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诺尔本来装作心烦意乱,到后来果真地变得痛苦不堪了。他向康贝夫人施礼后,转过身,去找寻不着的门,口里重复着“别了!―别了!”语气很打动人,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是会使别人的心深受感动的。真正的痛苦象暴风雨那样,有自己的声音。
康贝夫人没有因卡诺尔顺从而变软。她集中力量进行抗拒,不是为了取胜,连她自己也被夹杂着那么多爱的屈从所打动了。就在年轻军官已向门口走了两步,喉咙哽咽,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门之时,他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长地压了一下。她不仅仅是触动他,而且是制止他。他转过脸来。
她仍然立在他面前,她的手臂优雅地伸着,手仍触在他的肩上,她刚才满脸正经的表情在迷人的微笑中消失了。“那好!先生,”她说,“你有留下来的命令,可是你却要走,你这个叛徒!”
卡诺尔叫了一声,跪倒在地,他发烫的前额靠在她向他伸出的双手上。
“哦!这真叫人高兴!”他叫道。
“唉!你还不要高兴,”子爵夫人说,“因为我留你,是为了不让我们这样离开,是为了我不想让你认为我是忘恩负义之人,是为了你主动对我许诺的话,为了让你至少把我看作是一位朋友,因为我们分别隶属于两个对立的党派,使我永远对你只能如此。”
“哦!我的上帝!”卡诺尔说,“那么我又一次搞错了,你不爱我!”
“不要谈论我们的感情,男爵,但要谈我们两个留在这里会面临的危险。喂,请走吧,或者让我走,必须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夫人?”
“实话。让我留在这里,你回巴黎去,对马扎兰和王后说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尽我的能力帮助你,但你得走,走吧!”
“这难道需要你重复吗?”卡诺尔叫道,“离开你,就是死路一条!”
“不,不,你不会死,因为你要怀着这样的希望,等国家平静了,我们会再见面的。”
“偶然性把我抛在你要走的路途上,夫人,或者确切地说,偶然性曾两次把你安置在我走的路上;偶然是不会常有的,如果我离开你,我就再也不能找到你了。”
“那好,让我来找你。”
“哦!夫人,让我为你而死吧.死亡是片刻的痛苦,就是那么一回事.但是不要让我再离开你。一想到要离开你我的心就要碎了。可是,请想想吧,我刚见到你,还没有对你说几句话.”
“那好吧!如果我让你今天仍留下,整整一天都让你能看到我,能对我说话,你说,你会满意吗?”
“我对什么也不敢保证。”
“那么,我也是如此了.不过,我曾与你达成过协议,那就是我要走时得预先告诉你,那好!一小时后我走。”
“我应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了?那么就应该在各方面都服从你了?就应该忘掉自我,盲目服从你的意志了?那好!如果这一切都应该,你才满意,那么你眼前只有一个对你唯命是从的奴隶了。命令吧,夫人,命令吧。”
克莱尔将手伸给男爵,用最温柔、最疼爱的声音说:“用一种新协定来交换我的保证,如果到今晚9点前我不离开你,那么你9点钟会走吗?”
“我向你保证。”
“那么来吧;天空蔚蓝,向我们预示这将是可爱的一天;草坪上露珠晶莹,空气中一片芬芳,树林中清香醉人。喂!蓬佩。”
忠实的侍从无疑刚才曾接到守在门口的命令,听到召唤,立即走进来。
“我的散步马,”康贝夫人以亲王夫人的神色说,“我今天上午到池塘去,回来时经过农场,在那里吃午饭……男爵先生,你陪我去。”她继续说.“这是便于你行使任务,因为王后陛下命令你对我严加看管。”
高兴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快活云雾象蒸气那样将他包围住,使年轻军官盲目了,他只是跟随着走,没有反对意见,甚至几乎没有意志了。他喘息着,神往着.他疯了。不一会儿,他们进入了一处迷人的树林中,有很多神秘的小径,树枝低垂,碰着了他的裸露前额,他重新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一切。他在徒步行走,默默不语,他的心高兴得不会跳动了,高兴到了极点,几乎是刺心的痛苦。他与康贝夫人手拉手地走着,她的脸色苍白,也沉默不语,也象他那样陶醉在幸福之中.
蓬佩走在后面,离得相当近,什么都看到了,也算相当远,什么也没有听到。
3
这令人陶醉的一天象美梦那样总有结束的时候。对于幸福的高贵人来说,一小时就象一秒钟过得那样快,然而这一天好象集结了普通人三辈子的记忆。这花园林中的每一条小径都留下了子爵夫人的语言与记忆;一个目光,一个动作,手指放在嘴边的示意,一切都很有意义……在登上平底小船时,她紧紧拉着他的手,在重新上岸时,她靠在他的手臂上,在沿着花园墙走动时,她感到累了,坐了下来.每当他眼花缭乱、闪光那样刺眼、令他眩目时,景物就象被神奇的光照得发亮。所有这些记忆至今还留在他的心中,不仅总体上如此,而且在细节上也是如此。
卡诺尔一天都不能离开子爵夫人:吃早饭时,她请他吃午饭;吃午饭时,她请他吃晚饭。
在假亲王夫人为接待国王特使所展示出的光彩中,卡诺尔注意到了有了爱心女人的温柔体贴.他忘记了仆人、礼节与上流社会,甚至忘了他曾作过的要离开的许诺,自以为永远置身于人间的天堂之中.他是亚当、康贝夫人就是夏娃。夜色降临,晚饭结束.在餐后的小吃中,当一位女侍将一直装扮成昂格伊安公爵的皮埃罗带来时―这小东西利用特殊情况,也象其他四个有真正贵族血统的小亲王一起吃东西时,挂钟敲响了,康贝夫人抬起头,快到10点了,她叹息道:“现在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卡诺尔试图微笑一下,想把一场大祸看作是一个玩笑。
“是你执行对我许下诺言的时候。”
“唉!夫人,”卡诺尔凄楚地反驳,“那么你什么都没忘,你?”
“我也许会象你那样健忘,”康贝夫人说,“但是,这个让我不能忘记。”
她从口袋里掏出开始吃饭时收到的一封信。
“谁写来的信?”卡诺尔问。
“亲王夫人,她叫我到她身边去。”
“至少,这是一个借口!我感谢你对我如此照顾。”
“不要误解,卡诺尔先生,”子爵夫人带着一点不愿掩饰的忧郁说,“我也是在说定的时间才收到这封信的。我象刚才做过的那样,曾提醒你出发的时间。你认为我们身边的人能长期这样看不出我们的关系吗?我们的这种关系不象受迫害的亲王夫人与迫害她的人之间的关系。可是现在,如果你认为这种分别对你太残酷,就让我对你说,男爵先生,若让我们不分开,这就全看你啦。”
“请讲!哦!讲呀!”卡诺尔叫道。
“你一点也没猜到?……”
“哦!不是,夫人!我恰恰相反,猜得很准!你想对我说,让我追随亲王夫人是吧?”
“是她自己在这封信中对我说的,”康贝夫人激动地说。
“感谢这想法不是来自于你,还要感激你谈这件事时的谨慎;不是因为我的良心抗拒为这个党或那个党办事,不,我没有信念。我在这次战争中,除了有关联的人之外,谁有信念呢?当长剑从鞘中抽出来时,刺我这里或那里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了解宫廷,不了解亲王们。我的命运是独立的,没有野心。我对这些人或那些人都不乞求。我是军官,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同意跟随我了?”
“不。”
“可是,既然事情象你对我说的那样,又为什么不呢?”
“因为你将会小瞧我。”
“这是你不干的唯一障碍?”
“我向你发誓是这样。”
“哦!那你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
“你自己不会相信你现在说的话,”卡诺尔伸出指头微笑着说,“投敌的人永远是叛徒;人家开初对你说话还算客气,往后就是对待叛徒的口气了。”
“那好吧!你有道理,”康贝夫人说,“我不再坚持了。如果你处在普通的地位上,我会试图争取你去干亲王们的事业。但是,你是国王的使节,肩负着摄政王后陛下和总理大臣的重要使命,你又深受埃珀农公爵先生的恩宠,他尽管对你有疑心,但仍然保护你,据说是以一种很特殊的方法……”
卡诺尔的脸变红了。
“我对此是很谨慎的,但是听我说,男爵,我们不会永远分开,请你相信,我们会再见面,我有这种预感。”
“会在什么地方呢?”卡诺尔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一定会重逢。”
卡诺尔忧郁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指望这个,夫人,”他说,“我们之间有战争,这是太大的事,这种时候是不会有爱情的。”
“而今天呢,”子爵夫人以快活的语气问,“你对今天也不以为然吗?”
“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一天。”
“那么你看得很明白,你是个薄情人。”
“再给我象今天这样的一天吧。”
“我不能,我今晚就得走。”
“我不是要求你明天或后天给我,而是求你将来某一天给我。时间由你定,地点也由你定,不过要给我生活的信心。我太苦了,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了.”
“你离开我去什么地方呢?”
“去巴黎,汇报我的使命.”
“然后呢?”
“也许去巴士底狱。”
“假如不去那里呢?”
“我回利布恩,我的团队也许在那里.”
“我去波尔多,亲王夫人要到那儿去.你知道在波尔多和利布恩之间的路上有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吗?”
“我知道,想起它来几乎象想起尚蒂利那样亲切。”
“若尔内?”子爵夫人微笑道.
“若尔内,”卡诺尔重复.
“那好!去若尔内只需4天,今天是星期二,星期日我将在那里停留一整天.”
“哦!谢谢!谢谢!”卡诺尔叫着把康贝夫人的一只手贴在他的嘴唇上,她没有勇气离开.
在片刻之后,她说:
“现在,我们剩下的事就是要演我们的小喜剧了。”
“啊,对!的确,夫人,是一出在整个法国人眼里我被象上可笑外衣的喜剧。不过我没什么可说,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干的,是我自己没有选择自己扮演的角色,但我已准备了蒙受羞辱的结局。”
康贝夫人低下了头.
“现在,告诉我该做的事,”卡诺尔泰然自若地说,“我等着你的命令,并且准备应付一切。”
克莱尔深受感动,卡诺尔能够看到她天鹅绒长裙下胸脯一起一伏不均匀地跳动。
“你为我做了巨大的牺牲,我知道,以上天的名义,请相信我!我将对你永生感激。是的,你为了我将会受到宫廷的谪贬,是的,你会受到严厉地审判,先生,我求你,如果你高兴去想你曾使我幸福过,就轻蔑这所有的一切吧。”
“我尽量争取,夫人。”
“请相信我,男爵,”康贝夫人继续说,“我看到折磨着你的残忍痛苦使我非常内疚。其他女人会对你有更完全的报偿,我也许做不到,但是,先生,一种很令人高兴的报答也不能完全还清你的牺牲。”
克莱尔在说这些话时,低下了头,羞得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所有话吗?”卡诺尔问。
“瞧,”子爵夫人从胸前取出一个小画像,递给卡诺尔说:“听着,戴上这个小画像,每当这不幸的事情使你感到痛苦时,就看看它,对你自己说,你是为了她而遭受痛苦的,你的每一个痛苦都作为惋惜来报偿。”
“全说完了?''
“作为尊敬.”
“就这?”
“作为同情。”
“唉!夫人,还有一个词儿!”卡诺尔叫道,“为了使我完全幸福,什么东西使你这样难以出口呢?”
克莱尔迅速向年轻军官伸出手,并且开口补充道:
“作为爱情。”
与此同时,门开了。所谓的侍卫队长带着蓬佩出现在门口。
“去若尔内,我快完了,”子爵夫人说。
“信你的话,还是你的思想?”
“两者均一样,一个总是表达着另一个.”
“夫人,”侍卫队长说,“殿下的马已经套好了。”
“装作吃惊,”克莱尔用很低的声音对卡诺尔说。卡诺尔怜悯地微笑一下,象是在自间。
“那么殿下要去哪里?”他问。
“我出去走走。”
“可是殿下忘了我有陛下的使命,一刻也不能离开你吗?”
“先生,你的使命结束了。”
“这是什么话?”
“这是说我根本就不是孔代夫人殿下,我只是康贝子爵夫人,是她的第一个伴妇。亲王夫人昨天夜里已经走了,我得去追她。”
卡诺尔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显然厌恶在仆人们面前继续演这种滑稽剧。
康贝夫人为了鼓励他,对他温柔地看了又看,这目光给了他一点勇气。
“那么,你们欺骗了国王,”他说,“昂格伊安公爵在哪里?”
“我巳经命令皮埃罗回花坛干活去了,”套间门口响起了庄重的声音。
这是老亲王夫人说的话,她由两个伴娘扶着,站在门口。
“回巴黎去吧,回芒特,回圣一日尔曼,最后回宫中,你在这里的使命结束了。你去对国王说,我们迫害的人玩弄省去了武力的诡计。不过你可以自由地留在尚蒂利来监视我,我过去不离开这里,将来也不离开城堡,因为这不是我的心愿。因此,男爵先生,我现在与你告别。”
卡诺尔羞得满脸通红,眼睛望着子爵夫人,几乎没有鞠躬的力量,他以责怪的语气低声说:
“哦!夫人!夫人!”
子爵夫人明白这目光的含意。
“请殿下允许我,”她对老亲王夫人说,“再演片刻亲王夫人的角色。我想感谢卡诺尔男爵先生,以放弃这个家宅的尊贵主人的名义,对他在完成这艰巨使命中所表现出的尊重与谨慎表示感谢。我斗胆相信,夫人,殿下会有相同的看法,并且希望殿下也会象我一样表示感谢。”
老亲王夫人被这些如此坚定的语言所触动,她深邃的洞察力也许揭示出新旧秘密交错的一个侧面,于是她以毫无表情的声音说道:
“你对我们做过的一切反对事,先生,都忘记了吧;你对这个家所做过的一切好事,我表示感激。”
卡诺尔一只膝触地,跪在老亲王夫人面前。她把亨利四世曾多次亲吻过的手伸出来,让卡诺尔来亲吻。
这是这一幕的补充,是无法改变的辞退,卡诺尔只得走了,正如康贝夫人也将要走开的那样;因此他抽身回到自己的住处,匆匆给马扎兰写了最失望的报告。卡诺尔怕遭受城堡仆人们的侮辱,他溜进院子里,骑上已经备好的马。
在他正要登镫上马时,有人用急切的声音喊道:“向我们的主人国王陛下的特使致敬。”
这话使卡诺尔面前的人都低下了头,他面向亲王夫人的窗口鞠了一躬后,策马昂头而去。
卡斯托兰的幻想破灭,蓬佩许诺他当总管一事泡了汤,垂头丧气地跟着主人跑来跑去。
4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这个故事的一个主要人物上来。他正骑着一匹好马,走在从巴黎到波尔多的大路上.他被5个同伴簇拥着,他们的眼睛一见风吹草动,就睁得大大的,盯着满袋子金币。费居宗中尉把这个袋子挂在他的马鞍架子上.和谐的气氛使这几个人分外开心,好象再造了部队,正如战鼓和乐器声能鼓舞士兵行军士气那样.
“管它呢,管它呢,”一个人说,“一万里佛尔,就是一个了不起的金库。”
“这就是说,”费居宗回答,“这是很高的金额,如果这些钱不给任何人,那就能给亲王夫人弄一支部队.古语云:n!m!umsat!sest,可以译成这样的话:多多益善。不过,我亲爱的巴拉巴,我们并没有‘益善’所要求的‘多多。’”
“作正派人付出的代价太大,”科维尼亚说,“国家的所有收税员都穿军衣,或穿齐膝短外衣,或穿绣花边的衣服。我们则穿得鲜亮,象是老爷,我们追求奢华,装作很有钱,实际上里边什么也没有。噢,徒有其表。”
“对我们说话,上尉,不是对你自己说.”巴拉巴说,“你有钱,另有一万里佛尔。”
“朋友,”科维尼亚说,“你没有听说或者你错误地理解刚才费居宗所说的话,我们对亲王夫人不是要尽义务吗?我不是那种投身于某种事,又干别的事的人。勒内先生给我一万里佛尔,是让我搞一支人马,我一定去干,或者让魔鬼把我带走。现在如果把人马拉起来了,他还得再给我四千。”
“如果他不付这四千里佛尔,我们就走着瞧……”
“就用那一万!”4个人共同用讽刺的语气叫道.因为费居宗对头目的财富充满信心,好象在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人相信科维尼亚会心想事成.“用一万里佛尔你能拉起一支人马?”
“是的,”科维尼亚说,“会有人再给添上一点的。”
“谁会给添上呢?”其中的一个人问道。
“不会是我,”费居宗说.
“那么会是谁呢?”巴拉巴间。
“要命,第一个撞上的人。瞧,我正好瞧见路那边有个人。你们去看看……”
“我懂了,”费居宗说。
“就这些吗?”科维尼亚说。
“我赞赏。”
“是的,”一名骑士走近科维尼亚说,“是的,我很理解你会坚决完成你的任务,上尉,不过,我们要是太正直,会很失算的。今天我们是需要的人,但是假如明天我们把队伍拉起来了,他们在队伍中安置一些亲信军官,把我们赶走,那么我们岂不白费了建军的辛苦。”
“你是个糊涂的傻瓜,我的朋友卡洛代尔,我不是第一次对你说这话,”科维尼亚又说,“你刚才对我讲的拙劣理由,使你失去了我在这支军队中为你准备好的军阶.因为显然我们会是军队指挥的6个军官。我本来会任命你一下子就当少尉,卡洛代尔,可是你只能是士官。由于你刚听到的平庸的话,巴拉巴,你什么也没说,就由你来独居这个职位,等到费居宗被吊死后,你才能论资排辈当上中尉。但是,我们不要忘了盯紧我瞧见那边的第一个士兵。”
“你对这个人有什么想法吗,上尉?”费居宗问。
“什么也没有。”
“他好象是个自由民,穿着黑大衣。”
“你肯定?”
“唉,瞧,风卷起了他的衣服,看见了吧?”
“他既然穿黑大衣,就是一个富有的平民,这更好。我们招兵是为了效忠亲王先生们,部队组成要好,这很重要。如果是给那个软鼻涕马扎兰当兵,一切人都是好的,但是给亲王们当兵,去他的!费居宗,我想我的连队会给我带来荣誉,正如法尔斯塔夫所说。”
他们一行人策马去追那个在人行道边行走困难的平民。当那个神气十足的人骑上一头母骡,看见衣着华丽的骑士飞奔而来时,恭敬地靠近路边,向科维尼亚施礼。
“他有礼貌,”科维尼亚说,“这很好。可是,他不懂军礼,让我们教他学。”
科维尼亚还了礼,然后停在他跟前,问道:
“先生,愿对我们说你是不是喜欢国王吗?”
“见鬼!”平民回答。
“这很好!”科维尼亚转动着快活的眼睛,“那么皇后呢?”
“皇后!我对她最加崇拜。”
“好极了!对马扎兰先生呢?”
“马扎兰先生是个伟人,先生,我赞赏他。”
“好极了!那么,”科维尼亚继续说,“我们有幸遇到了一位陛下的好臣民。”
“先生,我感到自豪!”
“随时准备为陛下表现出忠心。”
“怎么这么巧呢!只有大路才能提供这种有幸的相会。”他开始以担心的神态看科维尼亚了。
“你想说什么呢?”平民问。
“我想说,先生,你应该跟我们走。”
平民在马鞍上惊慌地动了一下。
“跟你们走!去哪儿,先生?”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要到哪儿去。”
“先生,我只跟我认识的人一起走。”
“这太对了,是个谨慎的人。我将对你讲我们是什么人。”
平民做了一个动作,示意相信已经猜到他们是什么人了。科维尼亚假装没看见他的动作,又说:
“我是罗兰·德·科维尼亚,一支待招军队的上尉。的确,我的下手很能干,这是我的中尉路易一加布里尔·费居宗,我的少尉乔治一纪尧姆·巴拉巴,我的中士泽菲兰·卡洛代尔,另外两个先生,一个是我的司务长,另一位是我的中士。现在你认识我们,先生,”科维尼亚满面春风地说,“我斗胆希望你不会对我们有敌意。”
“可是,先生,我在城市防卫中已经为陛下效劳了。我一直交纳税赋和捐税等……”平民说。
“因此,先生,”科维尼亚又说,“我要你不是为陛下效力,而是为亲王先生们效力,你面前的人是个不称职的代表。”
“为国王的敌人亲王们效力!”那个平民惊叫道,“可是,我爱陛下,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求我呢?”
“因为,先生,如果你不爱国王,如果你谴责王后,如果你痛骂马扎兰先生,我就会不打扰你,你就会是我的兄弟。”
“可是,先生,不管怎样,我不是奴隶,也不是农奴.”
“是的,先生,你是士兵,也就是说,可以象我这样,自由地成为上尉,或者象蒂雷纳先生那样,成为法国的元帅.”
“先生,我在生活中多次打官司。”
“啊!很不好,先生,很不好,争讼是个坏习惯,我从来没做过,我,这也许因为我学习是为了做诡辩家。”
“而我在争讼中却学了王国的法律.”
“这很长。你知道,先生,从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颁布《国法大全》,到由于昂克尔元帅之死而使议会中止,从来没有一个外国人能做法国的总理大臣,共有18772条法律,还不算那些条例与规定,可是毕竟还有一些特权人物,他们有着惊人的记忆,比如皮克·德·拉米朗多尔,18岁能说12种语言.先生,你从这些法律知识中获得了什么成果呢?”
“成果是知道人们不在大路上未经允许地半骗半拉地招蓦新兵。”
“我有允可证,先生,你看。”
“是亲王夫人的?”
“正是殿下本人签发的。”
而科维尼亚恭敬地取掉帽子。
“可是法国竟有两个国王!”平民叫道。
“是的,先生,这就是为什么我荣幸地请你爱我的国王,让你参加我的军队,我把这事看作是一项义务。”
“先生,我求助于议会。”
“这的确是第三个国王,你可能会有机会为它服务。我们的政策是宽宏大量的。上路吧,先生。”
“这不行,先生,有人等我办事。”
“到何处办?''
“在奥尔良。”
“与人接头?”
“我的诉讼代理人。”
“为什么要这样?”
“为一桩金钱案子。”
“第一要事,是为国家服务,先生!”
“你们没有我不行吗?”
“我们相信你,缺少你不行,的确!―然而,如果照你那样,你去奥尔良为金钱争讼案……”
“不错,先生,为金钱案子。”
“多少钱?”
“4000里佛尔。”
“你将会得到多少?”
……
“不,我去付钱。”
“给你的诉讼代理人?”
“正是,先生。”
“为了胜诉?”
“为了败诉。”
“这的确值得重视……4000里佛尔!”
“4000里佛尔。”
“这刚好是亲王们同意你出钱买个雇佣兵来取代你服役的价钱。”
“啊呀!我出100埃居就能雇个替身,我……”
“一个象你这种样子的替身,一个不用鞍子和马蹬,象你那样,伸着腿骑在骡子上的人,一个知道18772条法律的替身!得了吧,先生,不错,找个一般的替身,有100埃居肯定够了,但是如果我们对一般人就满足了,就根本没必要与国王竞争了。我们需要有你那些本事的人,有你那样的地位,有你那样的身材。见鬼!请不要贬低自己,我认为你很值4000里佛尔!”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平民叫道,“这就是持枪抢劫。”
“先生,你侮辱了我们,”科维尼亚说,“如果我们不是要保持亲王先生们军队的好名声,单凭你这句侮辱,我们就会活剥你的皮。不,先生,将你的4000里佛尔交给我,但是,你至少不要认为这是敲诈,这是需要。”
“那么,谁付钱给我的诉讼代理人呢?”
“我们。”
“你们?”
“我们。”
“可是,你们给我带来一个收据吗?”.
“按规定办事。”
“有他的签名?”
“有他的签名。”
“既然如此,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你是明理人,你接受了。”
“只好如此,因为我不能做别的。”
“现在将你诉讼代理人的住址说出来,并讲点必要情况。”
“我对你们说过,这是取决于改诉的判决。”
“针对谁?
针对一个叫比斯卡罗的人,他妻子是奥尔良人,上诉作妻子财产的继承人。”
“注意!”费居宗说。
科维尼亚以眼角示意,想要说的是:“什么也不要怕,我在窥视着他。”
“比斯卡罗不是利布恩附近一个开旅店的老板吗?”科维尼亚又说。
“正是,他住在利布恩与圣一马丹一德·居扎克之间。”
“在金牛旅店?”
“就是这个旅店,你熟悉那里?”
“有一点。”
“这个可鄙的家伙!让我被判吐出一部分钱……”
“你对他什么也不欠吗?”
“欠他的……但是,我希望永远不付给他。”
“我不明白,这不好办。”
“因此,我向你们说过,我宁愿看到这笔钱落入你们之手,也不给他。”
“那么,我相信你会满意的。”
“但是我的收据呢?”
“跟我们走,你会得到符合一切手续的收据。”
“你们怎么能做到呢?”
“这是我的事。”
他们继续向奥尔良走去,两小时后到达了。那个平民将抓兵的人引到他的诉讼代理人相邻的那家旅店,这是一个极可怕的杀人越货场所,招牌是个野鸽子。
“现在,”那个平民说,“我们将怎么办呢?”我很想在没拿到我收据的情况下,不将4000里佛尔撒手。
“只坚持这个。你认得你诉讼代理人的笔迹吗?”
“完全认得。”
“我们带来他的收据后,你毫无困难地将这笔钱交给我们吗?”
“毫无困难!可是没得到钱,我的代理人是不会写收据的,我了解他。”
“我先把这个数目交出来,”科维尼亚说。
他立即从钱袋子里取出4000里佛尔,其中2000为金路易,剩下的是比斯托尔,他把钱币摆在面前,那个平民惊得睁圆了眼睛。
“现在,”他说,“告诉我们,你的诉讼代理人叫什么名字?''
“拉博丹先生。”
“那好!请拿起羽毛笔来写。”平民顺从地写。
拉博丹先生:
我派人给你送去4000里佛尔损害赔偿费,我被判将这笔钱交给比斯卡罗先生。我十分怀疑他会拿这笔钱去做犯罪的勾当,请将你格式齐全的收据交给去送钱的人
“然后呢?”平民问。
“然后写上日期,签上名。”
平民照办了。
“现在,”科维尼亚对费居宗说,“带上这封信和这些钱,化装成磨坊主,去找那个诉讼代理人”
“我去他那里干什么呢?”
“把这笔钱交给他,你拿到他的收据。”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明白。”
“这更好,你的使命会更好地完成。”
费居宗对他的上尉极为信任,因此,毫无反驳,向门口走去。
“让我们饮酒,最好的,”科维尼亚说,“先生想必口渴了。”费居宗听话地敬礼,然后出了门。半小时之后他回来了,看见科维尼亚还在与那个平民坐在桌边饮著名的奥尔良低度葡萄酒,这种酒曾使亨利四世整个宫廷中的加斯科尼人高兴。
“成了?”科维尼亚问。
“成了!这是收据。”
“就是这个吗?”
科维尼亚将加了印的小纸片交给平民。
“就是这个。”
“收据合乎规定吗?”
“完全符合。”
“你拿了这收据,将你的钱交出来没有任何困难吗?''
“一点也没有。”
“那就拿出来吧。”
那个平民数了4000里佛尔,科维尼亚将钱装进钱袋子里,填补上刚才拿走的4000里佛尔。
“用这种方法,我算是赎罪了,”平民说。
“噢!的确是,除非你绝对不想为我们出力。”
“不是我本人不想,可是……”
“那是什么呢?嗯,”科维尼亚说,“我有预感,我们在分开之前还要做第二桩事。”
“有可能,”平民由于拿到了收据,完全放心了,“不过,我有一个侄儿……”
“啊!啊!”
“一个性格倔强,爱吵闹的小伙子。”
“你想摆脱我们?”
“并非确切是,但是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兵。”
“将他交给我,我使他变成英雄。”
“那么你收下他了?”
“很高兴收下。”
“我还有个教子,是个有品行的小伙,想当轻骑兵,为他,我得出很重的一笔补助金。”
“因此你希望他扛枪吃米,是吗?把他连同你的侄子一起交给我,为两个人,你给我付500里佛尔,就这。”
“500里佛尔!我不明白。”
“当然,进来时付钱。”
“那么,为什么你不用我们花钱免当兵呢?”
“这是特殊理由,你的侄子和教子每人出250里佛尔,这种好事你决不会再听到。”
“要命!你对我说的事很诱人,他们将来会很好吗?”
“这就是说,他们只要一听我指挥,他们就不会改变反对法国国王地位的立场了。请问问这些先生们,我是让他们怎样吃喝的。回答,巴拉巴,回答,卡洛代尔。”
“说实话,”巴拉巴说,“我们象老爷那样生活。”
“他们是怎样的穿着?请看一看。”
卡洛代尔原地转了个身,让人看到他那光彩衣服的每一面。
“事实上,他们的衣着没有什么可挑剔的,”那个平民说。
“那么,你将两个小伙子送给我了。”
“我很想这么办。你们在这里久留吗?”
“不,我们明天上午就走,可是为了等待他们,我们徒步走,交给我们500里佛尔,这事就算定了。”
“我只有250。”
“你把另外250让他俩带来,这甚至使你有借口把他们交给我了。因为,如果你没有借口,你知道,他们会产生疑心的。”
“可是.”平民说,“他们也许会回答我,一个人就能满足委托之事了。”
“你就对他们说,路上不安全,你给他们每人25里佛尔,先从他们的饷中预支。”
平民喜得睁大眼说:
“的确,只有军人才能不会被任何困难难倒。”
平民将250里佛尔交给科维尼亚,很高兴地走了,总算找到了安置侄儿和教子的地方,只需出500里佛尔,而平时为养活他们,他每年得多付出200比斯托尔。
5
“现在,巴拉巴先生,”科维尼亚说,“你的行李箱中可有不太漂亮的衣服,穿上象是间接税和盐税的收税员吗?”
“我有收税员的衣服,你知道我们曾……”
“好.很好!你肯定也有他的委托书了?”
“费居宗中尉让我不要扔掉,我一直小心保管着。”
“费居宗中尉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有先见之明者。穿上收税人的衣服,带上他的委托书。”
巴拉巴走出去,10分钟后回来,完全变了模样。他发现科维尼亚穿上一身黑制服,完全象一个执法人。两个人一起向诉讼代理人家走去,拉博丹先生住在四楼,套间靠里,有前厅,有业务室,有书房,当然还有其他房间,但是这些房间自然是顾客免进的,我们就不提了。
科维尼亚穿过前厅,让巴拉巴留在业务室内,顺便以欣赏的目光望了一下两个办事员,他们好象正在乱画,搞什么造房子的游戏,然后走进书房。
拉博丹先生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堆满了卷宗,这位可敬的诉讼代理人好象埋在了厚厚的文件、公证书和判决书的副本中了。他身材高大、清瘦、年轻,穿贴身黑衣,好象是鳗鱼皮贴在了他的身上。听到了科维尼亚的脚步声,他直起弯曲的上半身,抬起头,高出围在他跟前的文件墙。
科维尼亚一时竟认为发现了被当代学者看作是神奇蛇怪或怪兽的人。他的两只小眼睛闪着强烈的吝音与爱财的贪婪目光。
“先生,”科维尼亚说,“我这样没事先通知就莽撞而来,请你原谅,不过,”他补充道,同时笑得很亲切,“这是我职责的特权。”
“一种职责特权?”拉博丹说,“你干什么工作,请讲?”
“我是陛下的骑兵士官,先生。”
“陛下的骑兵士官!”
“我有这种荣幸。”
“先生,我不明白。”
“你一会儿就明白。你认识比斯卡罗先生吧?”
“当然,我认识他,他是我的委托人。”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我的看法?”
“是的。”
“我认为……我认为……我想这是个很正派的人……”
“那么,先生,你搞错了。”
“怎么?我错了!”
“你的所谓正派人是个反叛分子。”
“怎么?一个反叛分子!”
“是的,先生,一个利用旅店偏僻来作阴谋据点的反叛分子。”
“当真!”
“他阴谋在有朝一日国王、王后和马扎兰先生在他的旅店歇脚时,下毒药害死他们。”
“当真!”
“我刚才把他逮捕,投进利布恩监狱,以免他犯弑君罪。”
“先生,你让我喘不过气来,”拉博丹倒在扶手椅中说。
“还有呢,先生,”科维尼亚又说,“你也受到了牵连。”
“我,先生!”诉讼代理人睑色从桔黄变为青紫色,“我,被牵连,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掌握着一笔这混蛋比斯卡罗准备付给叛乱分子武器的钱。”
“不错,先生,我替他收了……”
“一笔4000里佛尔的钱。对他动用了夹棍酷刑,一直加到第八个楔子,这懦夫终于招出这笔钱在你这里。”
“这笔钱是在我这里,先生,但是仅仅在片刻之前才收到。”
“活该!先生,活该!”
“为什么这样活该呢?”
“因为我将被迫弄清你的人品。”
“我的人品?”
“当然。控告行动指控你为同谋犯。”
诉讼代理人的脸色又从苹果绿变成茶绿了。
“啊!如果你没有收到这笔钱,”科维尼亚继续说,“那又另当别论了,但是你承认收到了,这是一种证据,你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