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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行路难

作者:水未遥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4

(1)

若论起局里面的用度和环境,掖庭局无疑是宫局六部之中最苦的一处,其次才是奚官局。局里除了终日堆叠如山的事务,在那两处的宫人平素都不被允许在宫城之中走动,更不能随意去殿里面觐见主子,身份不可谓不低微卑贱。

然而就在韶光刚到掖庭局之后没有几日,就有宫婢上了门,直直越过了看守的管事宫女——这在掖庭局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而在来人找到韶光的时候,她正跟着老宫人们学习如何刷马和喂食草料。

那些掖庭局里面的老人儿见状,自然要加以阻拦,然而因这一次是东宫,是浣春殿,宫中的人都知道自从成妃娘娘怀着子嗣,明光宫就下了懿旨,在她妊娠期间,一应要求都应该尽可能地被谅解和满足。当时即便还有一个管事在场,都没法去阻拦。

韶光认得那领路的宫人,是成妃身边的二等婢子,客套了几句,两人便出了掖庭局的阆苑,朝着广巷那边过去。

东宫前的广场很静。尤其是浣春殿那一处,无论是在正殿还是侧殿几处,里里外外连伺候的宫婢都少了很多。在殿前那些洒扫的宫人们拿着扫把经过,也都是轻手轻脚的,像是生怕惊动到殿里时时需要休息的侧妃娘娘。

韶光踏进那道红漆门槛,一眼望见那高悬的烫金匾额,忽然就想起第一次送宝器过来的情景。

那时候,成海棠才刚刚进到东宫,同住在侧殿里面的,还有一个高灵芝。她们两人都是凭借着献舞而博得宠幸,都是新晋,初在浣春殿的日子里,事事谨慎,时时小心,一言一行都无不是仔细刻意。时至今日,高灵芝已经渐渐淡出了宫里面人的视线,成海棠却母凭子贵,一下子扶摇直上,成为明光宫太后眼里最心疼的孙媳。

际遇和命运,真的是缺一不可。

蒹葭领着她进去,有伺候的宫婢将帘幔掀开,这时候,就听见里面传出了一道温婉的声音:

“红箩,帮本宫将那茶盏拿来。”

声音轻轻地落地,好半晌,却都没听见有任何的回音。

韶光跨进月亮门,撩开珠帘走进寝阁的内室,就瞧见成海棠躺在软榻上,正面朝着桌案上的一方冰裂釉的瓷碗发呆。那瓷碗,还是在红箩跟着进殿伺候之后,正好逢上成海棠的生辰,特地跑回司宝房里面亲手烧制的。

相思比海深,恨意怨天长。

她又忘记了。忘记红箩已经死了,就淹死在了明湖里面。只是每每瞧见殿里面这些曾经的旧物,就会感觉到仿佛自己也跟着红箩一起死了,不胜身后魂归之感。

成海棠怔怔地望着,有些哀恸地叹了口气。

“娘娘。”

韶光轻步走过去,朝着她敛身行礼。

成海棠在那一刹蓦然回眸,眼睛里面充斥着惊诧和喜悦之色,然而却在瞧见韶光的脸的一瞬,眼底的神采陡然就消失了,怔忪的,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是你啊……”

她抿唇,眸心里盈盈闪动。

韶光感觉到鼻翼有些酸,“娘娘。”

成海棠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用巾绢擦拭了一下眼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摆手让她走近些,“许久都未见了,本宫着实有些想念韶姑娘,才让宫婢过去特地请姑娘过来一趟。现在这偌大的浣春殿里,一下子好像少了很多人,真的是冷清得很……”

她说到此,眼圈略微有些泛红了,脸上仍是保持着温柔的笑靥,“瞧我,说着说着就又……韶姑娘平素若是得空,就常来浣春殿里面坐坐吧,也好与本宫说说话。”

“娘娘忘了,奴婢已经不在司宝房了。”

韶光轻声道。

她现在算是供职在掖庭局,却同样不是自由之身。而今就只是负责洗刷和喂养马匹,其余的,即便是拿着掖庭局的腰佩,连那几道宫门都无法通过,更别说是来浣春殿。

成海棠也知道她的现状,又听她这么说,眼睛不由黯了黯,有几分惋惜地道:“本宫也听说了,可是……晋王殿下的意思?”

韶光点头。

“既是麟华宫下的旨意,东宫这边儿也不好有所插手和悖逆。你在掖庭局,怕是要受苦了。只不过暂且先挨着,等稍微缓上一段时日,等之后事情渐渐淡了,若是姑娘愿意,本宫就请个旨将姑娘带进浣春殿里面来吧。”

成海棠看着她,说得真心。

忽然有一种错觉,面前的人,依旧是司宝房里面那个纯良乖巧的女官,仿佛一直以来都从未变过。以至于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一如往昔般器重和感恩,雪中送炭,还要将她从掖庭局里面提***。

韶光的目光闪动,然而这样望着的一瞬,片刻就回了些神。

——成妃,已经是成妃了。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怎么可能还保持着一颗简单纯净的心,又怎么还会是原来的脾气和秉性呢。

“娘娘的青睐,奴婢万死难以回报。可奴婢犯得并非小错,一朝进入掖庭局,已是罪籍只身,岂敢再玷污浣春殿的威名。娘娘折煞奴婢了。”

她挽着手,恭顺地道。

成海棠这时徐徐地从软榻上坐起来,一侧的奴婢将靠垫放得更高点儿,让她坐得更加舒服些。闻言,也没再往下说,轻声着道:“韶姑娘知道么,在这段日子里,本宫常常都会想起红箩……”

她抱着双膝坐着,身上盖着很厚的锦缎被衾,眼睛望着缎面上面的团花绣,有些失神的样子,“一月又一月,转眼都过去好久了,尚宫局也已经闹了那么久。本宫瞧着,她们趁火打劫倒是真的,在调查的方面,却是连一点结果没有。”

成海棠说完,落寞地叹息,而后目光落在韶光的脸上。

挽手静立的少女低着头,垂坠的发丝柔顺地搭在肩上,显出一种孱弱的欺世假象。那表情却是很淡,不悲也不喜,仿佛什么都无法触动她,也从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这样半晌,都没有等来她的回应。

成海棠抿着唇,不由继续道:“红箩已经死了,却死得那么不明不白。而她伺候本宫这么久,始终忠心耿耿、全心维护,本宫不愿、也不舍得让她死不瞑目。韶姑娘,你能明白本宫的心情吧。”

成海棠说到此,略微咬着唇,眼角坠出泪来。

韶光仍低着头,须臾,却是有几分喟叹地道:“做奴婢的,在宫里面一贯都是如此。死生从不由己,该是早就看开了。娘娘务必要节哀才是。”

她就曾是奴婢,又怎么会不明白。

成海棠闻言,却是断然抬眸,“这么说,红箩就白死了么?明明前一刻还好好地在画舫里面献舞,下一刻就落入了明湖中……本宫亲眼看着她在冰冷的湖水里面挣扎,却连个救她的人都没有。生死不由己,姑娘也是这么想的?认为奴婢的命就贱若蝼蚁,活该白白的任人践踏……?”

成海棠有些激动,刚说完,就捂着唇,猛烈的咳嗽起来;

伺候的宫人过来急忙过来轻拍着她的后背,又有侍婢奉上来热茶,却被她一把推开,眼泪涌出了眼眶,滴落到唇畔,咸而苦涩。成海棠抱着双膝,捂着脸,低声啜泣着。

韶光看着一屋子的奴婢忙着伺候,复又低下头,“奴婢并无意冒犯。”

“可本宫看着你的种种神态,就都像是在嘲笑!倘若今日本宫不让人去找你,你是不是就会避而远之,一辈子都不会踏进浣春殿的门槛?”

她抬起头,怒极地指着她,声声控诉,喑哑的嗓音,宛若是杜鹃啼血。而后又是剧烈的咳嗽,咳嗽得眼泪和鼻涕横流,将脸上的妆容都弄花了。

幽幽地叹息,在心里面滑落;

韶光没说话,只轻轻跪在了地上。

厚绒的团花毡毯,隔着衣料扎着膝盖上面的肌肤,轻轻痒痒的感觉。在宫里面伺候,做主子的能够给几分颜面,那是赏识,是给脸;做奴婢的,却不能不懂身份。奴婢,就是奴婢——这是到何时都不能忘记的本分。

“娘娘贵为东宫侧妃,又身怀龙嗣。奴婢却是掖庭局里面最卑微的宫婢。天壤之别,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

她轻声道。

然而就在她跪在地上的一刹,却是吓到了成海棠。那一瞬间,她也忘了自己正怀有身孕,有些惶恐地就要从床榻上起身过去拉她——这一动,却正好就抻到了腰,随即就是钻心的疼,疼得她流出泪来。

痛苦的呻吟声,把伺候的宫人们都给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过去搀扶她。

韶光见状,只得无奈地起身也去扶她。

等伺候着她重新坐好,成海棠疼得鼻酸,泫然欲泣的目光,又是委屈又是埋怨地一把拉住她,楚楚堪怜,“我刚说了你两句,你就那样挤兑我。好歹我现在也是堂堂的一个侧妃,还怀着孕,你这么能那么挤兑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怀了孩子,心性也变得阴晴不定,然而就是在最脆弱和无助的时候,本性才会流露出来。原来,海棠,还是海棠,还有着当初的影子。

“娘娘的身子本就虚弱,更不宜动气。何苦总是难为自己。”

她喟然。

成海棠抬起头复杂地看她,咬着唇,眼里有泪,“在你眼里,本宫很可笑吧……”

未等韶光再次开口,她露出一抹哀戚的笑容,笑得很苦,“我知道,其实你们都认为是我害死了红箩。若不是我让红箩去太子跟前献舞,不是我一连约下三场宫筵,红箩也不会那样悲惨地死去。是啊,明明就是始作俑者,却还在里哀吊死去的人,怎么能不可笑呢。可你知道么,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成海棠的双肩微颤,眼泪顺着脸颊簌簌地滑落。

韶光忽然就很想叹气。

一直都没有提起过的情由,原来即便再怎么刻意地去躲,有些事,始终还是避无可避。

“娘娘说的没有办法,是因为太子妃吧。”

韶光静静地道。

成海棠在那一刻陡然抬眸,瞪着一双泪眼看她,“你怎么……?”

有些事不是不知,只是不说;

很多事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在装糊涂;

——宫里面向来是难得糊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去故意招惹是非呢。然而对于她们这些沉浮在宫闱权力中心的女官和宫婢来说,只要是发生过的祸端,纵然当时被隐瞒了下来,也一定会在后面的某一处,静静地等待着自己。

韶光看着此刻的陈海棠,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情——

“在福应禅院时,刚刚怀孕足月的芸妃不明不白小产的事,就是娘娘做的手脚。而今芸妃已经是太子妃了,娘娘恰好就在这时候也怀了身孕,惶惶不可终日之下,才会安排红箩去献舞。目的却并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奴婢说得对么?”

韶光看着她,淡淡的眸光,漆黑的瞳仁里面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她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些机会。

只是当时在山寺之中实在是发生了很多的事,大大小小,都围绕着皇室兵权之争,里面有晋王、有太后,也有陈宣华和蔡容华——这些都是皇宫里面最尊贵和煊赫的人物,其余的人和事,与之相比,就都算是微不足道的了。

所以关于东宫内部的一应争斗和谋害,原本,她并不打算点破。

成海棠拥着被衾,眼睛里的神色一时间变幻莫测,“本宫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娘娘听不懂,可是还记得,在红箩的最后一场献舞上,用到的那一座雪缎屏风吧,”韶光看着她,目光幽然,“那屏风上面的夜光璧,原本是无光自明,璀璨如星辰,正是整场献舞的点睛之笔。然而在临近宫筵的前一日,却突然就不亮了。是娘娘让人暗中换掉的,对么?”

是成海棠让人在第一次镶嵌之前,就将真正的宝珠拿走,替换上形似的石头。那制成后的屏风自然就不会亮了。所以若是她猜得没错,真正的夜光璧,应该就在这浣春殿里面。

成海棠闻言,忽然就笑了,“韶姑娘在与本宫开玩笑么。那场筵席不是一直都是好好的?除了红箩堕湖,其间可是再没有什么意外了。而且在事后,若是司宝房没有将屏风上面的宝石完璧归赵地还给尚宫局,恐怕余司宝也不会日日那般悠闲地来往本宫的殿里吧。”

夜光璧,已经在尚宫局那儿了。安然无恙。不是么?

而她也并没有听到任何追究宝器的消息。

韶光抿了抿唇,淡淡地道:“娘娘大概还不知道吧,西域进贡而来的夜光璧其实是雌雄双珠——娘娘拿走的那颗,是雌珠;而现在搁置在尚宫局里面的,却是雄珠。夜光璧世间罕有,珍贵异常,更有其特别精妙之处,就是雌珠和雄珠能够互相感应。倘若尚宫局的宫人此刻拿着雄珠进殿里来,雌珠必然就藏不住了。到那时,娘娘要怎么自圆其说?”

“这……”

成海棠听言一怔,瞬间露出了愕然和惊惧的表情。

可过了半晌,就镇定了下来,目光有些冷了,却仍是保持着淡淡的笑靥:“什么屏风,什么雌雄双珠,韶姑娘越说可是越悬了。本宫为什么要让人偷换呢?红箩的献舞,本宫寄予了厚望,祈祷她顺利地脱颖而出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横加干涉?”

“因为娘娘想要利用红箩接近太子的机会,趁机也接近到太子妃,将她置于死地。”

而那屏风上面的夜光璧,就是能够杀人的凶器。

韶光面容疏淡,徐徐地道:“为了能够接近太子妃,娘娘可谓是煞费了苦心。可惜自从福应禅院回宫以来,太子妃事事都十分谨慎小心,一应沾身之物从不假人之手。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所以娘娘特地在明湖前摆下了三场宫筵。”

第一场是撒网,以太子为借口,麻痹沈芸瑛,使其掉以轻心;

第二场则是试探,而红箩的笨拙和青涩,已经成功地让沈芸瑛放开戒心,喝下那淬了藏在红箩指甲缝中之毒的屠苏酒;

最后的一场,就剩下了收网。

成海棠的布局十分完整,每一步,几乎都计算得精准而周详——她不知道太子是否会对红箩着迷,却算准了沈芸瑛不会有心提防宫闱局内在仓促间新制出的器具。

所以,她将那屏风上面的嵌珠换掉了,换成了不会发光的普通石头。于是司宝房为了逃脱罪责,只好用其他的宝石代替。而为了使其自身发亮,做到以假乱真,在制作嵌珠的过程中,就使用了大量的磷粉。那样裸露在流动风中的宝石,上面的磷粉会自燃而发光,同样能够产生无光自明的效果。

然而正是那重新制作的嵌珠,再次被人动了手脚——因为从储物库取来的物料里面,不仅仅是磷粉,还掺杂了大量的硫磺。

“新制成的‘夜光璧’里面含着大量的磷粉和硫磺,一旦接触到火源,后果不堪设想。而画舫会一直在湖面上,根本没有机会碰触到火光。所以在红箩献舞结束,画舫抵达亭阁下面的岸畔时,娘娘便会邀请太子殿下过去观瞧那屏风吧。届时,太子妃同样会跟随,只要上了船,就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所以红箩即便没有堕湖,也绝无可能会活下来;

在她的里衣夹层里,一定会藏着硝石,等到沈芸瑛靠近那屏风,她就会用硝石将那同时参杂着磷粉和硫磺的“夜光璧”引爆。到时候,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娘娘真的有为红箩考虑过么?又是如何跟她说的呢……仅仅是吓唬一下太子妃,作为震慑;还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韶光敛着眸光,眼底有淡淡的讽刺,“她一直都保持着最简单和纯良的心思,也一直都很听你的话,然而她可知道在你精心为她准备的那一件舞衣里、夹层中藏着的那一块硝石,会将她的前程和性命一起葬送掉……娘娘有将事实真相告诉给她听过么?”

连声的质问,很轻很轻,却在宽敞的寝阁里面引起了回响。

此时此刻,殿内伺候的宫婢早已被她打发下去,只剩下韶光与她两个。成海棠的手,紧紧攥着盖在膝盖上面的锦缎锦缎,良久,都没有出声。直到韶光问到此,才堪堪地抬眸,却是笑着的,笑容里面有几分扭曲和诡谲——

“昔日朝霞宫的大宫婢,果然是不同凡响。”

她幽幽地道。

“本宫筹谋了那么久、那么久,又做了那么多的准备,诸多人都被蒙在鼓里,甚至是明面上大肆调查的宫正司和尚宫局。韶姑娘却一眼就看出来了。真是让人惊叹到惧怕的心智啊,连本宫都要情不自禁为你喝彩了。”

成海棠说到此,脸上早已褪去了那一层善良的、温柔的、和顺的表情,换上了另一副高傲的、自负的、好战的神色,“可本宫倒是好奇得很,韶姑娘是怎么发现的呢?从始至终,本宫可是从未在司宝房里面出现过啊。”

“因为硫磺。”

韶光仍是淡淡的,言简意赅地道。

成海棠蹙眉,有些不信,“硫磺?”

韶光轻然地道,“想要让嵌珠爆炸燃烧,光是磷粉还不行,还必须得有硝石和硫磺。然而硫磺的气味很重,即使掺入了少许,也会被人给闻出来。可当时无论是取回物料的宫人,还是老道如房里面的女官,都没有察觉出来。就是因为那手脚,是娘娘亲自动的。”

在先朝的《纲目》上曾有过记载,凡用硫黄,入丸散用须以萝卜剜空,入硫在内,合定,稻糠火煨熟,去其臭气;以紫背浮萍同煮过,消其火毒;以皂荚汤淘之,去其黑浆。

“——若不是精于此道的匠人和老宫婢,根本不懂得用此法去掉硫磺自身的味道。而娘娘偏偏就是司宝房出来的,又曾由宫中老人儿一手教导,是宝器制备里面的高手。在这宫里面,除了崔尚服,就算是余司宝,也不会比娘娘更了解和擅长那技艺和制法。”

韶光说完,成海棠的眼睛不由眯了一下,须臾,挑着唇,似笑非笑地道:“韶姑娘说得固然有道理,不过还有一点,硫磺用以制作火药,一直就存放在储物库。若无特殊用处,莫说是妃嫔,就算是经手宫人都不能擅自使用。本宫自从怀孕,一直在东宫里面深居简出,试问,怎么能碰得到那保存得极严的东西?”

“在宫里面,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办法还少么……”

韶光有些轻讽地摇头。

更何况,若真用的是储物库里面的硫磺,合着磷粉,那个计量,恐怕未等到嵌珠重新制成,铜箸器具擦碰时候的火花,就已经足以将那些物料点燃而发生爆炸。头一轮当场丧命的,就是她和崔尚服了。

不仅是储物库,在太医院里面,也有硫磺呢。

“作为药用的材料,其威力虽说没有生硫磺那么强,但对付一个近在咫尺又身材娇小的女子,也足够了。就算不会要了她的命,也会灼伤那浑身上下的肌肤,导致太子妃再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届时,不用娘娘动手,太子也会废了她。”

而堂堂的东宫侧妃自然不可能亲自向太医院的人索要那些物料。除了红箩,殿里面却也没有一个能够真心信赖的人供她差使,所以,成海棠才会去投靠李元。

那时候她与绮罗在落锦殿的楼上躲雪,瞧见李元顶着北风烟雪,匆匆忙忙地来浣春殿觐见,应该就是为了此事。内侍监与太医院一向来往甚密,李元又是内侍监中的管事太监,嘱言一两个医官,摆平此事,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这,便是成海棠的秘密。

韶光说到此,成海棠忽然抬起手,轻轻地、很有节奏地双击着手掌,“精彩,当真是很精彩。韶姑娘进了掖庭局,别的本事没长,倒是讲故事的能耐越发好了。往后多来殿里面吧,讲讲故事,说些趣闻,也好给本宫解解闷。”

戏谑的神态,略微扬着的下颚,有些圆润的脸上洋溢着高高在上和不可一世的表情。

韶光的脸上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凉薄且悲悯,淡淡地道:“娘娘只怕是没有多少安稳日子好待了……”

成海棠的脸色陡然一变,“你说什么?”

“娘娘为何不想想,连奴婢这个一直身处在宫闱局中的外人,都能将上述的事情想到。作为始终都同住东宫的太子妃,可能没有任何察觉么?”

——若是果真没有察觉,红箩是怎么死的?

而在她还没有结束献舞之前、在画舫还没有抵达岸畔之前,她又是怎么会堕湖的呢……

韶光的想法,恰恰也是成海棠所想的。那是自从红箩丧命、明光宫擢命宫正司、尚宫局和内侍监三处合一开始调查以来,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每每午夜梦回,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来。

“本宫已经损了身边最得力的宫婢,雏鸾殿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失,她还想如何?就算有人去查,又能查出些什么?”

成海棠转过眸,这样笃定地看着她。于此同时,也在刚好在侧面证明了韶光的猜测非虚,一切都是成海棠的谋划。

韶光叹然,道:“娘娘,你想得太简单了。倘若果真被查出来跟娘娘有关,浣春殿涉及的,可就不仅仅是陷害太子妃一条罪名这么简单。”

宫中纵火,便是忤逆犯上。一旦有人抓住了这个把柄,很可能就会将此说成是要谋害太子,以图将来腹中的孩子取代东宫之主,李代桃僵,最终继承大统。

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到时候莫说是一个区区的侧妃,就算是她怀有龙嗣,冠上谋逆的罪名,也会因此而被打入冷宫。她腹中胎儿尚未降生便会累及获罪,甚至于,根本就没有生下来的机会。

韶光这样与她讲罢,成海棠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半晌,瘫软在了厚重的被衾里面,怔怔地缓不过神来。

她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喃喃地说着,一把抓紧身下的锦褥,看着韶光,“韶姑娘,既然你已经将所有的事情看穿,就一定有办法助我化险为夷的,对么?韶姑娘,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成海棠的眼睛在此时瞪得很圆,眼底略微有些泛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

韶光淡淡地道:“娘娘又忘了,奴婢已经不是女官了,不在宫闱局里面,更加没有任何实权。”

她现在身在掖庭局,除了伺候马匹,还能做些什么,能拿什么去帮她。

“……是么。”

成海棠死死地咬唇,等不到回音,不禁有些嘲弄地看她:“一人谪罪,进了掖庭局那样的地方,没听说过还能带着个侍婢的。旁人不知道,本宫又何尝不知韶姑娘在这皇宫里面,明面上只是个奴婢,实际上却一贯是手眼通天,本事大得吓人。韶姑娘,你当真就要见死不救么……”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生的欲望,一丝丝,欲明欲灭地是不甘心的挣扎。

韶光看在眼里,半晌,有些淡淡的无奈。

“奴婢只是奴婢,娘娘是主子,主子吩咐,奴婢岂敢推搪。”

成海棠的脸上顿时掠过了一抹期冀,“你会帮我?”

“其实不用奴婢帮,娘娘自己便可以渡自己过关。”

什……么?

成海棠抬头,不解地看她。

“娘娘不是还有个李元么。”

韶光的眸光很淡,淡亦冷漠,“弃车保帅、李代桃僵一向是宫里面擅用的手段。娘娘聪慧如斯,该知道怎么做的。”

既然硫磺是李元从医官那儿要来的,暗中动手脚的人也是李元派遣的,就用李元来顶替吧;

反正一直以来,内侍监中的明争暗斗就始终没有休止,晋升为大总管的赵福全对李元百般忍耐,也正是等着这么一个机会倒算反攻呢。倘若是浣春殿将消息透露给他,绝对会得到全盘的谅解和辅助。到时候一箭双雕,会有一个相当让人满意的结果。

韶光说罢,就朝着软榻上面的女子敛身,退出寝阁。

这时候,琉晶珠帘里面,响起了她幽幽的嗓音——

“沈芸瑛的孩子,是我一手谋害的,将心比心,一旦她知道了真相,怎么会让我腹中的孩子顺利降生呢……可是凭借着那样的家世,还有殿下的宠爱、嫡妃的头衔……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难以对抗的。东宫这么大,除了腹中的胎儿,我就只剩下一个红箩……”

殿外面的天有些阴沉,眼看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窗支撑起了一扇菱花窗,凉风顺着窗缝灌进来,些许凉意,不禁就想起了那时常嘱咐她要多穿衣物,防着着凉的婢子。

——“娘娘,天气寒,您小心身子。”

——“娘娘,奴婢是心甘情愿跟在您身边。”

——“娘娘已经是娘娘,奴婢却始终是奴婢。为了娘娘,奴婢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是在她进宫之后,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而现在,她死了,也是为了她。

韶光迈出门槛的脚步陡然一滞,随后,就是一声默然的叹息。

“从今往后,宫里面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红箩,”韶光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声线靡靡,“娘娘若是真心念着她的好,就善待自己吧……这恐怕是她至死,都一直惦记的事情。”

四月二十四日,内侍监内常侍之一的李元,被尚宫局收押进私牢中;

二十五日,宫正司经过核查,查出李元在任职期间徇私舞弊、渎职枉法,并兼有谋逆之嫌,直接被关押进大理寺,等待审问后再行处置;

在二十五日的隔天,凌迟处死。

等宫正司将李元的悉数罪名和罪证报给明光宫,太后当场震怒,同时也失望至极,即刻就给出懿旨,将李元以及下属十多名管事太监打入大理寺,都是凌迟的下场。

宫闱都为之震动。

而后的二十七日,内侍监总管大太监赵福全因姑息和疏忽之责,贬谪为内常侍,暂代大总管一职。

宫中再次哗然。

至此,自李元从明光宫直接入主到内侍监以来,跟赵福全缠斗了多年的一出大戏,最终以一个人贬谪,一个人殒命而落幕。赵福全用一个总管的头衔,换取了李元的性命,同时也是对明光宫的一个交代。可谓是一击致死,斩草除根。

从此,内侍监之中除了他,再无旁人。

“公公失去了大总管的职位,又让明光宫骑虎难下、不得不亲自处理了一手扶植的红人,今后,恐怕都再难有所升迁了。”

——就在李元被定罪的时候,赵福全曾去掖庭局里面探望韶光。

这是自从东宫宫婢来过之后,第二个极有分量的人物。管事的宫婢哪敢多言,连声告罪地就退下了,更不敢将此事宣扬出去。

赵福全摸着下巴,笑着道:“姑娘现如今不也屈居在了掖庭局,比起来,内侍监这边儿已经算是很庆幸了。”

赵福全深知自己的气候,上面忽然给他一个晋位的机会,岂是果真有心让他掌权的?不过是明光宫那边给李元制造的一个过程。而他,就是他起跳的台阶。

所以,在已经预料到自己在宫里面的前程并没有多少年的时候,还不要趁着权势在手,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李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葬送了前程和性命。

“老了老了,哪有那么多精力掌管内侍监呢。以后的宫闱,必然就是年轻人的天下,该由年轻人扑腾。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等着找个好地方,颐养天年。”

赵福全望着天边一抹落日的余晖,笑眯眯地道。

然而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韶光却知道,这其中的阴谋和布局,并不比宫闱局中的任何一处差。里面的任一一环,都需要最精密的计算,都是智慧和运气双重造就的,任何一处的疏漏,不仅会导致全局的失败,更会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这得是在宫闱中沾染了多少血水,才能浸泡出的心智和谋略。又带着明显的官场痕迹,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作,若不是对宫闱和官场都谙熟于心,绝对做不出来。

韶光看着这个自皇后娘娘在时就一直纵横在宫中的老人儿,不禁想到,倘若自己的对手是这样厉害的狠角色,谁胜谁负,可就未可知了……

(2)

内侍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掖庭局中辛苦而枯燥的日子,仍在继续——晨曦,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兀自沉睡的宫人们就被管事宫女的大嗓门给吵醒了。

小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身,四肢这样一动,顿时就疼得龇牙咧嘴。其余没睡醒的宫人们则纷纷发出难受的呻吟,挣扎着坐起来,胡乱地拿起床边的衣衫就往身上套。

内局里面一向都是如此,早出晚归,跟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人极近相同。其中最苦的掖庭局和奚官局就更是如此。老宫女们常常说,这些罪籍和犯妇,不是来享受的,日子若是过得太舒服,也不怕折寿?

因此很多宫人都曾笑言,她们就是一些皇城里的农人,守着这一座巨大的田,终日埋头操持和劳作。苦熬过了最美好的年纪,寂寞地绽放、又寂寞地凋零,花开花落人不知。

昨日的深夜里还是下了雨,雨很大,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扉。却没吵到通铺上沉睡的宫人们。累成那样,怕是连打雷都不会被惊醒。

这样在晨曦的时候,天气凉了些许,雨后初霁的天空却是蔚蓝蔚蓝的,宛若一块莹润剔透的碧玉,干净得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阆苑里面很静,只有一阵“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里显得尤为明显。

一个白色绢裙的女子,正挽着袖子,在围栏前洗着马匹。晨曦的阳光照耀着她的面庞,略显苍白的肌肤呈现出一抹剔透的红晕,该是因为用了力气,显出几许清隽,几许柔弱,几许端庄,还有一抹出尘的仙气。

明媚的阳光在她的周身笼罩上一层清浅的光彩,抬起脸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染着汗的脸颊。那一双眼眸,黑嗔嗔,眼底若有幽意,是连最纯粹的黑曜石都要为之失色的。

在这时走进来的宫婢,算是掖庭局里面的老人儿,年岁不大,却已经在宫里面待了很多年,刚跨进苑门槛,就不由得停驻了脚步。

“你……是新、新来的……婢子,还是什么人?”她结结巴巴地道。

掖庭局里面,何时有了这么一位神仙似的人物;

就像刷马这样的活儿,不可谓不脏不累,她却是做得很熟练。

韶光抬起头,脸上含着淡淡的疏离,“前几日过来的。”

“前几日……”那宫婢想了想,捂着唇咳嗽了一下,稳着心神道,“管事的让我过来找一个刚从司宝房过来的宫人,你、你就是?”

韶光颔首。

“随着我过去南苑一趟,管事妈妈有新的活计交给你办。”

此刻小妗正提着木桶走进来,盛着水的桶很沉,单薄的身子着实是吃力。一听见要将韶光带走,急忙就扔下了那桶,也顾不上飞溅的水花,上前拦着她,“奴婢也跟着去。”

管事的宫女瞪起眼睛,刚想出声呵斥,韶光轻声道:“圈里还有几匹马没有洗刷,你且留下来。”

小妗咬着唇,一直摇头。

韶光攥了攥她的手,“听话。”

马圈的南侧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是专门开辟出来给主子们用来遛马的,往北还有一大片竹林。平素不允许宫人随意出入。留下一个小妗,只有传事的宫女和韶光两人,经过了那道金漆红柱的牌楼,里面便是用栅栏围起来的放马场。

在放马场外则是竹林,那里一年四季都保持着葱葱郁郁的颜色,挺拔秀丽,其中就有枝叶挺秀细长的凤尾竹,金黄色枝干上镶有碧绿线条的琴丝竹,枝干上生有花斑的、清秀婀娜的湘妃竹,还有楠竹、墨竹、华箬竹、寒竹……都是珍稀品种,由雨润水土之地进贡而来。

而这一处在宫城的最北侧,遥远且偏僻,除了昭阳宫、麟华宫、凤明宫等几座宫殿的宫人能够持腰佩出入,宫里面其余的人并不能够往来。因此甚少有宫婢在此,只有几个小太监拿着大扫把在清理地面上的落叶。

“你就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自会有管事的过来带你。”

传事的宫女说罢,自己就先行离开了;

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望着一眼——独自留在竹栅栏前面的女子,一袭纯白色的绢帛宫裙,亭亭静立,丝毫没有贬谪之后的怯懦和瑟缩,反而是端肃沉稳,在举手投足之间,正是透着那种经由尚仪局精心调教出的大宫婢才有的得体大气,淡定而从容。

雨眠望着望着,忽然就明白了,难怪殿下看到或端丽或美艳的女子,都不会有任何的动心。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再如何的乔张做致,怕是都入不了眼吧。

她收起脸上一贯的颐指气使的表情,不由就摇着头笑了,调回目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南苑。

面前那一片开阔的草场,在蔚蓝的天空下尤其显得壮阔,扑鼻而来的,都是浓浓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春至放马场,草尖儿刚刚泛了青,融融的牧草一直绵延至北侧的竹林边缘。

像她们这些宫中的女子长居深闺,很多是贵富世家出身,都是望族的千金,素日里就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识得弓马骑射。然而独孤皇后却是曾经辅佐君王打下过江山的女子,手握闺阀,亦是个能够统兵打仗的将才,巾帼之身,却不逊须眉。

韶光跟在皇后的身边多年,也曾几次来过这里。可是这一回,心里却着实是有些没底。

领事的宫女走后,在空旷的草场上,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韶光深吸了口气,隐在绮花萝袖里面的手不禁暗自地收紧。

该来的始终都要来,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是何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

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忽的闯入了耳畔。

韶光闻声回眸,正是在东面圈养着上等马的南苑的方向传来的,只片刻的功夫,就瞧见了一人一马的影子。隔着太远的距离,看不清楚马背上面的是谁,仅凭着模糊的轮廓,不知怎的,心里面就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个人。

她抬眼地望着,须臾,那一匹通体雪白的烈马就飞驰了过来,速度很快,就直直地朝着她而来——

直到已经离得不远了,也丝毫没有减慢的意思。烈马一直到冲至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了,那马背上的人陡然一勒缰绳——烈马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高高地扬起,刹那之间,堪堪就在韶光的跟前停住。

“吁——”

明媚的阳光顺着雪白而飘逸的马鬃,投射到她的脸上,一片缤纷迷离的光彩。若不是此刻她就站在烈马的蹄前、险些要被背驰而来的速度给掀倒的话,或许还会为马背上之人的精彩骑术而喝彩。

然而只是在反应的一瞬间,马上的人长臂一揽,她整个人就被拦腰抱上了马背。动作很稳,利落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刚坐稳当,身后那人一声长喝“驾”,烈马一声嘶鸣,就又撒欢似的飞驰了出去。

她几乎是来不及挣扎,就坐上了颠簸的马背,而那结实而温暖的胸膛就紧贴在身后,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则还在她的腰上。韶光仰起头,刚好瞧见男子的下颚,生出了些胡茬,却反而增添了几分阳刚的气概,唇角略微上扬着,微笑的弧度,仍旧是那绝美倾世的风姿。

“呵——”

果真就是他。

原本绷得很紧的心绪,忽然就松开了;

韶光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鞍,在烈马疾驰中,风从耳畔嗖嗖的过去,吹起了额间的青丝如缕。两旁的竹林、牌楼、竹栅栏……从眼前一一倒退着过去,不禁就生出了万丈的豪情。

这样一直快到竹林前的栅栏,他才勒着缰绳将马停驻。

茜素红的锦缎衣袂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等杨谅下马站定了,回身想将她抱下来,刚朝着她伸出手去,韶光单手扶着马鞍,已经一个利落的动作下了马。看得他愣愣的,须臾才有些啧啧。

韶光不由就笑了。

“还笑呢,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杨谅将马拴好,即刻就折身回来寻她。

才几日而已,却仿佛度日如年。

杨谅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些许染红,是刚才被风给吹的。在清隽的眉黛下,是一双黑嗔嗔的眼眸,仿佛是点了墨的深潭,眼底若有幽意,仿佛是让人一眼就能陷进去。

他的眼眸有些深,直看得掉不开视线,下一刻就想将她搂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殿下怎么过来了呢。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奴婢还以为是……”

韶光这时抿着唇,有些余悸地道。

“以为是谁?”杨谅不由挑起眉,问。

韶光有些莞尔,没有接茬,随即顾左右而言他地道:“奴婢这一次可没有食言。”

她是在说之前他曾多次嘱咐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让他知道她的消息的事。

——就在掖庭局前来带人的时候,她已经让小妗过去司籍房将那消息告诉给绮罗。绮罗必然会明白,她的意思其实是让她转为告诉给凤明宫的大宫婢董青钿。因为同时就一并嘱托了千万莫要意气用事,要等她的消息之类的言辞。

只是没料到,还没等她再次将消息往外送,他的人就已经到了。

杨谅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却也知道她在岔开话茬。这一回,却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你可知,自从你进了掖庭局,我整颗心都跟着你过来了……我知道你不是第一次进来,你又说你会自保、不会吃亏,可是这几天不是东宫就是内侍监,不断的有人来将你带走,又带回来……我就更是担心,担心得要死。”

他看着她的目光忽然更深了,灼灼的视线,仿佛能够燃烧一切的夜火,带着咄咄的侵略味道,仿佛要将连着这几日来的相思之苦都尽数讨来。

“我想你,发了疯的想你。恨不能即刻就到你的身边……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只知道一贯随性妄为的汉王,算是栽了……”

低沉喑哑的嗓音,叩击着耳鼓,引起似有似无的轻颤。

韶光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唇瓣,不禁就流露出来了些许的柔弱。

然而这一咬唇,恰好就触动了他一直都绷着的某个心神,他的眼眸顿时转深,那满腔满怀充斥着的情绪,已经急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决堤而出——几乎是没有任何忍耐的、也不想有任何忍耐的,他趋步欺身上前,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就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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