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宜冰，禁爱
鱼惊予
夏日致郁短文
1
那人在门外转了很久。
烈日炎炎之下，他把脚下的灰尘都要磨干净。
黏腻潮湿的空气糊在脸上，染湿发丝，严丝合缝地贴在额头上，那头上还带着一顶遮阳帽。
他仿佛不怕热。
玻璃窗后面一只橘猫毛发顺滑，蹲着舔了舔爪子，对眼前的陌生男人毫不关心。
推门走出两个姑娘，同样的大波浪红唇，白短袖A字裤，看起来像是双胞胎。
人手一杯冰镇西瓜汁，一出门偏遇上了热流，蒸的杯身都是冰水。
冰水顺滑滴在地上，形成一粒饱满的圆心。
男人来不及擦汗，扶住手中的单反，刚按下快门定格时候，那滴水已经消失不见了。
2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名。
——温热。
是一看到名字就不愿意在夏天进去的店。
但他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3
猫已经躺在地上了。
迎面而来的凉气扑在他的脸上，将肌肤一寸寸抚摸，但他不太爱这种空调里面的冷气。
柜台上只站了一个玩手机的小姑娘，见人进来才放下手机。
他一步步往前走，便一步步逼退冷香。
似乎满屋子都充满着他的汗味。
小姑娘微微皱眉，但还是礼貌询问：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他在点单区站定，手指微微划过菜单。
4
冰镇西瓜汁。
他的手往下滑，眼神却瞥向了吧台里面看书的人。
先生，是要点冰镇西瓜汁吗？
他回神，原来手指停在这里了。
摇头，复又往下看。
——那边看书的人，坐在花藤树下，猫躺在一边。他的手里握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他睁大眼睛，仔细才看清楚书的名字：《悲惨世界》。
5
需要点一杯招牌奶茶吗？
他再次回神，还是摇头。
手指收回，唇部蠕动，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一杯梅子汁，不加冰，谢谢。
他的手机字体很大，小姑娘一眼就看明白了，但还是重复着问了一遍：一杯梅子汁。
打完小票之后，小姑娘转身，突然惊了一下，立马往花藤那边叫了一声：老板！没有梅子了！？
看书的人头也不回，说了一句：没有就换一杯！
小姑娘也没办法，只能看着点单的男人。
意思很明确了。
她也没办法。
点单的人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神，快速打字。
一杯鲜榨西瓜汁，不加冰，谢谢。
小姑娘看完说：我们家西瓜汁都不是鲜榨的。
6
许是因为这次点单太过荒谬，没听见声音还能听见对话，那看书的老板终于放下书起身。
他一直低着头，再次打字：那么鲜榨的水果汁有什么呢？
有，西瓜汁。
这次的声音变成男性。
他哑然抬头：不是没有西瓜汁吗？
老板眼角带笑：原来你会说话。
老板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好像饱含城府，又清澈的像个孩子。
一秒之后，他还是低头，心中狂跳不已。
他居然主动与陌生人对视了。
7
帅气老板从冰箱里拿出一颗圆滚滚的西瓜。
小姑娘低声抱怨：这不是买了我们自己吃的么？
老板只当没听见。
刀锋沿着西瓜深沉的纹路走动，炸开来，是成熟香甜的气息。
点单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板突然出声问：这西瓜可以么？
他闻声抬头，只将目光留在红彤彤的瓜瓤上：可以。
老板笑了，说：你可真有意思。
他极力想要露出一个微笑，到最后还是脸颊酸痛，但他搜寻遍了表情库，硬是没想起来该怎么对人微笑。
8
西瓜汁没加冰。
老板递过来的时候，突然开口：温哲锐。
他接过西瓜汁，被常温烫了一下手。
温哲锐补充道：我的名字。你呢？
9
那杯西瓜汁就像是它的颜色一样，灼热、像夏天。
将他的手烫的一惊。
我叫易凉。他在心里说了千万遍，但面上总是做不出来和善的表情，他将西瓜汁捧在手里，匆匆离去。
不知道这家店有没有配送服务，易凉懊悔地想。
10
易凉走出门，重新被太阳炙烤。
好讨厌的夏天。
喧嚣的蝉鸣、路上来往稀少的车流、还有太阳伞下打量的目光，一切都诉说着夏天的可怕。
易凉把帽檐往下压，那杯西瓜汁已经随着外部温度加热，他不敢喝，怕烫嘴，也不敢回头，怕有人看。
飞快走到屋檐下，将单反捧起来吹气，给它降温。
但没办法，机身已经有些烫手了。
易凉想，完了。
进空调屋的时候太过决绝，全然忘记它还戴在身上，怪不得全身都不喜欢空调的冷气。
11
易凉回到小旅馆，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单反有没有损坏。
他住的旅馆很小，只有两层，房间里面还没有卫生间，易凉站在窗户边，发觉相机没事，心里才松了口气。
突然想起西瓜汁还没喝。
西瓜汁入口已经熟透，细碎的瓜瓤未能在口腔停留。
易凉靠在窗户上，看着玻璃上落的灰，突然想起【温热】老板的那双眼睛。
12
易凉从不在一个城市停留很久。
这个小县城，是易凉来的第二次。
县城不大，一天就转完了，易凉只拍风景，拍够了，自然也想着回去。
但就是这么巧，易凉站在河边看见了对岸的温哲锐。
匆匆而过，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但易凉就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路跟着他走过河岸上了石拱桥，穿过花巷，他走进了一家奶茶店。
易凉以为他要去买奶茶，在门外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出来，于是假装路过。
幸而是玻璃门，一下就看到坐在凉亭花藤下的他。
头顶是紫藤萝，如瀑。
下面躺椅上坐了位穿白色短袖的男人，手里头拿了本书，看不清封面，只知道是红色。
那一刻易凉突然去寻他的相机。
13
想拍他。
产生这个想法的易凉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过去，从那个人离开之后，易凉第一次产生了想拍人的念头。
14
不行。
不能随便拍人，会被骂。
但心里还是有冲动。
也有纠结。
易凉于是留在这个小县城。
——在他最讨厌的夏天留下。
每天都要在【温热】门口溜达几次。
但他没有勇气进门。
他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与人交流很简单。
可他心里的刺越长越大，将心口扎的献血淋漓。
他在献血中爬行。
15
他总会在梦中梦见那一树紫藤萝。
那日匆匆一瞥，竟然成了心魔。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呐喊。
如同窗外的蝉鸣。
他下定决心走进【温热】的那一刻，心里全然静了下来。
易凉看不懂自己了。
他在窗户边站了很久，对面没有住户，面对着山水，他第一次没有了拍照的想法，夕阳余晖全无时，易凉还在想：原来他叫温哲锐。
可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易凉。
我……叫……易凉。
他努力练习这句话，说的很慢或者有时很快。
对着空气，他能说得很好。
但易凉知道，如果对上他，自己或许又会变成哑巴。
不对，不是或许，是肯定。
16
西瓜汁并不好喝。
不太甜。
但易凉本来也不爱甜食。
还是梅子汁好喝一点。
梅子的酸爽适合酷热的夏日。
易凉打开手机，开始寻求帮助。
17
易凉：55，你在吗？
严午后：爸爸在！
易凉：我这次见到他了。
严午后：你和他说话了？！！
易凉：嗯。
严午后：可以啊！！！你居然能主动和人说话！而且是陌生人！
易凉：我觉得……
严午后：觉得什么？
易凉：不是我主动说话的。
严午后：？？？
易凉将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严午后：什么？他主动问你名字？
易凉：是。
严午后：这个人你先别接触。
易凉：为什么？
严午后：不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易凉：听。可我
严午后：怎么？
易凉：可我真的很想拍他。
严午后：唉，拿你没办法，这样吧，金钱交易最干净了，你直接问他租，怎么样？
易凉：租什么？
严午后：你就跟他说，租他当模特，问他多少钱，这样他收了钱也不会为难你，你拍完了就赶紧回来！
易凉：好。
严午后：不行不行，你还是发定位给我，我不放心，等我来找你。是L城吗？
易凉：我可以。
严午后已经不回复了，易凉猜测他一定是订票去了。
18
严午后和易凉一起长大。
对易凉来说，是兄长一样的存在，也是唯一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特别是发生那件事之后，严午后基本上成了易凉最依赖的人。
严午后有一个自己的小公司，不算大，但至少不用依靠父母。
19
易凉把字打在手机上，做好准备。
明天要把包背着。
这个小旅馆只能去公用洗澡间，易凉抓了抓头发。
明天要去见他，不能这么臭。
易凉还是找了衣服出门。
公共洗澡间在走廊尽头。
还没走近，易凉就闻到了浓郁的烟味夹杂着尿骚味。
走廊上还有脏水。
易凉皱皱眉头。
小心翼翼避开，里面走出来一个光头，赤着上身。
易凉把头低下，突然感觉手臂被碰了一下。
心脏又开始飞速跳动，收缩时还有痛感。
易凉不敢抬头。
你是要去洗澡吗？
易凉听见他问。声音还算温和，易凉点头。
光头粗糙的声音传来：淋浴坏了，出的水特别烫，注意一点。
易凉愣住，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谢……谢。
光头呵呵笑了两声，踩着人字拖哼着歌往回走。
易凉长舒一口气，走进洗澡间。
20
有些脏。
但可以忍受。
太阳晒过的地方被汗水已经洗过一遍，打上肥皂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
这不算什么。
易凉洗完澡从包里掏出一盒凡士林，涂抹在脖子上。
21
易凉睡觉得把灯打开。
黑暗会让他觉得有窒息感。
医生说，这是他的心理作用。
严午后说：开灯就开灯，又不是出不起钱。
严午后不心疼钱，虽然他经常没钱。可能与他的金钱观念有关吧，他说，人生在世，活着开心就好，钱没了可以再赚。
易凉会偷偷给他存一些。
22
旅馆的窗帘很脏，易凉要将它拉紧。
易凉闭眼前想的是，明天找他拍完，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23
天刚亮，易凉就睁开了眼睛。
实际上从四点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睡，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
昨晚上又做了那个梦。
易凉惊醒的时候，手上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挠出了几道红印子。
从包里面摸出指甲钳，仔细将指甲剪掉。
24
七点，易凉吃完了面包。
冲了一个小时电，易凉八点出门。
估摸着这时候应该开门了。
【温热】很像是花店。
跟易凉见过的所有奶茶店都不一样。
所有的花藤，还有猫。
玻璃门从外面被锁上。
这时候还不大热。
易凉蹲下来，看到花藤下躺椅上睡了一只猫。
有点像宫崎骏的漫画。
静谧美好。
相机在包里，易凉于是只拿手机拍了一张。
25
八点半左右，这条巷子逐渐热闹起来。
易凉躲在店门转角处，二楼种了一盆吊兰，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挡住了易凉的脸。
快九点的时候，易凉看见昨天那个小姑娘过来开门。
易凉看她进门，才跟着进门。
小姑娘刚围上围裙，见着人还有些惊讶。
你买奶茶？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易凉摇头，拿出手机举起来给她看。
小姑娘小声嘀咕：原来是昨天那个怪人。
屏幕上写着：不买奶茶，找老板。
小姑娘看完砸了咂嘴：你找老板作什么？
易凉打字：谈生意。
小姑娘说：那你等一会儿吧，老板还没起床。他一般得十点多才起床吧。
易凉点头，心里很想去把那只猫赶走，然后坐上那张躺椅。
可他不敢，于是只正经坐在靠里、离花藤最近的那张桌子。
这个位置是易凉最满意的位置，离窗户远，外面经过的路人不会注意到他，柜台前的小姑娘也不会看到他。
唯一的缺点就是，正对着一个摄像头。
26
易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等了温哲锐一个半小时。
温哲锐出现的时候，易凉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五。
温哲锐是从花藤后走出来的，原来那里还有一个楼梯。
他睡在上面吗？
好奇怪，还让人把门从外面锁上。
27
温哲锐看到易凉也愣了很久。
易凉又开始紧张，反应过来的时候，昨天才剪完的手指甲已经被他又撕了一层。
易凉开始打招呼：你好。
温哲锐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然后转头问小姑娘：有客人找我？
小姑娘说：他说找你谈生意。
温哲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姑娘没听清问了一遍。
温哲锐说：没什么。你忙你的。
易凉听清了那句话，不算好听。
温哲锐回头再看易凉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脸上一坨红晕。
有些可爱。
28
温哲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边喝一边问：你找我谈什么生意？
易凉把手机递给他。
温哲锐接过来看。
【您好，我叫易凉，是一名摄影师。我想租您一天的时间，想让您当我的模特，可以吗？价格好商量。】
温哲锐看完先笑了一下。
易凉又把头低下。
温哲锐接着往下滑。
【拒绝也可以。】
还以为没有了。
【谢谢。】
温哲锐莫名从这句没有温度的“谢谢”里面读出了一种“求你”的感觉。
29
要被拒绝了吗？
易凉想。
30
你吃午饭了吗？
易凉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下意识摇头。
温哲锐说：跟我去吃饭，我考虑一下。
易凉一咬牙答应了。
这个小地方饭馆不多。
温哲锐呆着易凉从小巷子走出去，转了个弯就到了。
易凉没抬头看名字，只跟着温哲锐往前走，还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饭店老板是个女人。
易凉是先看到了高跟鞋，但觉得盯着女性的脚不大礼貌，于是抬起头望着别处。
柜台上放了一只招财猫。
女人慵懒的嗓音传来：一个人？
温哲锐说：两人。
女人语气里还有惊讶：哟？
似乎是看到了易凉，女人试探性问道：朋友？
温哲锐回答：不是。你有包间吗？
女人啧啧两声，说：有。
易凉好像还听到女人小声说：不是朋友还要包间。
31
夏清风。
包间门口贴了一个牌子。
易凉心想，包间还有名字。
32
茶端上来。
温哲锐问：你吃什么？
易凉摇头。
温哲锐说：那我点了。
凉拌顺风。
酸辣土豆丝。
花生米。
喝酒吗？
易凉心想，严午后谈生意的时候经常喝酒。
于是易凉点点头。
温哲锐说：那两听啤酒吧。
易凉想问：顺风是什么。但听起来好没文化，易凉还是闭嘴。
易凉没上过大学，高中都是浑浑噩噩勉强混了出头，他也最害怕被人问到学历，特别是在现在这个社会。
还是拿出手机自己搜。
啊，原来是猪耳朵。
33
等菜的过程中，温哲锐突然开口：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你可以开口说话。
易凉哽了一下。
原来也有人要求过他要开口说话，但态度都很强硬。
【你是哑巴么！不会自己说？非要打字？】
易凉的嘴巴又开始紧张。
温哲锐又说：你觉得你有多少钱可以租我一天？
易凉把银行卡摸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有好几万。
本来打算存着买新相机的。易凉心有些疼。
温哲锐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当模特？
易凉不知道怎么回答。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一定是我？
温哲锐的这个问题问到了重点。
易凉很快脸红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还是用手机打字：一定是你。
34
温哲锐看完沉默了许久。
饭菜上来的时候，他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撬开啤酒扣，温哲锐吞下一大口。
易凉也学样打开，有点苦涩。
易凉皱了眉头，有点喜欢这个味道。
温哲锐盯着易凉看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答应你。
易凉的眼睛一下亮了。
温哲锐又说：也可以不收钱。但是我有条件。
易凉心里突然想起来严午后说：这个人先别接触。
温哲锐的眼睛深沉又清澈。
他说：但你必须对我说话。亲口。
易凉想了很久，温哲锐都快吃完了，易凉才缓慢点头。
温哲锐叫来服务员，说：再来碗炒饭，一听可乐。
说完从易凉面前拿走那瓶啤酒。
易凉张口想说：那是我喝过的。
但温哲锐已经压过刚刚易凉喝酒的位置。
易凉只能眼巴巴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温哲锐问。
易凉摇头。
35
可乐是冰的。
易凉晃晃脑袋。
温哲锐问：你不喝冰的？那我给你换一下。
易凉说的很慢：不用了。
温哲锐说：那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喝三瓶。
那就退掉。
易凉跟木头一样。
好在这个包间窗户并不是正对着街道。否则易凉又会感到窘迫。
炒饭里面放了青豆，易凉讨厌青豆。
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交谈，他选择默不作声。
已经很久没和人打交道了，不知道如何举止才算合理。
但易凉觉得应该笑。
36
温哲锐说：那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些事情，能告诉我吗？
易凉点头。
【易凉。】
嗯？
【你是哪里人？】
Q市。
【摄影师都过去哪些地方？】
……很多。
【有没有女朋友？】
啊？
【谈过恋爱吗？】
没……
易凉不知道温哲锐问这些干什么。
温哲锐低头勾起嘴唇，易凉觉得这一刻该用相机拍下来。
易凉问：我可以拍你吗？
温哲锐抬起头，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神情。
【你很喜欢摄影？】
是的。
【有多喜欢？】
易凉努力寻找词汇：是……我的眼睛。
【你会拍其他人吗？】
不会，我从没想过。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想拍我？】
我觉得你，很帅气。
【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也会想着拍我吗？】
是的。
易凉心想：他好像我的心理医生。问题好多。
37
温哲锐问完问题，点头。
易凉碗里还有一大半炒饭。
易凉心里还有一些激动，这种激动很像是要去拍一种很稀有的花。
那下午你有时间吗？易凉问。
温哲锐撑着头看易凉：可以。
易凉心里很高兴，但脸上还是做不出愉悦的表情。
严午后曾经说过：易凉你的脸就没有别的表情了吗？你以后和女人上床不会也是这副表情吧。
易凉当时就问：很不好吗？
严午后说：煞风景。
想到这里，易凉认真对温哲锐说：我好高兴。
38
温哲锐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有什么特殊感觉吗？
易凉脱口而出：很熟悉。
温哲锐笑了笑：我也觉得你很熟悉。可能这就是缘分。
易凉愣住，温哲锐的皮肤很白，自己风吹日晒完全没办法比较，脸部和手仿佛一样白，像白色藤萝花。
易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到包里面，摸到相机了。
你可以用手机。温哲锐提醒。
易凉大梦初醒，拿出手机对着温哲锐拍了好几张。
但都不太满意。
少了点什么。
39
你想好去哪里拍？
易凉点头：河。
下午阳光正烈。
河边倒是还有几丝微风，迎面而来都是热气。
易凉有些犹豫。
温哲锐问他：有什么问题？
易凉说：太热了。
温哲锐了然：相机怕热对吗？
易凉：对，但不是。
温哲锐也很讶异。
易凉解释：我怕你晒黑。
40
温哲锐好久才反应过来：晒黑一点不好吗？
易凉摇头。
温哲锐打趣道：那你也不算白啊。
易凉长期在外，肤色不算白，偏向小麦色。
易凉认真说：可你不一样。
温哲锐来了兴趣，一直问：怎么不一样？
易凉没有回答。
他只说：我要回旅馆。晚一点来找你。
温哲锐说：我送你吧。
易凉摇头。
他今天连帽子都没带，额上的肤色与下面脸部很是不一样。
看起来有些滑稽。
易凉走的不快。
但地方很小，没到十分钟就接近目的地了。
正当他要进门的时候被人抓住了手腕。
易凉浑身一颤，后背沁出冷汗。
41
是我。
温哲锐的声音有点凉涔涔。
但易凉松了口气。
温哲锐看了一眼周围环境，问：你住在这里？
易凉低头开锁，房间门就是用铁锁锁住的，原来的活动门栓已经掉了。
门板因为潮湿还有未干的水迹。
42
你要不，先去我家住？
温哲锐开口邀请。
易凉摇头拒绝。
这里很好。
温哲锐说：去我店里，还可以喝果汁。我亲自给你榨。
易凉还是摇头。
温哲锐又说：我店里还可以看书。
易凉低头，说：我不喜欢。
温哲锐又说：我还有猫。
易凉摇头：不喜欢。
温哲锐没了脾气，突然间觉得自己在哄骗小孩。
笑完之后又说：那么你不去的话，我就不给你拍照。
易凉有些急：你说话不算数！
温哲锐也觉得有些过分，摸了摸鼻子说：看你。
易凉开始闷闷地收拾东西。
43
【温热】的客人还算多，正门看去，仿佛坐满了，全都是年轻女生。
易凉下意识有些排斥。
温哲锐注意到了，他说：我们从后门进。
易凉跟在温哲锐身后，穿过他早上蹲过的那树吊兰。
从窄巷子推门而入。
原来【温热】背后真的是一个院子，院里种满了花花草草。
大多易凉都认识。
那树紫藤萝的根就长在这里。
这个院子好凉快。
易凉一下子喜欢上这里。
44
花丛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客人。
易凉将树叶严严实实盖好。
温哲锐给易凉倒了杯茶。
易凉放下包接过：谢谢。
入口微苦，但不像茶。
还有清香扑鼻。
易凉问：这是什么？花茶？
温哲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忍冬花。
易凉心想，原来是金银花。
温哲锐仿佛有些骄傲：去年自己摘了做的。还有一些野菊花和茉莉。你不喜欢可以换。
易凉点头：这个就很好。
45
猫听到主人回来，从外间钻过来，蹭着温哲锐的裤腿。
但它也不叫。
易凉问：它叫什么？
温哲锐蹲下挠了挠猫的下巴：就叫猫。
易凉有些莫名：它没有名字？
温哲锐说：有名字，就叫猫。
46
说出这句话的温哲锐一下变得好高深。
易凉心想：似乎有点哲理，但我听不懂。
于是他只能应和：哦。好厉害。
温哲锐笑了。
不过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不能晒黑？为什么不一样？
易凉撞入温哲锐的星眸，满目鲜花。
易凉缓缓开口：我爸对我说，白是真好看，黑是真好汉。
温哲锐没听懂，又问：什么？
易凉喝了一口花茶，说：我原来不喜欢上学，跑外面拍照，晒成黑炭。同学们都很嫌弃我。我的爸爸对我说：白是真好看，黑是真好汉。
温哲锐说：那你的意思是，你是好汉，所以我俩不一样？
易凉沉默片刻，说：不，我的重点在前面。
温哲锐突然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心脏直冲。
47
温哲锐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问：你要喝点什么？
易凉想着，万一他们家梅子再没了怎么办？
于是说：鲜榨果汁。只要最新鲜的。
温哲锐点点头，说：还有呢？
易凉想了想：不加糖不加冰。
温哲锐心想，不加糖不加冰？这能过完夏天吗？
但他还是记下来。
出门之前，温哲锐嘱咐：你就在这等我。
易凉乖乖点头。
48
微信：
严午后：爸爸到了。你在哪？定位。
易凉突然想起来严午后。
易凉：定位。
易凉：55你这么快！
严午后：不是我快，是高铁快。等着，我过来找你。
49
温哲锐端着果汁进来的时候，易凉正拿着相机拍猫。
猫蹲在花架上睥睨众生。
易凉站在花树地下，微微仰头。
50
他睡在我身边一个夏天。
雨果在《悲惨世界》里面如是说。
51
易凉问：还是西瓜汁？
温哲锐摇摇杯子：梅子汁。你昨天不是想喝这个？
易凉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酸酸的，还掺了点甜味。
嗯？梅子汁有点甜。
温哲锐闻言笑了一声，说：我加了一点蜂蜜。
易凉又喝了一口。
易凉突然想起来，刚才自己才喝了一杯茶，再喝就饱了。
52
易凉将杯子放下，说：现在可以拍吗？
温哲锐有些惊讶：现在？
易凉从包里取出相机，说：等会我有个朋友要来接我。
温哲锐问：接？你在这边还有朋友？
这一点温哲锐表示怀疑。
易凉说：他从Q市过来的。
温哲锐突然感到这个朋友应该不是普通朋友。
53
易凉拿着相机，突然开始发呆。
平时拍的都是植物动物，没拍过人，易凉突然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温哲锐其实也没心情。
易凉说：要不你就跟平常一样，当我不存在。
温哲锐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下去。
于是温哲锐依然拿起那本书。
易凉其实想问，为什么一直读那本书。
对于不爱看书的易凉来说，所有书都跟字典一样。
易凉无法感受到文字的魅力。
跟严午后说的一样：做个俗人。
54
老板！有人找你！
温哲锐皱眉：谁？
小姑娘挤眉弄眼：是个漂亮姐姐哦~
易凉还没来得及拍。
温哲锐对易凉点点头：我去看看。
易凉只能看着温哲锐的背影。
桌子上透明玻璃杯里面的梅子汁散发出酸酸的香味，风吹过，紫藤萝花瓣飘了几片在里面。
微微荡漾。
猫跳上桌子，嗅了嗅杯沿。
画面定格在易凉的镜头里面。
院子里安静的很，连蝉鸣都听不见。
但外面说笑的声音却影影约约。
易凉走到花藤边，轻轻撩起花叶。
温哲锐背对着易凉，但那个女人却落尽易凉眼里。
易凉对女人很脸盲。
她很漂亮，就算是不化妆也很漂亮的那种。
易凉看过一些摄影作品，就算他平时不爱拍人，但他也知道这个女人会是一个绝佳的模特。
浑身的气质是挡不住的。
温哲锐身上也有这么一种气质。
他们是同一类人。
易凉将叶子放下。
转过头，猫坐在桌子上舔爪子。
55
此时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外面还有不少人，多是女生，三三两两。
也有情侣，卿卿我我。
易凉抱着杯子小心避开女生们自拍的手机镜头，步伐缓慢但坚定地走向温哲锐。
温哲锐首先看见了易凉，脸上还有惊讶。
易凉心里狂跳，他好像记得上学时学过一个词，叫：视死如归。
56
砰！——
是玻璃杯磕在桌面的声音。
温哲锐的声音很柔和：怎么了？
但易凉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特别是旁边投来的打量目光。
就像是夏日的光线，灼热而刺眼。
必须要说了。易凉心想。
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抖：猫……猫喝了我的果汁。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恐惧感：你能帮我再做一杯吗？
深紫色梅子汁表面还浮着几片淡紫色花瓣，还有几根肉眼可见的黄色猫毛。
温哲锐显然不会拒绝他。
易凉松了口气。
57
这次是蜂蜜柚子茶了。
易凉想着，再喝我的肚子就要爆炸了。
温哲锐给他把杯口封上了。
易凉仍然坐在花树下，一片花墙挡住了温哲锐。
这次没有花瓣掉进去了，也不会有猫毛了。
猫睡到屋顶去了。
易凉叹了口气。
很快一杯见底。
易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三杯下肚了。
但胃里还是很难受。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充满了气的气球，虽然圆圆滚滚，但内里还是空虚。
想吃东西。
要用食物填满肚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无可制止。
如同这一墙藤木，野蛮生长。
一发完, 片段式, 可能虐, 意难平, 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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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俄尼索斯? 此间风景? 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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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凉偷偷从那盆吊兰地下溜出去。
不从【温热】门口过。
对街大榕树底下有间小卖部。
易凉不说话，手里挑挑拣拣，买了不少零食。
这里物价便宜，一袋辣条才一元，Q市已经看不见辣条了，留下来的也都是奢侈品。
易凉买了五十块钱的零食。
很大一袋。
中途手机响了一下。
严午后说：我已经坐上大巴了，在从市里过来的路上。
易凉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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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走快一点。
再快一点，回去的时候得从【温热】门口路过。
最好能被温哲锐看见。
易凉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必须这么做。
错身而过的那一刻，易凉忍不住抬头，但温哲锐的眼神并没有落到门外。
他的眼神放在对面。
放在那个女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