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凉攥紧了袋子。
60
豆干。辣条。
都是所谓的垃圾食品。
易凉平时都不会碰的。
但现在全部进了他的肚子。
他机械进食，就像一个机器人，无聊的执行着指令。
心里永远像翻滚的洗衣机。
他的大脑无法传达正确的指令，只好暂时死机。
他宛如木头。
61
温哲锐进来的时候花香已经被浓郁的工业香精味掩埋。
易凉面前摆满了零食袋。
劣质食品油快要将易凉浑身浸透。
易凉感觉裤子有些紧了，肚子涨得难受。
甚至吃到有些反胃。
温哲锐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问：原来你饿了？我还以为刚吃完午饭没那么快饿的。怎么不早说？我去准备晚饭。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易凉，他突然站起来，问：洗手间在哪里？
温哲锐指了一个方向。
易凉将垃圾收到一个袋子里面，然后往洗手间走去。
62
【温热】迎来了一个不平常的客人。
这位客人衣冠得体，不像是买奶茶，而像是来开会的。
他的一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四处寻找，温哲锐一眼看出他就是易凉所说的那个朋友。
严午后特别爱穿西装。
他的目光锁定到温哲锐身上，带着审视的眼神慢慢走进温哲锐。
严午后开口便问：易凉呢？
温哲锐依然是温和的口吻：这位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
严午后皱眉，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无人接通，
严午后已经没有耐心了：易凉人呢？
温哲锐还是不肯说。
严午后缓了口气说：你是温哲锐？算我求你，我很担心他。
温哲锐被严午后惊了一下，只好说：他在卫生间。
严午后松了口气。
温哲锐语气里带了刺：他又不是小孩，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严午后看了一眼手表，又拿出手机对了易凉最后发消息的时间。
易凉不可能不回信息，除非出了什么事情。
严午后没管温哲锐的暗讽，问：他进去多长时间了？
温哲锐毫无知觉：有一会儿了。
严午后紧皱眉头：进去之前做了什么？
温哲锐沉默片刻，说：很奇怪的是，他吃了很多东西。
这很不像他。
明明社恐还要跑出去买东西。
严午后突然脸色变得很差，说：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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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洗手间门口，就听到呕吐声。
严午后拉门栓的手一抖，险些没抓住。
但他没扭开，另一只手敲了敲门：易凉，你在里面吗？是我。
里面响起冲水的声音。
而后是门边传来的易凉微弱的声音：55，你来了。
严午后说：嗯，是我，你把门打开。
易凉沉默了一会儿，严午后已经用力握住了门栓，如果易凉拒绝，他将强力打开这扇门。
好在易凉没有准备把自己反锁，他只问：温老板在吗？
严午后还没来得及回答，温哲锐便抢着说：我在这。
严午后瞪了一眼温哲锐。
易凉轻声说：可以麻烦你暂时离开一下吗？
温哲锐一下变了脸色，严午后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温哲锐。
温哲锐只好走开。
前台还放着那杯梅子汁，温哲锐闻了一下，很像自己现在的心情。
64
易凉和严午后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是憔悴。
温哲锐和他打招呼，他也是冷漠回应。
像是陌生人。
温哲锐不懂为什么。
65
温哲锐为此郁郁寡欢。
他很喜欢易凉。从第一眼开始，如同他所说的那份熟悉感，他们好像生来就互相吸引。
易凉不懂他为什么想要拍自己。
易凉说相机是它的眼睛，所以想要拍进自己，其实是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
但温哲锐不确定这种喜欢是不是和自己的喜欢一样。
他甚至不确定所谓的一见钟情是不是有赌的成分在里面。
他还在试探。
但他的试探已经触及到了易凉的脆弱的底线。
一见钟情，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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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时候，严午后又来了一次店里。
温哲锐下意识紧张起来。
他问：易凉呢？
严午后很平静，说：明天我会带他走。
温哲锐觉得严午后不可理喻。
严午后很没有客人的自觉，他坐下之后点了点对面的位置，示意温哲锐坐下。
温哲锐觉得太离谱了。
严午后表现的就像是一个正房，要来切断丈夫的外遇。
事实也是如此。
67
严午后问：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憋屈？
温哲锐说：凭什么呢？
严午后没笑：凭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
温哲锐气笑了：有何说服力？他喜欢我。
严午后沉默了。
这一点没办法否认。
很久后，严午后说：那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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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男孩从小没了妈，但好在爸爸对他还不错。
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男孩爸爸对他非常好，是要比女生还要宠的。
溺爱滋生。
或许是这个父亲心里有愧疚吧。
男孩从小没受过什么苦，基本上是泡在糖罐子里面长大的。
好在家里条件还不错，在那个不太富裕的时代，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
很多人羡慕他。
也有很多人嫉妒他。
男孩没有缺点。
学习也不错。
但慢慢的，因为过高的生活水平和糖分摄入使得男孩肥胖起来。
他越来越胖。
胖到他没办法照镜子，没办法穿好看的衣服，就连穿着校服也变得臃肿难堪。
大家开始嘲笑他。
所有人将嫉妒和羡慕还给他，用言语去中伤他。
【你这么胖，以后有人喜欢你吗？】
【你长得好丑。】
【你笑一下，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他好像猪！】
最伤人的往往是言语。
男孩开始自卑，不敢说话，不敢与人对视，不敢照镜子。
学习成绩也下降了，老师不明白为什么，但会骂他。
男孩觉得是因为自己胖了，所以连老师也不喜欢自己了。
他开始减肥了。
那时候将近中考。
他为了减肥经常不吃饭，因为没有多余的时间锻炼，于是将吃饭时间节省出来复习。
节食减肥是很伤身体的。
虽然一个月有显著的变化，学习也有所回升。
但他的身体明显吃不消了。
他开始变得嫉妒敏感，晚上不敢回家，躲在朋友家，晚上崩溃大哭。
而所有这些，只有他的朋友知道，他的压力和他的问题，他没告诉他的爸爸。
朋友很心疼他，劝他去医院看看。
他说：我我相信我可以。
那段时间应该是他最难受的一段时期，他会努力克制自己的体重。
他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
临近中考的时候，他的体重下降了，而成绩上升了。
留下的后遗症是，对人和谈话的恐惧感，还有身体无法修复的损伤。
很显然，这个男孩就是易凉。
69
温哲锐听完，沉默着站起来从柜台里面摸了一包烟，点燃之后向严午后递了一根。
严午后接过，但没有点燃。
温哲锐问：那他为什么会不受控制的吃东西？
严午后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找到一种途径来消解吧。
当然这个心情不好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温哲锐。
温哲锐吐了口烟，突然想起什么：那吐是因为……？
严午后点头：没错，是催吐。
因为心情不好，所以疯狂吃东西，吃完之后因为害怕肥胖又逼着自己吐出来。
这种病有一个名称叫：神经性贪食症，又名暴食症。
温哲锐有些烦躁。
严午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能让温哲锐好过。
严午后又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坚韧最自律的人，那段时间他没有依靠药物，没有去过医院，仅凭强大的心理暗示熬过来了，从那之后，只复发过两次。
温哲锐抬眸。
严午后接着说：高中，他的父亲去世。和，昨天。
温哲锐仿佛变成了哑巴。
70
易凉的父亲去世无疑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巨大的悲痛使他陷入了反反复复的暴食与吐泻之中。
身体垮了。
学习也不行了。
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温哲锐特想骂人。
他问：你不担心？
严午后讥笑了一声：废话。我当时跟着他差点把我爸妈弄疯了。
严午后时时刻刻跟着易凉，生怕他想不开就自杀。
但他还是低估了易凉的坚韧和懂事。
快高三的时候，易凉主动跟严午后说：要不你以后就当我的希望吧。
严午后问原因。
当时易凉身高170，体重已经不足50kg，学习也一塌糊涂。
易凉是笑着对严午后说的：因为我想活着，我还想拍很多东西，我不想年纪轻轻来了一遭什么也没看过就走了。说真的严午后，我想让你当我的希望。
严午后听完就哭了。
易凉说：你别哭啊，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严午后特别难过，他抱着易凉不肯撒手。
易凉说：你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赚钱。我不打算上大学了，爸爸给我留了一些钱，我可以买个相机，以后也能赚钱。
严午后哭着说：好，那你以后都得听我的。
易凉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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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只有严午后一个人在笑。
温哲锐一句话没说。
严午后没说那些抱着易凉哭的话，他只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他对我的依赖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温哲锐摇头：可那不是爱情。那不是爱，不是喜欢。
严午后嗤笑：爱情？爱情能算什么？易凉他不需要爱情。你们之间有爱情吗？我守了他将近十年，你一出现，他情绪激动了，他疯了。可我能够理解，毕竟我遇上他的事情，也不大理智。
温哲锐说：我喜欢他，我不会放弃他。
严午后还是笑，连姿势都不曾变过：我也喜欢他。我更不会放弃他。易凉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对你的喜欢和喜欢花草虫兽没有什么不同。
温哲锐又陷入了沉默。
严午后把对话结束掉：总之，我不会让他再见你。
【温热】的玻璃门被推开。
严午后将那根烟揉扁，丢进垃圾桶里。
脸上的笑容却没了。
72
易凉上飞机的时候还睡着。
严午后把人抱在怀里，右手与他十指紧扣。
73
易凉仿佛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树紫藤萝。
紫藤萝下面蹲了一只橘猫。
慵懒而静谧。
聒噪的蝉鸣将夏天叫死了。
易凉觉得很热，心里很噪。
这个地方让他觉得难过，树下好像坐了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有个声音呼唤着：易凉，我们走了！
是严午后。
易凉毫不犹豫转身，去牵严午后的手。
他对严午后，不仅有依赖，还有信任。
那一树紫藤萝，就应该就在梦里。
还有那只猫。
那本《悲惨世界》。
74
严午后轻轻擦去易凉眼角的泪水，在他的眼角印下一枚吻。
75
He slept a summer by my side. He filled my days with endless wonder. He took my childhood in his stride, but he was gone when autumn came. And still I dream he’ll come to me, that we will live the years together. But there are dreams that can not be. And there are storms we can not weather.
他睡在我身边一个夏天。他给我带来无穷惊喜。他随手摘去了我的童年，当秋天到来，他却消失不见。我仍然梦想他会回到我身边，我们还能相守一生。但总有些梦无法成真。总有些风暴会把人摧毁。
——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全文完——
2020年5月5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