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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大仲马/译者:张成柱/王长明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害怕是有感染性的。听到科维尼亚的喊声,车夫知道大难临头,紧紧拽住马缰绳。

“我们去哪儿?”车夫结巴着问。

“波尔多!去波尔多!”娜农在车里大声喊。

“去利布恩!天杀的!”科维尼亚火了。

“先生,走不了两法里路,马就累趴下了”。

“我不需要它走这么多!”科维尼亚一边挥剑打马,一边大声喊,“只要坚持到费居宗的哨所就行了!”

沉重的马车滚动了,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人和马都汗流夹背,气喘吁吁。

娜农还不死心,试图跳车,折腾了一阵子,没有劲了,这才乖乖倒在车上。她听不见,看不见。她在纷乱的人影里寻找科维尼亚,又是一阵眩晕,叫了一声,闭上眼睛,倒在侍女的怀里,不动弹了。

科维尼亚骑马快速越过车门冲到拉车马儿的前头,他骑的那匹马蹄子踏着方石路面,留下一串串火星。

“救我呀!费居宗,快来救我!”科维尼亚大声喊叫。他听到远处有喊声传来。

“地狱中的魔鬼!”科维尼亚骂道,“你和我作对,我看你今天又输了。费居宗!救我呀!费居宗!”

他背后响了二、三枪,而前面则用排炮还击。

马车停下了,四匹马中有两匹马累垮了,还有一匹不幸中弹。

费居宗率领的部队向拉罗谢富科的部队发起猛攻,费居宗部的人数是拉罗谢富科部的三倍,他寡不抵众,掉头窜逃,一时间胜者败者,追者逃者搅在一起,恰似风卷残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科维尼亚独自带领仆人和菲娜特守在失去知觉的娜农身边。

幸好他们距卡那布朗村仅有百步之遥,科维尼亚抱起娜农,一口气跑到第一家住户门口,叫车夫把马车也赶了过去,然后进了屋,把娜农放在床上,从他的胸前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娜农的手心。到底是什么东西,菲娜特不得而知。第二天,娜农从她认为是场恶梦中醒来,一举手,觉得手里有个丝般柔软的,散发着香味的东西擦了一下她苍白的嘴唇。

那是卡诺尔的一缕头发,是科维尼亚冒着生命危险,从残暴的波尔多人手中英勇夺过来的。

6

康贝夫人得知卡诺尔的死讯后吓昏了,抬上床后八天八夜没有动弹,一直在发高烧。

她的侍女们彻夜守护在她的身边,蓬佩守着大门。蓬佩是老仆人,只有当他守候在不幸的女主人床前时,才能唤醒她瞬间的神态清醒。

前来看望康贝夫人的宾客络绎不绝。但忠诚的仆从蓬佩像个老兵,严格执行命令,牢牢守住门户,不让人随便进主人的房间,因为他首先认为一切来访都会惹女主人生厌,其次医生有交待,来人多会引起康贝夫人情绪过份激动。

每天上午,勒内都要到康贝夫人的门口来一趟,但被接待的次数并不比其他人多。有一天,亲王夫人在市郊看望了里雄的母亲以后,亲自率众随从来看康贝夫人。孔代夫人造访康贝夫人的目的,除了向子爵夫人表示关怀之外,主要是显示一下她办事公平,一视同人。

她来看望康贝夫人是假,欺骗王后是真。蓬佩客气地提醒她,他是奉命行事,所以任何男士,甚至包括公爵和元帅,所有女士,甚至包括各位亲王夫人都得服从命令,他不会做因人而异的事。出事之后,对孔代夫人的来访更要严格控制,因为她的到来会使康贝夫人的病情骤变。

其实亲王夫人是来做表面文章,巴不得马上走,正好蓬佩婉言劝阻,她就顺水推舟,率众随从扬长而去。

第九天,克莱尔恢复了知觉。她发了八天八夜的烧,眼泪流了八天八夜。一般来说,人在发高烧时很少流眼泪,可她很特别,活象吕邦的贞女。

正如我们所说,第九天上,当大家实在等得不耐烦,开始灰心时,她的知觉奇迹般的恢复了,眼泪不流了,竟然睁眼睛左顾右盼,看看精心服侍她的侍女,又看看精心守护她的蓬佩,脸上涌出苦涩的微笑。她目光呆滞,用胳膊撑着身子,几个小时呆着不说话,思索着脑海反复出现的同一件事。后来,她不顾体力是否从心,突然说:

“给我穿上衣服。”

侍女们一听惊呆了,纷纷过来相劝。恰好这时蓬佩也来了,他双手合十,恳求她静养。但子爵夫人固执己见,把刚才的话又重说了一遍,口气虽然随和,但态度坚决。

“我说给我穿衣服,你们就给我穿衣服。”

侍女们说服不了她,准备给她穿衣服,蓬佩鞠躬告退。咳!昔日桃腮半颊,而今脸色苍白,瘦得象行将就木之人。她手本来长得很秀美,现在手举起来几乎白得透亮,如同她戴的象牙胸饰,连她身上穿的细麻布上衣都比不上她的手白,皮下血管发紫,一副久病体态哀相。她以前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合体,现在不行了,夸张点说,过去穿着能显出她体态美的衣服,脱下来再穿上就显得又长又肥,撑不起来了。待女们按照她的意愿,给她穿好衣服。梳妆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她身体特别虚弱,三次险些昏过去。穿戴停当以后,她起来往窗前走,没有走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好象看到天空和街市就胆战心惊。她折回后坐在桌前,要了笔纸,写信求见亲王夫人。

信写好后,由蓬佩送交给亲王夫人。信送过去10分钟,门外就传来了马车停驶的响声,紧接着仆人进来通报图维尔夫人到了。

“是你写信求见亲王夫人吗?”图维尔夫人问康贝子爵夫人。

“是的,夫人,”克莱尔说,“她不见我?”

“噢!见见见,宝贝。我受她之托过来相告,无论白天黑夜,你随时可以去见殿下,不必写求见信。”

“谢谢,夫人,”克莱尔说,“我这就过去。”

“这怎么行呢!”图维尔夫人,“你这个样子能出门吗?”

“放心,夫人,”克莱尔回答说,“我感觉很好。”

“你马上就去?”

“过一会儿去。”

“我回去禀告殿下。”

图维尔夫人像进来时那样给子爵夫人行了屈膝礼,出门走了。不出人们所料,图维尔夫人不事先打招呼看望子爵夫人的消息传出后,在这个小宫廷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子爵夫人的处境引起宫廷上下普遍的关注。人们对亲王夫人新近的做法颇有微辞,人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军官、贵妇和廷臣因担心探视难得应允,竞相赶来围住了孔代夫人的接待室,因昨天传闻,克莱尔几乎是病入膏肓。

突然仆人进来通报康贝子爵夫人驾到。

克莱尔露面了。

她脸色苍白得像白蜡,表情冷淡,眼睛深陷,除了晶莹眼泪的折光外,目光很黯淡。亲王夫人周围顿时响起了埋怨声。克莱尔似乎没有察觉到。

勒内格外激动,立即迎上前去,畏畏缩缩向克莱尔伸出一只手,克莱尔没有搭理他,只向孔代夫人鞠了个躬,便朝她走过去。克莱尔脸色如此苍白,以致于每迈一步都有可能跌倒,但她硬挺着,坚持从方厅的这头稳步走到那头。

亲王夫人看见克莱尔怀着近乎恐惧的感情走来了,心里很不安,脸色也变了,想掩饰一下她的表情,但掩饰不了。

“夫人,”子爵夫人郑重其事地说,“我求见殿下,是想当着众人的面问问殿下,自从我有幸效忠殿下以来,我有没有对不住殿下的地方。”

亲王夫人用手绢遮住嘴,结巴着说:

“当然没有,亲爱的子爵夫人,我始终对你很满意,我曾不止一次向你表示过谢意。”

“这话对我很重要,夫人,”子爵夫人回答说,“有了它,我可以向殿下提出告退了。”

“什么!”亲王夫人大声说,“你要离开我,克莱尔?”

克莱尔恭敬地施礼,但没有说话。

在场的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惭愧、内疚或是痛苦的表情。大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你为什么离开我?”亲王夫人问。

“我来日不多了,夫人.”克莱尔回答说,“我想用这些不多的时日来拯救我的灵魂。”

“克莱尔!亲爱的克莱尔!”亲王夫人说,“你好好想想……”

“夫人,”子爵夫人插话说:“我有两件事相求,不知你是否肯赏脸。”

“哦!你有事就说,快说吧!”孔代夫人大声说,“我乐意为你做点事。”

“第一件,蒙蒂维夫人去世以后,圣一拉德贡德修道院主持的位子一直没有人担任……”

“你要进修道院,宝贝!可你太欠考虑。”

“第二件,夫人,”克莱尔的声音有些颤抖,“让我把未婚夫拉乌尔·德·卡诺尔男爵先生的遗体安葬在我康贝庄园的墓地里,他是被波尔多人谋杀的。”

亲王夫人用手压着心口,转过身去。拉罗谢富科公爵脸色苍白,失去常态。勒内拉开大厅的门,夺门而出。

“殿下不答应?”克莱尔说,“我的要求也许太高了。”孔代夫人没有说话,点点头,倒在安乐椅里昏过去了。克莱尔镇静自若,转身往外走。众人见状低眉折腰,赶紧闪开一条道。克莱尔出了大厅以后,还没有人想到去救孔代夫人。

5分钟后,一辆四轮马车缓缓驶入院子。子爵夫人离开了波尔多。

“殿下有何决定?”孔代夫人一苏醒,图维尔候爵夫人就问。“照康贝子爵夫人的办,满足她刚才提出的两个要求,并请她原谅我们。”

卷五 情敌归宿

事情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星期天的黄昏,下了日经课,最后一个离开教堂的人是佩萨克圣一拉德贡德修道院的女院长。教堂在修道院大花园的顶头,那儿有一片茂盛的苍松翠椴,女院长有时转过哭红的眼睛向着松林椴丛张望,好象她的心留在了那儿,依依不舍,不肯离去。

修女们戴着面纱,默不作声,排成一字形长队,顺着房舍边的雨道往回走,她们看上去像一队返回陵墓的幽灵,而另一个留连这片土地的幽灵却离开了队伍。

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在修道院昏暗的拱廊下陆续消失了,女院长看看她们都进了拱廊,独自坐在被荒草掩去半截的哥特式柱头上,心里有万种说不出的惆怅。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她的一只手捂在心口上说:“你看见了,我受不了这种生活,我不熟悉这种生活。我来修道院是寻找清静,而不是那些盯着我的目光。”

她站起来朝小松林方向迈了一步。

“总之,”她说,“既然我已经弃绝了这个世界,它与我有何相干?这个世界只给我制造痛苦;这个社会对我很残酷,既然我已经躲避到上帝的身边,那我就是上帝的人,上帝怎么评价我,那是上帝的事,用不着我来操心。说不定上帝会禁绝我心中萌生的,又蚕食我心灵的爱情。但愿上帝从我心中把爱情夺走,或者从我躯体里把我的灵魂夺走。

可怜的她刚说完这番话瞅了瞅她身上的教服,马上觉得她亵读了神灵。她的话与身上穿的教服格格不入,心里感到很是不安。她用她那瘦削的手拭去眼边的泪水,抬头望着天空,用目光向天公诉说她无尽的痛苦。

这时,她的耳际响起一个声音,转身一看,是图里耶修女在叫她。

“夫人,会客室有位女士要见你。”

“她叫什么名字?”

“不见你她不说。”

“你看她像做什么的?”

“贵人。”

“又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女院长喃喃低语。

“我给她怎么说?”图里耶修女问。

“你就说可以。”

“在什么地方见,夫人?”

“领她到这儿来。我在花园,就坐在这条长凳上等她。我需要新鲜空气。我不在露天下就感到很闷。”

图里耶修女走了,一会儿领来一个女人。她身穿深色衣服,朴素大方,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村俗之人。她个头不高,走路矫健,贵人气质略显不足,但却是佳人丽质,媚力非凡。她腋下夹着一个小象牙盒,由于她的连衣裙是黑缎的,又镶有煤玉缀饰,象牙盒显得分外洁白。

“夫人,”图里耶修女介绍说,“这就是院长夫人。”女院长拉下面纱,把脸转向陌生来者。

陌生女人立即低下眼睛。女院长见她脸色苍白,并激动得颤抖,便满怀深情地问:

“你想和我谈谈,请说吧。”

“夫人,”陌生女人道,“我很高兴,我想上帝不会毁了我的幸福。今天,上帝发话了。我想痛哭,我想悔改。我来找你,因为贵院的院深墙厚,我的哭声传不到墙外去,我的滴滴泪水不会给世人当成笑料;为了让上帝见到我并不是在节日里兴高采烈,而是在修道院的祭坛前跪下悲伤地祈祷。”

“我看你的灵魂伤得可不轻,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痛苦。”女院长由于心烦意乱,闹不清她到底需要什么。“妹妹,如果你需要清静,如果你需要苦修,如果你需要悔罪,就请到这儿来,来和我们一起受罪;如果你想找个地方,避开世人的目光,痛痛快快地哭你心里的冤屈,啊!夫人呀!夫人!”她摇着头说,“那你就回家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见你的人远比这儿少得多,而且你祈祷的地方还有地毯,论消音效果,地毯比我们这儿斗室里的地板要好。只要你不犯滔天大罪,无论你在哪里,上帝都能看到你。”

陌生女人抬起头,惊奇地看了一眼向她侃侃而谈的女院长。

“夫人,”她说,“正在受苦的芸芸众生,是不应该去见上帝的,难道贵院不是通往天堂途中的一个圣站吗?”

“要见上帝,只有一个办法,妹妹。”陌生女人的绝望之情引起了女院长的注意。她问道:“你悔恨什么?你痛惜什么?你需要什么?有人得罪了你!朋友对你不忠?你缺少钱财?暂时的痛苦使你迷惘,误以为永远受苦。你现在痛苦,所以你以为永远痛苦下去,就象某人身上有道大伤口,就以为永远愈合不了。你搞错了,任何伤口,只要不是致命的,都会愈合。暂时你就委屈一下,顺其自然,你会好起来的。如果你和我们系在一根藤上,那就开始受另一种痛苦,这种痛苦无边无际,无法缓解,是闻所未闻的。你隔着一道铜墙铁壁重看你不能涉入的世界。你身后的这座修道院,你现在把它看成是去天国的一个驿站,若有一天,它的铁门一旦关上,你后悔就来不及了。我给你说的这些不一定都符合我们的教规戒律,因为我当院长时间不长,知道的不够多,不过这是我的心里话,是我看到发生在我周围的真事,谢天谢地,这绝非我的感受。”

“啊!当然不是。”陌生女人大声说,“我看这世界完了,我失去了让我爱这个世界的一切。不,你放心,夫人,我永远不会后悔。啊!我肯定不会后悔……永远不后悔!”

“你怨恨的事很严重么?你丢掉的不是幻想,而是现实?你和丈夫,孩子……朋友永远分开了?咳!我很同情你,夫人,因为你的心被伤透了,你的痛苦无法医治。夫人,加入我们的行列吧,上帝会减轻你的痛苦,会让我们替代你失去的朋友或亲人。我们是一个大家庭,我们是一群羊,上帝是我们的牧人。”说到这儿,女院长压低了声音:“如果上帝减轻不了你的痛苦,有这个可能,你还有最后一个减轻痛苦的方法,那就是和我们一起痛哭。我和你一样,我来这儿也是为了寻找减轻痛苦的灵丹妙药,但我还没有找到。”

“咳!”陌生女人大声说,“难道我想听的都是雷同的话?人们都是这样安慰不幸的人?”

“夫人,”女院长伸出一只手给陌生女人,推卸她的指责。“请别在我面前谈不幸。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所以我看你没有什么不幸。”

“啊!”陌生女人痛苦地大叫一声,把女院长吓了一跳。“你不了解我,夫人,如果你了解我的话,你不会这样对我说话。话说回来,我的痛苦有多深,你是说不出来的。你要想了解,就得听我痛苦的诉说。好啦,收下我,给我打开去上帝那儿的门。在你看到了我的眼泪,听到了我的呼喊,发现我每天都在垂死挣扎时,你就知道我有多痛苦了。”

“不错,”女院长说,“听你的口气,我明白了;听你的诉说,我知道你失去了心上人,不是吗?”

陌生女人哇地一声哭了,使劲抓拧自己的胳膊。“啊!是的,是这样的!”

“好吧,既然你愿意,”女院长说,“我就收下你。不过我有言在先,万一你和我一样痛苦,那你就拥有本院两堵永远无情的墙。这两堵墙不会把我们的思想带到它们该去的天堂,而是送到你将与之分离的尘世。哪里有血液在循环,有脉搏在跳动,有人在相爱,哪里一切就都存在。我们虽然离群索居,满以为能埋名隐姓,但死鬼在坟墓的深处召唤我们。你为什么要离开你故去人的坟墓呢?”

“因为我在世上爱过的人都在这儿。”陌生女人的喉咙哽得说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在女院长的面前,女院长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现在想象得到我的痛苦。院长,我恳求你,你看我的眼泪,接受我祭献上帝,确切地说,接受我入院的请求。他安葬在佩萨克的教堂里。他的坟墓就在这儿,让我到他的坟上哭几声吧。”

“谁在这儿?什么坟墓?你说的是谁?什么意思?”女院长大声责问,一边惊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陌生女人,一边往后退步。

“我过去是幸福的,”陌生女人说,但声音很低,低得比树枝间的微风还轻。“我曾经很幸福。大家都叫我娜农·德·拉蒂格。现在你认识我了,你知道我要恳求什么!”

女院长像被弹簧弹了一下,倏地站了起来,望着天空,双掌合十,脸色煞白,半天没有言语。

“啊!夫人,”她终于开口了,粗听声音相当平静,细听激动得在颤抖。“啊!夫人,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到那座坟墓上去哭?我付出了我的自由,付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幸福,我流干了我的眼泪,我得到的慰藉被你要走了一半,这你不知道吧?你是娜农·德·拉蒂格,我呢,还在红尘时,大家叫我康贝子爵夫人。”

娜农尖叫一声,走到女院长跟前,一把揭了女院长的修女帽,看到女院长一双无神的眼睛,看清了情敌的真面目。“她?”娜农小声说,“她到圣乔治岛时那么漂亮!咳!可怜的女人!”

娜农看着康贝子爵夫人,一边往后退,一边摇头。

“啊?”子爵夫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想让人知道她受的痛苦比别人深重,于是也大声说,“啊!我受的苦确实很深,我彻底变了,我流不了眼泪,我真的比你倒霉,因为你,你还很漂亮。”

子爵夫人明亮的眼睛望着天空,好象在寻找卡诺尔的踪影,这是她一个半月来眼中闪射出的第一缕欢乐的光芒。娜农一直跪着,双手蒙着脸,泪水涟涟。

“咳!”娜农说:“我不知道我找谁诉说。一个月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很可能是我疯了。现在我正常了,我不想叫你嫉恨千年,我想作为你的普通修女入院修行,你怎么待我都行。如果我不服管束,你就惩罚我,关我禁闭,送我进地牢。”她声音颤抖着还说,“但至少得时而让我看一看我们曾经热烈爱过的这位男子长眠的地方,不是吗?”

话声刚落,她喘息着,无力地倒在草地上。

子爵夫人没有吭声,靠在她曾经寻求支持的无花果树上,仿佛要停止了呼吸。

“啊!夫人!夫人!”娜农大声叫道,“你没有回答我的话,你拒绝了我的请求!好吧!我有他一件宝贵的东西,你可能没有他的任何遗物。这样吧,我提个条件,你接受了,这东西就归你所有。”

娜农说着就解脖子上的金项链,因为项链上系着一枚大纪念章,藏在她的内衣底下。娜农解下项链,打开纪念章,递给康贝夫人。

克莱尔尖叫一声,扑向纪念章,热烈地吻着那撮枯冷的头发。她觉得她的心灵飞到了嘴唇上,也参加了这次亲吻。娜农一直跪在克莱尔的面前。

“啊!你赢了,夫人。”康贝子爵说着把娜农扶起来,拉到她跟前,说:“来吧,你来吧,我现在最喜欢你,因为你让我和你分享这个宝物。”

子爵夫人说着向娜农深深鞠了一躬,缓缓挺起身子,给昔日的情敌一个甜甜的吻。

“啊!你以后既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好朋友。”子爵夫人感慨地说,“我们生死与共,我们谈论他,为他祈祷。对,你说得对,他是长眠在我们教堂附近,这是我从我曾经贡献过青春的那个男人那儿得到的唯一的恩惠。”

说到这儿,克莱尔拉着娜农·德·拉蒂格的手,朝椴树古松遮掩的教堂走去。她们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几乎是擦草而过。

子爵夫人领着娜农来到一座小教堂,教堂中央竖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上雕着十字架。

康贝夫人没有说话,把手伸向石柱。

娜农跪下,亲吻着大理石柱。康贝夫人靠着供桌亲吻娜农给她的那缕头发。一个在追忆故人,一个在最后一次沉思生活。

一刻钟后,她们俩回到修道院,除了对上帝说话外,她们总保持凄楚的沉默。

“夫人,”子爵夫人说,“从现在起,修道院里有你一间房子。我们俩住近点好,你住在我隔壁那间怎么样?”

“夫人,我衷心感谢你给我安排的住处,”娜农说,“谢谢,我完全同意。但在我脱离尘世之前,让我再给哥哥道声别。”

“咳!去吧,我的好妹妹,”康贝夫人说。

康贝夫人没有忘记,科维尼亚获救是以他狱友的生命为代价的。娜农走了出去。

卷六 兄与妹

娜农说的是实话,科维尼亚果真在等她。科维尼亚松着马缰绳,坐在离马不远的一块石头上,闷闷不乐地看着马啃食干枯的草。马儿不时抬起头,机灵地看看主人。

科维尼亚面前是条土路,延伸一法里后进入小山口那边的榆树林,所以这条路给人的感觉是从修道院开始就慢慢消失在广阔的天地里了。

我们这位冒险家也许会认为,即使他的脑筋不大可能转到哲学思想上去,但人们会说这些声音越不过铁栅门上的十字架就消失了,所以铁栅门之外才是红尘世界。

其实,科维尼亚已经达到了这样敏感的程度,他想到类似的一些事实,人们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但像他那种性格的人,一旦进入这种情感梦境,早就忘乎所以了,所以他提醒自己这是涉及男子汉尊严的情感,他对自己过去的怯弱感到后悔。

“哼!”他说,“论才情,我比所有好心人都强;论人情,或者说论寡情,我不是他们的对手!真见鬼!里雄死了,这是事实;卡诺尔死了,这也是事实。可我活着,所以我觉得这才是主要的。是呀,正因为我活着,我才会想,想着想着,我就想起来了,想起来就感到伤心。可怜的里雄!多么诚实的上尉!可怜的卡诺尔!多么英俊潇酒的绅士!两个都被绞死了,咳!这都是我罗朗·科维尼亚的过错。喔唷!惨哪!我感到烦闷!”

“且不提我的妹妹,对我有好感,既然卡诺尔已经死了,既然犯傻的妹妹和埃珀农闹翻了,那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抬举我;且不提我妹妹对我恨之入骨,只要她有时间,她会在有生之年夺走我的继承权。”

“这无疑是真正的不幸,而非那些困扰着我的该死的往事。卡诺尔,里雄;里雄,卡诺尔,咳!难道我没有见过成百上千的死人?他们是人,不是别的什么?啊,我发誓,我一度曾后悔过,后悔我没有和他一起被绞死。我要是和他们一块被绞死的话,我起码是和好人死在一起。现在我死了,谁知道我和谁一起死的。”

修道院的钟这时响了7下。钟声使科维尼亚又回到现实中来。他想起妹妹对他说,让他一直等她到7点。这钟声说明娜农马上要出现了,他一定要把安慰者的角色扮到底。大门开了,娜农果真出现了。她穿过小院,朝她哥哥走来。他要是愿意,是可以到小院里去等她的,因为小院是世俗之地,不是圣地,外人可以入内。

但科维尼亚没有进去,原因是隔壁是修道院,而且还是女子修道院,这会引起他胡思乱想,所以他没有进去,而是呆在铁栅门外的大路上等他的妹妹。

听到沙路嚓嚓的脚步声,科维尼亚转过身,发现是娜农。但他们之间隔着铁栅门。

“啊!’他感慨万端地说,“你来了,妹妹。我看到这可恶的铁栅门把一个可怜的女人关在里面出不来时,就仿佛看见又一个坟墓压在死人的身上。我等待到的不是穿着初当修女衣服的活人,而是已经裹着尸布的死人了。”

娜农惨然地笑了笑。

“好,”科维尼亚说,“你不哭了,这很好。”

“是的,”娜农说,“我不会再哭了。”

“但还会笑,这不错。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马上就走,不是么?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反正这地方使我思绪万千。”

“有益的?”娜农问。

“有益的!你觉得呢?好了,我们不争论这个,你怎么说这些想法,我都高兴。我希望,亲爱的妹妹,你将这些想法都当成好东西,你就免得再多去想它了。”

娜农没有吭声,她在思索。

“从这些有益的想法中,”科维尼亚硬着头皮说,“想必你找到的是伤心的往事?”

“我找到的是忘却,至少是谅解。”

“我喜欢忘却,不过也无所谓。人理亏时不能过分难说话。妹妹,我对你不好,你会原谅我吗?”

“会的,”娜农回答说。

“啊!你真叫我高兴。”科维尼亚说,“你以后不会讨厌见我吧?”

“不仅不讨厌见你,而且很高兴见你。”

“高兴见我?”

“是的,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好哇!这个称号我爱听,因为你肯定会叫我一声哥哥,而不必称我是朋友。看来你允许我跟你在一起了?”

“啊!我可没有这么说。”娜农回答说,“不可能的事是存在的,罗朗,我们俩都得重视才对。”

“我明白。”科维尼亚进一步感慨地说,“流放!你把我赶得远远的,不是吗?这样的话我就再见不到你了。好,见到你我心里很难过,但我发誓,娜农,我知道,这是我罪有应得,我这是自己判自己的刑。法国的和平大业已成,居耶纳暴乱已平定,王后和孔代夫人将再度成为最好的朋友,我呆在法国干什么?不过我没有糊涂到以为我能得到两位亲王夫人中任何一位的宽恕。正如你所说,流放他乡是我最好的出路。妹妹,给终生的浪人说诀别了。非洲有战事,博福尔先生要去那儿平定叛贼,我想和他并肩战斗。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叛贼有充足的理由反对忠良。但话说回来,这是国王的事情,与我们无关。我唯一的愿望是在那儿的疆场献身。我要走了。当你得知我牺牲的消息后,你对我的怨恨就会减轻。”

娜农低着头听科维尼亚滔滔不绝地讲着,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科维尼亚。

“是真的?”娜农问道。

“什么?”

“你的想法,哥哥。”

科维尼亚缺乏真情实感,所以说到哪儿算到哪儿,就像有些人习惯于在抑扬顿挫的讲话声中自我激励。娜农的问话使他回到了现实中来。他扪心自问想弄明白他的夸夸其谈是否跌入平庸的算计之中。

“是真的。”他说,“妹妹,我发誓,但拿什么发誓呢?我知道。总之,我要发誓,我真的既痛苦又难过。自从里雄死后,尤其是……算了,不说了。我刚才坐在这块石头上自个儿想了许多使我心肠变硬的原因,但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不想说,现在我的心不仅会跳动,而且会说话,会呐喊,会哭诉。娜农,告诉我,这能算是内疚吗?”

这呐喊虽说滑稽粗野,但又是那么自然,那么痛苦,以致于娜农承认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呐喊。

“能,”娜农说,“那就是内疚,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好,”科维尼亚说,“既然那是内疚,那我就去吉热里农村,你会给我点川资和安置费,是吗?但愿我可以把你我的忧伤都带走。”

“你不要走,朋友。”娜农说,“你以后会过上命运之神赐给你的荣华富贵日子。10年来,你一直同贫苦作斗争。你冒的危险我就不提了,因为那是战士所冒的危险。这一次是你活下来了,而另一个却命归黄泉了。你活着,那是天意。我首先赞成你活下来,同时希望你从今天开始,活得幸福愉快。”

“哎,妹妹,你为什么这么说话?”科维尼亚不解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利布恩的家未被洗劫之前,你先去那里一趟。你在我的那面威尼斯穿衣镜后的壁柜里会找到……”

“暗壁柜?”科维尼亚迫不及待地问。

“对。那个壁柜你知道,是吗?”娜农笑咪咪地说,“上个月,你不就是从中拿走200个比斯托尔吗?”

“娜农,你说实话,如果我真想拿的话,我会拿走不少,因为壁柜里放的全是细软物品。我只拿了我所需要的钱,其他东西我绝对没有动一指头。”

“不错,”娜农说,“如果你认为这可以作你的借口,那么,我就马上相信。”

科维尼亚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咳!我的天哪!”娜农说:“我们不再提那件事了,你知道我已经原谅你了。”

“证据呢?”科维尼亚问。

“证据,有呀!你去利布恩,找开壁柜,你会发现里面有我全部的积蓄20000金埃居。”

“我怎么处理。”

“你拿走。”

“这20000埃居你准备给谁?”

“给你,我的哥哥。这是我的全部家产,你知道我离开埃珀农时,我没有向他要任何东西,尽管我的房产和田产早已被查封。”

“你说什么,妹妹?”科维尼亚惊慌失措地问,“你想干什么?”

“罗朗,我给你说了,这20000埃居给你。”

“给我!那你呢?”

“我不需要。”

“嗯,我明白了,你手里还有,这很好。但这笔钱数额巨大,妹妹,你要想清楚,我觉得太多。”

“我没有其他什么钱了,不过我留了宝石。我很想把宝石也给你,但这是我进修道院的入院费。”

科维尼亚惊跳起来。

“进这个修道院!”科维尼亚大声说,“你,我的妹妹,你想进修道院?”

“是的,我的朋友。”

“啊!天哪!别这样!妹妹!修道院!你知道修道院里有多无聊!我告诉你,我上过神学院,我知道底细。修道院,你不能去,娜农,你会急死在里面的。”

“我很希望能死在里面,”娜农回答道。

“妹妹,你的钱我不能要,这代价太大。你听见了,我拿了这些钱,它会把我烧成灰烬的。”

“罗朗,”娜农说,“我进修道院不是为你富有,我进修道院,是为了我自己活得幸福。”

“啊!这是胡闹!”科维尼亚说,“我是你哥哥,娜农,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我的心已经在这儿,我的躯体在别处怎么行呢?”

“真不敢想!”科维尼亚说,“啊!妹妹,我的好妹妹,发发慈悲吧!”

“罗朗,别再说了,你听见了吗?钱是你的了,你要用好这笔钱,因为你可怜的娜农,不管愿意不愿意,是不会再给你钱了。”

“你对我这么好,可怜的妹妹,你从我这儿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我得到的唯一好处,那就是你从波尔多给我带回的那件东西。他那天晚上死了,而我活着。”

“啊,对了,”科维尼亚说,“我想起来了,那撮头发……”科维尼亚低下了头,觉得眼睛里有种异样的感觉,立即用手蒙住眼睛。

“旁人会哭,”他说,“我呢,我不会哭,而实际上我心里同样难过。”

“诀别了,哥哥。”娜农说着向科维尼亚伸出一只手。

“不行不行!”科维尼亚说,“我永远不愿意给你说诀别的话。你是害怕而进修道院?这事好办,我们离开居耶纳,我们一起周游世界。我的心上像被射了一根箭,我背着它浪迹四方,我的苦痛使我同情你的苦痛。你给我讲他,我给你谈里雄。我没准也会流泪,这对我是有益的。我们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隐居,你说行么?我在那儿好好服侍你,因为你是个圣洁的苦娘。你要我当修士?不瞒你说,我不干。你去当修女,不要给我说诀别了!”

“诀别了,哥哥。”

“你想不顾波尔多人的反对,不顾加斯科尼人的反对,不顾大家的反对留在居耶纳?我虽没有了部队,但有费居宗、巴拉巴、卡洛代尔一直跟随着我。我们四个人可以做不少事情,我们能保护你,王后都没有被保护得那么好。假如谁吃了豹子胆,敢动你一根头发,你就说他们四个全死光了。”

“诀别了,”娜农说。

科维尼亚还想纠缠,大路上传来了马车的滚动声。骑马打头阵的,是身着号衣的王后的驿夫。

“那是什么?”科维尼亚听到声音转过身,一边朝大路张望,一边问,但没有松开铁栅门里妹妹的手。

这辆马车的造型符合当时的式样,车身造有大型徽记,车厢护板敞开,六匹马拖拉,供八人乘坐,包括仆人及随从。压后的是数名卫兵和数名骑臣。

“闪开!闪开!”驿夫一边大声喊,一边扬鞭抽打科维尼亚的马。科维尼亚的马并没有碍路,而是乖乖地站在大路边上。

马被突如其来的一鞭抽惊了,乱蹦乱跳。

“哎!小子!”科维尼亚松开妹妹的手,大声喊,“别乱来!”

“给王后让道!”驿夫一边走,一边喊。

“王后!啊!活见鬼!”科维尼亚说,“我不能再干那种蠢事了。”

科维尼亚牵着马,尽量贴墙而立。

马车上的一根套绳突然断了,车夫猛拉缰绳,迫使六匹马止步。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一个意大利口音的人大声问。

“套绳断了,老爷,”车夫回答说。

“开车门!快开车门!”意大利口音的人喊道。

两个仆从连忙上去开车门,还没有等他们放好踏脚板,那个意大利口音的人就下来了。

“啊!啊!是马扎里尼先生,”科维尼亚说,“他好像是第一个自愿下车的。”

在他之后下来的是王后。

在王后之后下来的是拉罗谢富科先生。

科维尼亚揉揉眼睛。

在拉罗谢富科之后下来的是埃珀农先生。

“啊!啊!”科维尼亚说,“为什么不是被绞死的那个内弟,而是别人呢?”

在埃珀农之后下车的是拉梅勒雷先生。

在拉梅勒雷先生之后下车的是布庸公爵。

最后下车的的是陪伴王后的两位贵妇。

“我早知道他们不打仗了。”科维尼亚说,“他们言归于好,我不曾知道。”

“各位先生,”王后说,“夕阳残照,空气清新。套绳一时三刻修不好,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各位去附近走一走。”

“尊命,陛下。”拉罗谢富科先生说着鞠了一躬。

“公爵,请到我这儿来一下,给我说几句你们美妙的格言,自我们见面后,你已经给我说了不少。”

“公爵,把你的胳膊伸给我,”马扎里尼对布庸先生说,“我知道你有关节炎。”

埃珀农先生和拉梅勒雷先生走在最后,边走边和两位贵妇人交谈。

夕阳无限,红霞漫天。一行人如节日聚会的好友,兴致勃勃,喜笑颜开。

“由这儿去布尔西还有多远?”王后说,“拉罗谢富科先生,你研究过这一带的地理,你可以告诉我。”

“三法里路,夫人,9点钟前我们肯定能到。”

“好。明天,你一大早动身,去告诉我们亲爱的表妹孔代夫人,说我们很高兴见到她。”

“陛下,”埃珀农公爵说,“那个面墙而立的英俊骑士你看见了吗?我们下车时走开的那位漂亮妇女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王后说,“佩萨克圣一拉德贡德修道院看来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马车套绳修好了,飞速追赶去散步的达官显贵。当马车追上时,他们走过修道院已经二十来步远了。

“好啦!”王后说,“我们省点劲儿。想必各位先生知道了,国王今晚举行小提琴演奏会,为我们接风。”

一行人又上了马车,响亮的说笑声很快被马车轮子的滚动声盖住了。

马车从修道院前的大路上经过时,科维尼亚看见他们兴高采烈,谈笑风生,而他当修女的妹妹却有一腔说不出的痛苦,这天地之别引起了他的深思。马车走远了,他看不见了。

“不管怎么样,我高兴地知道了一件事:我不好,有些人还不如我。妈的?我要设法让那些对我有害的人一个都不存在。我现在有钱了,事情就好办了。”

然后转身准备向妹妹告辞,他发现娜农不见了。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修道院,然后扬鞭策马往利布恩赶去,走到大路的拐角处,看见了这个故事中当主角的达官显贵乘坐的马车刚从对面的大路拐角处消失。

有一天,我们可能还会见到他们,因为这种用里雄和卡诺尔的鲜血换来的所谓和平并不牢固,仅仅是暂时的和平,女人之战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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