后面抱住她,
“咏薇,你在开玩笑吗?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选举成功,便结婚的么?”
程咏薇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任这男人将她困在怀中,狠心说道:“请你放手!”
“咏薇……”
霍令昕艰难地松开手,眼神里满是痛苦,“你要我如何再次放弃你?”
程咏薇侧过头去,强自作出一副冷漠神情,实际心神俱颤,正体会着与他相同的痛苦:
“令昕,我依然爱你。——可你马上就将是这国家的总理了,我却无法去做一个合格的总理夫人。所以,为免日后痛苦,我们就这样和平分手罢。”
这就是她决定分手的原因。虽然痛苦,但她决心已定,便不会改变。
爱,不是人生的全部。
而既然已经无法回头,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分道扬镳,各人心里也好受些。
霍令昕很快便明白了她的话,但这只能让他更感绝望。
“程咏薇,你就这么狠心,就不肯为我迁就一次?”
霍令昕两眼泛红,半天才开口,声音却是已然嘶哑:“什么和平分手,我做不到!我们明明彼此相爱,为什么要分手?!程咏薇,你告诉我!”
程咏薇表面上装得淡定冷静,其实内心里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受不住他这般来势汹汹的逼问,一时觉得浑身无力,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那声闷响惊醒了心思纷乱的霍令昕,他闻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女子那苍白的脸上流下一道道泪痕,也不去擦拭,只倔强地抬了头,泪眼盈盈地与他对视。
“令昕,答应我,我们分手,好不好?”
霍令昕的心一下子软了起来。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她若在你面前撒泼耍赖胡来,你也只有乖乖中招,顺着自己的真心将这人宠着爱着放任着。
但这一次,这个人却要用这种法子从他身边逃开。
霍令昕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疼得厉害,他用力地皱了下眉头,想要压下心头的异样风暴:他清楚得很,长久蛰伏在自己心里的那只狂兽,已经快要控制不住。
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会像咏薇说的那样:总有一天,他会伤害到她。
被他这样的人爱上,注定只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这对于程咏薇来说,一定是极大的伤害。程咏薇这个女子,生来便狡黠而又率性,那样地独一无二。若是他剥夺了她享受自由的权利,只怕也就间接地剥夺了她生存的乐趣。——原来,残忍的人不是她,而是他啊。
“令昕,我想明白了,我不想要被你困着。上辈子我已经活得够压抑了,这辈子我不想重蹈覆辙。”
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的真心话,“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你选择了这个国家最大的黄金牢笼,而我并不想与你一同身陷囹圄,与国事纠缠不休。”
她叹息一声,面上流露怅然:“你或许是孙文,我却不是宋庆龄。”
霍令昕惊觉她语气里的坚决,深深凝视着这让他二度爱恋的女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而程咏薇则无声地站起来,用一种带了希望,而又带了绝望的矛盾眼神,去看这个让她心神俱爱的男人。
这对僵持的恋人,曾经无话不谈,如今站在这浪漫的花园里,却只有沉默而立,相对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霍令昕仿佛突然想通,低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咏薇,让我在你面前做最后一次绅士罢。”
霍令昕极有风度地做了个手势,请她先坐下来,然后便优雅地动作起来,为她倒了一杯红茶。
他端着红茶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不是那个莽撞的傻丫头了。”
程咏薇淡笑:“你也不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白马王子了呢。”
霍令昕微微皱眉,提醒她道:“本人今年不过二十三岁,明明是青春少艾,大好年华。”
程咏薇斜斜瞥他一眼,扑哧一声,便笑得不可抑制。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能在这里遇到你,我从来都不后悔。令昕,你后悔过么?”
霍令昕稳稳回答:“能让我霍令昕后悔的事,一向不多。”
他说着眼神黯了黯,其实他知道,他以后是一定会后悔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与她竟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荣华。
“我不是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我有自己的理想,为你牺牲理想,我做不到。”
霍令昕温柔答道:“我知道。”
你的心意,我全都知道。
你为我所做的,已经够多了。而我也不愿意打着爱情的名义,让你勉强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追求,那也就不再是我爱的那个程咏薇了。
咏薇,我就是爱你这一点,可惜,我们想要的都太多了,爱,只是其中一样。
这个下午,她与他静静地坐在明媚的花园里,喝着醇香的红茶,都不再言语,只安然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彼此默契地仿佛一对寻常的夫妻。
但她与他都知道,他们这一生,再不会有这样的午后了。
即使要了断得干净,也要以美好的回忆划下句点,这是程咏薇的私心,而霍令昕,自然是纵容着她的。
临别时,程咏薇对霍令昕说道:“令昕,再会。”
依然是带了柔情的轻缓口吻,却多了几分诀别的意味。
霍令昕微微一愣,便也淡淡说道:“咏薇,再会。”
他知道,她这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向这场恋情告别。也许以后,他们还会是朋友,但那根一直联系着他们的线,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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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从“好辰光”拿来的巧克力蛋糕,程咏薇在华京城里晃来荡去了半天,还是来到了这个城市最荒凉的一处湖畔,将蛋糕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就一屁股坐在了石头边。
她本来是想庆祝自己又变成了单身贵族,但她一边吃着美味的巧克力蛋糕,一边想着自己和霍令昕的那些甜蜜过往,嘴里的甜味都变成了苦涩。
他们之间,存在着许多让她无法忘却的事: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共舞,第一次亲吻……还有,他们的分手……
当程咏薇从那些回忆里醒过来时,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从今以后,就再没有一个叫霍令昕的人,温柔地来爱着她了。
她茫然片刻,忽的双手捂住脸庞,无法忍耐地哭了起来。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她总是一副任性而又洒脱的模样,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是多么无助与寂寞。而解除她这寂寞的人,是霍令昕。
波光粼粼的湖水,模糊地照出了她那变幻不定的面容:时而忧伤,时而不甘,时而失落,人间百味,仿佛都在这一刻尝尽。
程咏薇突然伸手抓起一粒石子,奋力往湖面扔去:“霍令昕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全天下最混蛋的混蛋,为什么我要爱你,大混蛋……”
她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傻得要命,但此时此刻,她却只有借这样幼稚的举动,来抚平心里的悲伤。
过了许久,直到日落西沉,程咏薇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坐在冷清无人的湖畔,抱着自己的膝盖,呆呆地看着那渐渐沉下的夕阳——很美也很短暂,就如同她的第一次爱情。
她垂下头,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凶的缘故,一时觉得十分疲累。
她又默默坐了一会,直到再也看不到落日的身影,唯有漫天的星辰,寂寥相陪。
她这才站起身,跌跌撞撞地从河畔往回走。而在离开之际,她的那句低喃也被留在了那片空寂无人的湖边天地:
“霍令昕,我好想你。”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在剧终之时,都能殊途同归。
尤其是爱情故事。
就职
帝国68年10月10日,华京,国家大礼堂。
今天,是新一任国家领袖发表就职演说、举行庆祝宴会的日子。
程咏薇站在大厅门外,踟蹰许久,还是没有进去。
她手中握着那张邀请函,朝着里面遥遥望去,不知是否眼中泪光模糊了视线的缘故,她虽然眼珠不错地看着那里面的情景,却只看到茫茫一片的金碧辉煌、五光十色。
里面那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高贵世界,已经不再是她的向往了。
很久以前,那个温柔地抱着她的青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略带惆怅地说,大志难成,有时我也会觉得很累,想要立刻就放弃所有的努力。我甚至想过与你私奔,我们去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悠闲地生活一辈子。
而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说,没有理想的人生,比死亡还要可怕。令昕,如果你就这样放弃你的抱负,我会看不起你的。
后来,他如她所愿,蛰伏隐忍、暗自努力。这过程里,他一直在坚持自己最初的信念,就算当中也有不光明的手段。但哪一位成功的改革者登上高位,不需要这些黑暗手段的协助?政治啊,从来就不是天真的东西。
霍令昕,你做到了。你终于坐在了这个,你一直以来想要到达的位置上。
抱负和爱情,你说你两样都要,我既然亲手毁了你其中的一样,就要竭尽全力去弥补另一样。令昕,我也做到了,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偿还了这份无疾而终的情债。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就再没有任何羁绊了。
程咏薇微微叹息。
她曾经衷心爱过的那个人,此刻一定正踌躇满志,迎接着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顶峰罢?
程咏薇早已看到,在年轻的帝国总理身边,站着的秀丽女子——傅家小姐傅婵芷。
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真正愿意为他的理想献身的优秀伴侣,这样的结局,其实也算皆大欢喜了。
程咏薇,你该高兴,该欣慰才是。
她本该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走到那对天生的佳偶面前,说一句“恭喜”,但她发觉自己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她心里有些纷乱,几乎抑制不住某种复杂的情感,于是索性做了临阵逃兵,将那邀请函交给了一旁的侍从,转身慢慢离开。
“请您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程咏薇回过头去,原本在大厅里陪同的贺卫楠,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了她,竟是一路小跑追出来。
“贺秘书,好久不见。”
程咏薇朝他淡淡一笑,此时此刻,能见到这位旧日好友,她心情稍微畅快了些。
“……程副主任,好久不见。”
贺卫楠却有些尴尬,不晓得要怎样来称呼程咏薇。
这女子的身份实在有些复杂。她伴在霍三少,不,如今已经是霍总理的身边这么久,原本他以为,她会成为霍令昕的妻子,成为此刻与霍总理比肩而立的人。
程咏薇笑了笑,甚至还有心情纠正贺卫楠的错误:“贺秘书向来消息灵通,难道不知我已升职了么?”
“我那位上司邱主任,前几天被调到监察院去了,主任离开之前,向局里推荐我来接替他的位子,任命书已经下来了。”
贺卫楠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程主任,恭喜。”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清楚程咏薇的能力,也清楚这女子的坦荡作风。她在事业上的成就,都是靠自己得来,从未因霍令昕未婚妻的身份,而获得某些特权。
但他又有些不平,站在朋友的立场,对程咏薇说道:“其实,你为总理做了那么多,理应得到回报的。——况且,我记得总理他……曾对您有所承诺。”
程咏薇愕然了一瞬,神情就有些古怪,马上毫不在意地低笑出声,语声还是一贯的温和:
“贺秘书,你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和从前一样心肠仁厚啊。”
贺卫楠的意思,她还能不明白么。他大概是觉得,纵然已经分手,霍令昕也该对她做些补偿。
但贺卫楠却不知道,若是霍令昕真的那样去做了,那才会更伤她的心。
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腔深情,而不是名利交易。
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淡淡说道:“那种情人间开的玩笑,怎么能当真呢?就算我与他还是原先的关系,政治场上的名与利,我程咏薇又何曾在乎过?”
贺卫楠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但程咏薇可不会管他领悟到真谛没有,最后说道:“替我转告一下罢!就说,我很高兴能看到他有今天的成就,也很高兴他没有辜负当日的理想。贺秘书,请你代我对他说声恭喜!”
她不知想起什么,轻舒口气后,继续说道:
“我还要请他记住自己的使命,记住他是为了什么才努力至今——他的改革方针,每一条我都是赞同的。但如果他敢从此大意松懈,做出令人失望之事,我这情报处主任,必定公私分明,可不会再顾及以往的情分了!”
“我言尽于此。贺秘书,再会!”
她说完这番话,朝贺卫楠轻轻一摆手,示意他该赶紧回到会场,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华灯丽影的世界,将自己的身影融入到浓浓夜色之中。
“程主任,再会。”
贺卫楠站在原处,愣愣地看了一会那洒脱离去的身影,总觉得那率性的背影里,有一点勉强镇定的成分,还有一点落寞和不甘。
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不知是为了程咏薇这些年的坚定付出,为了自己这些年在霍令昕身边的辛苦打拼,还是为了那远去不复返的时光。
物是人非。
正当盛年的他,默默在心里念出这四个字,才发觉自己眼角有些湿润。
年华何辜,他竟是已经开始为旧人旧事伤怀了。
他伸手拿出手帕,将眼角慢慢擦拭了一会,再戴上眼镜时,已经又是那个精明能干的贺秘书了。随着霍令昕的就职,过了今晚,他就将正式升任为行政院的秘书长了。
人生有失,必有得。
想着这一点,他就很快又回复了心情,转身往喧闹的大厅里信步走去。从今晚起,他可也算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了。
“她……已经走了么?”
霍令昕其实早已看到那在大厅之外伫立过的倩影,只是无暇分/身,待他抽空让贺卫楠去追时,却只带回了那几句话。
“她是这样说的么?”
霍令昕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却是心平气和,维持着一派上位者的风范,“好,我知道了。”
他站在会场一侧,将心里一涌而起的苦涩全数咽下,只是投向会场外的目光里,依旧存留几分深深的怅然,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总理……”贺卫楠心头一跳,便在他身旁提醒道,“您马上还要上台发言……”
霍令昕蓦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谢谢,我没事。”
霍令昕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们都需要克制一下自己。
他略略扫了一眼四周,下意识地调整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走到会场中央,与嘉宾们寒暄起来。
而他今晚的女伴傅婵芷,正在另一边,无懈可击地进行淑女之间的社交。
会场上满是权贵人物。华京几大家族的重要人物、一些靠实业发达的帝国新贵等,悉数到场。连近来深居简出的霍老爷子,也特意携霍夫人前来,神情笃定自如与老同僚们谈话,以低调的姿态,无声地支持着儿子正式走上政坛。
在这个晚上,心有感概的人很多。
随着新一任年轻领袖的上台,帝国的旧格局必然会发生变化,而谁都无法预知,这变化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贺卫楠、程咏薇这些年轻人都相信,无论如何变化,这国家的未来,一定是令人期待的。
程咏薇走出国家大礼堂后,就吩咐老王开车回程公馆。
夜色朦胧,她默默坐在车里,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她原本的打算是,干脆出国一段时间,散心旅游,还可找小叔叔聚一聚。方棠如今已在欧洲定居,据说多年苦心终见成效,守得月开见月明,即将与那远赴国外的秦家小姐秦筝,在欧洲某国登记结婚了。
她本想辞去国安局的工作,辞职信也早早就递交到了局里。
但邱毅心如明镜,非但看透她的心思,反而开导一番,让她改变主意,继续留在了国安局,并在邱毅升位后,接替了情报二处的主任职位。
邱毅说得不错,她是与霍令昕分手了,但并不代表就要放弃眼前的事业。最初,她也不是为了霍令昕而选择了这份工作的。——她是为了静观时局,洞察这时代的诸种变化,未雨绸缪地为程家作打算,也是为了将自己的天赋物尽其用。
这条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与霍令昕无很大关系,她并不必庸人自扰。
——
霍令昕上台作就职演讲时,记者们兴奋地抱着相机,此起彼伏地打着闪光灯,毫不厌烦地用镜头捕捉这年轻总理的一举一动。
昔日的霍三少,如今的霍总理,那俊雅面容、翩翩风度,早已是众人皆知。他参加大选后,人们才知这文雅男子竟是军营出身,而对他的一番改革政见,人们也是多有听闻,支持者甚众。——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出色领袖,实在不得不让人对其充满信心。
“啧,这些记者,可真是疯狂……”
霍令辰正站在霍夫人身旁,对眼前这一幕并无特别感受。
这场体面的宴会,他原本并不想参加的,他一向不热衷社交活动。但这毕竟是他的三哥,是霍家的新一代政治人物。
他百无聊赖地在人群里搜寻着,却没见着某个意想之中的人,不由有些奇怪。
“令辰,你也来了。”
傅婵芷走过来与他打招呼,“你能来捧场,我真是高兴。”
霍令辰不以为然地一笑,“蝉芷,你这说话的口气,可是越来越带官腔了。”
这会场上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地位显赫?他霍令辰不过一介中尉,还是个不带兵的研究人员,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哪里谈得上捧场?
傅婵芷并不在意,淡淡笑道:“你说得对。但政治场上的人,都习惯笑里藏刀,人前客套又有什么用,暗地里算计你的,实在防不胜防。”
霍令辰没听出她话里的凝重意味,顾左右而言他:“……程咏薇,今天没来么?”
“令辰,你不知道吗?”傅婵芷面色古怪,“今天晚上,令昕的女伴是我。”
霍令辰还没反应过来,继续问道:“那程咏薇呢?”
傅婵芷见暗示无效,只有明说:“令辰,咏薇她……已经与令昕分手了。”
她话音未落,霍令辰就低声骂了一句,也不与她打招呼,抬腿就往会场外面走。
穿着礼服的俊秀青年,怒气冲冲地出了国家大礼堂,带着一身可怕的煞气上了车,将司机吓了一跳:“四少,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都到了这时候了,霍令辰也懒得解释,直接说道:“别问了,赶紧开车去程公馆!”
等待
程公馆。
程咏薇并没想到,霍令辰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幽暗的夜色中,霍令辰与她并肩而走,在程家的花园里悠悠散步,一时竟觉心中十分静谧,却又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只觉得心里安静极了,除了两人的心跳和呼吸声,再无旁的杂音了。
若是霍四也是个文艺青年,此刻大概会想到“岁月静好”、“我心安宁”之类的词罢,但霍四从不会说这些浪漫话语,于是他纠结了半天,只有说道:“咳,咏薇,你这园子里的蔷薇,开得不错。”
他因为暗怀心事,太过紧张,压根就没注意,花园里的蔷薇花都一副蔫蔫的模样,仿佛已要凋谢。
蔷薇花期一般在每年的四月到九月,这个时节花期刚过,哪来的什么盛放娇花,只有一堆垂着头了无生气的伤心旧花罢了。
就像他身边的人一样。
程咏薇勉强笑了笑,说道:“令辰,你这话说得好不负责!”
她伸手轻轻抚上一朵垂头的蔷薇,指给他看:“这种时候,蔷薇花都该要凋零了,毕竟快到冬天了。”
霍令辰和她闲聊了一会,这才想起了正题,却又突然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发问:“咏薇,你和三哥是不是……”
这向来行事直接的青年,突然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种优柔情绪实在有些怪异,但程咏薇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微微一愣,心里便涌上一股温和暖意。
“你今晚突然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她深深呼吸,然后便朝他露出一个真挚笑容:“令辰,谢谢你,谢谢你来。”
“我和令昕的确是分手了,这当中有许多原因,说不上谁对谁错,也许只是造化弄人。”
她鲜少在霍令辰面前流露这样的一面,淡淡含笑的恬静面容、微微颤抖的温柔言语,这脆弱而沉静的人,因为提到某个人而在夜色中愈显柔和,“令辰,我有时有些固执,认准了一件事便很难放弃,对令昕的感情也是这样。可是,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他的。”
她轻轻叹息:“是的,总有一天……”
可是,谁又能够知道,那完全忘却的一天,何时才会到来呢?
——
自从程咏薇失恋后,卓越虽然军务繁忙,但每逢周末,都会来程公馆陪她。
而霍令辰也总是与卓越一同过来的。
来年初春时,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程咏薇懒得出门,便还是常常窝在家里。
程家的客厅里暖融融的,程咏薇捧了一本书,歪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卓越和程嘉树难得相处和睦,一起逗着卓扬养的那只拉布拉多。
霍令辰原本也在装模作样地逗狗,见程咏薇独自坐在一旁,得了卓越的鼓励眼色后,便悄悄走过去,坐到了程大小姐的身旁。
“咏薇,”霍令辰偷偷摸摸地望了一眼窗外,不甚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仿佛不经意地提醒道:“你家的蔷薇花,好像开了呢。”
“恩?”程咏薇将目光从手中的散文集里移开,睁着茫然的眼眸,看霍令辰的视线正对着窗外的方向,这才如梦初醒般向窗外望过去。
“今年的蔷薇,好像开的特别早啊。”
程咏薇有些惊喜地看着花圃里绽放的明媚花瓣,一时间也忘记了外面的严寒,几乎是小跑着奔到那一丛丛漂亮的蔷薇花前,呆呆看了一会,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神情有些发怔。
蔷薇还在继续开放,而说好和她一起看蔷薇的人,已经不属于她程咏薇了。
她突然想起了那间开满大片蔷薇的庭院,那个充满甜蜜与苦涩的地方。她还记得自己把钥匙还给霍令昕时,他面上的失落惆怅。为这段夭折恋情而痛苦的,并不止她一个人哪。
很多事,一旦结束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如果再让她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霍令昕的爱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那时他们互相珍视,互相依靠,但比起消沉落寞的人生,也许,还是朝着理想和抱负拼命的人生更有意义罢。
我到底在纠结些什么?我不该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啊。
程咏薇哆嗦着伸出已经有些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呵了呵气,就轻轻抚上了身边开得最美最大的那朵蔷薇。
这些花儿,真美丽啊。她心里想道,突然眼睛一酸,便泪盈于睫了。
她转过头来,对着呆愣着站在窗台边默默注视她的青年微微一笑,虽然眼眸中含着闪闪的泪光,但那笑容却真切而耀眼。
霍令辰忽然觉得,他从未看到过这么灿烂美好的笑颜,也从未度过这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生留恋的冬日。
“即使身处严寒,也要美丽的绽放,然后坚强旺盛地活下去。”
霍令辰想起那老花农对他说的这句话,不由喃喃地念了出来。
程咏薇,我愿你也是如此坚强,因为我实在舍不得看你伤心的模样。
只要能看到这家伙振作起来,什么都值得。
就算他费了很多工夫很多心思,向家里的老花农讨教养花的方法,就算他延迟了军部的研究任务,就算他一个人悄悄地在程家的花圃里忙了好几天,才终于让这些花骨朵提前绽放了……看到这人慢慢脱去阴沉,重新恢复元气,他才能不那么心神不宁。
“啧,都这么久了,居然还没追到手,真是给我们这帮兄弟丢人。”
说话的人是卓越,她不爱在自己家里闷着,就算是不便出行的时节,也要四处串门,顺便勾搭加蒙骗无知的美少女。
“我可不像你们几个,一点节操都没有。”
霍令辰几乎是立即就收起了深情款款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反击起来。
以卓越那比男人还强硬的性子,一点嘴上的亏都吃不得,自然是不甘示弱,一时间冷嘲与热讽齐飞,程家的客厅倒是因此热闹了不少。
“说真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急?”
卓越嘴皮子功夫耍腻了,很快便一脸正色地关心起自己兄弟的迢迢情路来。
“薇薇她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从来不缺追求者,光是程氏大小姐这个头衔,就够吸引人的了。她跟你三哥刚分手时,就已经有人有所意图,只不过他们这分手虚虚实实,只好等坐实了才敢下手。”
卓越说着便叹了口气:“现在都过去小半年了,你三哥那边也没个要复合的意思,薇薇的态度也摆明了不会回头。这有心人,想追薇薇的,恐怕呀,很快就要一个个的,都冒出来了。霍四,不是我催你,如今形势严峻,你可要抓紧了。”
卓越的分析是很到位的,但霍令辰没有心情感激她,只是越听越烦。
程咏薇对待感情是很奇怪的。
如果她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感情,那么她会主动接近你,甚至主动告白。霍令辰也是在很偶然的机会下,听到自家三哥醉后的真言,才知道,当初是程咏薇最先告白的。
但如果她不爱你,又会变得相当地迟钝,迟钝到不接受任何暧昧的暗示,因为她这个人爱憎分明,从来不会把暧昧当作真正的喜欢。
这也是霍令辰努力这么久,依然收效甚微的原因。
追求一个人真是太难了,他费了这么多工夫,却毫无收获,连个小手也没牵上。
霍令辰不免心中暗自悲愤。
他霍四少生平第一次察觉到喜欢上一个人,就不得不默默暗恋了那么多年不说,现在终于能采取行动了,却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还从来没这样窝囊过!
而这一切煎熬,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她。
因为喜欢,所以他努力去做让她开心的事,他勉强自己去等待,等待某个时候,她的蓦然回眸。
只是不知道,这让他憋屈的局面还要维持多久?
霍令辰心情郁卒,以他大少爷的那点耐心,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重逢(上)
春暖花开的时节,总是来得特别快。
漫长的冬季过去后,各人的逍遥日子也到了头。
他们这几个事业上的新人,在旧的一年里均是表现不俗,顺利磨去青年人的青涩,得以被交付更多的重任,忙碌的时间也便多了起来。
霍令辰如今是军部研究所的骨干人员,原本就是大忙人,为了追求程咏薇,又预支了不少假期,这一下旧债新帐一齐逼过来,朋友们整天见不着他的人,据说忙得厉害。
而卓二少这边,更是忙乱一片。
卓越原本是呆在营地里训练新兵的,一个礼拜前,她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又去了一趟江北。而等她前日回首都时,不仅神情郁郁,还带了一身的伤——所幸都只是些皮外伤。
程咏薇担心极了,她既心疼卓越的那些伤,更将好友的心思猜出了几分。
她虽然没向当事人询问,但也隐约看出点端倪:卓越这次去江北的事,与景陵萧家的那位三少爷,十有□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程咏薇与霍令辰,这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纵然心里有点儿冷清遗憾,但她却不知因何缘故,并未主动去找过霍四。
在程咏薇看来,霍令辰之前的种种相陪:逛街、散步、看电影、练击剑,还有野外郊游、公园划船等等,他陪她进行的这些娱乐活动,实话说,已大大超出一般朋友的义务了。当然,他们并不是一般的朋友。
程咏薇与熟悉的朋友相处,是全然不带防备心的。
她隐隐觉得这形势似乎有些古怪,但他们又并非单独相处——卓越是必定会在场的,还有秦岷知、徐放那两人,也常来凑热闹。至于霍四少的正牌女友杜茵儿,这女孩子温柔可爱,还很贤惠:但凡她前来参加“集体活动”,总会带几盒亲手做的中西点心,有时还会带些味道纯正的手工巧克力。
程咏薇并不是容易寂寞的人,正如卓越所说,只要有一杯热咖啡,一本浪漫小说,她就能消磨掉半天时光。
人有时会有一种惯性,温和好静的程咏薇,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过着与朋友谈天说笑的生活,一旦回归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不免会有些失落。
尽管失落,她却也不愿再去麻烦别人。
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卓越、霍四他们的用意?
她的这些好朋友,是真心爱护她,所以才在她骤然失恋后,费尽心思来逗她开心,让她从“失去”的阴霾里走出来,感受人生的其他“拥有”。
而如今,她那原本消沉的心已经重获生机,几乎要真正痊愈了。
——
在卓越去江北的时候,程咏薇就已经想好了,等大家都不那么忙了,再找个时间,好好地谢谢他们几个。
她要感谢的人很多,尤其是霍令辰。
事到如今,她若还看不出霍四对她的刻意关怀,那么也不必做情报处的主任了。很多事,她非是不知,只是兀自沉浸在伤感之中,无暇顾及罢了。
但她没料到,与霍令辰的久别重逢,会是在那样的场合下。
这个礼拜五的晚上,卓越突然来找程咏薇,要她陪自己去喝酒。
被卓越拉到百悦门来的时候,程咏薇心里稍稍抵触了一下,就随遇而安地,在包厢里坐了下来。
卓越点了些酒水,与程咏薇碰杯后,就闷闷地喝起了酒。
程咏薇小口抿着杯子里的果汁,不时地要去看卓越几眼。她是知道的,卓越最近遇到了某种麻烦事,很想找一个时机来向自己倾诉,于是便静静坐在她身旁耐心等待。
“薇薇,你说,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程咏薇一怔,低声答道:“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就是同喜同悲,他得意时我快活,他受伤时我心疼,所有的好东西,都恨不得和他一块儿分享。心甘情愿地付出,也要求对方全心全意、心无旁骛。有时,也会为爱情而一时冲动,破坏本来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