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足足三个时辰,才熄灭。
这时候,天都亮了。
走水的事情同样惊动了明光宫和昭阳宫,等两处的近侍宫婢过来时,作为尚宫局最高领首的尹红萸,一个人瘫坐在地上,直勾勾地望着那被烧成一片废墟的侧殿,再发不出声音。
“掌首!”
“掌首!”
伺候的宫婢过来推她的肩,却半天都不见有任何反应。两宫前来探看的宫婢见状,对视了一下,也不再询问,只各自回到殿里面复命。
——私牢中关押着的宫婢,共有五十二人,没等到释放,全部死在了里面。
这下子,内侍省里面的几位一等掌首再也忍不下去了,在二十九日的晨曦,不约而同地来到明光宫觐见太后。
天有些阴霾,还下起了小雨。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严肃而冷厉,且都是品服大妆,那些专属于各局不同颜色和配饰的宫装,奢华而端贵,将几位一等掌首的气势和威严显露无疑。她们都是一个人前来,连个宫婢都没带,也没有打伞,然而只是堪堪立在明光宫的丹陛前,有浑然天成的凛冽之气从周身散发了出来,连轻薄的雨丝都不敢沾身。
几位掌首排成一列,明光宫前,顿时充斥着一股浓重的压抑而森寒的气息。
这时候,把守的几个宫婢见状,赶紧就扭头进了内殿,去向刚刚才起床的太后进行请示。
——掐算着时间,明湖岸畔的人命案,由尚宫局查了超过两个月,一点结果都没有。而今却有那么多的宫婢无辜枉死,尹红萸难辞其咎。
太后震怒。
然而不仅是太后,还有琼华宫的宣华夫人——在生辰之前的放莲灯仪式,原本是为了给她祈福,这下子,就变成了给那些枉死之人的超度。太后一直就不喜那陈宣华,更将整件事情归结到了她的身上,斥骂她是不祥之人,狐媚惑主,横生灾祸。
陈宣华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就闹到了昭阳宫那里。她因酷似独孤皇后的容貌,是宫里面最得宠的一位夫人,被皇上奉若珍宝。然此次即使是皇上也无法质疑太后的说法,故此,将全部的怒火都撒到了尚宫局的头上——尹红萸首当其冲,不仅是撤职查办,更在后来下设女官的搜查中,在其住处搜到了一枚价值连城的夜光璧,查出正是几个月前明湖岸畔那桩人命案中最关键的一个物证。
整个内侍省都为之震动。
——查了那么久,又逮捕了那么多的人,原来是贼喊捉贼。
六月初三日,昭阳宫亲自颁下旨意,尚宫局一等掌首尹红萸,忤逆犯上、荼毒人命,并导致数条性命无辜枉死,撤其掌首之职,并打入大理寺,于两日后凌迟处死。
得势与失势之间,居然是这么快,快得令人咋舌。
以至于一手将尚宫局扶植起来的尚食局,还没来得及反应、更遑论是做出任何的补救,尹红萸就在大理寺中被割成了肉泥。商锦屏是万分的懊丧和痛惜,同时又是阵阵的后怕,后怕自己险些没有被牵连进去。
在尚宫局被查封的隔日,宫正司和内侍监两处就为整件事情出了一个结论:尹红萸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贪图那价值连城的夜光璧,在红箩献舞中蓄意偷换,导致其殒命;在后来的查办中,又利用职务之便,与宫局六部中的几处蓄意勾结,收受贿赂。
整件事情,都处理得顺理成章。
太后一并斥责了宫正司和内侍监,将两位掌首的俸禄减半三年。而后,谢文锦为了弥补其责,在明光宫那里为尚宫局重新举荐了一位掌首——在调查中出力最多,同时也是搜查出尹红萸贪赃罪证的司级女官,邬岚烟。
“——多谢谢宫正栽培。”
邬岚烟在宫正司的侧殿里面觐见谢文锦,是跪着的,挽手躬身的模样,态度甚是恭敬和卑微。哪里是新晋一等掌首的姿态,更像是宫正司中再低等不过的一个女婢。
谢文锦抬眸看了她一下,淡淡地道:“这几年,你在尚宫局里面一直做得很好。”
邬岚烟垂着脸,眼睛里面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奴婢再次感谢谢宫正,是谢宫正给了奴婢晋升的机会……从今往后,内局里有奴婢一日,整个尚宫局便是宫正司的附属,为宫正司马首是瞻,上下千余宫婢但凭谢宫正差遣。”
她的保证说得信誓旦旦、掷地有声。
谢文锦的视线从她的头顶上飘过去,笑了,“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好好的做,希望你能够比尹红萸做得更好,才不枉费太后她老人家破格的器重和提拔。”
邬岚烟再次伏在地上,朝着她叩首:“谨遵谢宫正的训示。”
等恭顺的女子倒退着走出侧殿,屏风后面的人才徐徐地走了出来,摸着下巴,啧啧两声,“难怪谢掌首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宫正司里,是早有打算啊。”
谢文锦抬头,朝着赵福全一笑,“赵总管请坐。”
赵福全更加笑容可掬地道,“已经不是总管了,谢宫正折煞。”
“权势重新回到手中是迟早的事,赵总管何必过谦。”
赵福全闻言,笑而不语。
眼见着刚刚那尚宫局的女官坐过的地方,想起了连着两个月来发生过的种种,有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飞掠过去,不由连连摇头。果真是沉得住气啊,一手统领着宫正司,在宫中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像这一回,为什么宫正司能够一直任由尚宫局在前面折腾,而始终没有吭声,甚至在自己的颜面受损之时,也能够容忍着、纵容着?原来一直都在等,等着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里,一击即中,让对方再无还手之力。
尚宫局在宫局六部之中上蹿下跳,却犹如一个可笑的猴子,沐猴而冠,终究是成不了气候。
如同期间的调查,那尹红萸几乎是被引诱着去大肆追查明湖前的命案,一心想着在明光宫面前邀功,想着要凌驾在宫正司以及整个宫局六部之上,在稍有退缩之时,谢文锦又“好言”相劝,让尹红萸再次坚定了决心。于是宫正司最初将宫闱局里面的两处戒严,就成了抛砖引玉,引导着尹红萸一步一步走进那早就预设好的陷阱里面。
后尚宫局的一场大火,烧死了那么多的宫婢,宫局六部如何隐忍,也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那恰到好处的时间,不仅惹怒了明光宫,还有昭阳宫、琼华宫——
尹红萸犯下此等众怒,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赵总管怎么了……?”
谢文锦瞧见他的神色变幻,饶有兴味地道。
“擦擦冷汗而已,”赵福全拿着巾绢,煞有介事地在额头上抹了两下,“在这宫里面,我也是许久都没见到过谢宫正的手笔了。”
谢文锦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往后,可是要我们两个精诚合作了。”
尚宫局在内局里面闹了那么久,最终以一等掌首尹红萸的殒命而宣告结束。宫里面的人此时此刻已经不再关心着明湖前的那桩命案,甚至是大理寺是如何将尹红萸一块一块割肉凌迟的,眼下尚宫局的新贵,才是最惹人注目的。
邬岚烟。
刚刚接到明光宫的正式召命,司衣房和司饰房就将一等掌首的宫装和配饰送到了,还有司宝房,送来了新制的配置宝器。
邬岚烟瞧着站在崔佩后面的余西子,未语,脸上先露出一抹足够高贵的笑,“崔尚服真是太客气了,我是侥幸获得明光宫垂青,登上高位。然而崔尚服却实乃局里面的老人儿,无论是资历还是辈分,都远远在我之上。崔尚服请上座。”
邬岚烟十分客气,摆手让奴婢端上来香茗。
崔佩也与她客套了几句,两人互为寒暄。邬岚烟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本就明艳动人的一张容貌,此刻更是容光焕发,光彩夺目。
而她再没有看余西子一眼,后者则端着眉目,恭顺地保持着静立,连眼皮都没抬。
昔日同僚,一朝飞升,身份和地位已经不能够同日而语,更何况还是曾有过节的。余西子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
等崔佩领着三房女官告辞,尚宫局又迎来了其他几局的掌首,邬岚烟客套地打点了将近半日,在将近黄昏之时,才重新肃整着妆容,领着几个贴身的侍婢,奔着一个地方而去。
——掖庭局的匾额依旧陈旧不堪,明明是局内很大的一处,却始终破破烂烂的,倒是跟里面其貌不扬的掌首成了融洽的结合。
邬岚烟裹挟着极其强势而凌厉的气势而去,那掖庭局里面的几位女官哪敢阻拦,任凭她领着人径直向里面闯,连领路的都不用一个,可见对其中的结构是知之甚祥。
直到走进最北侧的一片敞屋前面,一干人等,才停了下来。
邬岚烟朝着她们摆了摆手,自己整理了一下妆容,保持着最雍雅的姿态,一步一步,施施然地跨进了那道门槛。
黄昏时候的宫城陷在一片柔和的橘色光晕中,夕阳的余晖,将远近交错的大理石雕栏的影子拉得老长,镇守在玄武柱上面的石狮子气派而威严,静默地守着面前一座座恢弘的殿宇。掖庭局的地势较高,往北望却,恰好能鸟瞰到那宫苑中的亭台楼阁,悉数都笼罩在迷离的夕照里。
而那雪白绢裙的女子站在迷离的柔光之中,一双眸子,黑嗔嗔,宛若是沁了霜雪的深潭,眼底若有幽意,依旧是当初在朝霞宫时候的模样。此刻面朝着北方,面朝着那几座最鼎盛殿堂的方向,静静地出神。
邬岚烟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面忽然涌出很复杂的东西,只一瞬,却扬起下颚,露出一抹足够高贵的笑容:
“我们又见面了,韶姑娘。”
面前的女子,穿着一袭紫百合团花绣百褶的宫裙,裙裾上面的金帛是锦葵的缎饰,十二画织锦,纯银的滚边,在襟口和裙摆上大朵大朵绽放的金色葵花,团团簇簇,随风翩跹起一道眩目而璀璨的亮泽,宛若是金凤翱翔。
这一袭高腰宫裙,正是尚宫局一等掌首的定制。
而她高绾着的云髻,乌黑发丝间佩带着纯金步摇,另有十二道纯金单簪,鎏金的流苏垂坠在饱满的额头上,若隐若现的是眉心处一抹锦葵的花钿。很美,美得光彩夺目,只是过于年轻的脸,也过于艳丽惹眼的容貌,反而使得整个人失了一种浑然天成的端庄和威严。
韶光转过身来,打量的目光落在邬岚烟的身上,从上至下,像是不认识一般;
等两人的目光对上,那黑嗔嗔的眸子里,却没有邬岚烟预想中的震惊、惊惧……或者是羡艳和妒忌的神色,甚至连一丝不安都没有,只是淡淡的,凉薄且悲悯,“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岚烟,亦或是该称呼为“邬尚宫”。
“我曾经说过,我将会以最高一级掌首的身份,让你在我的面前行礼和跪拜。等了这么多年,我可是等得很辛苦呢。”
邬岚烟直直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高傲而凌然。
“是该说声‘恭喜’的,一个人在内局里面钻营了那么多年,靠倒了三位掌首,直到现在,才终于当上了尚宫。”
从苏尤敏到宋良箴再到尹红萸,结局一个比一个惨,最后一个,更是凌迟的下场。不知道黄泉之下的尹红萸会不会后悔,一个曾经对提拔的恩师也能痛下杀手的人,又怎么会对自己有什么忠心呢。
邬岚烟却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眼里,而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在宫闱局里面待了这么久,韶姑娘,是不是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了?”
她看着她,仿佛是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喃喃自语般地道:“在朝霞宫里面那么多年,在独孤皇后身边,那种万人之上的荣耀和尊贵,感觉一定是极好的,可那么多的的人都死了,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还活着呢?苟延残喘到现在,还真是给闺阀一脉丢脸啊。”
邬岚烟说到此,忽然就想起以前的那些人,不禁笑着道:“可是现在独孤皇后不在了,上官容雅也不在了,你还能依仗谁?不在内局里面屈居着,也没有地方可以栖身了。”
“你不配提容雅姑姑的名字。”
韶光看着她,视线幽然。
此刻两人离得不算远,邬岚烟听闻此言,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扬起手,“啪”地给了她一个巴掌,下手狠厉,“我不配?”她笑得嘲弄,“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朝霞宫的大宫婢!而今的你根本没有资格跟我站在一处说话。我可真是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上官容雅偏偏选了你,而不是我!”
韶光被打得一个趔趄,堪堪站住了,脸上却仍是淡漠而冷持,“想知道为什么么?就是因为你没有良心。”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宫中人一贯信奉的准则,然而她无论对待何人,都不会有任何的怜悯和慈悲。当初容雅姑姑在挑选新晋力量之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将邬岚烟拒之门外;
却也为她预留了尚宫局的位置。想不到她非但不知道感恩,反而心心念念想着报仇和雪耻。
“倘若容雅姑姑还在世,一定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皇后娘娘待你恩重如山,哪怕后来你在选拔中被剃掉,仍是许你尚宫局司级女官的宝座,可你呢,你对得起那些一起共事过的同僚么?”
当年闺阀大清洗中,是她将所知道的内情捅到了明光宫那里;
在尚宫局的私牢中,也是她亲自严刑逼供,将很多朝霞宫的宫婢屈打成招,最终处以严刑;
更是她,将昔日的同僚和知己出卖给了宋良箴,导致牵扯其中的和很多无辜的人,都一一凋零殆尽……
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已经悲惨地死去,曾经就是闺阀一脉的女子却仍旧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且,充当了刽子手的身份,以无数的人命作为晋升的垫脚石。
宫中多年,她见到过很多手段狠厉毒辣的人,也见识过百般的心智和手段,但在邬岚烟的身上,却是为达目的,可以泯灭良心。
韶光一句一句地说出来,邬岚烟的脸色铁青铁青的,一时间居然是无言以对;
须臾,却是笑了,徐徐地道:“你以为说这些,就能让我心生愧疚,从而放过你?”邬岚烟摇着头,脸上满是嘲弄的气息,“我等了那么久,也让你在宫闱局里面苟活了那么久,也是时候了……”
她说罢,便不再多言,朝着苑外喝了一声:“来啊,还不将人给我带走!”
尚宫局一贯用来关押犯人的就是侧殿的私牢,却在那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然而地下还有一层是常年扣押重犯的牢狱,因是石砌结构,得以在火中幸免。于是,尚宫局的宫人直接将她带进了地底的石砌私牢中。
这里,也是当年一度关押过她的地方。
仍旧是漆黑漆黑的小窄道,墙壁上面挂着煤油灯,一晃一晃的,昏黄的光线将坑坑洼洼的路面照的更加黯淡。各种奇特的刑具都挂在墙壁上,一路走,还能听见似有似无的求救声,那声音很是凄厉,夹杂着鞭子的抽打声和铁锤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私牢中一传很远。
令人毛骨悚然。
韶光被押着走进来,经过那熟悉的路径,却是一路来到里面的最深处。与记忆中的景象无法重叠,更像是新开凿出来的一处,里面的铁栅栏、铁锁、炮烙和火炭似乎都是崭新的。连墙壁上凸起的石砾和地面上的石槽都是刚刚砌好。
邬岚烟瞧见她眼底透出的一抹迷惑,不由笑道:“看着还满意么?可是之前的尹尚宫特地命宫人建造的。而你对私牢这一处简直是太熟悉了,若是没有什么新鲜的,岂不是太对不住了。”
她说到此,凑近了她的耳朵,轻声道:“其实我可真是后悔,当初竟然放过了你……现在你又进来了,想不想求救呢?”
若是想求助外援,是晋王,还是汉王?
她可真就不明白了,那两位风姿卓绝的殿下,高贵而尊崇。无论是心智韬略,还是谋略手段,各有千秋,哪一个不是神仙般的人物,怎么就偏偏对她格外特别?
“我还记得,你在我们都辛苦钻营如何晋升到朝霞宫、伺候皇后娘娘的时候,就已经会朝着麟华宫和凤明宫卖弄了。怎么,现在死到临头了,也不想找出一位来救你?”
邬岚烟这般说着,韶光原本一直都没有理会的心思,不知怎的,忽然就想了他。
自己答应过,以后无论如何,都会让他知道自己的情况;
看来,要食言了啊……
然而在此刻,心里面那些忐忑的、惶惑的情绪,忽然就平复了下来,抬眸,看着岚烟一瞬不瞬地道:“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这一向是宫里面的规矩。”
韶光面无表情,言辞却透出了几分凌厉来;
邬岚烟闻言,眼睛里面却是露出了一抹怨毒:“你这算是承认了?”
她明白她的意思,宫里面不管有再多的势力,有再多的人脉,一处是一处,分得很清楚。就像是奴婢的事,绝对不可以搭上主子。可她呢,她凭什么就能在危难关头倚靠着那几位殿下安然过关!
“怎么样,用不用我帮你去带个口信儿?”
韶光看着她,幽淡地道:“若是要命的话,千万不要去打扰不该打扰的人……”
邬岚烟在那样的视线中,蓦地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随即眯起眼,就笑了,用最轻最柔的嗓音,道:“好,你这么说,我便依你,接下来,你就好好享受吧,昔日的近侍大宫婢……”
她说完,就冲着身后的人道:“快来,给我好好伺候韶姑娘。”
鞭刑;
烙铁;
夹手指;
昏过去被泼冷水,再昏过去……
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墙壁上悬挂着的一点光亮,摇摇晃晃的,仿佛怎么也没有熄灭的时候。
四肢像是被碾过般的疼痛,身前和后背的肌肤也火辣辣的,然后被冷水淋过一次又一次,已经没有了太多的知觉。甚至不知道那胳膊和腿还是不是自己的。
韶光睁开肿得老高的眼皮,脸颊也是肿着的,额头在淌血,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是被金瓜锤击在头顶,只是轻轻的一下,耳目轰鸣间,就没有了意识。然而她知道,倘若是那手持金瓜的宫婢下手再重些,她就醒不过来了。
这些刑具她都招架过,那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蒙昧的记忆中,曾经血色的画面在不断地重复和交叠,然后跟眼前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重合在一起,已经记不清究竟昏过去多少次,又在剧痛中清醒过来。
这样在苏庆安找到她的时候,韶光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的衣衫都是破烂的,露出的不再是盛雪的肌肤,而是一处一处的血窟窿。伤口发了炎,起了脓疮,散发出恶臭的味道。惨不忍睹。
苏庆安吓得满头大汗——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这这……等殿下回来了,这可让奴才怎么交代啊!”
老道的太监此刻也慌了神,原地打转,“不行不行,不能再拖了,姑娘,奴才现在得赶紧将您带出去才是。”
韶光强睁着肿胀的眼皮,上面的伤口好像也已经化脓了,却是摇头,再摇头:“现在还不行……”
苏庆安却都急红了眼,“姑娘都成这样了,眼看着要熬不了多久了啊。倘若那邬尚宫果真是丧心病狂,做出什么狠事来,倘若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韶光仍是摇头,“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牵扯进来……我会自保下来的,会自保下来的……相信我……”
都被折磨成这样了,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考虑呢。可真是……
苏庆安看着她的模样,惨烈而悲壮,那都是些从未在女子身上用到过的酷刑,却一一施在了她身。光是看着都觉得疼,更别提当事人得承受着怎样的苦痛,才咬着挺下来。
然而当时殿下临出宫前,再三嘱咐要听韶姑娘的命令,事无巨细、大小,见韶姑娘如见汉王本人,再怎么焦心,也不敢有所违背。更何况这韶姑娘说得对,邬岚烟的背后是谢文锦,谢文锦又一心忠于明光宫,想必现在是等着谁出错呢。他倒是不怕被连累,就怕牵扯到殿下。
苏庆安咬了咬牙,道:“若是姑娘受不住了,一定要让人带话给奴才,奴才马上接您出来!”
苏庆安抹着眼泪走了,前脚刚走,后脚,邬岚烟就来了。却仍是像前一日一样,严刑、逼供,再严刑……
第三日;
第四日;
直到第五日的晨曦,邬岚烟再次过来,韶光已经奄奄一息。
“怎么,还没死啊!”
韶光费劲地抬起头,吐了一口血唾沫,却是笑了:“邬尚宫还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舍得死呢。”
邬岚烟咬着唇,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墙壁间回响,比起之前的刑罚却是小巫见大巫了,“到现在了,怎么还不想说么?”
韶光被打得耳畔一阵轰隆,下一刻,邬岚烟就伸出手,死死地扣着她的脖颈,指甲嵌进了肉里面,“说,独孤皇后留下来的凤牌,究竟在什么地方?”
呼吸有些凝滞,韶光只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涨红了,或者是发紫,然而原本就满是伤口和血污的面颊,应该看不出来任何的颜色,“想要凤牌,你何德何能?!”
“你……”
邬岚烟气急,扬手又是几巴掌,而后还不解气,拿起一侧的烙铁,铁钳上面夹着的火炭,被烧红了,还冒着腾腾的烟气。抬手就往她的胸前烫过去。
“啊——”
嘶拉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在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散发了出来。
“说还是不说,凤牌究竟在哪儿……?”邬岚烟的额头也起了汗,略微喘息着望着被铁锁捆在架子上面的女子。
已经都这么多天了,一点结果都没有。倒不愧是皇后调教出来的,这么残酷的刑罚,居然也能挺这么多天。邬岚烟眯着眼睛,眼底里闪过了一丝杀意。
倘若还是没有结论的话……
这时候,韶光已经在剜心的疼痛中晕了过去,被泼了冷水,再度醒了过来,面对着邬岚烟的逼问,气息奄奄地道:“我、我告诉你……”
邬岚烟眼睛里迸射出一抹惊喜:“在哪儿?”
“就在、在……”
韶光吞咽着,喉咙里面一片火烧火燎,吐字很不清楚,邬岚烟迫切地凑近,将耳朵附到韶光的唇边,只听见那细微的声音——“在、在你来掖庭局之前,我已经送到东宫的浣春殿了……”
韶光说罢,头一垂,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邬岚烟闻言愣了愣,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朝着身后面的宫婢摆了摆手,“去准备一下,待会儿去东宫拜见成妃娘娘。”
其实在韶光昏迷之前,不仅和盘托出了自己将凤牌送到成海棠处保管的事情,还说起,用凤牌召集闺阀力量的方法,就是点燃一种烫暖的熏香,其熏料却很名贵,非是用楠木和檀香紫檀木混在一起燃烧不可。且那地点,就是在东宫的殿前广场。
邬岚烟当然没有全信;
可是在她拜见过成妃之后,就确信无疑了。因为那块凤牌,就悬挂在成海棠的脖颈上面,正是九凤飞天的纹饰,很薄很剔透的玉质,闪烁着盈盈的光泽。
于是,她特地找了一日月黑风高的晚上,拿了一块同样玉质的石头,在东宫的殿前广场上亲自去试验。一心想着若是能有个结果,再去拿成妃脖子上那块凤牌也不迟,结果,刚刚点燃起了火星,却是被随之而来的巡城禁卫军当场捉了个现形——
事情发生在东宫,自然就惊动了雏鸾殿,沈芸瑛披着件大氅匆匆地赶来,倒是十分奇怪居然是尚宫局新晋的掌首。又因知道她是新晋,是谢文锦一手提拔,就想卖宫正司一个面子,小惩大诫,或是不予追究,然后一瞧见那铜盘里面燃烧着的楠木和檀香紫檀木,脸色当时就变了,一句话,就让禁卫军统领将其关了起来。
当然,这都是在韶光昏迷的时候发生的事;
等她连着昏睡了三日,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锦缎软榻上了。
一觉醒来,浑身宛若是被碾过似的,撕裂般的痛楚,身上的肌肤和骨骼无一处完好,手肘好像被敲断了,此刻缠着厚厚的白色布帛,十根手指也都包了起来,还有腰腹上也缠着布帛。
——这才发现,好像没有穿衣裳。
透过朱色的绡纱垂帘,可看到阁内的桌案上摆着一套冰裂釉的茶具,还有北侧的宝柜和格子架,上面的古器和古玩都很简单,简单却也奢华。这样的布置很是古拙,处处透着那熟悉的风格,一直到那身着茜素红锦缎绣袍的男子走进来,心绪居然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原来是回宫了。
“到底怎么样?昏睡了好几天,怎么还不见醒过来?”
声音中带着无限的烦躁,在他的身前跪了一地的医官,好像也是头一次见到恣意盎然的汉王殿下这般肃整和愠怒,都吓得不敢说话。却也不知道侧殿寝阁里面躺着的是哪位,竟然能让堂堂的汉王殿下如此上心和焦急。
“启……启禀殿下,那姑娘的伤势有些重,索性是、是底子还算好,都是些皮肉伤,只是那手肘……”
“手肘怎么了?”
很凶的语气啊……
韶光迷迷糊糊地听着,动弹了一下肩膀,随即有些难受地呻吟了一声。外面这时候忽然就静了一下,随后那男子疾步走到床榻边,掀开垂帘,将那孱弱的身体抱在怀里,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扯痛了她浑身都是的伤口。
“感觉怎么样?”
“水,想喝水……”
的确是渴了。
等宫婢拿来瓷碗,杨谅喂到她唇边,很强烈的口渴感让她攀着碗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喝。呛到了。不住地咳嗽,又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慢着点儿,慢点儿。”他叹了口气,轻声哄她。
这让外面跪着的医官们更是惊讶了,有胆子大的抬头看了一眼,隔着绡纱床幔,也看不清里面的女子是何面目,只是能瞧见汉王一脸紧张的表情。
韶光半阖着眼睛,气息微弱地问:“手……手肘,怎么了?”
杨谅原本不想让她听见,然而,这件事也不能瞒着她,于是将视线投向地上的一群医官,“刚刚你们说,她的手肘怎么了?”
“回、回禀汉王殿下,这姑娘手肘的骨骼被敲断了,手腕处的骨头也有些破碎,就算是能够愈合得好,以后也不能再长时间干重活,也不能随意拎提重物。”
医官说得结结巴巴,满头是汗。
杨谅在心里面松了口气,刚想出声安慰她,就见韶光将头扭向里面,“那么以后,也不能再制作宝器了,是么……”
那个禀事的医官一听,汗又下来了,没说话。他身侧的医官一顿,道:“这位姑娘,你的手肘能够愈合都已经是幸事,往后阴天下雨的,还会跟着酸疼。莫说是制作宝器,就连平素用膳时,拿筷子,都需多多注意。”
幽幽的叹息,自唇畔滑落。
到底是受到损伤了。她望着自己被布帛缠得严严实实的手,好不容易才将这十根指头练得灵活而熟练,现在,却是废了。枉费了在宫闱局中那么久的磨练,还有昼夜不停的练习和操持。
这时候,身后那人却蓦地将自己搂进,胳膊环在腰上,不轻不重的力道,也不至于弄疼她。下颚搁在她的头顶上,温热的呼吸宛若羽毛,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是我回来晚了……”
韶光略微一怔,眼睛里面忽然就有了氤氲的气息;
那是在尚宫局中受到再多残酷的刑罚,甚至是手肘被敲断了,被铁鞭打得皮开肉绽,都没有流出的眼泪,此刻却是顺着脸颊簌簌地滑落。
哪里是他回来晚了;
若是没有凤明宫的回护,想必即使她能够让邬岚烟失势,却也不可能轻易地离开尚宫局。在那样的情况下,可能早已经死在死牢里面了。
怀中柔软的身子有些颤动,杨谅低下头,见她居然哭了,有些慌神,以为是自己将她给弄疼了,舍不得放手,松了些力道,唇凑近轻吻着她的脸颊。
“乖,我回来了,回来了,别怕。”
从今往后,也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你了……
冰凉的手指滑动在那肌肤上,顺着布帛的边缘,触碰到或红肿、或满是血痕的伤口,不禁引起了一阵阵的颤栗。
韶光哭着哭着,这才反应上来,自己的身上不着寸缕,而他正抱着她,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被。
脸顿时就有些红了,衬着那哭得微肿的眼睛,扬起脸的模样,楚楚堪怜。刚想开口说什么,杨谅就忍不住俯下脸,**了那两片嫣红的唇瓣。
轻吮慢捻,缠绵而轻柔,他在她的唇齿间品尝着刚才喝过的蜜水,那柔软的小舌,仿佛还含着清晨花露的芬芳气息,让他忍不住去纠缠。
直到将那唇瓣吻的红肿,他餍足地搂着她,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嗓音低哑地道:“真想欺负你……等你好了,等你好了的……”
韶光熏红着脸颊,推了推他,却没有推开;
微微低着头,半晌,轻轻地道:“我想去看看那邬尚宫。”
说是邬尚宫,却已经被剥夺了官职。
不早不晚,就在她刚刚穿上那套尚宫局掌首服饰的第七日,就被削职查办。旨意是沈芸瑛亲自向明光宫请的,不仅仅是深夜在东宫前纵火,还有盗窃宫中贡品,并意图谋害侧妃及其腹中胎儿……这一连串的罪名,几乎是不沾任何关系。然而有了最后那一条,查无实据,太后也开始犯合计。
于是,先将邬岚烟革职查办。
依旧是尚宫局底层的死牢,依旧是崭新的铁锁链和铁架子,只是原来的施刑者变成了阶下囚,还没有被用刑,连身上的衣衫都是干净而完好的,比起死牢里面那些重犯,不知好过多少。
韶光被小妗搀扶着才能面前走下那台阶,来到邬岚烟的跟前,那美艳的女子正一脸愠怒和恨毒地看着她:“是你用凤牌将我骗到东宫前面的!”
韶光没说话,显然正是如此。
在尚宫局开始大肆调查之时,她已经知道随着邬岚烟的重新得势,势必会有找到自己的一日。到那时候,恐怕真就是新仇旧恨,根本不会有任何的侥幸。尽管她并没有想到,邬岚烟最后会坐上尚宫之位。
然而很多事情,她早在最初,就已经给自己留出了后路。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会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性命无忧。这是宫中多年的生涯,逐渐磨练出来的真本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韶光看着她,轻声道。
邬岚烟闻言,陡然哼笑,然而没等她接茬,韶光用很轻很轻的嗓音道:“这里面的刑具你再熟悉不过,几乎没有人能够在所有刑具都在身上施行过一遍之后,还能三缄其口的。”
当然,也有保持守口如瓶的人,只不过,那些人不是在忍受不住的过程中,生生地咬舌自尽;就是被烙铁活活烫死、被铁鞭生生打死……即便想说,也没机会开口了。
既然早晚都要说出来,又何必受那份罪呢。
邬岚烟的额头冒出冷汗来,咬着牙,狠狠地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是谁告诉你我在掖庭局的……”
“你以为宫局六部的人都是瞎子不成,昔日朝霞宫的大宫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认得你啊?从你出现在内局的那一日,恐怕都已经心照不宣了吧。”
韶光往前走了半步,瞧着她侧脸上面的一道红痕,轻然道:“岚烟,我不是三岁孩童,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唬住的。若真是像你说,整整的一年,我还能在宫闱局里安安稳稳待这么长时间?更何况你怎么不想想,若是没有那个把握,我敢进宫闱局么……”
昔日的老人儿,能对她有威胁的,早都已经除掉了;
剩下的那些,有利益牵扯的,有利弊权衡的,只要她不动,她们自然也不会轻易下手,毕竟,好些都是有把柄在她手里呢。
至于尚宫局的人……
“尚宫局一向眼高于顶,又尤其是在明光宫主导中宫之后,自以为居功,就更是不将其他几处放在眼里。我很了解你,你喜欢的是权势和争斗,喜欢凌驾于他人之上,像宫局六部中的那些个琐碎活计,一贯是从不上心的。这也是……我一直留着你的原因。”
闺阀一役中,该还债的,该偿命的,已经都差不多。而她,就是其中的一条漏网之鱼。
此时此刻,在此地,看见被铁锁绑在架子上的她,忽然就想起当年,尚宫局私牢里烧红的烙铁、沾了盐水的倒刺铁鞭,以及夹手指用的拶夹……若非自己是闺阀领首,掌握着支配独孤氏一脉的凤牌,恐怕早就已经死在这儿了。
可她始终记得,金瓜击顶,凌迟,炮烙……
一个一个昔日的知己和同僚,相继悲惨地死去;
就生生地死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悲惨的回忆,就如同漆黑夜空下的潮汐,无声地高涨,日日夜夜都在午夜梦回中不断地纠缠和折磨,以至于湮没了随之而来的怜悯之心。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韶光看着她,一双黑嗔嗔的眸子,眼底若有幽意,“还记得相思和安宁么?”
沈相思,傅安宁。
岚烟听闻那两个名字,一下子就打了个寒颤,战栗起来。
那两个女子也曾是朝霞宫的近侍大宫婢,却都是死在尚宫局的私牢中,一个是剜心而死,一个是活活烧死的……
“皇甫韶光!”
邬岚烟抻着脖子,忽然声嘶力竭地喊出她的名字。
韶光侧眸,眼睛里面染了淡淡的凉薄:“你不叫,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全名。只不过,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叫出来的,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知道。”
知道的,都已近死了;只剩下一个,到现在,也该上路了。
“不,不,我不要死!”邬岚烟红着眼睛看她,摇头,使劲地摇头,“韶光,皇甫韶光,我不要死,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不想死的话,告诉我,当年的事,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她逼近,眼底雪芒乍现,一时间凛寒而伤人。
邬岚烟不寒而栗,将唇瓣咬得全是血痕,哽咽着,满脸都是泪,“其实你心里早就有数了,不是么。”
“可我要你说出来,亲口说出来!”
邬岚烟是闺阀清洗中仅存的人,也是知情的人,同时更是将那桩秘密一直守到现在。是时候了,在那么多人死去之后,应该有个结论了。
韶光拿起一侧的铁钳,从烧得正旺的炭盆里面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火炭,通红通红的,淋些水,还会冒出阵阵的白烟。
那张脸,如花似玉,明艳照人,而她似乎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一副娇颜呢。
韶光拿着铁钳,用火炭比照着邬岚烟的脸,左边一下,还是右边一下?烫出两块对衬的疤痕好,还是连着额头也烫一块……烧红的火炭沾到肌肤上,会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还伴随着那股子皮肉烧焦的味道。
她一边比划,一边回忆着,当初面前的女子是如何用火钳烫在自己胸口上的。那里的伤口愈合得很慢,还一直隐隐作痛;
就在那烙铁即将贴近她的脸颊时,邬岚烟崩溃了,惊恐地失声大叫:“是晋王,就是晋王!”
“是他对皇后娘娘下的毒,又将朝霞宫的底细泄露给太后;也是他在明光宫和东宫下手之后,又对朝霞宫补上了一刀。而且当时远在江南的汉王得到消息,即刻赶回宫中,也是麟华宫的戍卫千里阻击,汉王受了很重的伤,险些丧命。是晋王,都是晋王!”
韶光的脚步晃了一下。
真的是他。
“你放过我,我都跟你说了,你放过我!皇甫韶光!”
邬岚烟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身后响起,回荡,让人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然而韶光却已经听不到她的喊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私牢的,也不知道后来邬岚烟又喊了些什么,只知道在跨出尚宫局侧殿的时候,迎面的阳光投射来,将她晃得险些站不住而摔倒。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数了,不是么!
——是晋王对皇后娘娘下的毒,又将朝霞宫的底细泄露给太后……
——也是他在明光宫和东宫下手之后,他又对朝霞宫补上了一刀。是晋王,都是晋王!
难怪,他那时没有回来。
江南,戍卫,千里阻击……他曾轻描淡写地与她讲过当时有苦衷,却没说过那是怎样凶险而惨烈的经历。险些连命都没了吧,回到宫里面,还要受到她的苛责和质疑。
怎么连句解释都不曾呢……
韶光在心里叹了口气,抬眸时,却在明湖岸畔的凉亭里面,瞥见了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而那身影就面朝着她的方向,一直一直地看着她,好像是等了很久。
她让小妗扶着自己过去,提着裙裾,迈上那大理石堆砌的台阶,很想朝着面前的男子行个礼,腰部缠着的布帛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咬唇。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便行礼。罢了罢了。”
封齐修看着这样的她,眼睛里涌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心疼,轻声道。
韶光抿唇,没说话。
凉亭下是粼粼的湖水,阳光投射下一片迷离的金色,有画舫在湖面上荡漾过去,又划开了明媚的涟漪韶光将视线投向那湖心岛的方向,这时候,就听见身侧的男子道:“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要怎么感谢我?”
是啊,当时邬岚烟衬着夜色在东宫的殿前广场上焚烧那楠木和檀香紫檀木,就是他领着大队的禁宫守卫在那儿候着,一旦点燃,正好抓了她“人赃俱获”。否则,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能将太子妃引过去,邬岚烟更加不会获罪被革职。
——他不仅是帮了一个非常大的忙,更是救了她的命。
“是你将我的事,告诉她的。”
韶光淡淡地问。
自从他进宫来坐上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一个是跟赵福全的内人芣苡来往甚密,二则是跟尚宫局的几位女官相交甚笃,其中,最亲密的要数邬岚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