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之所以闹得如此轰轰烈烈,是因为小公爵德·昂格伊安扮演了最主要的角色。亲王夫人不知是怕累着小公爵.还是怕小公爵让玫瑰花遮挡住了,不打算牵着手走,叫他骑到男侍卫的脖子上.腾出双手向左右欢迎的人群送飞吻,脱帽亲切致意。
波尔多人好激动。英俊的小公爵动情地一哭,妇女们竟对他可怜得如痴如醉;别看小公爵人小,口才卓绝,他说:“先生们,主教夺走了我的父亲,请你们作我的父亲吧。”这话把年迈的行政官员们说得激奋不已。
皮松的支持者们试图顽抗,结果未能如愿。拳头、石块、长戟使他们有贼心没有贼胆,只好眼睁睁看着胜利者们纵情欢腾。
康贝夫人面色苍白,神情严肃,虽走在亲王夫人的后面.同样引人注目。康贝夫人不想荣誉还好,一想心里就不好受。今天的成功会使人们忘记前二天的决议。她走的这条道上,有她的崇拜者.有贫民百姓,他们对她爱戴至极.前呼后拥,鲜花相陪。她担心被他们举起来欢呼胜利,因为有些呐喊声开始让亲王夫人,德·昂格伊安公爵及其随从感到有些害怕了。这时她发现了勒内,勒内见她局促不安.伸过一只手,拉她到马车跟前。她真诚地对勒内说:
“啊?你真幸运,你.勒内先生。你的意见完全被采纳了,往后大家都得照你的意图行事。说真的.”她又说:“你的见解不错,大家挺满意……”
“夫人,我觉得,”勒内说,“您应该知足,您的建议被采纳了。”
“怎么回事?”
“您不是让我占领圣乔治岛吗?”
“是呀,那你什么时候出征?”
“明天,如果您允许我失败的话。”
“放心吧,我真怕满足你的愿望。”
“很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想从波尔多人手里得到我们两位公爵以及他们统帅的部队,我们需要圣乔治岛的人起来反抗。在这一点上,我的意见虽然接近图维尔夫人的意见,但我必须把话说明白,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我觉得二位公爵特别有用。”
“肯定有用的,”克莱尔说。“我虽然不大了解图维尔夫人的战略战术,但我觉得若不是事前提出警告,就不要随便进攻要塞。”
“你说得完全正确.”
“准备给圣乔治岛派议员吗?”
“当然要派。”
“那好吧!我要求充当这名议员。”
勒内惊得瞪圆了眼睛。
“你,”他说,“你!那我们的贵妇人不都成了巾帼英雄了吗?”
“你就满足我这个奢念吧.勒内先生。”
“你说得对。你想占圣乔治岛,那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定了?”
“说定了。”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这个议员成功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姓名和身份。”
“好。”勒内说着向康贝夫人伸出一只手。
“我何时动身?”
“随你便。”
“明天。”
“明天就明天。”
“好。现在亲王夫人准备携子拜访拉拉斯纳议长先生了。我把我那份荣耀让给图维尔夫人。你见了殿下,就说我不舒服,替我求个情。请你把我送到给我安排好的寓所,我要准备准备,想一想怎么去完成我梦寐以求的任务,我首次肩负这样的重任,常言道,世上万事靠天意。”
“呵!”勒内说:“拉罗谢富科先生为了你,在隆格维尔夫人面前阳奉阴违,口是心非,我对此并不感到吃惊,你在某些方面与她不差上下,而在另一方面的确比她强得多。”
“这有可能。”克莱尔说,“我不完全排斥恭维话。倘若你对拉罗谢富科先生有点影响的话.我亲爱的勒内先生,你要增强他初恋的决心,因为再恋难道不让我提心吊胆?”
“好吧!我们都努力。”勒内笑着说,“今天晚上,我们给你些具体指示。”
“你同意我拿下圣乔治岛了?”
“你愿意,我不同意也得同意。”
“那两位公爵和部队呢?”
“我还有一个把他们引来的办法。”
勒内把康贝夫人寓所的地址告诉了车夫,高高兴兴告别康贝夫人,去会亲王夫人。
2
亲王夫人进入波尔多的第二天,圣乔治岛举行盛大晚宴。卡诺尔请来了当地驻军的主要军官,以及本省其他要塞的总督。
开宴时间定在下午4点。卡诺尔周围坐了十几位贵族人士,大多数是初次露面。他们畅谈前天的事变,耍笑陪伴亲王夫人的伴妇,举止不太像要去打仗的首领,倒像是肩负王国崇高利益的英雄好汉。
卡诺尔春风满面,身着金黄色礼服,格外漂亮,以其实际行动,把喜庆的气氛又向前推进一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先生们,”卡诺尔说,“我向各位表示道歉,我们还有位佳宾没有到。”
“哪一位?”年轻的宾客们相视而问。
“韦尔斯总督。我给他发了信,但是我并不认识他,正因为如此,他应该受到尊重。我请各位海涵,再等半个时辰。”
“韦尔斯总督!”一位老军官说,他一定过惯了有规律的军旅生活.听到迟到就叹气。“韦尔斯总督!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就是贝内候爵,他不管事,由他的副官主持工作。”
“那么,”卡诺尔说,“他不来赴宴,他的副官会替他来的。至于他嘛,肯定跑王宫去了。”
“男爵,”一位宾客说,“我觉得他为晋升的事,没有必要去王宫活动。我认识一位总督,平时不声不响,嘿!三个月的功夫,由上尉升到中校,又由中校提为圣乔治岛的总督!真是飞黄腾达,你没啥可说的吧。”
“这我承认,”卡诺尔红着脸说,“我不知道这样的好事是怎么来的,但我确实承认,有贵人在帮助我们家族兴旺发达。”
“我们认识那位对总督先生有影响的贵人,”引导卡诺尔进要塞的中尉一边说一边鞠了一个躬,“这就是他的功劳。”
“我不否认功劳,我承认功劳。”又一个军官说:“但在这本功劳薄上,我还得补上了个贵妇人的举荐功劳。这位贵妇人是法国最有才华、最可爱、最爱做好事的人,当然在王后之下了。”
“有话直说,伯爵,”卡诺尔对说上面话的人笑了笑说:“如果是你的秘密,就让它烂在你的肚子里;如果是你朋友的秘密,就别给人家乱张扬。”
“我承认.”一位军官说,“当我听到迟到二字时,我起初还以为是个什么美人没来,请求我们谅解呢。现在我明白了,是我自己搞错了。”
“宴会上没有女人吗?”另一位军官问。
“当然!除非我能请到亲王夫人及其随从,”卡诺尔说,“我真不知道还能请到什么人。不过我们得记住,我们的晚宴是严肃的晚宴,如果我们胡找事,那至少是我们跟自己过不去。”
“说得好,总督。我们虽说没有注意到,但实际上妇女们此时正向当局展开了一场真正的十字军东征。红衣主教先生当着我面给唐·路易·德·阿罗说的话就是佐证。”
“他说什么?”卡诺尔问。
“你真幸福,你!西班牙女人爱钱,爱妖艳,爱情郎,而法国女人时下找对象都得试探对象对政治问题的态度。结果,”他沮丧的补充了一句,“情人幽会如今竟严肃的讨论起了政府的事务来了。”
“所以,”卡诺尔说,“我们从事的战争就叫做女人之战,这不能不使我们感到高兴。”
卡诺尔请宾客们等待的半个时辰刚过,屋门就突然开了。仆从进来通报晚宴开始。
卡诺尔请宾客们跟他走。正要走的时候,前厅又响起了仆从的报告声:
“韦尔斯总督到!”
“啊!啊哈!”卡诺尔乐了,“他可真赏脸呀!”
去吧,准备迎接不曾相识的同事,不知怎么,他突然意外地大声说:
“里雄!里雄,韦尔斯总督!”
“是我,尊敬的男爵。”里雄搭话搭得彬彬有礼,平时养成的严肃神态依然如故。
“哈!太好啦!真是太好啦!”卡诺尔亲切地握住里雄的手,又说:“先生们,这位先生你们不认识,但我认识。我现在自豪地说.只有他这样正直的人配得到这一要职!”
里雄自豪地看了看四周,得意得像优秀生听到宣布他又获得了第一名。当他发现在场的各位对此反应冷淡就热情的说:
“尊敬的男爵,你对我的人品已做了公开的担保,在场的先生们,有些我无幸结识,请你把我介绍给他们吧。”里雄用眼神指指三、四位他不认识的绅士。
这种互致敬意的方法既友好又高雅,是当时人际交往的一大特点。一刻钟后,里雄就和这伙年轻的军官们混熟了,可以随便问他们每个人的军衔或者薪饷了。里雄这样做靠的是他闻名遐迩的胆识,清白无瑕的名声和眼中流露出的高贵气质。
“当然罗,先生们,”布罗纳的总督说,“必须承认,马扎兰虽然是名教士,却懂得用兵打仗,而且已经准备了许久。他预感到要爆发战争,就选好了各地的总督,卡诺尔驻扎此地,里雄镇守韦尔斯。”
“仗会打起来么?”里雄满不在乎地问。
“会的!”一个年轻军回答说。他是直接由宫廷下来的。“里雄先生,你问我会不会打起来?”
“是的。”
“好,那我问你,你的堡垒状况如何?”
“基本崭新如初,先生。因为到任三天,我下令整修过的堡垒比三年整修的都多。”
“好的,堡垒不久将要受到冲击。”那位年轻军官说。
“好哇!”里雄说,“军人能有什么愿望呢?战争呗。”
“好!”卡诺尔说,“国王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他占着两条河.阻碍着波尔多人的行动。”
“事实是,”里雄说,“安排去那儿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那你说,先生,你到韦尔斯多久?”
“三天。你呢,卡诺尔,你到圣乔治岛多久了?”
“一周。你的欢迎仪式是否同我的一样,里雄?我的欢迎仪式很隆重,我还没有顾上好好感谢这些先生们呢。在欢迎我的仪式上有钟有鼓,有欢迎的人群,唯独没有鸣放礼炮。但他们答应以后给我补放,这我就满意了。”
“不错!”里雄说,“我们俩的欢迎仪式不一样,我尊敬的卡诺尔,我的朴实不亚于你的排场。我曾下令往要塞带进100士兵,这一百名士兵都是蒂雷纳兵团的士兵。我不知道如何把他们带进要塞,正在我左右为难时,我的任命证书送到了圣皮埃尔。我当时就在圣皮埃尔,证书是埃珀农先生签发的。我把我的信交给中尉,我立即起程,没有动一枪一炮,占领了要塞。我现在就呆在那儿了。”
卡诺尔开始觉得好笑,当听到里雄说后几句话时,感到有种不祥之兆,心一下收紧了。
“这么说你就是坐地王了?”卡诺尔问里雄。
“我在争取,”里雄不慌不忙地说。
“手下有多少人?”卡诺尔问。
“开始有一些蒂雷纳兵团的士兵,都是原克鲁瓦兵团的老兵,这些兵可靠。此外还有一个连,是我在城里招募的。应募者陆续到齐后,我要教他们使用武器。这些兵的成份杂得很,有市民,有年轻小伙子,有工人,总共约200人左右。我估计还有一支100或150人的增援部队,是当地的一名上尉征集来的。”
“是朗贝上尉吗?”一位宾客问。
“不是,是科维尼亚上尉,”里雄答道。
“我不认识,”几位宾客说。
“我认识,”卡诺尔说。
“久经考验的保皇党人?”
“我不敢说是。不过我完全有理由认为,科维尼亚上尉是埃珀农先生的亲信,对公爵死心踏地,忠心耿耿。”
“这就是说.谁忠于公爵,谁就忠于陛下。”
“说不定是国王先遣队队员,”一位老军官说。我正在挽回入席时等人失去的时间。“总之,我所听到的是这个意思。”
“陛下是否上路了?”里雄探问,口气同平时一样平静。
“明说吧,此刻国王无论如何应该到布卢瓦。”宫廷下来的那位年轻人说。
“你肯定么?”
“肯定。部队由拉梅勒雷元帅指挥。拉梅勒雷元帅可能在此地附近什么地方与埃珀农公爵会师。”
“在圣乔治岛吧?”卡诺尔说。
“确切地说是在韦尔斯。”里雄说,“拉梅勒雷先生从布列塔尼过来,韦尔斯是他必经之地。”
“谁主张两年交锋,谁就拿自己的堡垒去冒险。”布罗纳总督说,“拉梅勒雷元帅拥有30门火炮,埃珀农先生拥有20门火炮。”
“战争将异常激烈。”卡诺尔说:“可惜我没有这个眼福。”
“啊!”里雄一惊.“除非我们当中有人公开声明站在亲王这一边。”
“是呀。不过卡诺尔一定能目睹一场激战的场面。如果他声明站在亲王们一边,他就能看到拉梅勒雷同埃珀农激烈交战的场面;如果他站在陛下的一边,一定能看到波尔多人英勇战斗的场面。”
“嘿!至于波尔多人,”卡诺尔说,“我不相信他们有多么厉害。我承认,我对同他们打交道的确感到有些羞愧。可惜的是,我死心踏地效忠陛下,我当然希望打一场百分之百的平民之仗。”
“放心,他们会的。”里雄说。
“你有多大的把握”卡诺尔问。
“没有把握。”里雄说:“但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平民委员会已做出决定,首先要攻下圣乔治岛。”
“好!”卡诺尔闻言说,“他们就来吧,我欢迎他们。”谈话进行到关键处,饭后甜点心刚开吃,要塞附近突然鼓声大作。
“怎么回事?”卡诺尔问。
“啊!没有错!”报告过宫廷消息的那位军官大声说,“他们在这个时候袭击你,恐怕内中有文章。我尊敬的卡诺尔先生,冲锋、攀城,一顿不错的饭后甜点心。”
“真他妈的活见鬼!我看果真如此。”老军官说,“这帮可恶的阔佬专挑吃饭的时候捣蛋。早在巴黎战争那阵子,我在夏朗通战场,从来没有安安稳稳地吃过午饭和晚饭。”
卡诺尔拉响门铃,前厅的勤务兵进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卡诺尔问。
“还不知道,总督先生。不是国王的钦差,就是城里来的信使。”
“去问一下,马上向我报告。”
勤务兵跑步出了门。
“请各位继续用餐。”卡诺尔对大部分起立的宾客说,“等听到炮声,我们就该退席了。”
宾客们笑着又落了座。唯有里雄愁眉苦脸,神色不安,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等勤务兵进来报信。结果等来的不是勤务兵,而是一位军官,手持出鞘的佩剑,报告说:
“总督先生,来了位议员,”
“是议员,’尹卡诺尔问,“受何人委派?”
“亲王们……”
“打哪儿来?”
“波尔多!”宾客们异口同声答道,里雄例外。
“啊!真的宣战了!”老军官说,“那为什么派个议员来?”
10分钟前,卡诺尔还满面春风,此刻怅然若思,局势的发展不允许他再糊涂了。
“先生们,”卡诺尔说,“悠悠万事,责任为大……我可能要同波尔多派来的使者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所以不知何时再欣会各位……”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嘛!”宾客们异口同声,“那我们就走,总督先生。你有事,这就提醒我们该各回各的岗位了。我们现在就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们。”卡诺尔说.“既然诸位把话挑明了,我恭敬不如从命……骑马,坐车,悉听尊便。”
宾客们仿佛已经上了战场,行动迅速,干脆麻利,骑马的翻身上马,坐车的上了车,卫队各随其主,扬长而去。里雄没有走。
“男爵,”里雄对卡诺尔说,“我不想随大流,把你丢下就走.我们俩相识的时间毕竟比你认识他们的时间长。再见,现在……请你伸出手,祝你好运!”
卡诺尔把手伸给里雄。
“里雄,”卡诺尔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雄,“我了解你,你心里有事,你瞒着我,因为那可能不是你的秘密……可是,你很激动……像你这样强的人激动时,不会是为桩小事儿……”
“我们不分手了?”里雄问。
“要分的。我们在比斯卡罗旅店相互辞别时,你当时很镇静……”
里雄忧伤地笑了。
“男爵,”里雄说,“我有个预感,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卡诺尔闻言打了个冷战。里雄平时胆大气粗,今儿是怎么了,这么伤感?
“咳!”长诺尔说,“如果我们后会有期,那么我们俩个就有一个会死去……死于好汉的刀下。倘若如此,先伤亡者,至少肯定他死后永远活在朋友的心中!我们拥抱吧,里雄,你已经对我说了祝我走运,我呢,我要对你说,振作起来……”言罢,两个相互扑入对方的怀抱.让两颗崇高的心贴近了一会儿。
他们分开时,里雄擦干了眼泪.有可能这是里雄傲慢的眼神第一次黯然失色的眼泪。里雄好象是怕卡诺尔看见他流泪.一个箭步窜到屋外,大概觉得让知道他是个硬汉子的人对他留下软弱的印象似乎不光彩吧。
3
除了卡诺尔和那位通报议员来到消息站在门角的勤务兵,餐厅里没有其他人。
“总督先生,有什么吩咐吗?”勤务兵沉默片刻问。
卡诺尔正在聚精会神地思索,听到勤务兵问他,中断了思路.抬起头来问:
“议员在哪儿?”
“在练武厅,先生。”
“有随从吗?”
“有两个。是波尔多市的民兵。”
“议员长得什么样?”
“小伙子……是估计的,因为他戴顶大毡帽,身上裹着大衣,看不太清楚。”
“他说他是干什么的?”
“亲王夫人和波尔多议会的信使。”
“请他稍等片刻。”卡诺尔说,“我马上去见他。”勤务兵出去传话。卡诺尔正准备去会客,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人是娜农。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脸上带着吓人的微笑,一把抓住卡诺尔的手问:
“议会议员.我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娜农,波尔多的先生们想吓唬或者诱惑我呗!”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去见他。”
“免了吧!”
“不行。我不能失礼。”
“啊!我的天哪!”
“你怎么了,娜农?”
“我害怕……”
“害怕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议员是来吓唬你,或者引诱你的吗?”
“是呀.议会议员不是吓唬人的能手,就是引诱人的行家……你怕他唬我?”
“啊!不是的!他可能引诱你……”
“你让我不舒服,娜农,……”
“哎呀!我的朋友,我说的是我心中的顾虑……”
“你这么不信任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是什么人就当成什么人。卡诺尔,也就是说当成一个心慈但却手软的人!”
“啊哈!”卡诺尔笑着问,“他们到底给我打发来个什么议员?是不是丘比东亲自来了?”
“有可能。”
“你看见他了?”
“没有看见,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作为议会议员,他的声音那么甜……”
“娜农,你疯啦!你让我把话说完,你把我提升为总督……”
“为的是保护我,朋友……”
“你真以为我懦弱得会背叛你?……其实,娜农,你这么不信任我,你是在侮辱我!”
“你决定要见这小伙子?”
“我必须见他。我真讨厌你竭力阻拦我履行我的职责。”
“你是自由的,朋友。”娜农伤心地说,“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说吧?”
“你在什么地方见他?”
“在我的书房。”
“卡诺尔,一句劝告……”
“什么劝告?”
“请你在你的卧室见他,不要在你的书房。”
“你在搞什么鬼?……”
“你不明白?”
“不明白。”
“我的房间紧挨你卧室的套间。”
“你想偷听?”
“站在帘子后面,如果你允许的话……”
“娜农!”
“你让我别离开你,朋友。我相信我福星高照,我会给你带来好运。”
“不过,娜农,假如这位议会议员……”
“又怎么啦?”
“来告诉国家的什么秘密……”
“你难道不能把国家秘密透露给把生命及财产托给你的人?”
“好吧!娜农,你执意要听我们的谈话,那你就听吧。但不要把我们纠缠太久,议员在等着呢。”
“去吧,卡诺尔,你去吧。但在你走之前,感谢你给了我面子!”
娜农热吻恋人的手。
“疯啦!”卡诺尔说着走到她跟前,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样吧,到时候你就……”
“躲在你床帘的后面……我能看见也能听见……”
“你千万不能笑出声,娜农,因为这事关重大。”
“放心,”娜农打保证说,“我不笑。”
卡诺尔叫侍从把信使招呼进他的房间。卡诺尔的房间挺宽敞,家具是查理五世时代式样的,古朴典雅。壁炉上燃着两盏枝形大烛灯,由于房间宽旷,却也并不显得明亮。套间在大房间的顶里头,完全处在半昏暗中。
“你去吗,娜农?”卡诺尔问。
一声低而喘的“是”传到了卡诺尔的耳膜。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卫兵举枪致礼。信使进了屋,眼睛始终盯着给他引路的侍从。信使见到卡诺尔,确信屋里没有第三个人,这才松了口气,摘下帽子,大衣往后一推,金色秀发即刻披散在肩头,金色肩带下是苗条的身段,胸脯突起,眼波温柔而忧郁。卡诺尔立即认出是她,康贝子爵夫人。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要见你,这不就来了,这没有食言吧。”
卡诺尔惶惑不安,搓着手坐进安乐椅。
“你!你!”卡诺尔喃喃道“啊!我的天哪!你来干什么?你来这儿问什么?”
“我来问问你,先生,看你是否还记得我。”
卡诺尔深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捂住眼睛,不敢正视这个美貌的灾星。
事实真相至此已经大白,娜农忐忑不安,惊恐失色,虽说已认了这女人是议会议员,但心里又觉得不够踏实,盘算着能如何看上一眼。
“我来问你,”克莱尔继续说,“你是否准备兑现你和我在若尔内那间小屋里许下的诺言:向王后提交辞呈,参加效忠亲王们的阵营。”
“啊!小声!小声点!”卡诺尔急了。
克莱尔发现卡诺尔很紧张,说话时声音颤抖,心里发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安地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儿有其他人?”克莱尔问。
“没有,夫人。”卡诺尔说,“但是,难道隔墙没耳吗?”
“我以为圣乔治岛的墙都挺厚实,”克莱尔微笑着说。“我来想问问你,”克莱尔又说,“你到这儿已经有一周了,或者有10天了,我没有听人提到你。要不是偶然听到,确切地说,要不是说此话的人与你为敌,我真不知道镇守圣乔治岛的是何人。仅在几天前,这个人还对我说,他的失宠是件好事,因为失宠本身得以使他将才能、胆识、精力统统奉献给我参加的那一派……”
娜农控制不住情绪,弄出了响声,卡诺尔惊了一跳,康贝夫人连忙转身问:
“什么声音?”
“没有啥,”卡诺尔回答说,“这是老房子,经常有响声,挺吓人的。”
“如果是别的响声,”克莱尔把手放在卡诺尔胳膊上,“你可别瞒着我,男爵,因为你知道,我决定亲自来找你,说明我们要谈的话意义重大。”
卡诺尔拭去额头的汗珠,脸上挤出一缕微笑说:“你说吧。”
“我想提醒你别忘了那个诺言,同时问问你是否准备兑现。”
“哎呀!夫人!”卡诺尔回答说,“这事已经不可能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打那天以后,发生了不少意料不到的事情,我原以为断了的许多关系现又联络上了。我原以为要挨罚,谁知王后以奖代罚,我受之有愧。现在我加入陛下的那一派,以期……感恩图报。”
一声叹息在空中响起。可怜的娜农大概想听的不是刚才说的那句话,而是另外一句话。
“以期飞黄腾达,卡诺尔先生。我不糊涂,你出身名门,28岁当了中校,镇守一方,我知道这的确不简单,但这只是对才干的自然欣赏,器重你的不光是马扎兰先生……”
“夫人,”卡诺尔不想听,“请你别说了!”
“对不起,先生。”克莱尔说,“这一次不是康贝子爵夫人在给你说话,而是亲王夫人的特使领命见你,因此,她必须完成肩负的使命。”
“说吧,夫人。”卡诺尔一听没有了办法。
“好的。亲王夫人知道你先在尚蒂利,后在若尔内对我先后表白过爱慕之情,对你参加哪个派别很关心,决定派我以议员的身份来做工作。另一位议员也曾做这个工作,可能做得不怎么样,于是,我就把这事应承了下来。因为我想,我比较了解你要参加哪派的实际想法,我能出色完成任务。”
“谢谢夫人。”卡诺尔说完就用手去抓挠胸脯。因为在谈话间歇时,他听到娜农急促的呼吸声。
“我建议你这样,先生……我是代表亲王夫人谢谢,倘若以我的名义,”克莱尔停了一下,又说,“我就把建议的顺序倒过来。”
“你说吧。”卡诺尔瓮声瓮气。
“你把圣乔治岛的管理权交出来,我给你三个条件,你任选其一。第一,这不是我的意思,你别误会,20万金路易……”
“哎.夫人,别扯得太远了!”卡诺尔想就此终止谈话:“我受王后之托行使管理权,这个权力之地嘛,当然是圣乔治岛,我誓死得保护圣乔治岛。”
“先生,这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克莱尔感到伤心,“你想一想,你向我提出要放弃一切,坚决跟我时,当你挥笔向你今天为之效劳的人写辞呈时,你是怎么说的?”
“夫人,在我能自由选择道路时,我向你提出那样的建议,可今天.我不再是自由的……”
“你不再是自由的?'’克莱尔脸色发白,大声问。“你指的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和荣誉已连为一体。”
“好的!听我的第二个条件。”
“有啥用?”卡诺尔不悦,“我给你说了一百遍,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心,你别再引诱我,真的没有用。”
“对不起,先生。”克莱尔义正辞严,“我身负重任,我无论如何得完成。”
“你说吧!”卡诺尔喃喃道,“你这个人心狠手辣。”
“你辞职。我们对你的继任施加的压力会比对你加的压力更有效。再过一、二年,你升到准将军衔了,再到亲王先生的麾下重操旧业。”
卡诺尔伤心的直摇头:
“哎呀!夫人,你为什么难为人呢?”
“你是在给我答复?”克莱尔问,“我不明白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先生。你不是准备在辞呈上签字吗?你不是对站在你跟前,高兴听你侃谈的她说,你要爽爽快快,心甘情愿辞职吗?当我现在要求你辞职时,你怎么不把你在若尔内夸下的海口兑现呢?……”
这一席话像数把锋利的尖刀捅进娜农的心窝,卡诺尔也觉得捅得不轻。
“当时看来是无关紧要的行动,在今天就是背叛行为,可耻的背叛行为!”卡诺尔态度很硬。“我不辞职!我决不交出圣乔治岛的管理权:”
“有话好说,你急什么!”克莱尔一边柔声细气地说,一边不安地东张西望。卡诺尔宁折不弯,使施压者克莱尔感受到了压力,她觉得很奇怪。“现在,请听好最后一条。我准备以此为突破口,因为我知道,因为我事先说过,你会拒绝前两个条件,物质好处打动不了你的心,我高兴我猜对了。要想使你动心除了名利地位,得有其他的甜头。高贵的使命,少不了高贵的报酬。”
“看在上帝的份上,夫人,”卡诺尔态度软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言罢,卡诺尔摆出了溜走的架势。
克莱尔以为卡诺尔被她说动了心,更深信她后面的话能大获全胜,于是拦住卡诺尔说:
“要给你好处,一定给得像样,不会是蝇头小利;要用金钱买你辞职,这职你辞得无可非议。因为还没有开始,辞职既不是变节求荣,又不是见利弃义,而纯属一种选择。照我说,就以联姻方式酬报你的辞职。假如你对一个女人来说,你很爱她,发誓爱她一辈子,可她对你的表白没有公开做出反应,没有把你的海誓山盟当回事;假如她现在找上门来对你说:‘卡诺尔先生,我是自由的,我有钱,我爱你,请你做我的丈夫,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离开这个同室操戈的是非之地,到法国以外的地方去……’哎,先生,这你不会不答应吧?”
卡诺尔虽然面红耳赤,但对克莱尔的纠缠却置之不理,更不顾黄昏时窗前可看到的康贝家漂亮的小城堡。我们刚才描述的是这场唇枪舌战的全部过程。长诺尔的决心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原因是他看见娜农的头从哥特式的绒帘后面探了出来,尽管光线暗淡,但仍能看清她脸色苍白,披头散发。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回答我!”克莱尔又说,“我不明白你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难道我弄错了,你不是卡诺尔男爵?在尚蒂利你对我说你爱我,在若尔内又对我说你爱我,向我发誓,在这个世界上你只爱我一个人,准备为我牺牲其他任何心上人,这个人难道不是你?看在上帝的份上,回答我!回答我呀?”
一声呻吟,清晰可辨,以致康贝夫人这一次真相信有第三者偷听他们的谈话。她马上神色惊慌,卡诺尔往哪儿看,她也往哪儿看。卡诺尔赶紧将她的视线引开,速度太快,那个面若土色的人她没能看见,况且她站着不动,形若幽灵,谈话的全过程都叫她耐心地偷听了。两个女人暗中相互递了个眼神,不约而同的喊叫一声。
娜农消失了。
康贝夫人赶紧拿上帽子,抓起大衣,转向卡诺尔说:“先生,我现在懂了,你所谓的职责与报答的含意了。我知道你拒绝放弃,或者违背的职责是什么。我终于懂了,感情是会被诱惑的。我让你原封不动守着这些感情,这种权利,这种图报。再见,先生,别了!”
她虚摆了个走的架势,卡诺尔没有挽留的意思,她正要走,又想起一桩痛苦的往事。
“再罗嗦一句,先生。”她说,“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帮了你的忙,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看在所有爱你的人和被你所爱的人的份上,我没疏漏一个人,你千万别去打仗。明天,也许是后天,就有人来圣乔治岛袭击你。你败了,或者牺牲了,我心里都不会好受。”
卡诺尔闻言打了个冷战,头脑一下就清醒了。
“夫人,”卡诺尔说,“万分感谢你刚才对我所做的珍贵的友好保证。哼!让他们来吧!来攻打我!我的天!我有劲叫阵,他们根本没心劲来会我。我需要战斗,我需要在危险中亲眼看着自己再站起来!来吧,危险,死亡。死亡将受到欢迎,因为我知道我得到了你的友谊,你的同情,你的尊重,就是死了,那也死有所得。”
“再见,先生。”克莱尔边说边往门口走。
卡诺尔相随而去。当走到阴暗的过道中间时,抓住克莱尔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克莱尔,”他说,“我比以前更爱你,可是,厄运要我只能以生离死别的方式向你证明我对你的厚爱。”
康贝夫人没有吭声,以嘲讽的微笑作了回答。刚一迈出城堡的门,她就伤心的哭了,喉咙哽得象撕扯般的难受,抓住胳膊,大声喊道:
“啊?他不爱我了!天哪!他不爱我了!我好可怜呀!我爱他!……”
4
卡诺尔离开康贝夫人径自回家了。进了门发现娜农在屋子当中,脸色灰白,一动不动。卡诺尔苦笑着朝娜农走去,快到跟前时.娜农伸过一只手,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原谅我,”娜农说,“请你原谅我,卡诺尔?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是我给你活动了这么个苦差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我害了你。我自私,光想自己不顾别人。别管我,你走吧!”
卡诺尔轻轻扶起了娜农。
“甭管你!”卡诺尔一惊,“我办不到!娜农,我办不到!我很敬重你,我起过誓,我要保护你,搭救你。如果救不了你,我就不想活了。”
“卡诺尔,你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不犹豫?不后悔?”
“那当然。”卡诺尔微笑着说。
“谢谢,我的好朋友,谢谢。你知道,这条命我是珍惜的,今天就把它毫无怨言的献给你,因为我今天才知道你帮了我的忙。旁人能给你金钱,我的财物难道就不能属于你?旁人能给你爱心,难道世上有像我一样爱你的女人?旁人能使你加官进爵吗?当心,有人要向你发动进攻:干脆,我们自己招兵买马,储备枪支弹药,全力以赴自救自卫。我呢,我为我的爱情而战;你呢,你为了你的荣誉而战。所以你必须打败他们,我勇敢的卡诺尔,你要让王后亲口说,她手下的官兵中数你最勇敢。至于你提的问题,就由我来负责吧。你日后发达了,功成名就了,要我还是不要我,随你的便吧。我将靠回忆聊以自慰。”娜农一边说,一边看卡诺尔,期待卡诺尔对她的话有所反应。女人向来要求对夸大其辞的话有答复,也就是说言辞激昂离奇的答复。而卡诺尔却伤心地低下了头。
“娜农,”他说,“只要我在圣乔治岛,你永远不会吃亏,永远不会受委屈。放宽心好了,你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
“谢谢,”娜农说,“虽然这不是我全部的要求。”接着又低声说:
“唉!我完了,他不爱我。”
卡诺尔突然发现娜农赤热的目光似闪电般的明亮,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表明心中有说不出的痛苦。
“我们好就好到底,”卡诺尔思忖着,“否则就太不象话了。”
“过来,娜农,”卡诺尔说,“你过来,我的朋友。拿上帽子,披好大衣,出去吹吹晚风对你有好处。我可能随时遭袭击,我得去巡夜。
娜农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照卡诺尔吩咐,穿好大衣,戴好帽子,相随去巡夜。
卡诺尔是个名副其实的军事家。他参军时几乎还是个毛孩子,对待打仗做过认真的研究,因此,他不仅以司令官的身份外出巡视,而且以工程师身份下去指导。见他大驾光临,官兵们以为是首长来检阅,一拨又一拨接受有关攻防韬略的考问,都把这位年轻人视为经验丰富的统帅;资深军官们对他说话都带三分敬畏。他们对他有看法的事仅一件:下命令时口气软,讯问时过分客气。他们怀疑这种客气掩盖着内心的懦弱。人人感到大敌当前,长官的指令得到迅速及时贯彻,使官兵能相互了解。一支工程兵已于日间到达。卡诺尔下令即刻开始修工事。娜农想把卡诺尔拖回要塞休息,不让他熬夜,但未能如愿。卡诺尔继续他的夜巡不说,连她也给客气地打发走了。随后,卡诺尔又派出三、四名侦察兵。他们都是中尉举荐给卡诺尔的,他们曾在中尉手下干得不错。卡诺尔安排停当之后,返回来躺在石堆上监工。
卡诺尔看着一上一下铲地的铁锹镐头,脑子里不是想白天发生的事,就是回忆自见到康贝夫人以来围绕着他所发生的种种怪事,而把他的正事抛在了脑后;奇怪的是他的心思并未远走高飞;他觉得从此时此刻起,他才开始真正存在了。而在此之前,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品性低劣,感觉不全的世界里。现在,他的生活里有了阳光,一切为之焕然一新。在这柳暗花明的时刻,娜农,可怜的娜农,她死心踏地献身于另一种爱情。这种爱情同那些进入生活并完全占领生活的爱情一样,一诞生就很有力量。
因此,卡诺尔经过喜忧参半的思考之后,觉得康贝夫人爱他,做个言而有信的人无疑是他义不容辞的义务。他对娜农的友情与他的决定毫不相干。可怜的娜农!卡诺尔把他对她的爱情说成是友情。爱情式的友情用不了多久就成了冷淡与无情。
娜农没有心思上床睡觉,也在熬夜。为了不被人发现,披了件风衣,伫立在窗前。娜农站在窗前不是欣赏穿云透雾的月亮,凝眸夜风吹拂下的参天白杨,眺望雄伟壮丽的加隆河―加隆河不太象是犯上作乱的叛徒,倒颇像一名给大泽纳贡的忠诚奴隶―而是关注着进展缓慢、耗时费力的战备工程。在她情人的脑子里,这战是针对她而备的。所以她把映在石头上的影子,蜷在风灯前不动的那个人影都看成是她往日幸福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