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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幕遮.2

作者:水未遥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4

红箩跪在红木方端石的桌案前,铺展开的裙裾,宛若一道盛放的碧莲。轻垂螓首的模样,羞赧动人。

成海棠这时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笑着道:“还不赶紧敬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杯。能得两位尊贵的主子赏识,可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呢!”

红箩这才反应上来,接过一侧宫婢递来的酒盏。颤颤巍巍的手,杯里的酒都险些洒出来。沈芸瑛原本没打算接,见到此,不禁有些诧异,捂唇笑了起来。

杨勇深深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女子,也没接那杯盏。须臾,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她擎在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沈芸瑛瞧在眼里,默不作声地也跟着将红箩敬来的酒喝下。

杨勇这时已经站起身,连着一把拉起红箩的手腕。红箩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他拽进了怀里。

太子明显是醉了,吐出的气息都带着浓烈的酒气。在场的几位侧妃和嫔御见状,纷纷露出嫉妒和愤恨的表情,而成海棠也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张着嘴,正待说什么,就见沈芸瑛跟着站了起来,一双柔夷抚上杨勇的胳膊,看似柔弱无力,却轻而易举地将杨勇搂着红箩的手给拉开。

“殿下莫不是着急了?”沈芸瑛笑靥如花,仰着脸看着醺醉的男子,“三场献舞,刚过两场,尚且余一场。殿下当初可是答应了成妃姐姐,三场连着观赏完后,若是满意,就要给红箩姑娘以及整个司乐房的宫婢丰厚的奖赏。您是太子,可别食言呢!”

杨勇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想了想,这才记起之前的戏言来。忽然就很后悔当初约的那个赌,有美人在前,平白错过。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杨勇索性反手揽着沈芸瑛的肩,另一只手宠溺地掐了一下她的下颚,“你是太子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太子醉了,脚步虚浮,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沈芸瑛的身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话。亭阁里的众位侧妃和嫔御眼巴巴地目送着两人相携而去,又看看瘫坐在地上的红箩,大多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成海棠这时走过来,将地上的红箩扶起来,一只手轻轻揉搓着她的后背。紧贴在她背上的轻薄衣料已经被冷汗打湿,触手一片潮腻。

“回去吧。”成海棠道。

红箩咬着唇,脸颊略有汗,少许发丝黏在脸颊边,通红着眼圈,点点头。

明湖歌台上,早已锣鼓平缓,管弦息声。亭阁前一簇簇的篝火抽去了焰石,连着廊道上的琉璃灯都被熄灭了。

暗淡下来的夜色里,唯有一弯新月静静地照耀着高楼。

隔日的早上,早膳刚过,便有辅阳殿的近侍宫婢来送一应赏赐的物品:香芸纱,雪缎,银绡纱……若干名贵的布帛缎料,又有珊瑚树,翡翠挂屏,骨雕蝶灯,金葫芦摆件……诸般用以赏玩的古董。样样奢华,件件名贵,俨然有将红箩招纳为妃的架势。

同是侧妃的高灵芝,就站在侧殿的门槛里。隔着宽敞的院落,望着对面的殿门处一拨一拨的宫人端着托盘走进去,又出来,不禁恍惚地回忆起当初自己刚进殿时的情景。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也跟着走了过去,越过那些捧着赏赐的宫人,径直掀开遮挡的帷幔,来到内室,却并未瞧见红箩。月亮门的另一边,只有一个成海棠躺在紫檀木美人榻上,合着眼睛假寐。熏烫的火盆围了一地,腾腾暖意,简直要将人热得透不过气来。

“成妃姐姐真是有度量。若换作是我,可没这么好的兴致,躺在这儿小憩。”

琉晶珠帘摇曳,发出零零碎碎的轻响。成海棠徐徐地睁开眼睛,看到是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怎是高妃妹妹,这段时日都不见你过来走动,今个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姐姐这儿确实需要点儿风。”

高灵芝拽了拽紧裹在脖颈上的玳瑁扣子,松开些,好透透气。她才刚进来一会儿,就已经有些潮汗。难怪成海棠只穿着一件单衣,这内殿和外面判若两季,热度堪比炎夏。

想起自己寝殿仍是略带凉意,高灵芝不禁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想着何时自己怀上身子,也能享受到这般待遇。

“姐姐怀了身子,近来可还害喜严重?”她问。

成海棠微笑着点点头,“托妹妹的福,最近倒是轻多了。”

“听说最近太子妃娘娘常常来看姐姐。想不到她还挺贤惠的,姐姐有了身孕,她倒是比自己有了还开心。”高灵芝嘟囔了一句。

成海棠听到此,脸色即刻就变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就又恢复了常态,“娘娘仁慈宽厚,自然盼着东宫添丁。此般贤良淑德,为我等侧妃和嫔御都做出了典范。”

高灵芝跟着点头,朝着四周看过一遭,不咸不淡地道:“所以说,姐姐正在妊娠期,仍有心思给殿下筹备筵席,劳心劳力,莫不就是效仿太子妃娘娘来的?不过那宫婢着实是争气,才两场献舞而已,就将殿下迷得神魂颠倒的。”

成海棠闻言,抬起眼,笑着看她。

高灵芝脸色不算很好,说到此,颇有些妒意地道:“其实不过是仗着年轻。就算是承了恩,到后来也会是一样的待遇……倒是姐姐,就不怕是被人踩着肩膀,攀上高枝之后,来个六亲不认、恩将仇报?”

她这般蛊惑道。

成海棠弯起唇角,几分慵懒而闲适模样,不以为意地笑道:“妹妹能这般替我着想,姐姐很感激。只不过,红箩是我一手举荐给殿下的,若她真能蒙宠,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担心呢……”她看着高灵芝,眯着的眼眸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更何况,红箩是我最贴心的人。即使别人会,她也不会。高妃妹妹莫不是羡慕姐姐身边儿有这么个知心人,也惦记着替自己找一个?”

高灵芝跺了跺脚,道:“我会这么说,也是因着当初你我同被关在宁庆殿冷宫,一起共患难过,是真心实意为你。姐姐可别不识好人心!”

盆里的火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即刻有宫人拿着铜箸将里面扒拉开,一股暖意再次升腾上来。成海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却不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像是睡着了。

高灵芝见她理也不理会自己,再待不下去,于是气急败坏地走了。

等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成海棠这才将眉目间的温吞和闲适敛去,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

这时,早在屏风后等候的宫婢掀开珠帘,走到美人榻前,朝着她轻声禀告:“娘娘,刚刚尚服局有宫婢来报,新制的舞衣和首饰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红箩姑娘过去挑选。”

“跟红箩说过了吗?”

婢子点头。

成海棠顺着西窗望了一下外面的天际,阴沉沉的,似是又要下雪,于是道:“你再过去一趟,看看她用过午膳没,若是没有,逼着也要让她吃些东西。然后就去司衣房那边吧,挑几件简单的首饰即可。重要的是去跟余司宝说,雪缎屏风务必要在五日之内准备好。”

宫婢敛身领旨,便下去了。

成海棠复又将视线投向窗,此时乌云已经笼罩下来,遮挡住本就淡薄的光线,使得天气更加阴霾了几分。

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尚未隆起的小腹。

掐算着日子,自从医官验出自己有孕,已经是小半个月了。小半个月,太子殿下一直常常宿在雏鸾殿,偶尔几次踏足浣春殿,也只是稍作逗留,就往沈芸瑛那儿去了。可就在昨日,殿下却为了红箩在这侧殿里待了大半个下午。尽管是沈芸瑛一并陪着来,但她看得出,太子对红箩是动了心了。

宫里面的美人本来就如春天的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太子又是个喜好声色犬马的男人,自然不能免俗。所以当初会有高灵芝,有她,后来又有了沈芸瑛,有了其他风姿各异的侧妃和嫔御……现在,也有了红箩。

宫里面的人见她培植身边的侍婢,都以为她是想利用这么一个贴心人,将太子牢牢拴在身边,以跟沈芸瑛争宠。殊不知,当初在太子封沈芸瑛为太子妃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同时她也看得很明白,在这里,宠爱从来就是不会长久的,唯有地位、权势,才能真正地让她扎根和立足。

韶姑娘说得对,既然恩宠不在了,就保住现有的地位吧……同时也要,更好地在东宫待下去。

可惜现在的东宫,怕已经不是太子殿下在掌控了。自从沈芸瑛入主雏鸾殿,听说,很多旨意可都是直接从雏鸾殿的床榻上传出去的呢。沈芸瑛的孩子,就是她亲手扼杀的,而今自己也怀了身子,怎能不害怕啊?尤其是在沈芸瑛知道她有孕之后,居然是分外高兴,不但免了很多规矩,甚至还亲自到浣春殿里面照顾。

每一次,每一次当沈芸瑛端着汤药亲自送到自己跟前的时候,那一抹毛骨悚然的寒意,就会从脚底一直钻到心尖儿上。

这孩子,是她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绝对不能再留下一点祸患。

太子妃,不能留着了……

成海棠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纤细的手指,在单薄的衣料上按压下点点轻痕。

她知道,自从福应禅院回宫之后,除了自宫外府里带进宫来的贴身侍婢,沈芸瑛已经陆续地把雏鸾殿里原有的宫人都清逐一空,甚至是洒扫的宫婢、仆从,也一概不留。寝殿的里里外外,悉数都换成了新晋宫人,就连平素膳食,所用衣料和器具,凡是沾身之物,无不是经过贴身宫婢亲手挑选。其余物件,根本就近不得身。

她在防着自己呢。

于是,红箩就成了关键。

十个月,还有十个月。熬过这十个月之后,腹内的小生命才会降临到这尘世上。就现在而言,不管红箩能不能胜任,都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将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铲除。这是一条迂回而曲折的路,会很难,恐怕也争取不到太子的庇护,然而,未来的小东宫就在她的肚子里,她还怕什么呢……区区一个沈芸瑛,就慢慢折腾吧。不急。

沈芸瑛的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缓缓地合上眼,就这样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熏暖如故。

(2)

明湖歌台的筵席,一直要持续三场。其实开始的初衷是侧妃成海棠有孕之后,忽而一夜**入梦,慎以为是天降吉兆;故此奏闻到明光宫,借来新造的水上歌台和亭阁之地,用作给太子和新晋太子妃观舞的酒宴。

太子颇是感兴趣,为此还特地跟成海棠下了赌注:若是三场连筵能令他满意,不仅要重赏那献舞之人,更是要重重犒赏为了筵席而紧张筹备的整个宫闱局的宫人。

前两场的酒宴,都有好些宫里面的侍婢和仆从去明湖岸畔凑热闹,也因此观赏到了红箩让人惊叹的舞姿和那一件巧夺天工的舞衣。因此第三场还未开始,宫里面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均是对即将到来的献艺期待异常。

韶光回到绣堂时,青梅已经领着宫人在里面等候多时。

一袭月白缎雪裘镶滚的宫裙女子,很年轻的面容,云髻高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白皙的面庞。施了淡淡胭脂,眼底还隐约染着青黛色,显然有些倦怠不堪的样子。

自从锦瑟晋升为司衣房掌首之后,青梅的品阶也跟着水涨船高,已经跟桃枝平级,成为正六品的典级女官。然而也正因如此,承担了更加繁重的职责——韶光虽然已经不在司衣房,却也知道只为了织就一件雀羽金裘的舞衣,房内上上下下苦熬了怎样的心力。听回报的宫婢提及,锦堂里面整整赶制了五日无夜,司衣房八位女官、近百位宫人、一应侍婢通不曾歇,耗费了大量名贵的蚕丝、银线、珍珠、金粉……废了数十台机杼,最终才得以向浣春殿交差。

如此殚精竭虑,莫不是为了取悦怀有龙嗣的成妃。不过舞衣那一场,不仅使献舞的红箩备受瞩目,同时也让司衣房在宫闱之中成就了一段新的佳话。三朝之内,偌大的内局六部,恐怕再无此辉煌的战绩。

韶光将手里的簿册递给一侧的侍婢,就吩咐宫人赶紧沏一壶热茶送到屋苑去。

绣堂里刚刚新造出一批宝器,怕被蒸腾的烟气熏着而锈蚀,因此没敢燃火炭。即使有厚重的帷帘,也不甚耐寒,里面宫婢们大多穿着厚重的棉裙,操着暖炉做活计。

韶光走过去,摆手让面前跟自己行礼的宫婢们起身,就对着青梅道:“还是去我那儿坐坐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青梅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你这绣堂啊,还真是应景呢,” 她捂了捂冻得发红的脸颊,呵出得气都是寒的,却是微笑着道,“外面寒天冻地,想不到里面也是毫不逊色。是不是把火炭铜鼎都搬到了锦堂,自己反倒舍不得用。委实有些冷啊。”

一贯清淡自持的秉性,目光却是暖的,含着真挚和温润。

韶光听言,不由也跟着笑起来。她知道青梅指的是前段日子,司宝房为了给司衣房赶制活计的宫人们提供一个更舒适的环境,特别奏请了尚宫局,将储物库里闲置的几座铜鼎送到锦堂的事。

内侍省里素来多纷争,虚与委蛇,明争暗斗;能像这般彼此善待,守望扶持,却不知是多么难得。为此,尚服局里的最高掌首崔佩也曾对她笑言,之前将她带进内局,原本是想要挑起争端,想不到发展至此,不仅让四房互为平衡,更维持了这样一个融洽的氛围。让她深感欣慰。

宽敞的廊庑一直通往居住的绣菀。面阔三间的屋苑,道道垂花门,寝阁布置得简单而雅致:莲纹的毡毯铺地,雕镂半敞的琉璃围挡,西侧安置着一把缠枝檀香美人藤椅,东侧则摆着沉香木宝柜、落地绢画座屏风、金錾刻妆奁;一道紫檀镂空月亮门间隔出内外,寝阁里是花梨木嵌珠双倚榻、云纹锦被和香枕。

垂花门侧,一道杏色的绡纱帘被青碧色的丝线绾起,遮挡着红漆木柱。琉晶垂帘,摇曳出满室的朦胧碎光。

两人进了寝阁,阁内熏着暖炉。

侍婢送来上好的茶点,便落了厚重帘幔,挡住外面的严寒。

“区区几日,你可是清减了不少。活计再多,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韶光给她倒了杯热茶,素色白瓷茶盏,用金线描画着纹饰,简单却很贵重。彰显出作为司宝房的女官,样样细致,处处非凡,无一不极致的精细。低调而奢华。

青梅呵了呵热气,就着瓷沿儿抿了一口,“熬到现在,多亏有几处帮衬着。尤其是韶姑娘你,若非姑娘送来记载彩锦拼接方法的古籍,想是没那么容易过关的,”她说罢,仰起脸,有些忧心地道,“可是到目前为止,第一场是司乐房的舞蹈,第二场是司衣房的裙裳,接下来这场却不知要如何……”

接下来,就轮到了司宝房;

只要观赏过酒宴的人就会知道,佳人美则美矣,所谓献舞,其实更多凭借的却是两房别出心裁的绝妙手段——已经有那样的珠玉在前,后面若是拿不出新意,光是凭借高超的舞姿,亦或是何等出奇的舞衣,即使再如何乔张做致,恐怕都难以入太子的眼。

尚服局的人因此都不希望,之前煞费苦心的操持和准备,毁在这最后一场上。崔佩也特地诏命司衣房、司饰房和司仗房三处,通力合作,共同辅佐司宝房做筹备。已经连着好几宿,余西子都未合眼了,思来想去地斟酌办法。

青梅拉着她的手,认真地道:“若有什么能帮忙,姑娘千万别客气。姑娘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可我是真心实意想出一份力。尤其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韶光抬眸,嫣然一笑,“怎么能说袖手旁观呢。之前拜托的雪缎,我知道,司衣房是在织制雀羽金裘宫裙的时候,特地调拨出宫人赶制的。青梅,你已经帮我很多。”

何等辛苦,只要托付过去,青梅都从未推拒和言苦。甚至没提及一句。

她都知道。

“只是雪缎?没有别的……”青梅很是不解地问。

成妃摆下的这场酒宴,能不能圆满收尾,现在都压在了司宝房这儿。宫闱局里面翘首观瞧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甚至是盼着出错。可刚刚在绣堂里,只看那些做活计的宫人们,似乎并没有之前的司衣房那般忙碌。

韶光“嗯”了一声,抚着她的手道:“相信我。最后一局,会漂亮收场的。”

在那样的目光中,青梅忽然就感到了安心,同时更生出豪情,不由道:“我知道,凡事只要姑娘心中有数,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出差池。现在我虽然品阶不高,但起码管着成百宫婢。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司衣房上下但凭姑娘差遣!”

宫城里的冬天干燥而寒冷,远近错落的殿阁楼台矗立在凛冽的寒风中,还有那些覆盖在皑皑白雪下的青白大理石殿基和青端石的廊道,都显得一片肃杀和冷寂。而在最冷的时候,宫里面的人往往是穿着最厚的棉裙都耐不住,可谓是滴水成冰。以至于明湖岸畔那些留存下来的珍贵花木,也都再难适应寒意的侵袭,纷纷凋零殆尽。

几日霜雪过后,天气更加寒了几分。明湖水面开始上冻了,因之前有专门的宫人负责往里面注入温水,一夜之后,湖面只起了一层薄冰。内侍监的宫人划着船,手执长竿,一点点地戳开冰面,再次不断地加大量热水,这样一直不歇,只为保持到最后一场的酒宴。

于是司乐房的宫婢们都开始抱怨,在这么冷的天里,却要穿戴着轻薄布料献舞。真真是件苦差事。

至此临近之际,司宝房的宫婢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偌大的绣堂里,无时无刻不是紧张而忙碌,宫婢轮流值夜,夙夜不歇。浣春殿交代的屏风已经制好,足足花了四天的功夫,百余宫人辛苦操持,最终得以在交代的期限的内完工。现在只剩下屏框上的嵌珠,已经按图锯坯过,以面漆糊粘贴,放置在不着阳光的内室阴干,即是大功告成。

距离第三场酒宴还有两日半,此时,算是提前制备好一应器具。东宫那边每每有宫婢过来询问,余西子都交代给韶光,于是有女史一一回禀,尚且进行得利落而顺利。

而在司饰房那边,原本为了配合而制作的三套异常华丽的配饰,却均被成海棠驳回。最后还是用简单的银,錾刻手艺,赶工了一套简单素雅的发簪和花钿,反而被满意地接纳。又将图籍送到司宝房来,作为宝器的参照。

冬日的晨曦,卯时仍如黑夜。

宫闱局的宫婢们在五更左右就要去局里集合。五更点卯的时候,天还是漆黑一片,宫城依然在熟睡。广巷里静悄悄的,宫婢们掌灯而来,面前宽大的门道,高耸的墩台和雄伟的阙楼……都笼罩在寂寂的夜色中。不论是女官还是普通宫婢,所在的住处都跟绣堂隔着不短的路程,风雪里往返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绣堂里,十二扇殿门都敞开着;

堂内亮着灯,辛苦忙碌的宫人们,已经熬了一夜。

侍婢端来热茶,埋首在画架前的韶光抬起头,摆了摆手,吩咐先送到内室。余西子跟着守了整晚,此刻正在里面小憩。

画架上摆着的是一座刚烧好的白瓷方盏,四周散放着荷叶形状的小碟,里面盛着金粉、银粉、蓝靛、真红……用不同的描笔点着,均匀地描在白瓷冰裂釉的莲瓣上,每一下,都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细心。青葱手指捏着狼毫笔,笔杆很细,一下一下,点出六道颜色的蕊芯。动作很稳且熟练。

像这种在瓷器上勾勒的花纹,要求清晰、匀称而纤细,描画的图籍,都需不差丝毫。难度很大。韶光单手把着盏底,一路描笔点染下来,额间已沁出了潮汗。

就在这时,前去验看屏风的宫婢得返,脚步急匆匆的。

“不好了,不好了!”

声音短促而焦急,被刻意地压得很低。年轻的宫婢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韶光所在的画架前,一个不慎却绣鞋绊住了裙角,若不是一下扶住画架的案面,几乎就要栽倒。

韶光的手一抖,笔尖儿上的金粉撒下了少许。

“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有些嗔怪地看着面前的小妗。幸亏沾着的是粉末,尚未调和成浆汁;若是换成粘稠的靛蓝和真红,这即将要描画好的玉盏就算是毁了。

“主子,不好了。那屏风、屏风……”

小妗满眼焦急地拄着案几,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附到韶光的耳畔低声道,“摆在画阁里的屏风出了些问题,您快跟奴婢过去瞧瞧吧!”

韶光的眼皮一跳,“到底怎么了?”

“是上面的嵌珠……”小妗穿着不算厚的宫裙,却因着急,满头满脸都是汗,“奴婢刚刚过去看,却发现屏风上面那颗嵌珠居然不亮了!”

韶光惊异地看着她,一时间难以相信她话里的意思;

然而周围都是做活计的宫婢,却实在是不能细问。于是也没再多言,即刻站起来,示意小妗给自己前面带路。

安置在厢房画阁里面的,是一座檀香紫檀雪缎座屏风,是房里专门为了第三场筵席而准备的。同时也正是整场献舞的关键。余西子为此就曾特地求助到司衣房。两处各尽本事,可谓是倾尽了心血。

两人的脚步匆忙,一前一后地踏出正堂,顺着绣堂外的抄手游廊拐了个弯,穿过西厢前的月亮门,就是用以陈列物件的厢房。负责看守的宫婢已经被打发到别处,回廊里面没有旁人。那门扉紧闭的第三间,窗扇半掩,里面的烛火还亮着。

推开门,画阁里静悄悄的;

用以阴干的屏风就搁在靠近西窗前的地上,室里不设侧门,屋里的一应窗扉也都已经被厚油毡纸糊死,周围只摆着零星的几盏烛台。雪白的屏芯,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一片柔和的光晕。而镶嵌在屏风骨架正中央的嵌珠,透着淡淡的深蓝,依旧是最初拿来时的样子。

屏风骨架是完好的,屏芯是完好的;

甚至是搁放的位置,丝毫都没有动过,留在地上的压痕也没有任何改变。

韶光跟着跨进门槛后,上前仔仔细细地探看了一番,却根本瞧不出端倪。想起小妗刚刚禀告的话,于是走到距离屏风三丈开外的地方,驻足而立。然后就朝着她示意。年轻的婢女满脸凝重地走过去,将烛台拿起来,一一吹熄。

没有任何光线照进来的内室,一瞬间,陷到沉黑之中。

原本被烛火簇拥着的一方位置,也跟着黯淡下来。韶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随着火焰一点点被吹熄,心里渐渐凉了半截。

——果然,那嵌珠不亮了。

过了片刻,小妗再次将烛台点亮,跳跃的光线,照亮了主仆二人深沉的面庞。

“怎么会这样的……”

“这屏风一直放在这间内室的画阁里面阴干,除了几个看守的宫人,根本没人进来过。刚刚奴婢过来验看是不是已经干好,谁知道刚刚将烛台移开一点,却发现那珠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亮了。奴婢以为是自己眼花,于是又将其余烛台都拿开,仍然是漆黑一片,居然是一丝光线也无。”

描画精致的檀香紫檀木屏框,屏芯是一块巨大的雪缎,绷得平整如镜。远远一看,简单而素净,在珍宝众多的宫闱里,并不算是出奇。然而,因着在屏框的正中央镂空镶嵌着的一颗状若星辰的珠子,身价倍增,价值连城。

那珠子,原本是应该是光彩夺目;

即便是在漆黑如墨的夜里,没有任何光线点缀,其自身也能就发出辉煌的光芒,堪与日月争辉。否则,就不叫“夜光璧”了。

——小妗始终记得在当初尚宫局的女官亲自将这珠子送过来时,搁置在三层缎面锦盒中的宝贝,外面包裹着一层绡纱软布;当盒盖被掀开的一刹,就算是正在黯淡的室内,那透过蒙布发出的、犹如星辰璀璨的夺目光辉,美丽奇异,让人叹为观止。也因此,不仅是余西子,就连成海棠都对这精致绝伦的物件报以很大希望。

然而现在,原本惊作仙物的夜光璧,却已经跟普通的珠子无异;

那这屏风,就更加失去了价值。

“你上一次来验看,是什么时候?”

韶光伸出手,将掌心覆盖在嵌珠上,徐徐摩挲。硕大而圆润的夜光璧,单手难以握住,即便是再寒冷的季节,始终保持着温润的触感。

镂空镶嵌的工序本来就十分复杂,这一次更为了不破坏珠子本身,又要在坚硬的木质上嵌得精美而牢固,司宝房几乎动用了常驻在宫中的所有老一辈的宫婢和匠人。中间的过程,余西子更是亲自操刀,跟着琢磨一宿,才尚算满意地完工。

“就是在昨天的晌午,”小妗皱着眉,回忆着道,“昨天奴婢过来的时候,几个把守的宫婢还在门外。那时屏风上的镶嵌尚且没干。可同时屋里的烛火也一直亮着,因此并不能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谁都没想过,只短短的两日,夜光璧居然会不发光。

“主子,要不奴婢再去趟尚宫局,死活也再借来一枚?”

小妗咬着牙道。

韶光低头沉吟着,闻言摇头,“这夜光璧乃是突厥的供奉,还是皇后娘娘在世时传下来的,在宫里只此一枚,原本就珍贵非常。当初跟尚宫局借的时候,费了好多的唇舌。现在这种情况,即便尚宫局能够同意再借,也根本就没有第二颗来替换上。”

“但是还有两日便是酒宴之期,若是因此而耽误……”小妗抿唇,目光泫然欲泣。

她的话没说完;

韶光却明白,起初的设计和构想都已经悉数报到了浣春殿,成海棠一度很是满意,所以就又报给了明光宫太后那里。现在夜光璧成了最普通的嵌珠,单凭着红箩的献舞,若是能成功引起太子的注意,到时或许能过关;然而一旦有丝毫差池,所有的责任就都会落到司宝房一处上。

太子殿下素来不问宫局之事,但成妃对此次押注甚重、寄予厚望。若她的期冀落空,势必会迁怒而来,到时候数罪并罚,不仅是余西子,只怕是连崔佩都要一并牵连进来。

“夜光璧不行了,用灯笼呢……或者,火炭石?”

小妗急中生智地道。

晕黄的火焰,欲明欲灭,韶光默不作声地低着头,须臾,仍是摇首,“偷梁换柱,便是欺君之罪。司宝房一样难辞其咎。”

“主子,那可怎么办啊?”

小妗的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转,着急得直跺脚。

尚算宽敞的画阁里面,仅有主仆两个人,昏黄的光线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韶光站在屏风前,望着那枚已经暗淡无光的珠子,视线久久不离。那镂空的雕刻,以实木为爪,绕藤成环,嵌珠在其内却仍能自由转动,当真是巧夺天工。

“这件事还有何人知道?”

“奴婢发现嵌珠无光,想是出事了,就找借口将外面看守的宫婢都打发走。若是她们之前没发现,就是没有;但倘若她们是先奴婢一步知晓……”

“即便她们察觉了,也不会敢认,更不敢往外说。”

小妗闻言,感到不理解。韶光却未作解释,顿了顿,肃整地道:“你现在就去储物库,问内侍监的宫人要一些萤石来。另外还有面漆、松脂、磷粉……。”

韶光熟练地将一应用于镶嵌的材质道出,小妗一一记下,待听到“磷粉”两个字时,却是一怔。现在的时辰尚早,而内侍监需要等到巳时方会有宫人当值。莫说她现在根本就进不去,即使内侍监给她开了门,那磷粉却也是不可能拿到的。

没等她开口询问,就见韶光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枚玉佩,递到她的手里。

“拿着它,直接去找赵福全。”

墨绿色的腰牌,上面镂空錾刻着鸱吻的纹饰,玉质很厚,触手却温润而细腻。可见其奢华无双。又要用到这块玉佩了……韶光有些歉疚地想。第一次是因为中毒的凝霜,现在是第二次,又正好是在司宝房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禁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是面容沉静地看着小妗,道,“此事关系到司宝房上上下下一应女官和宫婢,切切谨慎,万事当心,莫要惊动旁的人。”

“这是……”

鸱吻玉牌,正是汉王的专属,代表着凤明宫的无尚权力。见此牌,如见汉王殿下。

小妗瞪大了眼睛,握着玉牌的手有些颤,惊讶之色溢于言表。韶光却不再多言,拍了下她的肩,先一步踏出门槛——她自己也得去取悉数工具来。那嵌好的珠子已经不能再用,必须换成另外一种,只是拆下来却很费事。时间不多,务必得抓紧才行。

小妗恍惚了一下,之后就跟着她的脚步走出去。两人一东一西,各自而去。

足足一个时辰。

从广巷外的储物库到自己的屋苑,又从屋苑到绣堂里的厢房,等准备好相应的物料和用具,已经接近晌午。

之前那些镶嵌夜光璧的宫婢和匠人,均是局里上了年纪的老辈分,是宝器制作里面的行家里手。因此数道工艺结合,即便是镂空镶嵌,也甚是结实和牢固。韶光挑选出最合适的翘刀和尖嘴钳——都是宝器制作中最上乘的工具,好不容易才在绣堂和储物库两处将这些物件凑齐,然而面对着严丝合缝的嵌座和勾爪,还是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原来的那些人定是不能再用,否则前脚将她们召回来,后脚就会有司宝房出错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不仅会有东宫的人产生质疑和刁难,就算是尚宫局,怕是也会找上门来。

珠子,已经损了;

即便是要追究,也是以后的事。眼下的关键是先度过明湖献舞这场难关。

韶光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用钳子将抠好的嵌珠取下来。在不影响其本身光泽基础上,老工匠们曾经在外面镀了一层薄薄的石蜡,用以保护夜光璧在镶嵌的过程中不受到破损。这样在抠取时,就必须将黏在球身的蜡质跟实木勾爪分开,很是增加了难度。

这时候,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雪。

顺着半敞的门扉望出去,苑里的地面上已经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雪白。而此刻的天际呈现出温暖的橘色,柔软的雪花正从苍穹中不断飘落,俨然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刚刚她顺着广巷往回走时,正好看见了一辆华丽的车撵停在广阳门城门前,周围还有跟着的护卫,都是轻衣简从,一副寻常百姓的打扮。虽然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仍是能辨认出为首的几个就是凤明宫殿前戍卫。然而那时她手上拿着的都是在储物库取的工具,不算轻,单负颇有些吃力,又因急着往回赶,也没来得及多想。

只是等她顺着宫墙往北拐了个弯,隔着数道青砖石的台阶,那从宁贞门走出来的身影,一袭亮眼的茜素红锦袍,不用看也知道是汉王杨谅,披着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疾步匆匆地往广阳门的方向去。

该是要出宫吧。

她想。

在这么不好的天气,现在又下起这么大的雪,也不知是要去哪儿。上一次就因出宫赏雪而感染风寒,虽说真假莫辨,然而这如斯恶劣的天气,最好还是待在宫中。可是依照那样的秉性,恣意随性,何人能管束得住呢。

可也就是在她看见他的同时,仿佛是有感应似的,他也回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相隔甚远,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不期而遇;

只是这样的距离,她甚至看不清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却仍是觉得那道视线就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后面跟上来的侍卫朝着他禀报了些内容。俊美的男子点点头,抬头再次深深地朝她看来,只一眼,便折身而去。

匆匆的一瞥,她不禁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韶光拄着凿刻用的小锤,有些失笑地摇头,恍惚了一瞬,目光再次回到那嵌珠上——在这个时候,静心最重要,需做到心无旁骛,才能做出最好的物件。

桌案上摆着松脂、面漆、石墨、磷粉……还有黄晶、辉石、云母等等,都是小妗刚刚在内侍监拿到的宝石再造材料,此刻已经一一摆放整齐。而别在缎面红布绒套里面的,则是各种宝器制作的用具:银钳、翘刀、镊、镗孔刀、锻、平嵌锉……磨砺得尖锐,银光烁烁。原都是给锻造器具的匠人配备的,一整套,几柄嵌刀的边缘略微有些磨损。

最重要的主料,却是萤石。

区别于一般的宝石,萤石也是能够自身含光的石头,只是光线暗淡,根本不能跟夜光璧那样璀璨夺目的光芒相提并论。尤其石质很脆,表面又是不规则的,有些发光,有些则不,需要细心挑选出光泽尚可的那些;然后全部敲成片,跟黄晶、辉石、云母等进行细致地粘连、打磨、抛光……

接下来,就是将做好的石头重新镂空镶嵌在屏风骨架上。由于之前早已经将样章图籍和设计架构报给了东宫和明光宫,新做出来的物件,必是得跟原来的模样不差分毫才行。

时间紧迫,再造已经很难,又涉及到了重新嵌刻,作为操刀之人,无疑需要最高超的手艺和宝器制作累积下来的多年经验。在司宝房中,莫说是老宫婢,即便那些匠人,也不敢说凭一己之力就全部做到。韶光自认是个称职的女官,但在这么讲究技艺的工艺上,也实在是无法胜任。所以在小妗取回物料之后,又特地吩咐她过去明湖岸畔一侧的女官住所,专门请一个人过来。

(3)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回廊里面的积雪堆了一层又一层。已经有掖庭局的宫婢在顶着风雪打扫,却赶不上落雪的速度,这样在殿前广场、宫殿丹陛和宫城广巷等几条主要的通途上,专门安排了宫人和仆从,拿着大扫把和三尺长的推锹,一边下一边清理。

昏黄的烛火,将寝阁笼罩得一片宁谧。

“叩叩叩——”

厢房的门扉被轻轻地敲起,韶光放下手中的小锤和搌布,起身走过去将门栓拉出。掀开挡得厚实的帷幔,门外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跨进门槛。

小妗麻利地走进来,呵着寒气,一边将帷幔绾起来,一边躲了躲脚上的雪泥。跟着进屋的人,穿着一袭灰貂裘的大氅,帽檐扣得很低,遮挡住半张脸。韶光替她扫了扫肩上的雪,而后就帮她将那大氅脱下,挂在一侧的格子架上,回身恭顺地揖礼:

“崔尚服。”

崔佩略一颔首,掸了掸裙裾,转过头就瞧见了桌案上摆放得五花八门的物料和用具——那制好的檀香紫檀座屏风就倾斜地架在桌案前;硬木骨架正中央的嵌珠已经取下来了,就搁在案上的缎面锦盒里。散落了一地的碎木屑和松腊,还没来得及清理。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前个儿不是还好好的么。”

就在方才,这年轻的侍婢上门来请她,火急火燎的,也没说太清楚。于是她用了好半天才认出来这究竟是谁房里伺候的宫人,然后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韶光这时让小妗去准备茶点,随之将整件事情给崔佩大概地讲了一遍。

“余司宝现在就在东宫的成妃那里,一则为了商量两日后的酒宴事宜,二来也是避免浣春殿又派宫婢过来,横生枝节。而现在最重要的,实在是如何将这屏风还原仿造,奴婢根本没有那个本事,却又不敢再找旁人,只好请您过来了。”

在内侍省宫局六部之中,凡是在皇后娘娘时期就任职掌首的,定是相当谙熟本职的一应工序和技艺,有着扎实而卓绝的专业功底,然后才是在权谋和政绩上拔得头筹。崔佩正是这样的老人儿。不比现如今宫局里面刚刚新晋的那一拨女官,仅是曲意逢迎,哪怕进宫时日尚短、手艺不足,也能够被破格提拔。

术业有专攻。崔佩在掌首位置上多年,完全精通四房之技艺,只是一直官居高位,不用再亲自操持。然即使是资历最老的宫婢和匠人,在她面前,亦是望尘莫及。

“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韶光道:“除了奴婢主仆两人,只报给了余司宝。”

崔佩点点头,“当务之急,确实是应该把这屏风料理好。否则不仅是司宝房一处,恐怕整个尚服局都要受到波及。”

韶光深以为意地道:“那么尚服看看,可还差些什么?”

“东西准备得倒是很多。”崔佩伸出手,一一摆弄着用具和备料,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略带激赏地颔首,“已经很齐全了。不仅是用以扣取和镶嵌的东西,就连再造的主料和辅料都有。很周到。”

桌案上摆着的很多物料,其实大多都是需要报备给内侍监,奏批获准之后,将计量和数字记录在册,方可由掌管储物库钥匙的小太监领着,在管事太监的监督下,才能取出来的。事情才刚刚发生,短短的几时,一应全新的备品就已经摆在这儿,且丝毫不差。崔佩除了很是赞许韶光的本事之外,甚至也没问,有些连内侍监都没法拿到的物料,是如何得来的。

而她也没追究司宝房的责任,也没置喙珠子的事情。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坐到桌案前,开始准备细致而复杂的镂空镶嵌的工序。

以萤石为主料制成的嵌珠,跟真正的夜光璧相去甚远,必定要用镶嵌的工艺取平;

想要做到以假乱真,就得用浇注镶嵌法。

崔佩拿起小盏,里面的松脂已经凝结成了晶状的黏液。用镊子轻轻取出一些,涂抹在模具里,再将模具下端拧成结,截掉尖端……

申时;

酉时。

外面的天色渐渐地由明亮变得昏沉,再由昏沉变得黯淡。

韶光坐着的西窗侧的桌案上,面前的萤石已经敲成了片,搁在盘盏里;而那些黄晶和辉石也碎成了卵石大小的石块——几种宝石只等着黏合成一体,仿造成状似夜光璧的珠体。暖炉的火炭“噼啪”了一下,氤氲出些许暖意,韶光抬眸,视线之内,那厢斜对着的扣架前,檀香紫檀屏风骨架上的勾爪已经显出雕镂的雏形,老练的女官正拿着雕刻刀,一下一下地雕镂出菱花的绕环,然后再一棱一棱打磨出形状来。

画阁外的雪越下越厚,宫墙内错落有致的殿宇和楼台、苑阁和廊道……都覆盖着皑皑的白雪,皇城内外都是雪茫茫的一片纯白。

此刻,小妗就坐在屋苑外的回廊里面把守;

握着暖炉的手,操在袖筒里面,仰头望着正从苍茫天际飘落而下的雪花,一片一片,将墙垣点缀得银装素裹。宽敞的苑落中,是少有的安静而宁谧。

直到晚膳时分,暮色深深。

雪依旧在下。

小妗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僵硬的腿,将板凳横着搬到紧闭的门扉前,然后将暖炉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凳角处,再埋上些雪。这样从表面看不出端倪,而若是有人来动,就会将暖炉打翻,里面的香灰也会洒在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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