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行程过几天就要走了,穆苒苒和戚嫣知道消息便要来送她,这次,小樵没有拒绝。
可想而知,当她们看到小樵那大大的肚子的时候,是怎样地又惊又喜又担忧。可小樵只用冻死人的声音告诉她们:“这个孩子,我自己养。如果让穆以辰知道了,我自己都猜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许是她眼里的狠绝吓住了她们,也许是多年手帕交,让她们知道小樵看似柔弱的身子骨里有多么偏执的倔强,她们心疼得无以复加,也只好沉默地点头。
苒苒先擦了眼泪,笑着说:“那你给他起名字没有,对了,他要叫我姑姑的!”
“叫你小姨!”小樵恶狠狠打断她的话:“宝宝和穆以辰没有任何关系!只叫你小姨!”
“孕妇别这么面目狰狞河东狮吼的,胎教不好。”戚嫣出声圆场。
三个人正说笑着,小樵手机响,一个陌生的号码,小樵站到阳台上接,几个人只看到她边听的脸色不断地变幻者,许久才接完走进来。
“怎么了小樵?”
“附近一个寺院的方丈打的,池颖……说要见我……”
“方丈?池颖?这女人又要干什么!”穆苒苒显然不乐意她去。
小樵咬了咬下唇:“可能……也是最后一面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樵没有喊醒穆苒苒和戚嫣,自己起来就往约见的寺院去。可车子开到半路,那边电话就打过来,说池颖刚刚病情急剧恶化,被进了抢救室。
小樵改道去了那个医院。医院就在寺庙山脚下那个小县城里,明显没有太好的设备和医生。小樵跟在接她的方丈身后往住院部走,一边听方丈说着,大概知道,池颖将身后所有财产全部捐了这座寺庙做功德,自己也住进这庙里,想安安静静聊了残生。一直坚持到这几日,病情急剧恶化了,才请方丈约小樵,想见最后一面。
池颖已经从抢救室被推出来,躺在一间墙漆斑驳的住院病房里。小樵挪着步子慢慢地走进去,渐渐看到她瘦如骷髅的脸。池颖似乎听到一点儿声响,微睁开眼,她看向小樵,已经浑浊的眼珠子似乎又闪出曾经有过的那种流光,唇角干腊的面皮扯了扯,那应该是一个笑吧。
“我来了,我来了。”小樵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缓缓说这一句,在她床头坐下来。
池颖动了动脑袋,侧向她这边,长了嘴,发出的声音粗哑难辨,小樵就俯下身去,凑到她嘴边,终于听到她说:“我……摸摸……孩子。”
小樵抬起身子,静静看了她半分钟,看她渐露失望的眼神,终于掀开被角去拿出她的手。那哪里还是双人手,干瘦得如柴禾一般,只是还覆着一层皮和筋罢了。她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皮上,又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肚子里的宝贝这时候动弹起来,踢在她的手心里,小樵就看到池颖眼角有泪滚下来。
年少的时候大概都会觉得一生漫长,但此刻池颖和小樵这样摸着肚子,却飞泻掉了最后相处的时间。池颖本来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见她,此时气息越来越弱,手开始往下滑。小樵见她嘴皮子动着,又靠过去听,只听到池颖破碎的喘息:“穆以辰……他……爱你,他……一直是护着……你和安家的,是我拿了把柄……逼……逼他。他……爱你……”
小樵听她濒死拼命说的这些话,握着她的手也剧烈地抖起来:“你,你别说话了,你缓一缓,别说了……”
池颖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去,却仍然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别记恨他……都是我的错。我好怕,我不敢……到那边去,我去了……没人会理我,他们……都会恨我……都不会理我……我不敢去……我不敢去”说着,她突然微微上仰了一下身子,很快一股乌红的血从她口里涌出来。
“池颖,池颖!你坚持住!”小樵一边喊着一边去按铃,很快医护人员进来,围上去做处理。小樵被他们隔开来,只能站在人后无措地看着,她看到池颖的血不断涌出,,淌到枕间,染出大朵大朵的血花。小樵想起池颖常穿的一件中式上衣,衣肩上有手工绣的红色蔷薇大朵大朵地垂泻而下,那大概是池葆葆绣的,穿在她身上总映得人比花娇,鲜妍无双。
不知道医生护士折腾了多久,总之小樵神思恍惚地听到医生说对不起尽力了,她才慢慢挪过去。她嘴边脸上的血被大致擦掉了,小樵还是颤着手从包里取出湿巾,轻柔地帮她将脸仔细擦干净。她的眼没有闭得很拢,小樵伸手覆在她眼上,柔声说:“你别怕,他们都不怪你,你别怕,安心地去,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离开医院以后,老方丈递给她一包东西,小樵打开来看看,有两封信,一封给安响南,一封给夏叙的,还有几套小孩子的衣裳,通身都绣满了各种祥瑞图案,大概是池颖在最后的时间里,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的。
“方丈,她可说过,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没了,池施主早早就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了的,也说过她的身后事不需旁人插手,就由寺里来办,说她已经剃发入了佛门了,说骨灰放在寺里的僧塔里便是。之前,她还一直不愿到医院来,说只想在寺里安安静静地过最后的日子,我约你那一天,其实她已经吐了几次血,却坚持不愿来医院,说不想在医院这种冰冷的地方和你见面,怕吓着你。哎……其实,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去,她虽入佛门,最后……还是执着。”
小樵道别了方丈,才一个人坐上车回去。一路上,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无序地放着,刚才全程她都没有哭,此刻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了,只觉得胸口像塞满了石头,难受得紧。
一进门,穆苒苒和戚嫣就拥上来,戚嫣望着她惨白的脸色担忧地问:“小樵,你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你去见池颖了是不是?这死女人又跟你说什么?”边说着又去摸她的手:“哎哟,手这么凉!”
“我去了医院,池颖……她死了……”小樵抬眼看她们俩,脸上看不出情绪。穆苒苒要骂出口的话吞了下去,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拉她坐到暖气热乎的地方,捧来热水要她喝。
小樵刚经历一场惨烈死别,心里万般滋味难遣,又加上在外面天寒地冻里走了一圈,这会一下子暖和起来,人竟很是不舒服,肚子也阵阵发紧,胎动不安,忙依着沙发不敢动弹。
边策这时候进的门,见她这个样子,气得口不择言骂开来:“你就是要去见她,为什么不把我喊上!小樵!你就是这样的,什么事情总是一个人扛!你以为你这样是不添麻烦是吗!你这样就是叫人担心,就是给所有人添麻烦!”
一句添麻烦激得小樵两眼汪汪,戚嫣白了边策一眼:“公子爷,她现在正不舒服呢,你别嚷了行吗!”
小樵理亏地扫边策一眼,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说:“我进去躺会儿吧……”边说着往里间走去,谁知道三人看着她才走到床边,就见她把着床栏杆摊在了床上。
“小樵!”边策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冲进去,却见她摇着嘴唇表情痛苦,仰着脸断断续续地:“肚子疼,我肚子好疼……”
边策看她这样子,脑子发懵,一个打横抱起她没头苍蝇一样地往外冲。
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小樵终于被送进产科急救室里。等穆苒苒和戚嫣随后赶到的时候,大批本城最顶尖的妇科专家已经基本稳住了小樵的情况。边策阴着脸坐在长凳上,远远一边院长正对着手机点头如鸡啄米:“好好好!请首长放心,病人情况很稳定,我们会安抚边少的情绪。好好好……”
院长挂完电话一头的汗,清早出门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一个普通保胎这种小小病况,上面那么大来头都打电话来关照,搞得他精神紧张。
抱怨归抱怨,院长还是毕恭毕敬走过去跟边策汇报:“边少,你不用太担心,这种情况并不危险,孕妇和胎儿都没有太大影响。回去静养几天,缓和一下就好了。”边策紧绷地表情才略微放松,点头表示了一下感谢。
我的宝贝,你一定要幸福
医院病房里没有开灯,小樵一动不动睡在病床上,眉眼却微微皱着。
梦里,白天的事情又重放。方丈拿着厚厚一包信笺给小樵看,说:“这都是池施主留下的,要我们每个月往监狱里送一封,就像她还在世一样。”突然,池颖也站在她面前,说:“小樵,我想陪敖三到最后,可是我熬不过去了,只能走在他前面,留他一个人要明年孤孤单单去赴死。”说完这些她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前襟。小樵惊恐地尖叫起来,突然池颖的脸又变成了董曳雯的,她坐在面前冷冷地说:“安小樵,穆以辰是不爱我,但他最爱的女人也绝不是你!”
小樵心上立刻像有一把锯尺在割着,剧烈的钝痛感一直往下延伸,到了小腹变成绞痛,宝宝……宝宝……是你在痛吗?你也在伤心吗?宝宝……不要离开……宝宝!宝宝!小樵惊叫着挣扎,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
“小樵!”一个急切的男声响起,病床前的隔帘刷一声拉开,走廊上的灯光跟着透进来,勾出男子英挺的轮廓,映在小樵因刚刚惊醒而怔忪的眼底。
“以……”那一瞬间,那个被她嚼碎了深深咽进心里的名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边策……没事,我做恶梦而已。”她轻轻挣出被边策握住的手,缩进被子里,下意识又去摸自己的肚子。
“没事了小樵,医生说宝宝现在很健康,之前只是你情绪波动太大,加上累着了,养几天就没事的。”边策边说边拧亮了床灯,这时小樵才看到,病房的陪床和沙发上,还歪着穆苒苒和戚嫣,此时她俩也在说话声和骤亮的灯光里醒过来。
“小樵,感觉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
“没事了,我肚子不疼了。”
“你睡了很久了,饿了吧,想吃什么我们去弄,馄饨?粥?”戚嫣关切地问她。
“都行。”她摸摸肚子,笑:“还真饿了。”
“那多买几样,我跟你去,多买点反正大家都没吃晚饭。”穆苒苒说着也起身跟出去。
小樵抬手去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你们都没吃啊?”小樵看向边策,有点歉意地问。
“都被你吓饱了,还吃什么!”边策口气不好,小樵停在耳里,却还是浓浓关切。
“对不起……”
边策挑挑眉,揉揉她头发:“那你就乖一点,要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不要想不开心的事,现在除了好好把宝宝生下来,别的事都不重要,你乖,宝宝才会乖,嗯?”他这么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来,望着小樵的脸,暖暖的气息就朝她脸上扑来。也许是橘色的灯光氛围恍惚,也许病房的安静衬得两人的呼吸声太清晰,两人这么对视着竟都一阵失神。小樵红了耳根,转过脸点点头。
这么沉默了一阵,边策先缓过劲来,干咳了一声:“嗯……要不要喝水?”说着拿起水杯转身要出去。
“边策。”小樵突然想起一事。“敖家的案子,是你动用上层关系查下来的吧?”
其实这件事,从小樵得知边策夫辈的背景以后,她心里就大致清楚了。敖家在朗港黑道盘踞多年,各方面关系打点得四平八稳,加上近年来他们手上大部分产业都已经洗白,仅仅因为荷妈案件的疑点,地方力量是无法动摇敖家的,这次能连根拔起,大概是边策动用政界关系下的狠手。此外,她叔叔安响南的量刑,明显是从轻处理,大概,也是边策暗地里费了不少心力的结果吧。
边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是,他们也逍遥太多年了,偏偏撞到我手上,我自然不会善了。”
“那……你是不是也可以放敖三一马?”
边策吃惊地看向她:“为什么?小樵。法不容情,而且,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原因要为他求情?”
小樵其实心里也是乱麻一团,甩只低声说:“我不认识他,只是,池颖已经死了,她临死前很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所以,再多恩怨也算了结了,我不恨她了。她毕竟是我姐姐,敖三,是她最后放不下的人。”
“敖三现在判的死缓,已经是穷尽敖家的力量,争取到的最后一点时间,他这么多年罪迹斑斑,再减刑不太可能了。你别瞎操这个心。”
“哦……”小樵也知道这是事实。
边策看她的头渐渐搭拉下去,睫毛投下的阴影让她本就苍白的小脸显得更憔悴。他不知怎么就开口:“我试试吧,试试,看他有没有可能再争取减刑。”说完却狠不得把自己舌尖咬掉,干这么没原则的事情,大概少不了被老头子训上大半年。
小樵身体这么一闹腾,只好又修养了大半个月,出国的行程生生推后。走之前,小樵把池颖临终留给安响南和夏叙的信一一托人送过去,把池颖给孩子做的衣服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下。
等他们启程的时候,已经接近农历新年。穆苒苒和戚嫣也送她去机场,坐在前往机场的车子里,看着窗外大街小巷已经一些着急的商家已经挂出新年装扮,红彤彤热闹闹的,不禁红了眼眶,她又一次背井离乡,而且,越走越远了。
到了安检门前,小樵抱着戚嫣和穆苒苒,终于挨不住放声大哭出来。
穆苒苒俩人也是万般不舍,戚嫣拥着她说:“要不不去了,小樵,就在这边我们陪着你。”
小樵一言不发摇了摇头,擦掉眼泪,终于拉起行李大步往安检门走去。
到了英国的一切,几乎都是边策安排的。用他的话说,他去接手姨妈的新公司,要先发一发总裁的淫威试试。于是小樵一下飞机就看到边策新公司的人乌央乌央地来接机,又是鲜花又是熊抱,一路上自然照顾细致。到了住处,小樵看着边策的新助理帮她把行李搬进这栋三层小别墅,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在来之前,小樵托边策帮她寻一处小公寓时,边策听了她的话后晃着咖啡杯子说:“小樵,你到那边还是先住在我那儿吧。你现在的情况,一个人住没人能放心的,等你生完孩子出了月子,我再帮你另找住处吧。”小樵还没回答,他又接着说:“见外的话你还是咽了吧,我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平平安安的,我们大家就省心了,你就当让我们安心。”她虽然有满腹的话,还是只有顺从地点了点头。怀孕到现在,她已经有两次不适出现,自己也实在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此刻看着边策的从人自动自觉地把她当成了夫人一般对待,有百口莫辩地无力感。
“二楼三楼都有卧房,你先挑看你住哪间。我就住另一层楼,省得我熬夜吵到你。等过一阵子找到新住处,我再帮你搬家。”边策似乎察觉她的小心思,当着众人的面把这话说得颇为大声。这让小樵反而觉得自己未免矫情太过,忙笑笑说:“没事,我随便住哪间都可以。”
小樵在英国毕竟上了几年学,对这里的一切很是适应。眼看着肚子大得越来越快,她掐着日子等预产期。每天就看看书,看看电视,在社区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在家做做糕点小吃,偶尔兴起画几幅画儿,时间也不算难捱。
小樵怀的是个女宝宝,来英国第一次产检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其实小樵倒希望自己生个男宝宝,觉得尽管养大一个男孩,要管他学业、工作、置业、娶媳妇儿,在经济上压力会大一些,但比起养大一个女孩子,将来托付给一个男子的那种忐忑与心疼,实在还是要个男孩子省心。所以当大夫告诉她是个女宝宝时,她还不如边策笑得由衷。当时大夫指着彩超照片对小樵和边策说:“你们的宝宝非常健康,还很爱笑,你看打B超的时候她都一直咧着嘴笑。”小樵听这话才开心起来,忽略了医生话里的误会,边策则和气地对医生道谢。
小樵开始去逛街买宝宝出生后要用的东西。
走进婴儿用品店,看到那些粉蓝粉红鹅黄的小东西,想到有个长得像自己的小人儿,穿着这些小袄小鞋小帽子的样子,心尖儿都软了,会长得想自己?还是像他?她又想起铜雀台家里,穆以辰和她早早装点出来的婴儿房……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宝宝的性别,就花花绿绿什么颜色都买。穆以辰每天下班后,就在那个房间里鼓捣,尽管家里有工人,有管家,但这些世界上最幸福的活儿,他都不假人手,抢着做。那个瓢虫型的壁灯是他亲手装上去的,那个胡桃木小床也是她们在商场挑好,放在车后座拉回来,再亲手组装上的……
“太太,您挑的这个奶瓶是防胀气功能的,特别适合初生婴儿的。”售货员的声音响起来,小樵才发现自己捏着个奶瓶已经走神很久了。
“哦,谢谢。”她回过神来,把穆以辰三个字狠狠甩出脑袋,才接着挑起来。奶瓶、澡盆、床品、衣服鞋袜全部选粉粉嫩嫩的颜色,还买了个充气的迷你游泳池。
这天边策下班回来,看到家里的大包小包笑起来:“这么巧,今天我下班早,也顺路到商场转了转,还好我想着等你一起去选,所以没买几样,不然可就买重了。”
他帮她把婴儿床组装起来,安在她的床头,铺上印着小绵羊图案的粉色床幔和被套。
“对了,我哪儿还有。”他说着拐到自己房间,拿了一堆口袋过来,有各种大小不一的公仔布偶,有卡通床灯,有一些超萌的挂画,还有一个婴儿床铃。他把床铃装起来,之间桃木的支架撑着一个毛绒布面箍的小圆盘,下面挂满了花朵、瓢虫、蛋糕、云彩和马车等各色形状的小布偶。伸手一拨,整个床铃就缓缓地转起来,发出叮叮咚咚的音乐,有点像游乐园里的旋转马车。小樵听着那声响,眼圈就红了,她看着这粉粉嫩嫩的房间心里想:“我的宝贝,你一定要比妈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