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宫新晋位的嫡妃姓沈,闺名芸瑛,尚书省吏部侍郎沈福昌的嫡长女。那沈福昌是吏部的老人,政绩卓著,最近好像又有晋升为左仆射的势头,而在庙堂上,左仆射是仅次于尚书令,能统领尚书省六部的官职,若能得到升迁,沈福昌即刻就是整个皇朝里不可小觑的人物。
凭借这样的娘家权势,沈芸瑛在东宫的晋位可以说是意料之中。既让太子杨勇如虎添翼,又为东宫稳如泰山的地位增添了筹码,更是能够让太子妃背后一族与手握兵权的晋王杨广以及掌管富庶江扬之地的汉王杨谅分庭抗礼了。
只是可惜的是,原本身怀六甲的芸妃在祈福之行中遭遇小产,使得尚未长成的皇子嫡孙早夭,也令太子失去了更早登上皇位的机会。
自古好事难全。
所以余西子才会说,那般显赫的家世,若顺利诞下皇子,太后吕芳素就绝不会留她在东宫待太久。此番因祸得福,却不知是幸还是命。只是万万让成海棠想不到的是,她苦心设计才让沈芸瑛小产,却反而一手将她送进了雏鸾殿。
面前奢华的殿堂、气派的敞院、精致的廊坊,无一不漆红烤蓝、粉饰一新,彰显出新主人至高无上的荣宠和地位。沈芸瑛已经不再是东宫中的小小侧妃,一朝晋升,意味着她即要成为半个中宫的女主人。若没有太后,简直就可以翻云覆雨了。
而此时此刻的沈芸瑛春风得意,风光正盛,自然没有闲暇理会尚宫局的人。
韶光被一个侍婢领着,穿过十三道垂花门,步至廊亭一侧,由内苑宫人将一应宝器按照用处安排妥当。谨慎规矩,训练有素。
片刻之后,待韶光要告辞时,忽然有一道恭敬的声音拦住了她。
“姑娘留步。”
韶光转过头,是浣春殿的内侍宫婢,眉眼不熟,只是靠那身宫裙能认得出。此时的阳光有些刺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廊坊外的树下,静立着一抹赭色的绢裙倩影,婉约的容颜,身形单薄,不是成海棠是谁。
记得初嫁为妃时,她单纯羞涩,连妆容都是新嫩的桃花粉——花开未开,最是撩人。后来在东宫受宠时,不敢穿茜素红,就换成了张扬的鎏金紫,宛若众星拱月,闪耀而夺目。而今,却是一袭赭色底深蓝镶滚绢帛高腰裙宫装,暗沉的色泽,肃穆的装束,配着沉稳端庄的云髻,尚至花信之年的女子,已然显出老态。
“娘娘。”
轻步而至,韶光敛身下拜。后面的宫人早已识相地退下。
“若说明智,本宫真是自愧不如。当初苦苦恳求,你都不肯进殿辅佐,却道是早料到有一日本宫会如此落魄,对吗……”
成海棠的跟前是一株巨大的合欢树,阳光透过花叶筛下的疏影安静地洒在她的发髻、侧脸、肩头……而她始终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不肯转过来,只是肩膀绷得很直很直。
“奴婢无意冒犯。”
风声,静静的。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韶光这时望见在回廊外守着的红箩正踮着脚,通红着眼睛,很想过来,却因着吩咐不敢走近一步,又着急又心疼的样子。
“娘娘心高气傲,又是聪慧至极的,怎会像寻常女子一般哭闹撒泼,徒惹人嘲笑呢。可这样憋着,早晚会憋出病来。韶姑娘,求你……”
几日前,红箩曾特地来内局求助于她。
现在她这样远远地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韶光看得很明白。只是事已至此,有些话连自己都劝不了,又怎么去开导别人?毕竟都只是肉体凡胎,有些事情,她也是无能为力。
“娘娘玲珑心思,很多事,都应该懂得。”
她轻声道。
“本宫一度以为自己想得透,看得远,以至于早已经在心里做好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不知竟是这样让人难堪的局面……都说一代新人换旧人,原来,柔情蜜意都是幻象,海誓山盟皆是虚言,本宫看得见曾经的元妃,却没看见自己……”
成海棠说罢,转过身来,精致的妆容下,是掩不住的苦涩和哀恸。
韶光轻轻一叹,“宫里面,一旦涉及权势和地位,任何东西都要让路。娘娘不是早就看透了吗?”
“是啊,不仅是权势、地位,连感情也是,其实都是骗人的,骗人的……”成海棠死死地咬唇,不住地摇头,眼底含着的晶莹泪花随之滑落。
韶光垂着眼睫,“娘娘还是忘了。”
或许是封妃后的日子太过安逸,也或许是稳坐东宫滋生出了极致的优越感,所以,才会忘了。忘了当初在敬山亭的筵席是事先设计好的,忘了虚环香是事先设计好的,就连歌舞和锦囊也忘了是事先设计好的……更加忘了,宫里的人都相信的“因果循环”。
“事态无常,总不会都尽如人意的。”
成海棠猛然抬头,“那你的意思是,这是对本宫的报应?本宫活该如此?”
“娘娘冷静一点。”韶光保持着低缓的嗓音,冰润黑眸,眼底含着无限幽意,“到了今日今时这个地步,娘娘该对殿下公平一点的,也对自己公平一点。毕竟这里是东宫,娘娘也还是娘娘。”
愤恨和怨怒,如何也挽不回一颗移情贪鲜的心,就如同挽不回往昔的恩宠一个样。
感情不在了,就保住现有的地位吧。
这样才能在东宫更好地待下去。
成海棠扶着枝丫,单薄的双肩微颤,像是陷进了悲恸里,久久沉默,久久哀思。
“我还有机会吗……”
风拂过,轻拂起她垂散的乌发,似烟、似雾、似尘……亦似那即将到来的命运。韶光注视着她云髻上的金步摇发簪,鎏金点翠,光泽灼灼。她会特地遣宫婢召自己来,不会只是发泄心中的愤懑和怨怒。到底,还是存着期冀的……“生命之火燃烧,欲望之花便不会凋零”,这句老话在宫里面,真真是被用到了极致。
“娘娘不记得奴婢曾跟您说过的?”
成海棠抬眸,眼底流出些许复杂和不甘,“仍是……等?”
“宫闱里面是不存在‘长久’这个词的,谁又知道现在的芸妃,不会是当初的元妃呢?就如同宫里面的是非,娘娘若是次次着急,件件上心,岂不是自伤身体。何苦让亲者痛、仇者快。”
成海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要从那张素净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面前的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颜色,冰雪之姿,淡然而疏离,仿佛不会为任何事情、任何人而撼动分毫。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冷静自持,才能做到如此犀利和凉薄。
成海棠不禁感到一阵心寒。
“本宫还是怀念当初在内局的日子,你知道吗……同样是争、是抢,新人换旧人,伤的是面子,却绝对不会伤到心。哪像这冰冷的东宫。若时光能够推转该有多好,好想亲眼去看看,去看看那结局,是不是真的值得……”
风中,含着残余的金合欢香气。
宝蓝绢裙少女的面色愈加疏淡,只是一双眸子,黑嗔嗔,眼底仿佛含着隔断百年的佛陀梵光,悲悯却淡漠。
“娘娘早已今非昔比,卑贱的宫婢怎能与您相提并论。越是这个时候,娘娘越要爱惜自己……多多保重才是。”
成海棠咬着牙,“本宫不会先垮下去,绝对不会!”
韶光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很多时候,都需要娘娘自己想开才行。”
苑中,那一株合欢树的叶子已经凋零无几,最后从树梢上坠落的几片,在风中盘旋着打转,像是守着这尘世执念,眷恋不去。
韶光知道,面前的女子只是一时的感怀和哀鸣,就如同决堤的江河,仅仅需要的是找一个发泄点,将压抑在心底的怨、恨、妒,全部倾泻出来,而后再次蓄积的力量,就会成为更加坚定的支撑。
水柔,却也无坚不摧。
成海棠就是这样的女子。
只是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韶光倏尔回眸,那寂寥的身影还伫立在树下,略微扬起下颚,后背一直挺得笔直。
很多时候,并不是一厢情愿地匍匐,就能够达成最终目标的。所以那句“保重”,不仅仅是保重自身而已……
韶光忽然在心里轻叹。
经历过东宫嫡妃被废、皇室子嗣夭折的中宫,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太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真不知道沈芸瑛是如何小产的吗……祈福之行局在大计,但小东宫的夭亡也不是小事,回宫以后太后仍是不问不查,不仅仅是纵容那么简单吧……而好不容易怀上身孕的芸妃,在痛失爱子,步至高位之后,能不心心念念想着追查和报仇?
往后的路,不好走呢。
(2)
顺着廊坊外的抄手游廊一直向北,便是通向内局绣堂的广巷,若不是在成海棠这儿逗留,半盏茶的工夫,便能安然回到她自己的屋苑。韶光刚跨出敞院,就瞧见了被余西子遣来找她的宫婢,心下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多事之秋,是非之地。
最近的宫城里面,还真是少有的热闹。
隔了整整一个晌午,若说余西子撇开东宫新晋的嫡妃,跑去内侍监拜见刚进宫门的新夫人,算着时辰,应该早就回来了,岂料直到午后多时,她连门还没进去呢。
不是不让进,而是主人没在。
等韶光赶到时,都已经将近酉时了。
回廊外站得整整齐齐的宫婢,每个人都捧着托盘,额角沁出汗珠,脸颊被晒得通红,看样子也知道等了很久。余西子则坐在月檐下的红漆长凳上,由着小宫婢在旁边打着一柄轻骨遮阳竹伞,脸上已有几分愠怒,此刻又瞧见韶光和领着的十来个宫人,脸色不由得更阴了几分。
“余司宝。”
宫婢们敛身下拜,余西子没说话,只不耐烦地摆摆手。而后看着韶光道:“见到太子妃了?”
韶光走近几步,“娘娘和殿下均在水阁,并未得见,却是遇到了成妃。”
余西子一听见成海棠的名字,更是显出不耐烦,不再问话,只烦闷地摆了摆手。
韶光见状,领着宫人静默地站到一侧。
此时此刻,各房的女官都已经领着宫婢折返了,以至于在廊道上,有身着各色绢裙的婢子,捧着空置的托盘在湖畔穿梭往返。韶光在刚刚往回走时,就恰好跟司衣房的宫人擦身而过,昔日一起共事的同僚阿彩、琉璃等人,不时向她投来同情和诧异的目光。
夕阳西坠时,屋苑的主人方才姗姗而来。
然而来人不仅有内侍监新进宫的两位夫人,还跟着一位甲胄着身的护花使者。
黄昏时的宫城已渐渐沉寂下来,殿前南侧的广巷却亮起灯火。通明的亮光攒动,明灿的光晕洒落他的肩头,直照得银甲熠熠之辉。
初次见面时,是以刺客对宫婢的身份,逃亡、重伤、挟持……从未想过的狼狈和难堪,而后便是阶下囚对女官,一个死到临头却仍玩世不恭,一个却为求自保而起了杀心……韶光在行完礼之后,瞧着面前一身戎装的封齐修,他此刻的装束,倒是跟在福应禅院时很像,只是现在没了那红绫头盔,少了几分肃杀和戾气。
“这位就是新上任的侍卫统领,负责保卫宫城安全。你们中的一些人,早该见过他了吧。”
芣苡很自然地拿出老人的姿态,仿佛余西子才是刚进宫。
余西子刚刚还在细细打量,听到此话心里却惊诧了一番。她跟现任的侍卫统领也算旧识,却并没听闻箫琉冕被罢职的消息,眼前的这位是要与其平起平坐?宫里面都知道这禁宫守卫是麟华宫的人,看样子,这是太后要跟晋王分兵权啊。
想到此,余西子不由跟身侧的韶光交换了一个眼色。
“奴婢率领司宝房众宫婢,给两位新夫人和统领大人请安。”
余西子说罢,即带着身后的一干人,给面前的三个人恭敬行礼。
被称为统领的男子很是年轻。一身弯月明光铠的戎服光烁闪闪,颈间的红缨巾倨傲如火,精雕细刻般的面庞,无可挑剔的五官,细看之下,只是眼角有一道淡青的伤痕,却无损其俊美,反而为那段驰骋沙场的兵营生涯勾勒出一身不凡的英伟之姿。
天边晚云渐收,草木朦胧着一片霞光。男子目光朗朗,眼神直视时,有一种清润明朗的气息从眼底投射出来,清澈见底的瞳仁,宛若纯净春光下的小池。
谦谦君子,朗照如月。
若是素昧平生,定以为面前的人是纯良之辈,然而犹记得那夜在福应禅院时,他亲率百众兵丁,执兵戈利器凌厉而来。这个前不久还曾夜闯皇宫、被押入尚宫局私牢的刺客,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保卫京畿安全的侍卫统领,细细想来,倒是讽刺得很。
韶光跟着行完礼,抬眸时正好对上封齐修的目光,他略微上扬着嘴角,眼底含着一抹了然,仿佛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奴婢等不知两位夫人有事外出,在此等候多时。叨扰之处,还请夫人恕罪。”
这时,余西子再次敛身,沉稳老练道。
芣苡的目光从余西子的头顶掠过去,道:“倒是我想得不周,余司宝何罪之有?只是太子妃刚刚升迁,我等初入宫闱,必定要去水阁道声恭喜的,让余司宝久等。”
也是从东宫回来的?
余西子的眼神不由得闪了一下,倒是巧了。司宝房是分成两拨人分别去的东宫和内侍监,若这新晋的夫人也去了东宫,又见到了太子与太子妃,必定是在旁人鲜有踏足的水阁内相见的。难怪她们没碰见前去进献的韶光等人,而自己领着宫人一直守在这里,不就正好显示出司宝房对新晋夫人的重视和推崇吗……
余西子想到此,心中不禁一片窃喜。
可正待她想说什么,就听芣苡淡淡地说道:“时辰已不早,想必内局里还有很多活计需要照看吧。到此我也不便打扰,替我送余司宝出去。”
在东宫待了许久,芣苡确实也有些倦了,对着余西子和一众宫婢客气说罢,就给身后的奴婢递了个眼色。
“夫人,这……”
余西子没想到芣苡会这么干脆地撵人,原以为是为了避嫌,会留礼不留客,谁知道连东西都不想要。面前两个内侍监的侍婢不但没有接那些托盘,反而是礼貌地走上前来,明显是送客的架势!
余西子的脸上已然挂不住,不知如何是好时,耳畔忽然响起一抹清朗的男音,“怎么说,也等了这么久,就这么给打发回去,似乎不太礼貌。”
那厢的芣苡抬起头,很是诧异地望了封齐修片刻,轻笑着道:“你倒真是会怜香惜玉。刚刚在水阁里太子殿下要责罚一众宫人,问到你处,怎不见有半句说情!莫不是这司宝房里有你的旧识,爱屋及乌,才在我这儿讨个人情吧?”
封齐修的目光从跟前几位女官的脸上滑过去,唇角弯起一抹朗润的弧度,“方才是东宫之地,卑职岂敢有任何置喙。所谓天家威严,不容违逆。”
“那你的意思是,在我面前,就能肆无忌惮?”
芣苡虽是在指责,但眼含笑意,并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夫人真是错怪卑职了,这话若被赵总管听见,卑职小命堪忧。”
封齐修颇无奈地低下头,余光处,却是向韶光的位置瞥了一眼,眼底笑意,隐约可见。而韶光也在话音落时恰好注视到他这里,四目相对时,韶光不禁怔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躲开视线。
封齐修脸上表情未变,只眼底的笑意更深。
芣苡以为他是在笑自己,不由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想起赵福全的宠爱,腮边又映出了两朵红霞,捂唇轻笑间,就领着身后宫人往内苑里面走。甲胄裹身的男子抚唇轻咳了一下,也跟着跨进门槛,很是自然地从韶光面前经过。
余西子见状,赶忙打了个手势,让众人跟着进内苑。
若论家眷,赵福全是宫里面的老太监,多年承受皇恩,宫外的府苑里已有几房妻妾,而此次跟进宫来的却只有两人,一个是芣苡,另一个是刚纳的小妾——宫外人,年轻而美貌。反倒是第一任跟他对食的夫人,被安置在府邸。
而官宦家眷,位列三品,论职衔比起宫闱局的女官还高,余西子领着司宝房宫婢朝着正堂敛身而拜,堂上的二女相携而坐,背后是花梨木雕刻大背屏,映衬出二人身上绮丽奢贵的金银丝绸缎品服大妆,灼灼其华,宝光辉映。
“都不用拘束,坐吧。”
芣苡抬手,示意随侍的奴婢赐座奉茶。封齐修则很自然地坐在右下垂手的位置上。
余西子恭顺地敛身还礼,然后将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坐在一侧的新夫人身上。此女正刻意端坐,其中一只手攥着裙裾,有些拘谨不安的样子。
“若论起来,在余司宝面前,我还需自称一句‘奴婢’。”
芣苡端起茶盏,拿着杯盖轻轻撇了一下沫。
“三夫人折杀奴婢了。”
老道的女官挽着双手,语态谄媚,面容却恭敬而沉静,“夫人今时已不同往日,奴婢等人往后都要以两位夫人马首是瞻,鞍前效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余西子坐在左下垂手的位置,而后是韶光,其余宫婢则站立两侧。芣苡闻言淡淡地笑了下,目光从她的面颊一侧扫过去,未作停留。
“奴婢得知两位夫人初到宫闱,擅自做主新造了一些器物,都是平素用的东西。此番敬献,还望两位夫人莫要嫌弃才是。”
余西子说罢,摆手让宫婢将托盘端过去。
红呢子软布,只掀开一角,便是艳光四射:胭脂玉葵花瓣盘,红釉玛瑙双耳活环炉,粉彩镂空三支转心瓶,红雕漆莲花纹牡丹盒……诸般宝器,色泽鲜亮,其奢贵程度,比当初李绣田回宫时,不知高了多少倍。
其实不仅仅是司宝房,稍后,还会有司饰房新造的首饰或者司衣房新制的绢帛棉裙……各种琳琅满目、精巧名贵的献品会纷至沓来,但都不如司宝房来得早、献得快。
那年轻的四夫人显然是被晃花了眼,一声赞叹,径自站了起来。
“我们姐妹两人初到宫闱,就收到司宝房这么厚的礼,余司宝真是太客气。”
这时,芣苡的话音幽幽地响起。
余西子忙还礼,道:“房中拳拳之心,以尽绵薄之力,聊表着奴婢等的寸心。若是夫人看着欢喜,日后定当增进手艺,多为供奉。”
芣苡闻言,扬起一边嘴角,“余司宝的心意,我等自然十分感谢,但所献器物如此贵重,我们一介小小夫人,如何担待得起呢!恐怕……要辜负余司宝的一番美意了。”
四夫人苏赏心刚迈出步子,还没等伸手去摸托盘里的东西,便因着芣苡的话顿时尴尬地停在原地。好半晌,讪讪地落座回去。
“三夫人,奴婢都是按照宫中定制所造,而且其他几房势必也会……夫人如何……”
芣苡这时抬起手,止住了余西子后面的话,“司宝房的好意,我两姐妹心领了。我们家老爷刚刚升迁,承蒙皇恩,吾等已是诚惶诚恐,又怎敢劳驾内局予以如此伺候和优待。更何况,稍后若是还有其他房,必是一样的说辞。我这样的决定还合乎宫规吧?统领大人!”
芣苡说到此,将目光落在封齐修的身上。
始终静默的男子正津津有味地品着茶,此刻闻言,将手中的杯盏轻轻放下。一抹茶韵,从还未阖上的杯盖中散逸出来,余香袅袅。
“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夫人所言甚是。”
他颔首而言,连头也没抬。
芣苡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收回目光。
内室中,忽然变得很静很静。
余西子仍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新晋之人,谁不是忙着拉帮结派,哪有像这般,还没等自己这边站稳脚跟,她那就一点面子都不给?刚刚是不让进门,现在却是连人带东西一并拒绝,若真是拿着宝器回去,司宝房的脸岂不是丢尽了!
余西子陡然侧眸,将视线转向一侧的韶光。
“容禀夫人——”
一道细瓷般干净的嗓音,打破了满室的凝滞氛围。
回廊上的风灯散发出清淡温润的烟丝,站起来的女官年纪尚轻,双挽手,敛身行了个礼。淡墨为瞳,脂作唇,略显苍白的肌肤,衬托出一对幽若深海的眸,目光却是格外的冰润剔透,眼底氤氲,仿佛终年不散的桃花雾。
倾城卓然。
封齐修这才抬起头,深深的目光,注视着那亭亭伫立的少女。
“是司宝房里的女官吧,既然是余司宝带你来的,你的话也就是她的话,但说无妨。”芣苡抿了口茶,淡淡地道。
韶光于是敛身,轻轻地开口道:“多谢两位夫人容许奴婢多言。此刻,宫城中正值换季之期,各殿的器物也都要更替,余司宝知道赵总管一贯节俭,即便如今升迁,也不见得添置半点用物。毕竟是代表皇室的脸面,两位夫人打理赵总管日常起居,免不得要费心操持,余司宝此番,正是想为二位夫人分忧解难……”
年轻的女官垂眸轻语,字句铿锵。
芣苡抬起眼来,似打量般看了她一眼,“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我们姐妹二人不知持家之道,更不知如何在宫中生存?”
“奴婢不敢。”
“我看你倒是敢得很。”芣苡哼笑了一下,啪的一下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可你知道我也曾在内局待过不短时日,同为宫里人,其间规矩,难道你自以为比我懂很多?”
余西子在一侧,眼见着言语有些冲撞,刚想插嘴,就听到韶光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曾侍奉宫闱,共事内局后升迁,司宝房上下宫婢女官皆有荣耀。奴婢深知,没人比夫人更了解宫中规则,所以也请夫人照拂一下余司宝。所谓入乡随俗,司宝房来此送物,并不仅仅是进献而已……”
说起来,赵福全能坐上此时的位置,跟其明哲保身的手段和深谋有着很大关系。眼下这种时局,独善其身自然没错,然而中立,却不是那么容易保持的。
刚刚得道,荣光正盛,宫里面得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像这般不近人情的抗拒,不但不是保持中立,反而会将更多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人家已经摆出阵势来,若是看不透你,自然会猜,猜不出则定会千方百计地来试探。
入乡,为什么一定要随俗呢?
只为掩人耳目罢了。
一番话,不仅是芣苡,连封齐修和余西子也都听懂了。
“久闻宫城内局不简单,是个卧虎藏龙的地儿。现在看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官,言辞之犀利,倒是不容小觑!”
俊朗的男子端着杯盏,忽然兴致盎然地开言。
此话一出,芣苡忽地眯起眼睛。
余西子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此,急忙拱手道:“承蒙统领大人看得起,却是奴婢教导无妨,当着两位夫人和统领大人的面,也敢讲出这般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言辞。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夫人和统领大人莫怪。”
余西子说到此,故作嗔怒地向韶光瞥过去一眼,道:“能得统领大人夸奖,还不赶紧谢恩!”
韶光抬眼,正对上余西子的目光。
上下同僚两人这般对视了一下,其间默契,顿时心领神会。韶光即刻会意地敛身,连声告罪,而后就要退回席间时,却听对面端坐的男子又道:“有这般见识和修为,不知,是何时进宫的?”
韶光不得已仍站在原地,挽手道:“回统领大人的话,奴婢稚龄进宫,算下来,已有十多个年头。”
“宫闱十几年,那便是老人了。难怪有方才的见识。”
封齐修抿了抿唇,忽而,拿着杯盏的手指朝着瓷器面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不知多大了?”
“年已二九。”
“二九年华就已高居女官之位,前途必定不可限量。看来宫门倒真是不曾屈就你。”
不知说者是否有心,听者倒是闻出几分深长的意味来。
韶光抬起头,视线保持在对方的肩颈处,隐忍着一抹不动声色的探究和猜忌。而在此刻,芣苡则是重新端起桌案上的茶,缓缓地抿了一口。
气氛有些凝滞下来,正有些尴尬时,封齐修反而话锋一转,悠然问道:“女官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吗?”
韶光有些异样地看了他一眼,“尚余父母兄弟。”
“女官婚配否?”
“……”
司宝房的众多宫婢都待在一侧,此刻屏息静立,无不竖着耳朵仔细听,有些新晋的更是大胆地抬头,飞快地看过堂上一眼后,又纷纷羞怯地低下头。
像封齐修这样玉树临风且俊朗不凡的少年郎,在宫城中一向不多见。而此刻甲胄在身,英姿挺拔的模样,更加让这些怀春的少女春思萌动、心如鹿撞。
韶光保持着垂眸的姿势,并未答话。
倒是一侧的四夫人苏赏心听到此,抚唇而笑,“统领大人岂是忘了?宫中女子,即便是一般侍婢,也都不是自由身。其间若有主子赐婚便也罢了,若没有的,必定要等到宫龄尚足,抑或年满二十五岁,才得以发还出宫。封统领原也是这宫里的,怎比我这个宫外人还不清楚!”
封齐修脸上仍是一副丰神俊朗的笑模样,闻言后,恍然般拍了拍自己的额角,继而以茶代酒,举杯自罚,“久不曾在内城出入,卑职真是忘记了。”
苏赏心柔柔地接下他的这一杯,旁边的芣苡也露出了笑脸。
凝滞的气氛,也因此化解于无形。
韶光悄然退回原来的位置,低头伫立,余光却在堂上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甲胄裹身的男子身上。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这新任的侍卫统领一度对宫城布防如此熟悉,果真曾是这宫里人。然而,她自认侍奉内城十数载,却对他的面相甚为陌生,莫非他正是自己被押在尚宫局私牢那一段时日时,才新晋入得宫?然后在自己被放出来时又被调离出去了?
这样的两两相错,还真是巧合。
“容禀两位夫人……”
余西子趁着轻松的气氛,再次站了起来,似乎方才的言语冲撞、筹谋提点、刻意盘问都是一时的戏言,“奴婢瞧见桌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此该是盛夏时候的配置。眼下隆冬将至,奴婢特地给两位夫人烧制了两套白瓷茶具,还望夫人笑纳。”
在宫里面,一贯最讲究月例和用度。按照品阶高低,上至每座宫殿的主子,下到宫闱局和内仆局的宫婢和太监,都有各自不同的例银,吃穿用度更是依照官衔,有相当严苛的规制。然而在规矩之下,谁不想有更优渥和奢侈的享受呢?
用最平常的茶具为例,青瓷茶具以其质地细腻,造型端庄,釉色青莹,纹样雅丽而受到宫中妃嫔的喜爱和推崇,尤其冲泡清润毛尖一类绿茶时,其更有益汤色之功效,令茶怡人爽口。隆冬时节,正是普洱一类益气补血的红茶当季,需要传热、保温功效良好的瓷器,才能映出茶汤色泽,所以音清韵长的白瓷更胜一筹。
韶光不知道封齐修在杯盏上敲的那一下,算不算是提示,只是于她而言,在司宝房的诸多时日,若是连这点宝器知识都不通透,便是太无用了些。
她方才已经朝着余西子做了暗示,而后者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此番上前,一语中的。韶光在她话音方落时,随转身掀开了托盘上红呢子软布——蒙巾初展,两方精致的茶具随之露出了真容。
余西子很是欣赏韶光这一套周到且及时的应变对策,见她只是掀开蒙布,却再不动其分毫,便很默契地走过去,端起其中一套茶具。同僚两人一并捧起,来到芣苡和苏赏心的跟前。
“这一套茶具,实在是日常所必需,即便是按照月例,旧物也早都该更替换新了,所以若说奢贵,着实有些高抬。只盼着两位夫人不嫌手艺粗陋就好了。”
香茗,茶具……
正是引荐司宝房新制宝器的好时机,同时,也恰如其分地挽回司宝房丢掉的颜面。
余西子和韶光二人手里捧着的白瓷茶具,细致而凝厚,均是玉璧底,釉质极细,泛着莹润之光。中间一方茶壶上刻着“烟飞古篆浮,香霭净玉堂”十个字,六方茶盏上的则是“寒梅雪中尽,春风柳上归”之词,盎然的古意,芳雅端宁,格外让人爱不释手。
这一回,苏赏心再不敢轻易动,只等芣苡的态度。
宝器独有的光泽荡漾在眼前,芣苡偏过头,信手拿出其中一方白瓷茶盏,端详良久,徐徐地道:“物件都是极好的,余司宝太过自谦。只是我看着这东西,在这用度方面似乎……”
“夫人心细如尘。奴婢等在锻造之时,一切皆按照品阶等级,绝不敢有丝毫违制。”
在独孤皇后掌领中宫时,宫规森严,便是一针一线都要恪守定制,但后来换成太后掌权,对此便不甚上心,因此很多殿里的夫人多有逾越,内侍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今一直相安无事。想不到,新晋的夫人对此倒是十分谨慎。
宫外走一遭,到底是不一样了。
余西子不禁朝韶光看了一眼,还真是多亏了她的提醒,否则此番真不能轻易过关。
“当初我在宫里时,就一直仰慕余司宝的手艺,现在看到这些精致宝器,就更一饱眼福了。封统领认为呢?”
芣苡再次将话引到封齐修的身上,朗润的男子不置可否地一笑,也将兴致投到司宝房供奉的新制宝器上。芣苡跟着露出笑颜,转而朝着余西子道:“余司宝如此体贴周到,我们姐妹二人不胜感激,更是要多谢司宝房的一番心意。”
芣苡说罢,就把手里的茶盏递给了身侧伺候的奴婢。
余西子随即露出释怀的笑容。
苏赏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掀开面前由宫婢捧着的托盘,里面的一枚红木嵌金银丝椭圆小手炉,雕刻纹饰光晕璀璨。刚才她就看中了这件小小的器皿,若不是有芣苡拦着,怕是早就拿在手中把玩了。
这时,站在一侧的韶光轻声道:“绣堂还有些活计需要料理,余司宝和两位夫人先说说话?”
略带询问的语气,芣苡没表态,也没反对。
“奴婢等先行告退。”
韶光未作停顿,扭头朝着后面的宫人一示意,众人便捧着托盘跟着她敛身离开内室。
出了内敞苑,外面已是暮色迟迟。
众人都被安置在二进院的回廊里等着,稍作安顿和休息,就有初进宫的小宫婢忍不住嘴,好奇地拉着韶光袖子问道:“韶典宝,听闻那新夫人是司衣房出来的,典宝原也是司衣房的吧?”
韶光点点头。
“那这新夫人真是好生不留情面!刚开始不让进门,进了门又一点余地不给人留。幸亏是韶典宝有本事,一番话下来,将那夫人和侍卫统领说得哑口无言,要不司宝房的颜面可就丢大了!”
“别乱说话!”
韶光没接话茬,一侧年长的宫婢微带嗔意地低斥了一句。旁边的小宫人吐了吐舌头,噤声再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背后有轻微却坚实的脚步声响起。
月色疏朗,淡淡的夜色下,一袭戎装挺拔的身影自内院踱步而出,清俊的眉目,朗润的笑颜,红巾铠甲的装束,闪耀着熠熠之辉。
“统领大人。”
坐在回廊里的宫婢见到是他,纷纷起身行礼。
封齐修仿佛是踏着月光而来,示意一众宫人免礼,而后径直越过众人,来到了韶光跟前,“女官可否借一步说话。”
新修葺的屋苑就建在明湖岸畔,粼粼的湖面倒映着两侧花蕊初绽的梅树,一弯月色,一弯水波,一脉花香,寒沁而怡人。
两人站在廊坊侧的汉白玉石阶上,离宫婢所处的回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至于照看不到,也不会将话音漏走。韶光在台阶上,封齐修则站在廊柱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摘下那长势最丰茂的一枝树梢,枝梢上,花苞正俏。
“那么及时而有效的提点,你怎么也不谢谢我!”
果真是方才茶具的事。
韶光眼见着他折枝,颇有些惋惜那一枝明明有艳冠群芳之姿,却终不得绽放的红蕊腊梅,而后听到他说到此,随即非常听话地敛身致礼,“奴婢多谢统领大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一向不吝于赞美和夸奖。
封齐修似是很满意她的乖巧,摆手道:“无妨无妨,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音落,又静了下来。
清淡的月光投射在男子的侧脸上,很年轻的面容,清俊得不像样子,“你不奇怪吗?分明是刚进宫不久的人,却跟同样是新进宫的夫人这般熟络,怎么都没想问问我?”
就算要问,也轮不到她吧……
韶光注视着夜色下的湖面,保持着平直的语速,“奴婢跟统领大人似乎没什么交情。”
封齐修望着她片刻,眸间的笑意轻匀,“你我毕竟曾经共患难。虽不光彩,但生死与共的经历,岂能说是没有交情!”
韶光闻言,嘴角轻轻上扬,不置可否地低下头。
“怎么,觉得本大人说得不对?”
韶光摇头,“奴婢只能说,统领大人在宫中时日尚浅。”
若不是装傻到底,便是真不知那夜她亲自送到尚宫局私牢的匕首其实隐着自己的杀心呢,不过是想要通过宫廷卫队的手将他格杀,从而隐藏自己的秘密罢了。
可,真不知道吗?若是连这点防范之心都没有,他在这宫城中,也待不了太久吧。
所以那夜让他逃了,果真是侥幸得很。
疏月清辉,映衬着少女略显苍白的肌肤,透出盛雪之泽。封齐修望了她半晌,明显瞧出她眼底流泻出的神色,好看的眉毛不由得微蹙,啧啧道:“你啊,你啊,还真是。”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相见,面前的小女子,着实就是个柔弱可欺的小宫婢,命悬一线,仍然不忘威逼他投降,倔强得让人没办法,再见时,她则变成了一名老练沉稳的女官,任他百般劝哄,丝毫不为所动,现在,却又不一样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韶光抬眸,直视着这一双朗润清澈的漂亮眼眸,浅碧色的瞳仁,像极了月下的小池,仿佛让人一眼见底,但很可惜,她已经过了被迷惑的年纪,真相假象,如今在她眼里再通透不过,“赵总管才得升迁,依照他的秉性,正是小心潜藏、谨慎做人的时候,而统领大人也是刚刚得到提拔,眼下这个情形,赵总管的家眷还跟您如此交好,恐怕要出乱子呢。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那两位夫人想……”
封齐修的面容随之整肃起来,目光深深,却是道:“你知道吗,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算计。”
“是吗?”韶光的唇瓣微扬,“是奴婢多言了。”
说罢,敛身而退。
轻柔的月光洒在少女纤柔的肩膀,随着离去的裙摆,摇曳出一段迷离的弧度。封齐修自知言辞有些不当,似是伤了她,再想拦住她道歉时,韶光已然回到廊里,吩咐等候的宫婢先行离开。而此刻余西子仍在内室,看来是跟两位夫人详谈甚欢。
“下官有所失言,还望女官大人不计小人过!”
隔着半座廊坊、一道游廊,英朗的男子忽然朝着那个方向,高喊出声。
如此直白又不掩饰的致歉,在一贯含蓄而矜持的宫里面实在少见。回廊里的宫婢纷纷探出头来,见此无不捂着嘴,眨眼呵笑。
韶光正好是背对他的姿势,然而不用看,也知道封齐修脸上含着怎样歉疚和后悔的神情。但她还是没有回头,眼下这宫里面,自己根基尚浅,还需积攒更多的靠山。
新晋的力量,必然是要争取的。就比如内侍监的芣苡,再比如,这尚不知底细的新侍卫统领大人。
所以这样刚刚好。
按照绮罗的情报,或许他与赵福全只是宫外旧识,一并受到提升后,与亲眷之间交好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但如他方才所言,果真是她过于算计了吗?宫里面又有哪个人不是呢!就比如,始终未得露面,反而让夫人打前阵、探深浅的赵大总管;恰好与内局同一时间出现在东宫的汉王殿下;还有自从回宫,就一直深居简出的晋王……
即使是身边看似处处为自己庇护的余西子,又何尝不是在试探?试探她与这新晋夫人之间,交情如何,是否有私……
韶光相当清楚,若不是有意试探,早在进不得门之前,司宝房整队就该打道回府了。依照余西子那样的性子,断不会做自扫颜面之事的。然而,她还是选择等,并且特地将自己召回一起等。
韶光叹了口气,抬眸望了一眼天边的疏月,清冷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