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西子握着那宫婢递来的瓷瓶,肩膀再一次禁不住地颤抖。
她是堂堂的司饰房掌首,正五品的女官,何时要亲手做些。也毕竟是忘了,在没当上女官之前,卑贱而遥远的跋涉之路上,也曾这般为效命于他人,做下甚多伤天害理之事。最终又是将前一任熬倒,得以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余西子清楚地知道,当太子妃选中她的一刻,已经没有了选择。不是么。知晓了这样的秘密,不去做,必然就是个死;倘若是做了,说不定还能侥幸逃出生天。
原本在宫里面,为求自保就可以泯灭良心。
等成海棠醒过来的时候,还是躺在自己的寝阁里。算是产房。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猩红色——猩红色的帷幔,映衬着那幽幽的烛火,跳跃出猩红色的光晕。
还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血腥味……是啊,她刚刚才生完孩子。成海棠虚弱地抬起手,想要撩开帷幔看看外面,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来、来人啊……”
她嘶哑地呼唤着。
一双手掀开了帘幔,出现在床榻前的却不是抱着襁褓的宫婢,而是这几日频频出入浣春殿的那个女官。
“余司宝……”成海棠认出是她,疲惫了唤了一声,紧接着就问道,“孩子,我的孩子呢?”
余西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也不含一丝感情,“什么孩子?”
“本宫的孩子啊。”
“娘娘糊涂了么,哪有什么孩子啊。”
成海棠迷惘地望着站在床榻前的女子,像是不认得她了,“余司宝在说什么,本宫才刚刚生了个孩子。你莫要开玩笑,赶紧将孩子抱过来给本宫。”
怀胎十月,始终殷殷期盼着,时刻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为的可不就是这一刻么。在临盆的时候,她没有听清宫婢的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可笑她这个糊涂的母亲啊。
成海棠想到此,嘴角边不禁牵起一抹温慈的笑。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是龙是凤并不重要,那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呢。一生一世的宝贝,呵护在掌心里,也将陪伴着她在这座寂寂深宫里,共同走过后面的路。
余西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床榻上的女子,恍然间却有些怔怔。那样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蓦然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自己手下、勤勤恳恳的女官,仍旧是昔日里善良纯和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还不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呢?”
成海棠错过了余西子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依旧含着笑,有些不解地问她。
“没、没有孩子……”余西子深吸了一口气,残忍地睨着她,“娘娘的孩子早已经胎死腹中,生下来的时候,就是死的。”
笑容僵在脸上,成海棠愣了一下,随即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能的,不可能,本宫明明听到孩子的哭声,怎么就会死了呢!”
“奴婢没有骗您,孩子真的已经死了。成妃娘娘您生下一块死胎,唯恐惊扰到宫里其他主子,上面便吩咐不予声张。但娘娘却是不能再留着了,想是会影响龙脉国祚。奴婢就特地过来送您一程,也好让您体体面面地走。”
余西子僵直地将这些话说完,一字一句就像是事先排演好的,而后更是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瓷瓶。
“不、不、不……”
成海棠有些惊惶地摇着头,发了狠攥着头顶上的帷幔,竟然挣扎着半坐了起来,“我是堂堂的东宫侧妃,你有什么权利做这种事!太子殿下呢,太子呢?我要见他,我要见太子!”
她才刚刚顺利产子,还没有来得及享受随之而来的荣耀和尊贵,为什么就要死了呢?不会的,一定是她在做噩梦,梦还没醒,而现在她不仅要见她的孩子,还要禀报给明光宫和昭阳宫那里,太后和皇上一定会非常高兴,也一定会褒奖她的。
“殿下现在沉浸在丧失爱子的悲痛中,是不会来见您的。娘娘,奴婢劝您还是听话一些。”
通体雪白的瓷瓶在掌心中散发出妖异的光晕,上面的纹饰却赫然錾刻着“鹤顶红”三个嫣红的字,娟秀的楷体,却是要命的毒药。成海棠难以置信地望着余西子的脸,又看向她手里面的瓶子,怔怔地掉不开视线。
痛失爱子……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不,不对,你在胡说,你们都是胡说。本宫生下来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婴孩儿,不是什么死胎。你这个假传旨意的贱婢,为什么要这么对本宫?”
成海棠疯了,用了仅有的气力,拽着身下的锦缎被褥就下了床。打磨得光洁的指甲成了最锋利的凶器,张牙舞爪地朝着余西子扑过来。
——孩子,她要她的孩子!
最后还是那几个伺候她分娩的宫婢赶过来,将成海棠双臂后拧着架开,才将余西子救了出来。已然是发髻凌乱,秀丽的脸颊上生生刮出了血痕。余西子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望着被几个宫婢摔在床榻边的成海棠,心中的骇然让她哆嗦着不敢上前。
“余司宝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那宫婢严厉的嗓音将她吓得一个激灵,余西子惨白着脸,犹豫地望着成海棠,落在眼底的却是那几个宫婢阴沉而残忍的容颜。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余司宝还想着反悔么?难道你忘了主上的话了么!”
余西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是啊,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退路呢?就算她退却了,成海棠会饶过她么?那沈芸瑛又会绕过她么?
死死地咬紧牙,余西子把心一横,握着手里面的瓷瓶就朝着成海棠走过去。被架起来的女子不断地挣扎,垂死挣扎,死命紧闭着的嘴唇,被硬掰开,药液倒进去少许,沿着嘴角流淌下来,流到脖颈上,晕开一片猩红色的气息。
最后那几个宫婢实在没了耐心,手上下了狠力,两根手指一端成海棠的下颚,只听轻微的“咔吧”声响,她的下颚被卸掉了。成海棠蓦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声,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余西子吓得手一抖,险些将瓷瓶扔在地上。那宫婢索性扶着她的手,硬是将剩下的药灌进了成海棠的喉咙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震荡耳鼓,余西子捂着脸,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那几个宫婢见事成了,也不再管她,松开了拧着成海棠双臂的手,像一块破布般将她扔在冰冷的地上。又将滚落在地的瓷瓶捡拾起来,就动作麻利地离开了寝阁。
两腿间还残留着血,尚未干涸的痕迹,嫣红中泛着乌黑;
鹤顶红之毒,见血封侯。却因为某种讳莫如深的原因,延迟了毒发的速度,也没有七窍流血,那大量的、充满了腥味的血水,只是从她的两腿间潺潺流出,很像是羊水破了的感觉。
余西子却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浣春殿的,等她从侧殿出来,拐进甬道时就像个半死不活的人——她解脱了,或者说逃过一劫,可恐惧和慌乱从身体抽走的一瞬连带着将她所有的力气都吸干,以至于她连行走都感到困难,汗如雨下,整个背都已然湿透。
她知道,殿内那原本美丽高贵的女子,正躺在血泊里,嘴巴一张一阖,静静等待着死亡。
不知等到何时,那扇厚重的殿门又被推开了,一双纯金色的绣履踏着厚绒毡毯,每踏一步,都仿佛步步生莲。等她徐徐地来到成海棠的跟前,就在距离她的脸很近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鞋的主人有着很柔软动听的嗓音,成海棠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淌出,仍是能辨认出进来的人,因被卸掉的下颚而口吃不清地道:“是余西子,她、她和殿里面的几个宫婢一并陷害于我。妹妹,救救我……”
含混的嗓音,一哽一哽的,仿佛是频临干死的鱼。成海棠已经能感受到生命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的剥离,她恐惧极了,以至于根本没看出来自从晋位之后一直保持温和端庄的太子妃,此刻站在她跟前,是怎样一副冰冷的面孔。
“可殿里面并没有人啊!”
如她所言,自己可根本没瞧见什么余西子、什么宫婢的。
沈芸瑛高贵地笑道。
成海棠躺在地上,一只手抠抓着地毯,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沈芸瑛的裙摆,喉咙里面发出渗人的咕噜声,“求求你,救我……”
“我的好姐姐,你难道忘了么,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试问现在,怎么有资格求我救你!”
“你……是、是你……”
成海棠整个人哆嗦得痉挛,哽着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锦衣华服的佳人瞧着她,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没错,是我。不仅是姐姐,还有那个贱婢,好像……是叫‘红箩’的吧。”
“姐姐怎么就不想想,在你做了那么多伤害我的事之后,我会轻易放过你么?还是姐姐真以为我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你下毒害死我尚未出世的孩儿,也是你刻意培植殿里面的那个婢子,表面上是在吸引太子殿下的注意、跟我争宠,实际上却是想利用她,要我的命呢。”
“可我已经答应你,今后以你马首是瞻了。而你也与我许诺,要护我周全的……”
成海棠泪如雨下,蜷缩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是啊,本宫是曾今说过。然而那指的只是姐姐怀孕的这段时间,可不包括孩子出生之后啊!”
沈芸瑛的嗓音轻轻的,仿佛是熏笼里面的烟丝,风一吹就散了,“现在孩子也生了,还有什么必要再留着你呢。也该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了,不是么。”
“您饶了贱妾,饶了贱妾……”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成海棠顿了一瞬,而后蓦地攥紧沈芸瑛的裙裾,“娘娘,贱妾以后再也不敢有忤逆之心,您饶了贱妾。那孩子才刚刚出生,你怎么忍心让一个刚出世的孩子就失去娘亲啊!”
女子的声音凄惨,字字啼血;
沈芸瑛睨着地上不住挣扎的人,乞、求,她甚至能从那瞳孔中看到她已经肝胆俱裂,世间万物的原始恐惧展露无遗。沈芸瑛的心弦不禁颤了一下,并非因为同情,而是一个人如此卑微地跪在脚下,仰面看着你,而你随时的一句话便能将她置诸死地。生杀予夺,尽在手中。
已经忍耐了那么久,忍受了那么久,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亲手谋害了自己孩儿的女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尊荣和极致,还要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怀孕生子……直到现在,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原来报仇的滋味,是如此痛快。
“姐姐是糊涂了吧……”
她笑。
“鹤顶红之毒,向来是药石无救。更何况,那孩子是本宫的,与姐姐有何干系?从此以后,那孩子会是东宫的嫡长子,姐姐泉下有知,也要感激本宫的……你就安心去吧,我的侧妃娘娘……”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轻无一丝重量地自唇齿间滑坠。
就在她推开殿门的一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沈芸瑛抬手挡了一下,略显得苍白的脸颊和唇瓣,却是弯起一抹优雅而血腥的弧度。
孩儿,娘亲终于为你报仇了。
此刻的海棠还保持半清晰的意识,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表情是痛苦的悲愤。直到她的嘴角渗出鲜血,顺着下颚一直流淌,一滴一滴,在雪纺裙裾上晕开大片的嫣红,宛若莲花。那是咬破舌尖流的血。
真疼啊。
疼得她恨不能立刻就死去。可这毒会让她缓慢而痛苦的死,一点一点,不尝尽了苦楚,都不会让她失去神智。
成海棠仰着脸,直勾勾地望着窗外。这便是对她的报复,用以偿还她毒害她腹中孩儿的罪孽。用她的命,和她尚未出世孩子的命……
报应,真的是报应!
她死死地咬着唇,感觉到有潺潺的血水从两腿之间流淌出来,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热流……当初她用毒迫使沈芸瑛小产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呵……
红箩,她的红箩。
好像,马上就要见面了呢。
就在成海棠阖上双眸的那一刻,注定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她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儿,非常健康。甚至是还因为成海棠在妊娠其间体内吸入了大量的檀木熏料,不仅没受到任何影响,自一降生,肌肤里就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奇香,很淡很淡,却引为奇特。
太后凤心大悦。
自然成海棠的死,某些人要付出代价,譬如一直负责照料浣春殿饮食的尚宫局、亲自诊症的太医院几位医官和医女,甚至是平素与成海棠亲近的人,都难逃罪责。
——这些都是要在皇孙的满月酒之前要办妥的。明光宫亲自下的旨意,宫正司亲自操刀,这一次,牵扯不多,进行得也相对低调。只是那一心想着如何飞黄腾达的余西子,还来不及圆梦,就在被窝里面给揪了出来,连外衫都来不及穿,极不体面地被带回到了宫正司。
在那阴暗得不见天日的地牢,余西子尚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就看见了一直都极少出现的人,芣苡。
“想不到吧,即使替太子妃除掉了成妃,也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隔着冰冷的铁栅,芣苡瞧着她微笑。
余西子仍是难以置信,铁链已经穿透了她的琵琶骨,稍微动一下都是钻心噬骨的疼。堂堂的一房掌首何时受过这种罪,下半身浸泡在浑浊的冷水中,时不时还有老鼠游过去。
她压抑住随时都能发出来的尖叫声,咬着冻得发紫的唇瓣,“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不仅替沈芸瑛除掉了心腹大患,更是让她顺利地抱养了那刚刚降生的孩子,让她巩固了东宫嫡妃的位置。这期间,她自问没有过泄密,更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这是……要封她的口么?毁尸灭迹,自此宫里面再没人知晓她的秘密。
其实余西子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也是每个宫中行走的人都应有的觉悟。但她不得不赌一把,她根本没有别的办法。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张巨大网,不仅网住了成海棠、红箩,还有她……都是这权力绞杀里面的献祭品。
“其实你确实很听话。但当成妃想把红箩推荐到东宫时,你敢说你没打过旁的主意?”芣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时候的你,以为红箩若能顺利当上侧妃,到时候跟成海棠一处,再加上即将降世的龙嗣,就算雏鸾殿是东宫正主,浣春殿一定也会不遑多让,甚至是并驾齐驱。等靠上成海棠这棵大树,就再不用受太子妃的要挟了。对么?”
芣苡忽然提起水台献舞一事,余西子咬着唇,脸上满是悲愤的神情——
“我也是逼不得已。在那时换做是其他人,也会有同样的心思。我不觉得我有何错!更何况,我并没有将那心思付诸行动。”
“是啊,你终究没有跟雏鸾殿为敌,是因为马上你就看到,红箩死了,活生生地淹死在了明湖里。你聪明如斯,怎么会想不到,那就是太子妃想给成妃娘娘的一个教训。所以你又怕了,调转方向,再次回到了雏鸾殿的阵营里。”
反反复复,是小人呢。
“娘娘的身边,怎么会留这样的人呢。”
“可当初,是你将我推荐给沈芸瑛的!”
怒火攻心之下,余西子直呼其名。
芣苡却丝毫不以为杵,没错,那还是她刚刚再次进宫。那时候,东宫的嫡妃娘娘急需要一个帮衬的人,于是就找到了她;而她,给雏鸾殿推荐的,正是余西子。
“知道么,从你将钟司衣赶出宫闱局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芣苡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嗓音道。
那是司衣房的一等掌首,曾经与余西子平起平坐女官,也一度是芣苡的顶头女官。只是在将芣苡嫁给老太监对食、剥离出宫之后,却在福应禅院一役中,又被余西子陷害,驱逐出宫闱局,终生离宫,不得录用。
余西子怔怔地盯着她,表情由惊惧变为了可笑,“我以为,你恨极了钟漪兰。”
“我确实很恨钟漪兰。自从我七岁进宫,就一直呆在她身边,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她的什么事不是我一手操办的!我讨好别人又怎样?只不过是给我自己在宫里面留一条出路!我从未想过要动摇她的低位。可她对我呢!”
与太监对食,多狠!
“可是当我得知,是你将她赶出宫的时候,我才知道对于你,也是不能放过的。”
在芣苡回宫之后,一朝得势,势必要有仇报仇,将钟漪兰从掌首的位置上赶下去。可余西子却将这机会剥夺了。现在她又亲手除掉了余西子,却并不是为了给钟漪兰报仇,而是要还一个愿。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
——有些人,我恨着。
但只能是我。
若你动了,我定不允许。
子夜时分,忽然有人敲屋苑的门。
“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不大,夹杂在风叶婆娑里,似有似无就如同鬼魅的呜咽,很是瘆人。等韶光披了一件外衣开门去看,漆黑里,只瞧见了一双腿,又细又长,挂得高高的身体,在凄风冷雨里摇摆如飘萍,苍白的脸,一条舌头还是鲜红的,眼白翻得很多。
余西子的死法,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容雅。
只是容雅的身上尚算完好,而余西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上面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还有肩胛处,生生凿出了两个血窟窿,干涸的痕迹在雪白的绢料上晕染开大片的黑红。
曾经的余西子也是温婉柔和的,她始终记得在绣堂里面,第一次见到她,那般微笑如水的模样。
可惜短短的一年,俨然就成了第二个钟漪澜——一样的飞扬跋扈,一样的颐指气使,而她显然也有这样的资本:从成海棠的飞升,到红箩的进殿,再到后来东宫的皇嗣……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都一一落在了司宝房的头上,想不得意忘形恐怕也难吧。又尤其是早在福应禅院里面,她一举就把钟漪澜给除掉了,够利落,也够狠。
可余西子到底学不来钟漪澜的那一套狠绝果断。正如当初的钟漪澜对待芣苡,可从不会这般心软犹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余西子空有野心,却在临决断之时,缺乏足够的自信和魄力。这样的人,在宫里面注定不会成就大事。
韶光不知道为何她会选择死在自己的房门口。
毕竟从掖庭局出来之后,她就再没有回过宫闱局,一直呆在琼华宫陈宣华的身边,平素即使是连说话,都不曾有过。却在被放出来之后,在临死之前,吊在了她的门前。
或许是一种埋怨?自己一度为她排忧解难,就如同成海棠,在临近分娩的这几个月,频频遣人来找她。现在撒手不管,终归是有些怨恨的。
韶光想着该是不要去惊动宣华夫人,这样的架势,那娇滴滴的美人儿可是受不住的。于是将灯掌上,裹紧外衫,走出屋苑前的回廊,等候着那定时便会巡视而过的皇家卫队。
——那个人,最是会处理这种事情,而她也不必烦恼宫正司的谢文锦为她出的这个小小的难题。
韶光扬起脸,夜还深着,天边星坠点点。
余西子怕只是一道开胃菜,接下来还有配菜呢,然后才会是主菜。不知道接下来的宫正司,又有给她准备些什么呢……
番外二 舞拂蒹葭倚翠帷
“听说了么,成妃血崩而死了!”
“可真惨啊,就在刚刚生下小皇子的时候,一口气没咽上来,连孩子的面儿都没见上呢。”
在成海棠分娩的第二日,宫里面的宫婢们就奔走相告,东宫侧妃离奇的死讯一时间在皇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也没必要闹得这般扑朔迷离,血崩之状并不稀奇,可奇就奇在太医院的医官和医女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在成海棠分娩之前都没有任何的征兆,到了临盆之日,居然母子两人不能同时保全。这在明光宫和昭阳宫两处都极为重视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东宫喜得贵子之时,太医院迎来了宫闱大清洗之后又一次浩劫。
绮罗对此,唏嘘不已。
“这次太医院里,有很多医官和医女都要跟着陪葬。”
殿里面的主子一旦有差池,最先跟着受牵连的就是那些诊症的太医。就如同她们这些跻身宫闱局的女官和宫婢,稍有行差踏错,往往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韶光此刻坐在东窗前的案几旁,正捧着笸箩,在绷子上做着花绣,一针一线都甚是精心。雪白的绸缎上,已经隐约可见是莲花的纹饰,莲叶田田,池塘里面还有戏水的锦鲤。阳光顺着窗棂静静投射,映衬着那锦缎上面的绣样,端的是活灵活现。
“其实太子一直都是知道的,对么?”
绮罗沉默了一瞬,又闷闷地道。
韶光牵着银针,用金丝线绣出锦鲤的鳞片,叹道:“东宫里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想是怎么都瞒不过主人。”
其实宫里面的传闻,时真时假,却如同空穴来风,未必无由——像那血崩之状,生育的女子在分娩时发生血崩,古来有之。成海棠的身子却一向壮实,偶有害喜之症,又因滋补,将虚弱缓解不少。若有血崩的前兆,太医院的人也早该诊断出来,提前医治才是。可不该发生的事,却发生了,偏偏在事后那些高明的太医又查不出什么端倪来。
“我听闻过一种古方,在以往的宫廷中,常为嫔妃争宠之用。”
清淡的嗓音,很轻,却是让绮罗眼皮一抖,“你说的可是……毒?”
韶光点点头,“若是常年燃烧一种混合的香料,则会在体内淤积成毒素。假使没有引子便罢,却最忌妊娠分娩,届时大量见血,极容易诱发毒源。倘若再配以见血封侯之毒,就会造成血崩之状。此法于女子,是大凶。”
“这么厉害?!”
绮罗骇然。
在宫里面常用的一种毒,又是见血封侯的,不正是鹤顶红么……
韶光放下针,不禁想起刚刚绮罗的问语。
——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是手脚动在暗处,身为堂堂的太子,会一点儿都没察觉么?海棠自从怀孕就嗜睡是怎么回事;那浣春殿寝阁里面常年保持温暖又是谁的主意;尤其是那**引诱岚烟去东宫雏鸾殿前燃烧檀木香料,沈芸瑛那么大的反应,太子殿下是她的枕边人,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洞悉么。
可他装作不知,甚至拒绝去接触。
或许,这就是太子殿下不愿意踏足浣春殿的原因。曾经是那般亲密的关系,奉若珍宝地宠着、怜惜着,现在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陷入死局。而这个女人,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呢。多看一眼,恐怕都会觉得烦心和燥郁。
可谁让动手的是沈芸瑛,是他暂时不能触动的人。所以,便是牺牲一个侧妃吧。
反正这个侧妃是他一时意乱情迷讨来的,毫无家世和人脉可以倚仗,既然孩子能够得以保全,生母损了一个,还会有更多。便宜得很。可怜成海棠至死,还做着飞上梧桐枝头的美梦。
“在这宫里面,死了谁,日子都要继续的。”
绮罗抱着双臂,感觉到微冷。
韶光望着外面飘飞的雨丝,即便是将来有朝一日,换了皇帝,甚至是改朝换代,后宫依旧是后宫,是女人的天下。无论死了多少,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女子会去前仆后继,新旧更迭。
就像是那雨后的桃花,在凄风苦雨中凋零萎谢,待雨后初霁,却又绽放得妖娆芬芳。
然而这里面牵连着的,总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这一次,据她所知,连殿里面新晋的几个年轻宫婢,都要因为伺候不妥而被连坐。
是要被发配吧……
发配,也总比陪葬要好。
宫里面现在正在为小皇子的满月大肆筹办,怎么能让那些不详之人搅了气氛。宫正司的人办事最是干净利落,不管是太医、医女还是宫婢,该是都悄无声息地被收押了起来,再作处置。可饶是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绮罗还是瞧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是蒹葭。
“她、她还没死啊……!”
绮罗送韶光回去琼华宫,还没等两人穿过广巷,远远就看见那道身影:一个明明已经株连而死,亦或可以说是悄无声息留存在宫里面、却尚未被众人察觉的那么一个人——昔日尚宫局的一房之首,又曾在福应禅院中遭受牵连,最后进了东宫浣春殿,直接伺候怀有身孕的侧妃成海棠。
想想她的经历,还真是离奇而曲折呢。
绮罗过于惊诧的反应,甚至于将此话惊呼出口。韶光嗔怪地推了她一下,知道她要说的其实是“蒹葭怎么还在宫里”,只是在出口时变了味道。
殿前的树枝纷纷摇落,此刻,一袭月白素锦宫裙的女子扶栏而立,风掀起裙裾如云,使她整个人宛若翩然欲去的折翼蝶。在她的面前,还站着一个戎装英武的男子,鲜红的领巾在脖颈间,带出一抹倨傲而清贵的姿态。
“箫将军。”
樱唇轻辗间,轻柔地吐出那三个字,似裹着温润的气息,不禁令男子一怔。
“是,是你。”
箫琉冕说了那寥落的三个字,而后便静默了下去,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始终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不问问,我为何会在此出现么?
蒹葭的脸上含着淡然的笑,那笑容背后,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心酸。
“有、有事么……?”
过了半晌,许是难以忍受这样的沉默。箫琉冕终于问了出来。他知道自从福应禅院回宫,她就在浣春殿里伺候,可眼下成海棠出了事,作为近侍宫婢自然要跟着受牵连。此时此刻,她不是早就被宫正司的人带走了么,缘何会在此地出现?
这些话,箫琉冕却不敢问。
蒹葭深深地注视他,像是并未察觉他心里面的狐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将我留下么……”
宫中有多少年,她就等了他多少年;
那些青春少艾的时光呵。
一直都在他身后,这样痴痴地等、痴痴地盼,甚至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能这么一直守着,守着那俊朗飒飒的人儿,已然足够。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在两人之间,不仅隔着那几年戎马生涯的别离生疏、权力地位的迥异。
可,蒹葭到底还是不甘,要去争取一下。
“愿意么?将我留下,哪怕是当一个伺候的奴婢……”
她声声婉转,字字期盼,那柔漾的目光仿佛是沁了月光的泉,温柔而哀伤地流泻在了他的眼底。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箫琉冕一怔,似是没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有些涨红的脸,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知道的,宫里的女子都是皇上的人,不到二十五岁都无法发还出宫。更何况,你马上又要依律被遣派到央河小筑去,宫规严苛,你想我怎么办?”
宫规严苛……
原来是这样啊。
蒹葭忽然想笑了,他的这些话,该是已经在她心里面盘桓了很久。只不过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当着她的面,亲口说。
——成妃娘娘确实已经故去,遵循旧例,作为往生之人的随侍奴婢,是要一并发配到央河小筑,守皇陵,终生不得回宫门。然而若是有愿意将其收纳为己用的主子,也能够为之破例的。
还是她妄想了呵。
蒹葭抿了抿唇,有淡淡的嘲讽和酸楚从眉间滑落。
其实她早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就在刚刚,他连一句“过得好不好”都不曾说过,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为她请旨呢。
扑面而来的风有些凉,蒹葭感觉到心底里面也泛起了丝丝的凉意。来之前还充斥满腔的恋慕和期冀,只在那一句话跟前,就悉数被冷雪浇了个干净。说到底,她毕竟也是个懦弱的性儿,瞧见他此番态度,竟也没有再往下追问,自己就先胆怯和否定了。
箫琉冕梗着脖子,似是在等她往下说些什么,却不知蒹葭已然有些心灰意冷,别过头,连句话都没留,就离开了原地。
“你……”
那身后的男子脸上含着悔意和歉疚,伸出手去,像是要叫住她。然而张开的嘴,嗫嚅着,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一丝风过,落花满地。
两人之间的言谈很短,这一幕落在绮罗的眼里,又是别样的感触。对于蒹葭,她其实并无太好的印象。可此时此刻这样瞧着,还是生出了无限唏嘘——毕竟,同为女子,即便有嫌隙,但一旦涉及感情,总是心有戚戚。
箫琉冕,最年轻的宫廷禁卫军统领,昔日曾是晋王麾下的一员大将,是上过战场的,立下过赫赫之功。然而即使是那样的男子,却也配不上如斯浓烈而深挚的情感。
聪慧如蒹葭,怎会不明白这些。
可她终究不愿去想的是,即使他常驻宫城,一个是禁卫军统领,一个是宫闱局女官,只是偶尔远远地互望一眼,些许旖旎情愫,其实并不足说明什么。若是他真心有她,怕是早已冲破束缚,怎么还会有此等的克制和隐忍?
在这世上,原没有两情相悦而不能在一起的事情。
“怀有满腔满怀的深情,却偏偏遇上这样的男子。将门世家出身的萧琉冕,有一些男儿的血气和刚烈,可惜宫中多年,权势和利禄蒙蔽了心智,更多的却是明哲保身的懦弱和矫情。让他为了一个失势的宫婢求情,恐是先要担心是不是会影响前程吧。”
略微叹息,韶光清淡地道。
“中看不中用,就是说他那种人喽。”绮罗抱着胳膊,嗤之以鼻地道。
“罗姑娘又不曾爱过,怎么懂!”
小妗站在韶光的一侧,接茬道。
绮罗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难道你就爱过……”
“奴,奴婢……”小妗的脸瞬间涨红,噎得说不出话来。
韶光望着那渐渐离去的倩影,却不再说话。
——不是我的错,是你会错了意,也用错了情。
那箫琉冕虽然没说出口,但她从那样的目光中能够读得出。想必,蒹葭同样会懂。
自从那日以后,箫琉冕再也没有来探望过蒹葭,甚至从浣春殿前这一处巡视而过,也都是步履匆匆。跟着他多年的几个随扈都认得她,每次遇见,她仿佛都能从叹息的目光里,看到他们心里面的惋惜——
若还是昔日尚宫局里面的司级女官,位高权重,多好;
哪里像现在?不仅连着靠倒了三个掌首,即使是跟着容华夫人,容华夫人因犯了宫规而被诛杀;而后进了浣春殿,连怀有子嗣的成妃也死了——晦气缠身,真真就是一个不祥之人!倘若再跟萧统领有什么来往,岂不是要将他都连累了。
现在成妃都已经死了,作为她的近侍宫婢,没有跟着一起死,不是应该去央河小筑了么?还留下来做什么呢……
……
可是自从福应禅院回来,她侥幸捡得一命,就已经改过自新了啊。不仅是蔡容华,即使是跟着成海棠以后,她也一直是忠心伺候的!
——蒹葭很想去分辨。
然而面对着那些避之犹恐不及的目光,那些嘲弄的、讽刺的、鄙夷的、奚落的脸色,她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又尤其是想起那俊朗英武的男子、昔年的青梅竹马,往日里的亲密历历在目,现在却早已弃她如敝屣,就更是口苦得不想争辩。
这就是宫里面呵。
银色的月光顺着窗扉透进寝阁中,照亮了地面的一块。蒹葭坐在妆奁前,面对着菱花铜镜,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的青丝。如墨的长发披在肩上,映衬出一张清丽无双的面容,苍白而美丽,咬着唇的模样,肩膀有些颤栗。
明日宫正司的人就会过来了吧……这不,白日里就有相熟的宫婢跟她说,好好收拾一下,央河小筑是苦寒之地,不好过呢。
微颤的肩,簌簌若风中残蝶;同样在发抖的,还有她的手。
白皙的手指放下梳子,转而从妆奁里拿起那一枚碧玉剔透的簪,颤抖的手指,颤抖的发簪,尖锐的簪尾,正对准着自己的脖颈。
喉咙吞咽了一下,她闭上眼——
该是很疼吧。
碧玉穿透喉咙的滋味,会很凉很凉,届时血如泉涌,也会让她不能开口求救。最后血液阻塞了喉管,就会让她因窒息而亡。
竟是选择了这样一种痛苦的死法。
蒹葭苦笑了一下,在心里这样一遍一遍地上演着慷慨赴死的过程。那颤抖的手反而是稳了,不用睁开眼,就能感觉到喉咙那跳动的地方,只要对着那一处,狠狠地往下扎,一下,只一下,就好了……
她猛然使了狠力,可就在这时,手腕被人蓦地从后面强硬地扣住。
蒹葭惊讶而意外地扭过头,就看见那一袭纯白绢裙的女子,略显疏淡和冷漠的面容,以及洞悉一切的眼睛,黑嗔嗔,眼底若有幽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韶……韶姑娘?!”
“年前才从福应禅院里捡了条命回来,怎么,就这么不珍惜么?”
平直的语调,波澜不惊,仿佛根本不是在劝解一个频临自杀的人,更像是在叙述再寻常不过的事。
蒹葭咬着唇,“我是宁死、也不会去央河小筑的!”
“我知道,因为廉锦枫在那儿……”
她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道。洞悉一切。
若是无人提及,怕是都已经快忘怀了,在当年的尚宫局里面,赫赫有名的几位女官中,不仅是蒹葭和岚烟,还有一个锦枫呢。廉锦枫。只是在后来的争权夺势中,廉锦枫落败,被调到了央河小筑,同样是做了一名五品女官,却常年守着寂寂皇陵,无法回到宫城一步。那又是怎样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
蒹葭低下头,用很轻微的声音道,“是啊,你都知道。”
央河小筑是廉锦枫的地方,若是她去了,廉锦枫是不会放过她的。
“与其在昔日的败军之将手中死去,倒不如现在就死了,也好过临死之前被奚落、被折磨。我是宁愿死、宁愿死……”
女子悲怆而哭,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弄花了,反而有一种凌乱残忍的美。
韶光有一瞬的默然,须臾,一抹幽幽的叹息,自檀唇滑落:“若是真的不想离宫,那就留下来吧。跟着我。”
蒹葭一怔之后,更加惊愕地抬眸看她——
“什、什么?”
“留在宫里面,从此以后就跟着我。”
宫闱中若有宫婢调迁,无论升贬,必是由司籍房负责登记造册。这一次,自然是需要重新伪造个身份,甚至细致到家世、年纪和名姓。皆要修拟。
“为什么不干脆借着这次帮蒹葭再造身份,将她许了那箫琉冕。不就皆大欢喜了。你如今在琼华宫宣华夫人跟前,这点小事,恐怕是易如反掌的。”
绮罗一边翻着登记册,一边如是道。
“即便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韶光简单地回答。
绮罗不雅地翻了白眼,嘀嘀咕咕地道:“你可真是,所谓送佛送到西,管的还真多。要我说,人家可是郎有情妾有意,反倒是你哦,自作主张拆了姻缘线呢。”
韶光忽然侧过头,笑着望向绮罗:“你在想什么?”
绮罗放下那册子,“别说我是小人之心,只那岚烟可是你一手整死的。蒹葭与她曾度朝夕,又患过生死,岂止是情同姐妹。难道你就不怕她饮恨在心,伺机反噬?”
给她安排个好归宿不就行了,非要留在身边作甚?万一哪日掉过头来,简直是自寻烦恼。
绮罗没说那么多,但韶光却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
绮罗叹了口气,“可我还是觉得不对,不像你的风格。”
“宣华夫人在宫中势单力孤,仅凭着昭阳宫的宠爱,根本不足以跟其他几座宫殿对抗。更遑论是明光宫。她需要更多的助力。”韶光轻声道。
“就凭一个蒹葭?”
绮罗扁嘴,不置可否。
韶光笑:“你忘了,她姓什么。”
总是蒹葭、蒹葭的叫着,凡倒是忘了,其实人家还有一个姓氏——“宇文”。
这也是她当初从容华夫人身边跌落,甚至是牵连进扶雪苑夫人混淆皇室血脉、忤逆犯上的罪名里面,还能一直被留存着的原因。那样庞大而威望的家族,即使最末一支的庶出,身份和地位也是不容小觑的。就跟皇后娘家的“独孤”一姓相同。
但是成海棠死了,按照律法,她即将要被发配到央河小筑。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若是宣华夫人留下她,她远在边疆驻守的父兄能不对琼华宫感恩戴德么。
“难怪呢。我倒是说,明明是旧时的宿敌,你却前事不计。这样的良苦用心,却是为了宣华夫人。”
绮罗重新翻开那登记册子,细细扫看下来,停顿在某一处,用狼毫笔轻轻圈了一下,而后颇是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树枝纷纷摇落,韶光望着落在树影下的斑驳阳光——或许吧,但也是因为那份真心,打动了她。
番外三 花绊绮罗香
织燕是琼华宫最普通的一名梳头宫婢,在殿内随侍宣华夫人两年,未得升迁。此刻天色尚早,在汉白玉丹陛前站定了,抿了抿发梢,才缓步踏过那朱红的门槛。
“听说,又要回宫了呢。”
“谁?”
“汉王殿下。”
迈进正殿的殿堂里,耳畔响起那个一再被提及的尊号。织燕怔了怔,端着托盘不由自主的有些愣神。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盛姿玉颜的男子呢?能让宫闱中上上下下的随侍宫婢,都为之倾心,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她进宫两年多,竟是都无缘得见天颜。
但听着那些溢美之词,终日待在琼华宫里的她也明白,这些所谓回宫之类的消息和传言,不过是宫婢们的以讹传讹罢了。几位名动天下的皇子殿下才刚刚离宫不久,回到封地去自然是要料理地方政务,岂会这么快就又要还朝述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